蜘蛛巢128

第一百二十八章

荒惊愕地转头望向月读,他没想到继母居然猜出了他的心绪,更没想过继母居然会如此大大方方地承认这件事,原先他只是心中有所怀疑,然而此刻,他终于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继母是故意的。

刚刚,在那名示威者丢出木屐的时候,荒其实已经注意到了,然而,根据其方向判断,荒认为那东西不致于击中他们,至多也只会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并且,他站在更接近示威者们的一侧,无论如何,继母都不至于受到损害,因此,他认为没必要特意躲闪。

然而,他没有料到月读会在那个时刻蓦地将他推了开去,由于位置的改变,本该安然无恙的继母反倒被狠狠击中。

在见到月读受伤的那一刻,霎时之间,愤怒和担忧汩没了荒的理智,他只觉得自己的脑浆和脏腑都燃烧了起来,他慌慌张张地接住继母摇摇欲坠的躯体,把他搂在怀里,颤颤嗦嗦地去为他裹扎伤口,然而,当初时的震悚消退之后,一股无以名之的异样的感觉从他的心底升腾起来……

当他见到那个男人举起木屐之时,他曾经下意识地朝月读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发现继母也在盯着示威者们,这就意味着他很可能已然预先注意到了人群中的异动,起初,荒以为继母由于爱子心切而在紧急情况下做出了误判,因此才将他推开,但是,仔细思量之下,荒却认为这个推论未免太过于天真武断。

荒的所有技艺之中,不止剑道,弓道和马术也是由月读亲自教导出来的,在弓道场中,往往箭矢离弦的一刻,月读便能准确地察知它落下的方位,这样的继母,怎么会看不出那只木屐压根砸不中任何人呢?

但是,他不止没有躲开,反而故意迎了上去。

荒抱着月读,尽管继母看上去苍白而虚弱,但是他的呼吸却没有半点紊乱。继母撑着他的手臂,想要站起来,他知道,月读想要对那些示威者们讲话,然而荒却强行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塞给了安藤正则。

在那一刻,他感到了一股难以压抑的狂怒。

当他看清月读的伎俩之后,他旋即明白了他如此做的理由——他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挽回黑泽财团在有关矿毒事件的舆论中的道德劣势。

事实已然调查清楚,但是由于民众对于财阀的普遍的不信任感,即便他们在此时公布真相,也难免被视作捏造事实或推卸责任而遭到无端的指责。因此,在揭露真相之前,必须先行扭转公众对黑泽的印象。

近些年来,得益于慈恩会的活动,舆论虽则对财团常有批判之词,但是对不直接参与商业决策的黑泽母子却往往赞美有加,一些守旧派的报纸和杂志甚至将月读奉为“日本欧米伽之典范”,在那些文章中写着“……其少年时虽有轻狂之举,然孀居后却一改狷介秉性,以弱质之身,鞠躬尽瘁,独力承担养育亡夫幼子之职,为亡夫守节至今,未曾再醮。其虽并非纯正日本之血脉,然因受大和精神感召故,其贤德乃远胜诸多皇国男坤女眷。……”,在荒看来,外界对于月读的解读简直滑稽可笑,他并不反感别人用“贤德”来形容继母,但是他认为,月读的所谓“贤德”与传统意义的“贤德”,其实相去甚远,——继母固然是慧黠而良善的,然而他却绝非那种不谙世事的欧米伽,他的“贤德”是在看清所有利害之后,选择一条能够顾及大多数人利益的道路。

时至今日,荒认为自己已然对继母了解得十分透彻,但是外界却对月读真正的为人一无所知,社会对欧米伽的先入为主的见解取代了观察与思考,凝成了月读的形象。月读对于那些荒诞的见解并非一无所闻,他甚至经常将其拿来当做茶余饭后的笑谈,然而,在荒的印象中,继母却从未纠正过社会的俗见。当黑泽邸举办宴会时,一些客人在谈笑间明显将一切欧米伽视作无知无能的草包,月读听了也只是笑笑,欣然看着那些傲慢的阿尔法们炫耀自己愚蠢的谬见。若是数年前,荒也许会义愤填膺,甚至据理力争,然而如今,他最露骨的反应也不过是微微蹙一蹙眉头。当那些阿尔法高谈阔论的时候,他和继母站在一旁,默默地听着,——“被轻视远胜于被防备,如果你无法改变自己的某些弱点,那么就设法利用它,将你的弱点转变为你的武器。”,——月读曾经这样教导过他的继子,同时他自己也是这句话最忠实的践行者。

对于月读而言,欧米伽的身份是束缚,但是同时,它也会带来相应的便利,例如,公众绝不会想到,他在黑泽财团的董事局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位置;当年,黑泽财团抢购美元资产一事尽管未像三井一样掀起轩然大波,不过集团依然遭受了一些零零星星的指责,那些批判主要针对当时董事会中的几位实权人物,文章中从未出现过月读或荒的名字,在人们眼中,荒尚未成年,充其量不过是董事局的傀儡,而月读则只是继子的附属物。

的确,一些消息灵通的小报上曾经有人谈及过月读对于黑泽总社董事会的影响力,只不过无论是那些文章的作者,还是其读者,都只不过将月读当做了其父亲——正亲町子爵的权力代言人,认为正是这名已逾还历之年的老人,将欧米伽儿子当做操控没有血缘关系的外孙的道具,从而在黑泽财团的董事局中兴风作浪,屡屡制定与所谓的“国家利益”相悖的商业战略。这套阴谋论的信奉者也并非没有根据,正亲町子爵虽则现在已然是半隐退之身,然而其早年却是贵族议院中自由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更何况,现任黑泽财团常务董事之一的柿川清三郎,年轻时也曾在子爵家里做过学仆。

由于相信这种可笑推论的人不在少数,因此,子爵那里隔三差五也要收到一些“斩奸状”,一开始,这名虚伪而阘懦的老贵族吓坏了,急忙赶到黑泽邸,央求月读为其登报澄清真相。

那是一年前的事情,当时,荒也在场。

听了子爵的请求,荒的脸色逐渐变得阴沉,在月读沉思之际,他蹙起眉头,用冷冰冰的口吻反问道:“子爵阁下的意思是,因为自己受到了攻击,就要把亲生儿子推到台前吗?近些年,您并非不曾从母亲的掌权之中受益,然而稍稍受到一些言辞挑衅,您便忙不迭地要出卖至亲,是否有些操之过急了?更何况,母亲身为欧米伽,他的地位远比您脆弱,这一点您有没有考虑过?”

荒的几句话令正亲町白皙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杌陧地笑着,不知该如何答话。自从黑泽重季的告别式之后,他依旧和儿子保持着联系,只不过,子爵心中对于黑泽的死亡真相始终无法放下芥蒂,故而彼此的交往大多保持在实际事务方面,而不再过多深入。至于荒,子爵也见过几面,他对那孩子的印象仍旧停留在丧礼的时候,对于荒分化为阿尔法的事情,他固然知道,然而知道是一回事,亲身感受到,又是另一回事。当时年仅十六岁的少年目光如炬,令人无法忍受,那孩子站在月读身后的壁炉边上,正信手摆弄着继母扔在沙发旁的手杖,他的指甲一下一下地叩击着杖头,在一片岑寂之中,那带着金属质感的冷冰冰的声响叫人感到不安和揪心,此时的少年就像一头正压抑着嗜欲的野兽,而他面容的冷漠和严峻又进一步加剧了这种印象。

月读吸着香烟,用一种倦慵的姿态靠在椅背上,他微微抬起支着脸颊的手,伸向背后,荒则识趣地放开文明杖,将手掌搭在了继母手上。

“抱歉,我说得过头了。”少年微微躬身致歉道,——他敏锐地从继母的动作中感受到了息事宁人的意图。

月读用眼梢觑着继子,随即稍稍倾过头来,微笑着略一颔首,安抚似的握了握少年的手掌,——荒尚且不知道,近些年,他的一些无意识的小动作越来越像死去的父亲。月读还记得,黑泽重季发怒的时候,也喜欢随手摆弄一些可以当做凶器的东西,只不过黑泽喜怒无常,蛮横暴戾,人们在他身上感受到的大多是粗鲁和野蛮,而荒在大多数情况下待人亲切有礼,必要的时候也能摆出符合他的身份的庄重和峻厉来,少年那副蓄藏着怒意而又不乏理性和节制的姿态,颇具猛虎一般凶狠而又安闲的威严。

“父亲,对于把您牵扯进来,我感到很抱歉。”月读俯身致歉,继而冷笑着望向正亲町,说道,“但是,即便我登报说明,也没有任何人会相信事情的真相。一名从未踏入过社会的年轻欧米伽,怎么可能担负起管理巨型跨国财团的责任呢?为什么董事会能够容忍这样肆意妄为的欧米伽呢?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没有任何人会相信,一名无知无能的欧米伽可以在风雨飘摇的时局中,让企业取得如此迅猛的发展。人们只会相信这是属于阿尔法的成就,因此无论您愿意或不愿意,对于右翼人士的这番抬爱,您也只能默默领受。”

语毕,他掸了掸烟灰,透过蓝灰色的烟雾,月读饶有意兴地观察着子爵逐渐苍白的脸,父亲那副恐惧的模样让他感到滑稽,他轻声笑着,慢条斯理地继续道:“不过,父亲,您可要知道,在如今这个时代,无论是遭受左翼的攻击,还是遭受右翼的威胁,都是相当有力的政治资本,只有那些毫无实权的人,才会落得无人问津,收到斩奸状,不正是外界承认了您的现时权力的表现吗?”

听到这些话,子爵脸上的愁容逐渐舒展开,现出了沉思的神色。

在告别黑泽邸之后当天下午,正亲町前往了警视厅,将他收到的一大摞斩奸状放在了警备部长的眼前。自那天之后,子爵凡是出席正式场合,一定要带着警备部安排给他的两名随扈,他虽然嘴上说着“真没办法,尽管我丝毫也不担忧那些右翼人士的愚行,但是警察厅却硬是要塞给我几名警卫,现在无论去哪里,都好像被押解的罪犯一样,半点自由也没有。”,但是,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那张布满皱裥却依旧不乏俊美的面孔上,却浮现出了一种洋洋得意的炫耀神色。事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世人心中的真相,——正亲町对儿子的那番暗示心领神会,别人想象中的权力化作了他手中的政治筹码。

一切正如月读所说。近年来,黑泽财团完成了从合名公司到股份公司的转变,董事局也开始采用合议制,昔日以黑泽家族为主的管理层逐渐被外人取代,股东大会上不见了月读的身影,而在相对私密的董事会议中,月读也只是以会长监护人的身份陪在末座,从不公开发言,随着这些变化的发生,外界越发没有人相信月读的实权。而至于那些与黑泽财团关系密切的熟人,尽管他们对前任会长去世时,黑泽财团高层人事斗争的腥风血雨有所耳闻,因此大多知晓月读的才干,但是他们在世风的影响下,也越发相信这名聪慧的未亡人早已隐退,如今专注于管理家宅和教养继子,至多不过从旁提供一些建议而已。

在一般概念中,欧米伽参与商业活动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情,既然欧米伽无法掌权,他们也自然豁免于相应的责难,然而现在,在矿毒事件的抗议中,一名本不该被牵扯进社会纠纷的欧米伽却因为示威者的暴行而受了伤,记者们已经清楚地记录下月读血流披面的一幕,如果处置得当,这场意外将让公众的同情,轻而易举地倒向黑泽一方……

蜘蛛巢127

第一百二十七章

当荒和月读走出汽车的时候,示威者们原先的那种茫然的怒火仿佛瞬间找到了释放的方向,他们破口大骂,一声声詈骂像箭矢一般朝着手无寸铁的两人射来,固然,在一片殽杂的谩骂声中,很难听清每一个人的声音,然而头一个开口骂人的男人所说的话却清晰可辨。闻此,荒皱起了眉头,他移了一步,挡在了月读的正前方,好像在试图将继母和那些污言秽语阻隔开。

对于那些粪秽一般的诟辱,月读似乎并不在意,行礼之后,他挎住荒的手臂,彬彬有礼地对愤怒的人群点了点头,继而,不紧不慢地向黑泽大厦的大门走去。

此时,警卫人员已经列队集结在了公司的大门外,若不是荒甫一下车便向他们摆了摆手,示意其原地待命,他们恐怕早已冲下石阶,前来护卫会长和夫人了。

月读挽着荒的手臂,他感到继子的手正微微打着哆嗦,月读了解这个由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他知道,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荒的面孔此时正笼罩在一片阴沉的霾云中,他紧咬着牙关,年轻而坚毅的脸颊上,咬合肌在皮肤下面微微隆起,月读明白,纵然荒平日里再怎么谨慎冷静,再怎么喜怒不形于色,客观来讲,他也依然正处于血气方刚的年纪,因为他叮嘱过他,要他一定不要做出任何刺激抗议者的事,因此,他的继子此时正在强行压抑着心中的恼恨。

激怒青年的原因并不难猜,——毕竟这个孩子十四岁的时候就曾经为了维护继母的名誉而和那些身份显贵的同学大打出手。想到这一点,月读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意,那些抗议者们的话固然很不入耳,但是月读却全然没把它放在心上,因为他明白,当一些人对他口出不逊的时候,往往恰恰是那些人自知拿他毫无办法的时候。他不计较言语羞辱,可是荒却无法像他一样,对这些听若惘闻。

他捏了捏青年因为修习剑术而生满膙子的手掌,对继子露出了安抚的微笑,荒转过头来望着他,轻轻地回握了他,示意让继母安心。

荒站在月读的右侧,更靠近示威者的人群,越过荒的肩膀,月读看到了上百只愤怒的眼睛正在将怨恨的目光掷向他们,人群中飘荡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骚动的气息,每个人都在狂热地叫喊着,同时,每个人又都在犹豫,他们在期待着黑泽财团的继承人做出一些表示,同时他们也在互相怂恿,期待着同伴们做出什么暴力的举动来,给这种徒劳的呐喊一个明晰的结局。一直以来,黑泽的答复都是“事情尚在调查”,在仿佛永无止境的延宕中,抗议者们的愤怒已然到了欲罢不能的境地。

荒此时还不能说什么,现在,他们尚未等到对黑泽最为有利的时机,并且,对于事件的真相是否应该由荒来公之于众,月读心中尚存疑虑。在眼下这样的时局中,站在董事局的背后是最为安全的,若无十分充分的借口,对于此事,他们二人还是不要直接参与为妙。

示威者中有很多年轻人,有些人穿着脏兮兮的木棉和服,体格健壮,肤色黝黑,眼神明净,一望可知是刚刚来到东京不久的乡村青年,这些年轻人被满腔愤激所支配,脸上恶狠狠的,头脑中一无所思,或者说,正是由于他们一无所思,他们才会不顾后果地投入到这场骚动中来;示威者中另有一些人则脸色红润,体型胖瘦不一,虽然他们也穿着与农村人类似的木棉和服,但是和服里面那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内衫则流露着某种一丝不苟的做派。这一点微末的差异没能逃过月读敏锐的眼睛,他当即想起,这样雪白的内衫在某些组织里是很常见的,白衣代表了一些人所谓“随时随地甘愿为陛下贡献身命”的志向。

即在月读对示威者们进行观察的一刻,他突然看到,一名站在人群中的年轻人举起了木屐,朝着荒的方向掷了过来。

在所有人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月读的身体先动了起来,他猛地推开荒,将继子遮在了身后。

笨重的泡桐木屐破空而来,没有正面打中,然而,粗糙的木齿砸在月读的侧脸上,依旧在他的脸颊和耳朵上留下了一片红肿的伤口。鲜血淌了下来,滴落在白堇色的羽织上,缓缓洇开,他依旧张着双臂,面色苍白地望着示威者们,直直地站在那里,尽管他看上去就像惊魂未定一般,微微发着抖,急促地喘着气,但是却始终没有移动自己的位置。

刚刚还在拍摄抗议者们的记者们立即端起相机,将镜头转向月读,一时之间,快门声此起彼伏。

镁粉闪光灯的光芒和烟雾似乎将月读从那种惝怳的状态中唤醒过来,就像大部分神经脆弱的欧米伽一样,他在那一瞬间瘫倒了下去。

荒从背后接住了他。

青年的胸口激烈地起伏着,浑身发抖,怒不可遏,他搂着月读,让他把脑袋靠在他的胸口上,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先是小心翼翼地将沾在继母脸上的污垢揩拭干净,随后,轻轻地捂在了伤口上,鲜血很快便洇透了洁白的丝绢,渗了出来,那一抹深红的色泽刺痛了他的心胸。

这个时候,保镖和警视厅派来的随扈已经赶到了,早已集结在公司正门口的警卫们也在会长秘书的带领下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在荒的疾声约束下,他们没有一个人做出对示威者拳脚相向的行为,他们只是将会长和夫人挡在身后,以防止暴力进一步升级。

荒将继母交给秘书搀扶,继而,他以一种强硬的力道推开了保镖和警卫在他面前筑起的人墙,走上前去,站在了抗议者们的面前。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公道,是吗?”他用深沉的嗓音质问道,“这么一群人,一群年轻力壮的男人,来羞辱,来攻击一个手无寸铁的人,而这个人对你们,除了单纯的善意之外,不抱有一丝一毫其他意图。我不说任何挟恩图报的话,但是各位可以思考一下,我母亲可有半分对不起你们的地方?”

说这些话的时候,荒再次向前走了几步,站在最前排的抗议者离他甚至不到两米。在这种距离上,若是刚刚的暴力事件重演,任何人都来不及做出反应,毋宁说,如果有人想要袭击黑泽财团的会长的话,此时正是最好的时机。

然而,所有人都没有动。

在那只木屐飞出去之前,一些人早已将石子握在了手上,打算一旦有人做出暴力的举动,便立即如法炮制,但是现在,那些拿着石子的手都悻悻然地垂落下去,有些人悄悄地将石子丢回地上,石子坠向路面的轻微的碰撞声构成了这一幕小景中唯一的声响。

人们在退缩,尽管没有人承认,但是此时他们全部被这名“孩子会长”那阴沉的语气和峻厉的脸色震慑住了,距离荒最近的几个人甚至向后退了几步,将自己的后背紧紧地压在了后排示威者的胸口上。

只有一个人用尖利的嗓音嚷道:“是黑泽矿业毒害了我们的土地!你们是没干什么,但是你们却从中获益!”

声音来自后排,说话的是一名中年汉子。

“公司的决策权在于董事会,在他们公布调查结果之前,我无法对你们说明,也无法做出任何具体承诺。”荒镇定自若地说道,与此同时,他向示威者们扫视了一眼,在他威厉的目光之下,几个刚要叫嚷起来的人畏缩了,随后,他继续道,“但是,我可以保证的是,一旦董事局决定将调查结果公之于众,并且这个调查结果的真实性不存在任何疑点的话,那么我将会按照对得起良知的方式,向足尾地区的民众负责。”

“你能打包票吗?”人们纷纷喊道。

荒的态度让他们看到了一丝希望,虽然他们不知道这个“孩子会长”究竟有多大权力,到底能够负责到什么地步,然而,对于忧心如焚的足尾地区乡民而言,这句话终究是一种安慰。

“在场的不止有你们,也有东京的大众媒体,他们可以作证。”青年笃定的语气让人压根无法怀疑他的真诚。正当抗议者们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他又补充道,“这一切对话的前提,是你们必须给予我母亲他应得的尊重,你们必须停止那些捕风捉影、毫无根据的诋毁和谩骂,既然要谈,我们就要像一些文明人那样,理智地谈,若非如此,我将拒绝进行任何进一步的交涉。”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理会重新开始骚动起来的示威者们,而是转身搀扶起继母,向大厦的正门走去。

月读似乎依旧很虚弱,他将半个身体的力量都压在荒的臂膀上,踉踉跄跄地走着,荒的步伐很快,显然他的怒气尚未完全消散。会长秘书安藤正则走上前,试图搀住月读另一侧的手臂,但是月读却婉拒了对方。

“没关系,只是擦伤而已。”他面色苍白地笑了笑。

及至此时,荒仿佛终于意识到继母没有跟上自己的步伐,这才小心翼翼地放慢了脚步。

他们登上石阶,理事长久保田带着董事局的几名老成员迎了出来,月读受了伤,必须先到公司医疗室去处理伤口,视情况也许还需要去专业的外科医院缝合以及打破伤风针,因此会议只能在荒缺席的情况下直接开始。

在月读清洗面颊的时候,荒紧紧蹙着眉头,焦躁不安地在医疗室里踅来踅去,这名沉稳的青年少有这样的表现,月读知道,这并不是荒,而是那种名为“阿尔法”的本能在作祟。当然,荒表达情绪的方式也许基于阿尔法本能,但是诱发其情绪的缘由,却远远不止这样简单,对于继子的所思所想,月读心中早已有了头绪。

这时候,房门敲响了,在得到应允后,医疗室的门打开,会长秘书安藤出现在门前,安藤正则年仅三十四岁,原本在黑泽银行总行的调查部工作,后来由于其敏锐而严谨的工作风格,受到了拔擢,调到会长室的秘书课任课长,深得会长派核心人物们的信赖。平日里,公司里的文件大多由他向荒转递。

安藤躬身一礼,道:“《朝日新闻》、《读卖新闻》和《文艺春秋》的几位记者先生想要采访会长和夫人。”

说着,他递上了几张名片。

月读从护士手中接过毛巾,擦干面孔,随即利索地解下揽袖带,将名片拿了过来。

在月读翻看那些名片的当口,荒脸色阴沉地说道:“现在母亲刚刚受了伤……”

听到对方的请求,荒心中十分不愉快,继母遭遇袭击的经过,那些人都看到了,在这个时候提出采访申请,未免也太不近人情。

然而,他尚未说完,月读便抬起手,打断了他。

“几位先生现在在哪里?”他问。

“还在大厦外,和足尾人在一起,名片是警卫转交的。”

月读思索了片刻,继而答道:“请几位报界的先生先去本层的会客室等候片刻,让庶务课的人送些茶点过去,在处理完伤势之后,我需要简单整饬一番,以免失仪。另外,足尾人当中,应该有一为名叫石桥和夫的老先生,大约五十岁上下,左边手臂有残缺,应该很好辨认。麻烦你把他和那几位记者先生一同请来。”

安藤深鞠一躬,退了出去。

待秘书走后,荒才将目光转向继母,道:“我记得石桥和夫是这一次施压活动的领导者之一,他一直拒绝和我们对话。”

护士正在用酒精为月读耳朵上的创口消毒,好在伤口不深,虽然看着有些吓人,却无需缝针。血肉模糊处,破损的皮肤遇到刺激性液体,爆发出剧烈的疼痛,然而,月读却始终带着沉静的笑容,纹丝不动。

“现在,他一定不会拒绝我的邀请。”说着,月读握住站在身旁的继子的手掌,他握得很重,那顽固的力道仿佛肉食动物饥渴的獠牙一般,将荒禁锢在了掌中,他抬起头,微笑着望向青年,“其中的原因,我想你大概早已明白了,不是吗?”

蜘蛛巢126

第一百二十六章

先前,当司机向田吉助询问是否要在公司大门前停车的时候,荒犯起了难,他将车窗的帘子掀开一条缝隙,看到四面八方涌过来的人群,面对那片愤怒的人海,他心里其实全然不曾有过恐惧,——事情的原委已经查清楚了,至少他自认没有做过任何值得心虚的事情。如果此刻坐在汽车里的只有他一人,他一定会堂堂正正地在大门前下车,但是现在,月读也在他身旁,他不得不考虑继母的安危。

由英国建筑家设计的黑泽大厦,正面玄关处矗立着六根大理石雕成的典雅石柱,二十几级花岗岩阶梯之上是巴洛克式的黄铜雕花双扇门,正门旁边各有两扇侧门,即便在富丽堂皇的银座大街上,这座壮丽的七层巨厦也显得足够引人注目。大厦的正门比地面高出近半层楼的距离,越过示威者们黑压压的头顶,隔着大门的玻璃,可以清晰地望见总公司的大厅,此时,由于害怕示威者闹出事端来,大门早已上锁,几名警卫人员站在门后,严阵以待。通常来讲,在公司召开会议的时候,会长秘书应当在正门前迎候荒的到来,只不过这一天,秘书不知为什么却不在。在看到大门前的状况后,站在大厅前台接待处的两名女职员立即拿起了电话,神色慌张地说着什么,从眼下的状况考虑,也许她们正在将门前的状况通报给上司。

除了正门之外,黑泽大厦在其背面和侧面的街道里也设有几处出入口,后门街道宽敞,更加适合驻车,这一日,大部分与会者应该都是从后门进入大厅的吧?现在调头折返还为时不晚。

正在荒将要命令司机改道前往后门的时候,月读突然说道:“停在这里即可。吉助,麻烦你了。”

荒掀开后窗的帘子,回头看了一眼,继而转头望向继母,眼里闪烁着不赞同的神色,他蹙了蹙眉,道:“保镖的车没有跟上,等他们过来恐怕还要几分钟。母亲,如果您执意要在玄关前下车,请至少等待保镖们赶到。”

近一段时期以来,准确来讲,是自从昭和七年之后,三井合名理事长的遇刺让诸多财界人士惶惶不安,而其数月之后发生的五·一五事件的犯人始终未受到严厉的惩治,日本政府对待犯人的姑息暧昧的态度更加助长了极端分子嚣张的气焰。国本社、神武会等极右翼势力肆意罗织叛国的罪名,只要是稍有权势的财界或政界人士,多多少少都受到过攻击。在黑泽财团的高层中,无论是像辰巳、贝沼这样的老牌管理层,还是像柿川、本间这样的少壮派高层,都收到过那些头系白布条的所谓“忧国志士”们送来的斩奸状,而现任株式会社首席常务理事的久保田俊笃,则隔三差五就要出现在报纸上由右翼人士署名的批判文章里,被斥为“国之蠹虫”,其本人不止收到过不胜计数的斩奸状,甚至还在参加公共演说时险些遭到枪击。幸而这位理事长天性乐观,虽则并不欠缺谨慎,却生具一副豪胆,并未因胆怯而辞去职务。他曾经一面阅读着报纸上批判他的文章,一面大笑道:“近来右翼人士对在下青睐有加,既然我目前如此走红,倒是可以给黑泽株式会社省去打广告、做公关的开销。因为稍有头脑的人都知道,在不景气的环境中,只有那些财运亨通,蒸蒸日上的企业,才有可能遭到国粹主义者的嫉恨。”

出于保护这些财政界高层人士的安全起见,警视厅为遭受攻击者安排了便衣警察,贴身随行,以防不测,警备部的人手毕竟有限,除了便衣警察以外,这些商业巨头们往往还要雇请几位私人保镖。每当黑泽家宴请宾客的时候,这些警卫人员在仔细巡查过庭院之后,便会耽在宴会厅隔壁的休息室里用餐,保镖和便衣警察加起来的数量,有时比宾客的人数还多。他们耽在休息室中,往往从不发出什么响动,只是安安静静地看报、抽烟,或者玩纸牌,稍微有点异样的声响,他们便会像训练有素的猎狗一般蓦地跳起来。

久保田俊笃身边有两名便衣警察和四名保镖轮番随行保护,而黑泽财团董事局中的其余成员,身边也至少跟着两、三名警卫。

在所有的财政界高层之中,只有荒和月读从未受到过任何攻击。

荒尚未成年,而月读又是一名欧米伽,虽然他的意见对于黑泽财团而言至关重要,然而这种影响力却是隐形的,换言之,他的权力从未浮现于外界的视野之内,尤其在黑泽合名完成了向株式会社的转型之后,月读彻底将他的身影藏匿到了幕后。在外界面前,他扮演着一名完美的上层阶级的欧米伽的角色,他主持晚宴,举办茶会,每年春季和秋季,还要在黑泽邸那因宽广、秀美,别出心裁而著名的庭园中,组织几场以赏樱和赏枫为主题的游园会,他像所有和他同一阶层的有闲夫人一样,将家宅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除了参加慈善活动之外,鲜少在公众面前露面。可以说,现在的月读,正是当年黑泽重季所梦寐以求的那种欧米伽,同时也是所有世人想象中的那种欧米伽,在欧米伽普遍被视作财产,视作附属物的时代,他选择了一种狡猾的方式抓住了权力的实质,他精心养育了一名几乎不会反抗他的任何决定的阿尔法,这名阿尔法成为了他的王冠、他的权杖、他的剑和他的盾。就像所有的娴静的欧米伽一样,他和蔼可亲、性格温柔,生活中很少挑剔,但是当他感到他或者荒的安全遭受威胁的时候,他就会变得冷酷无情、决不宽赦。那些被右翼人士视作眼中钉的黑泽财团高层,其实不过是月读的权力的投影,他很少观点鲜明地当众发表议论,而是将与他持相同意见的男性及阿尔法们推上了前台。

在正常情况下,像这样的欧米伽似乎完全用不着配备什么警卫,或者说,即便黑泽财团向警视厅的警备部申请为夫人或会长增设随扈,也会被当做神经质的欧米伽的任性要求,给人留下滑稽可笑的印象。月读和荒的身边一直被视作绝对安全,那些“忧国志士”们鼓吹“日本精神”,以大和男儿自居,所有人都确信,这些人决不会抛弃自尊,向孀居的欧米伽和未成年的孩子下手。

然而近来,由于矿毒事件掀起的舆论风波,月读和荒的处境也变得不那么安全了。警视厅为他们每人各增派了两名随扈,财团方面也雇佣了六名拥有持枪证的职业保镖,贴身保护会长和夫人。月读深居简出,负责保护他的警卫也乐得清闲,问题则在于荒,学习院不允许保镖随行,因此,在荒上课的时候,警卫人员只能在学习院的正门以及几处侧门外警戒巡逻,直到荒下课后,再护送其坐上汽车。

通常,当两名主人独自坐车出行时,总有一名警卫坐在司机旁边的位置上,而今天,月读为了谈话的方便,而将保镖支开了。

为了警卫的随行便利,黑泽家为他们单独安排了一辆林肯轿车,平日里,这辆车总是开在保护对象的汽车前面,这一天,在穿过三越百货前的十字路口时,一辆违规转弯的汽车与黑泽家的林肯发生了碰撞,车子只刮掉一些漆,但是随扈却因此落在了保护对象后面。

无论是警视厅派来的警卫,还是黑泽家雇佣的保镖,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他们不会呆愣愣地耽在原地直至事故处理结束。按照常理,他们应该会将黑泽家的司机留在那里处理交通事故,自己步行追上雇主的车辆。三越路口距离黑泽大厦不过一千多米,即便示威者将道路赌得水泄不通,再等上五分钟,他们也该赶到了。

黑泽家的汽车被困在人群中,听着周遭那低沉、愤怒的咆哮声,月读不得不承认,仅从安全角度考虑,荒的建议其实是最为明智的,只要等待一段时间,保镖便会追上来,公司那边也会做出对策。一直以来,黑泽由于不愿意将局面闹得太僵,因此一向采取怀柔对策,从未主动报过警,也没有实施武力对抗,而现在闹出这样的骚动,公司也不得不采取必要措施了,此时,负责安全相关事务的行政部长大概已经通知了警署,并且,月读远远看到,黑泽大厦的警卫人员也正在匆匆忙忙地往大厅方向集结。

因此,对于他们而言,再多等上一时半刻,其实是最为稳妥的。

然而,月读却断然拒绝了这个提案。

“不行。我们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显露出任何退缩。躲在保镖后面,会让人们觉得黑泽财团情虚胆怯,从而愈加确信此次的问题是由矿毒引起的。荒,我们必须出去,必须是现在,必须只有我们两个。明白吗?”月读说着,将手掌搭在荒的肩上,用坚定的力道握住了青年那日渐满盈的臂膀。

荒没有回答,但是对月读内心的所思所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今天是矿毒事件引发舆论风暴之后,他和继母首次在公众面前露面。尽管对外界来讲,如今黑泽氏的决策者早已不再是财团创始人的家族,而是久保田俊笃及董事团,但是在眼下的紧要关头,他和继母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用来大做文章。

人群中有不少新闻记者,在这种时候,从公关角度来讲,勇敢地从车里走出去才是最佳策略。

荒没有犹豫太久,很快,他咬了咬牙,答道:“母亲,您必须保证,无论发生什么,您都要将自己的安全置于首位,可以吗?”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用力地回握着月读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他自己的手正在微微地发着颤,而继母的手却纹丝不动,坚如磐石。在这一刻,他几乎感到,继母的冷静让他觉得不安和恐惧。

在得到了月读的承诺之后,荒谢绝了司机下车保护他们的好意,命令吉助待在车里不要出来,他整理了一下服装,强行掩饰着心中的焦躁,拉开了车门。

蜘蛛巢125

第一百二十五章

昭和十年7月11日这一天,田村健吉自打中午前便守在了位于银座的黑泽大楼前,他是松木地区青年团的成员,这一次随足尾、桐生、大岛及川俣等八地的农民代表赴东京请愿。

事实上,矿毒问题在足尾地区并不是第一次发生。

明治十二年,渡良濑川爆发了百年罕见的大洪水,矿场排出的砷、铬、铝等物质和铜矿冶炼所用的硫酸裹挟在洪水中,汇入了下游的利根川,被洪水浸透的土地寸草不生,单是踩在水里,便会引起皮肤的炎症反应,大量居民中毒后死于肝肾功能障碍,那时,义愤填膺的农民找到了当地出身的民权派议员田中正造。田中试图为当地居民伸张正义,却由于足尾铜矿的经营者古河市兵卫和农商务大臣陆奥宗光的勾结,而遭到明治政府的百般阻挠。

当时的足尾铜山由古河财团控制,那一次的斗争持续了十五年,最终,在明治二十七年,由于日清战争①的爆发,反采矿运动不得不终止,事情也不了了之。在之前的十五年间,运动曾几度由于古河财团的怀柔计策休止,而在明治政府的镇压之下,那时的事情在受害地区之外则鲜有人知。

明治33年,足尾矿山由于矿脉枯竭而休矿,直至大正五年,黑泽重季以低价接手铜矿并探测到了新的矿脉,俾昼作夜的机器轰鸣终于再次响彻足尾山。

及至再次开矿的时候,经历过上一次矿毒事件的老人大多已经离世,而始终未曾放弃抗议和请命的议员田中正造也已于大正二年去世,他的所有财产已然全部用于救助受害农民,死时几乎身无分文。

曾经那场轰轰烈烈的运动,早已化作乡土资料馆中县志上的几行寥落的文字,年轻人未曾亲历过灾害造成的苦难,他们为了铜矿再开而带来的商机和工作机会而雀跃不已。

田村健吉只有二十一岁,自然没有经历过明治时代的矿毒事件,昭和九年,由于气候影响,农村地区作物普遍歉收,而足尾所在的栃木县也陷入了粮食不足的危机。虽然受灾最为严重的地方得到了黑泽慈恩会的救济,而不至于像北陆地区一样,出现饿死人的情况,但是转过年来之后的春耕却很不理想。

由于渡良濑川的灌溉,足尾在历史上一直是富庶的鱼米之乡,粮食播种下去之后几乎不需照管,秋季自然会迎来丰收,然而,这一年的秧苗播下去之后,却没过多久便陆续枯死。不止如此,矿场周边各地的牲畜也在不断地消瘦,甚至死亡。及至这个时候,才有人想起县志中所记载的矿毒事件的描述,将枯萎的秧苗送到大学的实验室去做化验。最终,大学提供的报告表示,秧苗之中含有微量的砷。农民们虽然不知道什么是Arsenic(砷),但是他们对“砒毒”的名字却不陌生。

当时,查阅资料并提出“矿毒假说”的人是一名出身于桐生地区的青年,名叫三田茂,他是爱农塾栃木支部的塾生,长于剑道,两年前由塾长举荐,进入东京国学院大学就读。春耕之时恰好赶上三田休假归省,这才弄清楚这场灾荒的真相。

当三田带着检验报告回来时,渡良濑川上下游的村民代表们正麇集在桐生的集会所内,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对真相的宣判,他们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无论是土地受到污染也好,还是从同业公会赊购的种子状态不良也罢,他们只是急需为这场无妄之灾找到一个合理的注疏,惟其如此,他们内心的恐惧才能得以平复。

“简而言之,我们被黑泽骗了。”健吉还记得,那时的三田拿着报告书,斩钉截铁地说道,“他们给我们粮食,以为靠一点小恩小惠便能打发我们,但事实上,正是他们在我们的土地上散播了毒素!”

此言一出,集会所内登时一片哗然。

“……真的是黑泽吗?”在一阵沉默之后,集会所中的一名老人犹犹豫豫地问道。他在足尾铜山附近的爱宕下经营旅馆,无论是到矿场出差的黑泽矿业雇员,还是矿上的工人,他都不陌生。

“去年末的时候,黑泽的夫人曾经派人来查问过灾民的情况,还给让人送去了鲣鱼干和大米,那种像菩萨一样的人,怎么可能容忍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另一名中年男人质疑道——他是足尾町的大众澡堂老板。

这些质疑者大多是在矿场附近开酒场或宿场的生意人,对于他们而言,矿区是其全家老幼赖以维生的“下金蛋的鸡”,因此,这些看似对黑泽不利的证据令他们慌了神。

“黑泽氏的那个男坤看着压根不像日本人,听铜矿的雇员说,那人似乎是日本人和西洋人的杂种,这种人怎么可能和我们一条心?说不定他正是西洋人派来毒害瑞穗国的!”人群中一名性格暴躁的年轻人嚷道,他是当地爱农塾青年部的乙种成员,由于幼时患有轻度小儿麻痹,脚有些跛,因此不能像三田那样践行理想,在集会所被煤油炉子熏得乌黑的天花板之下,他的声音显得阴沉可怕。

在这句话之后,集会所中响起了一片愤怒的叫喊和詈骂,而那些对这种武断的结论尚存疑虑的人也在高声争辩,一时之间,各种声音响成一片,殽杂难辨。

“无需多言!难道你们是在怀疑三田拿回来的报告吗?别忘了,三田是自己人,三田家的土地也受到了污染,难道他会骗我们吗?”一名中年男人怒火冲冲地拍着矮几,蓦地站了起来。

男人说完话,气喘吁吁地环视着集会所里的群众,即在此时,一名约莫五十几岁的老人向他摆了摆手,见此,方才还在气势汹汹地大喊大叫的男人立即安静了下来,他向那名老人点了点头,随即重重地坐回了蒲团上。

正在争论不休的众人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将目光投向了老人,这名似乎在当地颇受敬重的老人名叫石桥和夫,参加过日俄战争,在争夺203高地的战役中失去了一只手臂,他是当地在乡军人会的会长,同时也是足尾地区最大的地主之一。

石桥一面用独臂塞好烟叶,点燃烟斗,一面慢条斯理地说道:“黑泽夫人的事情姑且不管,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男坤,真正对此事负责的,应是黑泽株式会社的董事局。我们先派人去矿上交涉。如果黑泽给出的答复无法叫人满意的话,那么我们就砸掉他们的矿场。从今天开始,所有人不得再与黑泽的雇员做生意,在矿上工作的人也必须立即回家,禁止再替黑泽矿业赚黑心钱。明白了吗?”

石桥和夫很少发表看法,但是当地人却从未违逆过他的意志,在他说完这句话后,那些反对仓促下结论的人即便再不情愿,也只能服从,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面对来势汹汹的居民代表,矿场的雇员毫无准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矿区瞭望塔上的警卫人员看到了人群,然而他们从未想过那些敦厚友善的当地人会对其发难,当他们开始召集人手,试图保护采矿设备的时候,一切已然晚了。矿区的负责人走了出来,面对人们的质问,他始终闪烁其词,说不出个所以然,这种犹豫不决的态度被人们当做情虚胆怯,抗议者当即确信黑泽矿业正是这场灾荒的始作俑者。人们义愤填膺,砸毁了他们所能看到的一切,若不是由于石桥的阻拦,矿区负责人的性命恐怕也凶多吉少,在矿场工作的当地青年都被勒令回家,随后的数周,矿场不得不暂时停工。

这件事情发生在四月间,其后,无论当地居民代表如何催逼,黑泽矿业那边却只说“一切尚在调查中”,而拒绝给与明确答复,在此期间,黑泽矿业从北陆地区招募了一批要价更加低廉的工人,顶替了当地人的工作,与此同时,矿场的负责人表示,只要足尾地区的雇员愿意回到矿上,那么一切待遇照旧,在这个当口,那些已然数周没有收入的工人动摇了,他们之中一部分人害怕那些临时招募来的工人夺去他们的工作,于是打算回到旧东家那里,却迫于当地的舆论压力而只得作罢。

在被禁止上工的矿山雇员中,有一名名叫太田善吉的中年人,他的妻子长年卧病在床,底下又有五个孩子需要抚养,爱农会和同业者公会的接济很快见了底,在失去收入一个多月之后,人们在渡良濑川支流的一条小河里发现了他,他脸朝下漂在河里,满脸愁苦相,却没有什么挣扎的迹象,明显是投水自尽的,这是矿毒事件中出现的第一名牺牲者。

足尾周边的居民等待了两个月,其间,黑泽也曾试图给与一笔安抚金以息事宁人,然而,对于黑泽矿业顾而言他、敷衍了事的处置方式,人们始终无法满意,在看似无止境的延宕中,居民们愈加愤恨难平,最终决定赴东京请愿。

田村健吉回想着过去三个月间发生的种种事情,感觉一切就像是一场梦,四月以前,他还在黑泽的矿场工作,而在那天之后,一切都訇然坍塌下来。昔日他眼中的“菩萨一般的雇主”,突然摇身一变,成为了足尾的敌人。

公道地说,相较于其他采矿企业,黑泽矿业对待员工更加慷慨而富于人情味,矿场采用时薪制,一天工作八个小时,每月干满25天的话,月收入能够达到150元左右,比起以高收入见称的外资工厂工人还要高出不少,并且在矿井下面工作的人每月还能享受25元的营养补贴。足尾地区物价低廉,作为黑泽集团的雇员,也能用折扣价购入公司其他部门的商品,例如,商场里10元一反的棉布,仅需8元即可买入,再加上大多数当地员工吃住都在家里,因此,若非人口众多的家庭,除了养家糊口所需的花销之外,每月还能存下一些钱。逢到年节,矿场还会给员工发放礼物和红包,就连因为工伤而暂时失去劳动力的人也能受到妥善照顾,经济危机以来,就连向来声称“将员工当做家人”的钟渊纺织也下调了薪资,从而卷入了劳资冲突的风波,然而,自从现任会长继承财团之后,黑泽反倒逐渐提高了雇工的待遇,在这种普遍不景气的时代,像这样的雇主着实不多见。起初,对于矿毒云云,健吉只是将信将疑,然而如今,他却越来越确信一切的真实性。

改变他的想法的,正是当初提出矿毒假说的三田茂。

三田是国学院大学神道学部的高材生,家中是神社的神主,同时也是野木及桐生地区的大地主,在该地区拥有数家小工厂,对于像健吉这样的农村青年而言,三田本来是高不可攀的人物,然而这名大学生待人却毫无架子,请愿团抵达东京后,三田也时常带着同乡的青年们去塾里旁听学习会或者去神社里参加修褉,对于那些什么“万世一系的国基”和“日本立国的基础”之类深奥的话题,乡村青年们虽然不甚明白,但是,被对方那股热忱所感动的人却不在少数。

渐渐地,他们开始相信,践行“资本无国界”这一理论的黑泽等跨国企业,正是造成农村凋敝的元凶,——不正是他们这些利欲熏心的大财阀将进口的低价粮食引入日本的吗?同时也是他们这些跨国财团利用日元贬值的契机赚得盆满钵满。大米的价格、蚕丝的价格都被一再压低,即便是丰年,农村地区亦入不敷出。

从栃木来到东京的青年们自觉被打开了眼睛,——将工业和农业之间的发展差距所造成的问题归咎于财阀及外国人,的确是一种让人无需多费头脑的结论,通常来讲,人总要给自己遭受的刳磔找到一个罪魁祸首才肯作罢,若非如此,人生岂不成了一连串难以揆情度理的荒诞梦魇了吗?

青年们对三田茂以及爱农塾的先生们愈发崇敬,几乎到了对其深信不疑的程度,对旧日雇主的留恋减淡了,他们逐渐相信,像黑泽这样的财团其实正是令如今的日本暗云密布的元凶。

在这一天,前往银座的黑泽大厦示威的,不止有足尾地区的人,随着他们不断四处请愿,有不少素不相识的同情者也逐渐加入到了施压运动之中。他们的队伍日渐壮大,如果足尾的请愿者们环顾四周,他们将发现周围一半以上都是不认识的面孔。

健吉的身旁站着一名身材魁梧的青年,自从黑泽家的轿车驶入视野,那名青年便开始叫喊了起来,他脸上的神色又气又恨,仿佛正是他自己深受矿毒之害一般,事实上,健吉并不认识那人,这几天参加示威的同行者中多得是足尾乡民们没有见过的人,对此,他们早已习以为常。

绘着黑泽家纹的英国汽车缓缓停了下来,在短暂的静止之后,后座的车门打开了,一名身着深蓝色诘襟的青年学生从车厢里跨了出来,健吉距离那辆汽车很近,因此足可以看清那男学生的面貌,那是一张俊美却略嫌冷漠的脸,青年并没有像时下的大多数学生一样剃成寸头,在他所戴的制帽的皮革帽檐下面散落着几绺黑发,犀利的剑眉和一双乌黑深邃的眼睛掩映在刘海后面。健吉虽没见过此人,但是对方的身份却并不难猜测,无疑那就是黑泽株式会社那名传说中的“孩子会长”。

青年紧抿着嘴唇,面庞刚毅的轮廓显得有些冷峻而不近人情。他向周遭示威的人群扫视了一眼,姿态充满戒备,然而,接下来,当他侧过身子,向轿车车厢里的另一名乘客伸出手的一刻,青年唇边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却令人想起了初春时节在阳光之下静静消融的坚冰。

一只白皙光洁却骨节分明的手,搭在了“孩子会长”的手臂上,当那个人走出轿车,站在阳光下的时候,刚刚还在喧噪不止的人群当即安静了。

健吉曾经是足尾铜山的雇员,他受雇的时间只有一年,从未见过黑泽夫人,近几年来,月读日渐隐居到董事局的幕后,除了偶尔参与慈恩会的活动之外,不再轻易抛头露面,因此在场其余的人,也大多只在报纸上见过夫人的照片,从照片上来看,那的确是一位美人,报纸上的那张脸孔已然漂亮得令人难以置信,然而,其本人的容貌之美却又远胜于那些劣质油墨印刷出来的模糊不清的图片。

夫人身着碳灰色银通料子的和服,外面披着白堇色绉绸羽织,一头蜷曲的银发在脑后的低处挽成辫子,披在肩膀后面,直垂到腰际以下,富于异域风情的五官既具备西洋美人的华艳,又不乏东洋式的优雅和含蓄。黑泽夫人整了整绉纱外套,随即,双手持折扇,缓缓俯下身,以唯有公家华族才能教养出的那种优美而又毫不造作的礼节向人群欠身致意,他的脸上带着沉静的微笑,仿佛眼前这些气势汹汹的抗议者并不能在其心中留下半分痕迹。

刚刚人群中还翻滚着愤怒的呐喊声,此时,四周却静得叫人害怕。

在抗议者周围,有不少闻讯而来的新闻记者,在汽车驶来的一刻,他们早已举起相机,严阵以待,然而此时,这些见多识广的记者们也仿佛僵住了一样,呆愣愣地站在原处,忘记了去按下快门。

一时之间,黑泽大厦前宽广的步道上鸦雀无声,直到一声詈骂冲破了岑寂。——站在健吉身边的青年大声喊道:“西洋娼妓!毒害日本土地的妖魔!”

人们陡然间从哑口无言的状态中摆脱出来,渐渐的,压抑的嘈杂变成了汹汹怒吼,先前的那句下流话似乎正投合了人们嗜血若狂的心情,抗议者们将各种不堪入耳的诟辱丢向那名欧米伽和他的继子,四处都是凶狠可怕的叫骂声,健吉身处于这阵恶狠狠的咆哮中,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诚然,他相信三田和爱农塾的理论,但是他怎么也无法相信,那名年仅十七岁,面孔冷漠却稚嫩,几乎还是个孩子的男学生,以及那名看上去沉静温柔而又略带哀愁的美丽欧米伽,会与矿毒有任何关系。

他们站在一起,宛如一对流落凡尘的天人,与眼前的混乱情景,与那种恶毒的想象,极不相称。

即在这时,他看到站在他身边的魁梧青年弯下腰去,脱下了木屐,把它拿在手上打算当做武器。

健吉不及多想,他大喊着,试图提醒那即将遭受攻击的二人小心,然而他的声音却被淹没在一片詈骂声中。

——木屐飞了出去。

蜘蛛巢124

第一百二十四章

如同月读的预料,黑泽财团对慈善事业的赞助,在社会上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在大量的誉美之词中,也夹杂着少许对于继承人太过于天真善良,也许不适于经营事业的担忧。

慈恩会成立同年,为了淡化黑泽作为家族财阀的形象,昭和8年中旬至下旬之间,黑泽公开了集团旗下多家子公司的股份,将黑泽矿业的15万股,船运公司的10万股,贸易公司,即黑泽物产的30万股,以及黑泽化学制丝的40万股向社会出售。这次的大规模出售标志着这些子公司的控股公司从合名公司向股份制公司的转变,是黑泽摆脱家族财阀形象的开端。

事实上,在这一时期内,除黑泽之外,其他的大型财团也在纷纷向股份制公司转型,其改组原因虽然各不相同,但总结下来,大致有两点:

其一,昭和七年的五·一五事件之后,军队虽然尚未直接掌权,然而随着政友会及宪政会的没落,军队的权力正在逐渐扩张。尽管民需生产的比重仍居首位,然而,军需的增长也客观加速了这一时期的重化学工业生产。同时,《重要产业统制法》颁布之后,日本政府实施了一系列针对不同产业的“事业法”,在事实上促进了重化学工业的发展。例如,昭和六年时,粗钢的产量不足200吨,而到了昭和十年,其产量已然超过了500吨,其他如水泥、硫铵、烧碱等也在迅速增长,机床和汽车的产量则翻了数倍。

在这一经济背景下,财团为了扩大重化学工业部门的规模,其资金的需求量正在迅速膨胀,像以往那样依靠集团银行以筹措资金已然不能满足需求,因此只能将原本的合名公司或合资公司改组为股份制公司,以向社会募集资金。

而在民需商品部门,纤维业是这一时期的中心产业,棉织物和纤维产品的产量和出口量正在显著增长。昭和六年,日本再度脱离金本位后,日元汇率的下跌促使日本生产的纺织品出口突破关税壁垒,迅速增长。而受经济危机影响,相较于棉纺品和毛纺品,价格低廉的人造丝变得更受市场青睐。昭和五年中旬,黑泽旗下的纤维部门比其他纺织品系统的企业更早一步向人造丝部门扩展,截止至昭和九年,在财团的年报之中,棉纱的贸易额已然高达2200万日元,棉布为1700万日元,羊毛为1500万日元,人造绢则为3100万日元,共占黑泽物产公司贸易总额的31.76%。

生产扩张和贸易扩大要求黑泽财团为其旗下子公司提供更加丰厚的资金支持,与此同时,迫于日本制铁的施压和挤兑,集团旗下的制铁所和有色金属生产部门必须保障足够的生产规模及产品质量的稳定性,才能稳固住其既有市场并实现盈利和扩张,这一需求也无形中加剧了集团的资金压力。

其二,除了募集资金之外,财团从合名公司向股份制转变,也是为了迎合时代风向的转变。世界性经济危机之后,日本的贫富差距进一步扩大,而在当初抢购美元资产的风波之后,社会民众对财团的印象一落千丈,降到了谷底。向社会出售股份,既是为了扭转家族财阀的封闭形象,也是为了顺应舆论对财阀的批评意见。除此之外,公开出售股份有助于淡化财团作为私有企业的印象,说得直白一点,对于财团的创始人家族而言,这也是一种必要保护措施。

黑泽合名在昭和9年,即1934年中旬正式改组为株式会社黑泽,是所有大财团中最早完成这一过渡的,如此高效率的转型,一方面得益于其核心管理层的远见卓识,另一方面也要归功于其内部高层人事派系的单一化。

在预判出未来十年的日本国内外局势的基础上,月读自然能够轻易猜到,一旦军队完全掌权,政府定然将为了筹措军费而增税,届时,所得税和继承税的税赋将成为财团的一大负担。自从前任会长死后,黑泽财团至今仍在分期缴纳继承税,尚未偿清的税款高达3000多万日元。在增税之后,为了支付税款,财团同样将面临必须卖掉股份的问题,相较于股份制公司,合名公司与合资公司的税率更高,若不及时转型,届时出售股份所得的资金将大部分用来缴税,对于财团而言,这无疑是一项严重的浪费,长此以往,资产将难以得到有效运用。

为了应付未来的局面,月读早已提前做出了种种安排,在宣布黑泽改组为股份制的计划之后,他只用了半年的时间,就谈拢了条件,将过去盘踞在财团各个分公司管理层一线的黑泽家族成员撤换了下来,令其自愿退任,他们依旧持有股份,享有分红,凭着这些收入,他们即便一事不做,也可以尽情享受优渥的生活,然而,他们在卸任之后却无法再对公司的决策置喙。在所有的黑泽家成员之中,财团仅保留了本间作为株式会社参与理事的职位,保留本间的位置,一方面是为了安抚黑泽家的成员,因此必须留下一名家族代表在控股公司的董事局中,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本间终究是个狡狯且圆滑的人,这些年来,他早已认清了局势,从而变得对会长派俯首帖耳。

现在,一些精明强干的实力派人物占据了那些由于黑泽家族的退任而出缺的位置。新任命的首席常务理事名为久保田俊笃,其从庆应大学毕业之后,又到牛津留学五年,归国后曾相继于大藏省及日本第一银行任职。在黑泽开始收购银行之际,久保田俊笃由贝沼引荐,进入黑泽集团,主管金融部门业务,随后逐步晋升,凭借其人脉与才干,年仅四十几岁便成为了财团的头面人物。在董事局中,辰巳重雄、柿川清三郎等五人任常务理事,本间、贝沼等七人任参与理事,实行合议制。

除此之外,原本矿业部门的副社长,——自黑泽重季时代效力至今的坂井速雄则转任新开设的黑泽物产巴西分公司,负责贸易相关业务。此坂井即是当初那名高利贷者的儿子,自从东帝大毕业以来,便为黑泽效力至今,与其父截然不同之处在于,坂井速雄为人忠诚厚道,同时也不欠缺精明,此调动虽然看似是左迁,而实际上,坂井的权力与收入却获得了提升。原本他只是矿业公司的数名副社长之一,现在整个巴西分公司却归他管辖,月读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安排,也是由于在南美那边有一些特殊的业务,须要由值得信赖的人亲自打理。

自从昭和七年,荒平安度过了那次突发危机后,直至如今,几乎所有的事情皆如同月读所愿,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一切都十分顺利,直到近两个月,足尾铜山的矿毒问题突然在大众媒体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事实上,自昭和九年的大范围灾荒之后,由黑泽赞助的慈恩会已然对足尾地区的饥民进行了多次赈济和安抚,年初的时候,月读也曾亲自到该地区走访,以确认灾民生活无虞。然而翌年的五、六月间,原本曾对黑泽慈恩会感激涕零的足尾乡民却骤然反目,毫无预兆地掀起了抗议的声浪。

在1929年的大萧条之后,有色金属行业面临市场收缩,从而加速向久原、古河、三菱等几大产铜巨头集中,握有足尾铜山开采权的黑泽亦在垄断者的行列。而在恢复黄金出口禁令之后,随着军需订单的增加,有色金属的行业景气逐渐恢复。

昭和九年起,日本禁止了外国产铜的进口,并扩大向东亚及东南亚的出口,包括黑泽在内的六大产铜巨头①事实上已然将这一庞大市场瓜分磬净。在这一时期内,为了应对增产的需求,黑泽矿业旗下的有色金属部门正在逐步推进机械化采矿及浮游选矿等优化措施。

有色金属的市场正在迅速扩大,稍有经验的人都能看出,足尾矿山是一块前景无限的肥肉。

因此,在这个关头,足尾地区的居民突然爆发出如此声势浩大的抗议活动,月读认为这件事情绝不简单。

除此之外,黑泽银行的总部大楼位于大手町,邻近皇居御苑,而全日本的警察总部更是设在与其相距不远的樱田门,前月,财团的高层至银行总部参加会议,抗议者们的游行队伍也尾随经过那里。自从财团完成改组之后,月读已然很少再出现在正式的公司会议上,黑泽银行总部的那次会议,月读并未参加,事后,当他听到关于该事件的报告时,对此次风波的疑虑再次涌上心头。和银座不一样,大手町由于其特殊的地位,因此向来容不得半点骚乱。抗议者虽然并没闹出什么乱子,但,单单是他们在大手町高楼林立、戒备森严的街道上来去自如这一点,便不得不引起了月读的深思。

如果这件事情存在幕后唆使者的话,那么这个人的背景也许极其深厚。此人若想趁机压低黑泽矿业的股票价值,引爆抛售潮,那么对方也一定拥有吃下这块肥肉的实力……

*

从目白的学习院到银座大约有十公里左右的路程,驾车的话只需要不到半个钟头的功夫便可抵达,在车上,月读闭目养神,而荒埋首于资料,因此并未注意到街上有什么和平日里不同的地方。

汽车在驶过银座三越的路口之后,逐渐慢了下来,即便平时这条繁华街上始终人潮滚滚,但是往往也没有开得如此缓慢的时候,直到快要接近黑泽的总部大楼时,司机向田吉助才终于犹犹豫豫地发问道:“夫人,少主人,……请问车子还要停在正门吗?”

闻言,荒抬起头,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向嵌着黑泽家纹的轿车簇拥过来……

————————

①历史上实则为五大产铜巨头:久原、古河、三菱、住友,藤田。

蜘蛛巢123

第一百二十三章

前一年,即昭和九年的一月,在丸之内的日本工业俱乐部里召开了日本制铁的创立大会。作为日本制铁母体的八幡制铁所,是由政府全资于明治29年在福冈县创立的,此次的日本制铁由官营的八幡制铁所与民营的轮西制铁、釜石矿山、三菱制铁、富士制钢及九州制钢合并而成,政府控股高达82%,日本制铁虽然名义上是官民合办,实际上则置于政府的全权掌控之下。

日本制铁成立之时,作为其社长的中井励在致辞中说道:“……(日本制铁)成功与否将予日本国产业与国防以不可忽视之影响……”——由此番发言中可以轻易地窥见日本制铁的性质。

为了实现对钢铁工业的统制意图,日本政府对不参加合并的企业施加了大量压力。当时,没有高炉的平炉炼钢企业只能依靠从国外进口生铁、废钢或者向高炉炼钢企业购买生铁,以维持生产,但是随着景气恢复,钢铁市场的需求增加,国内的生铁产量无法满足需求,而进口生铁的价格在昭和七年关税上调之后持续上涨,各平炉炼钢企业不断地要求建设自己的高炉,然而,由于平炉炼钢企业几乎都没有参与日本制铁的合并,因此,政府对他们提出的高炉建设申请一再拒绝或拖延批准。

在拥有高炉的的炼钢企业中,只有黑泽船业下属的钢铁公司没有参与合并,一年多的时间以来,国内民营平炉制铁企业所需的15%的生铁,都是由黑泽供给的,黑泽制铁供应量稳定,开出的价格比其他高炉炼钢企业更加合理。这门生意带来了丰厚且持续的利润,除此之外,通过阻挠政府对诸如钢铁之类的重要国防物资的统制意图,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拖延日本迈向战争的步伐,目前的黑泽还没有做好万全准备以应对将要到来的一切。

然而长此以往,黑泽的拒绝合作,以及黑泽向其他游离于统制以外的企业所提供的帮助,必然将使财团置于某种危险的立场上。

并且,引发月读担忧的事情,其实远不止这一件。

在考虑黑泽将要面临的形势的时候,月读始终不能忽视的一点是,就像曾经的三井集团总裁团琢磨一样,在昭和六年,日本终止黄金解禁之前,黑泽财团也曾在他的主导下,进行过大量买进美元资产的交易。

昭和四年,亦即1929年的世界经济危机之后,英国经济日趋恶化,失去了对世界各国的资金及黄金的吸引力,1931年9月21日,英国再度禁止黄金出口,英镑脱离了金本位制。而在昭和五年,即1930年的一月,日本刚刚恢复金本位制,解除了黄金的出口限制,然而,在英镑脱离金本位之后,关于日本是否会追随其脚步,再度禁止黄金出口的问题,在政经界引发了广大的关注。当时的日元兑美元是100日元兑49.85美元,为固定汇率,而这个汇价其实远远超过日元的实力,其高出的部分约为15%,如果日元脱离金本位制,再次实行浮动汇价,那么被高估的部分必然要跌失。

昭和四年的世界经济危机之后,日本很快宣布黄金解禁,那时候,国际购买力衰退而日元升值,出口疲软引发国内通缩,考虑到当时的情况,月读迅速地判断出,日本很快就会再度禁止黄金出口,结束金本位制。

正是基于这一系列的估算,自从日本开始实行黄金解禁之后,他便一直在持续卖出日元,同时买进美元资产,那个时候的黑泽尚无集团银行,因此无法进行大规模交易,饶是如此,截止到昭和六年年底之前,黑泽财团持有美元资产的总额也已然到达了1700万美元以上,在日本,这个数额仅仅略逊于住友、三菱和三井等几家超大型财阀银行。

以金本位制下的固定汇价买入美元资产,而等到脱离金本位后,日元贬值,再将美元兑换回日元,这一做法中,即便不考虑投资者购入的美元资产本身的价值增长,单是汇价波动便会使投资者手中的日元大幅度增加。

昭和六年,若槻内阁倒台后,12月13日,犬养毅内阁上台当天便宣布结束黄金解禁,日元汇价在当月内即下跌了30%。即便日元贬值其实有利于出口,然而大部分民众却并不理会宏观经济学的道理,日元贬值造成的资产价格缩水令日本国内一时之间民怨滔天。若槻内阁倒台以前,主导黄金解禁的大藏大臣井上准之助为了回避自身责任,点名批判了三井银行,掀起了对抢购美元资产行为的口诛笔伐。尽管黄金解禁后的萧条源于不可控的国际经济因素以及日本政府的误判,且财团和投资者们的一切交易都是在制度的框架内合法进行的,但是,因为经济危机以来的通缩而在贫困中挣扎的民众却因此而越发仇恨趁机谋求利益的财阀银行。

次年三月,三井财阀理事长团琢磨在进入位于东京日本桥的三井本馆时被人枪杀,这场案件也是右翼激进团体血盟团谋划并实施的诸多暗杀事件之一。

三井总裁遇刺事件令其他财团心有戚戚,黑泽的交易较为分散,且单笔规模较小,不易引起注意,因此并未被置于舆论的风口浪尖之上,饶是如此,在团琢磨遇刺的消息传出之后,无论是黑泽旗下大大小小的公司、码头和工厂,还是府邸及几座别墅,都纷纷加强了警戒。血盟团落案前的那段日子里,月读甚至对荒下了禁足令,除去学校和公司以外,绝不允许在外逗留,尽管一些人嘲笑他的“神经质”,说血盟团再怎样也不可能盯上一个小孩子,然而他明白,这件事情决不能等闲视之。

昭和七年的血盟团风波终于在五·一五事件之后彻底平息下来,然而,随着国内的右翼越发猖狂,越发喧嚣,月读的心中再次拉响了警报。如果几年前的这笔旧账被翻出来,即便黑泽当初的交易完全是合理合法的商业行为,并且其主要动因是为了避免由于日元贬值而造成的海外贸易及投资亏损,但是那些因为失业和灾荒而陷入贫困的人却不会将这些因素纳入考虑,在右翼团体的挑唆下,他们只会看到他们承受了经济危机造成的损失,而财团则借机发了财,尽管这二者毫无直接联系,但是这并不能阻止他们将把黑泽财团的高层视作“日本的仇敌”。在当今的环境下,不会再有人像昭和七年时那样,为被害者鸣不平,右翼团体随心所欲地罗织卖国的罪名,只要发出一点异样的声音,便会有身着全套纹付羽织袴,头上系着白布条的男人前来造访,并递上写满死亡威胁的“斩奸状”,今时今日,事情绝不会像两、三年前那样轻易了结。

在二十年代以及三十年代初期,除了一些新兴财团选择与军方合作之外,传统财团大多站在藩阀政治家一派,而随着藩阀政治家逐渐丧失了对军方的制衡力,在可以预见的未来,过去与政党合作的企业要么改换门庭,转而迎合军队的需要,要么便会日益遭到打压。

为了抵御右翼与军方的攻击,在未来的混乱时局中维持企业的生存,昭和8年前后,黑泽曾经实施了一系列的改革。

当时,在大萧条造成的国内经济压力之下,日本到处一片混乱,地主和佃户纠纷不断,产业工人与企业主的矛盾日益激化,大批银行破产,曾经提供了大量就业岗位的地方中小型企业和工厂接连倒闭,城市里挤满了贫穷、饥饿的失业者,在北陆地区,为了生存下去,许多人举家踏上了流浪之路,他们衣衫褴褛,瘦骨嶙峋,四处遭人驱赶,无力喂养孩子的父母往往选择将儿女卖身为奴。仅昭和七年至昭和九年之间,在北陆地区受经济衰退影响最严重的几个县里,被卖掉的女孩数量就已经接近6万人。

在这一背景之下,财团法人黑泽慈恩会于昭和8年初在日本桥的旧黑泽物产大楼创立。慈恩会是非盈利的慈善基金管理组织,创设资金为5000万日元,主要对农村的医疗、教育和基础建设提供赞助,除此之外,慈恩会在日本国内及国外买下了大量闲置土地以开设农场,农产品则用于接济城市贫困者,以及为受灾荒地区提供基本生存之所需。慈恩会的运营不止依靠慈善基金所产生的利息,必要时也可动用本金,若资金不足,则由黑泽财团追加赞助。

月读曾经资助过许多大大小小的慈善事业,然而慈恩会却是荒的主意。

在东京繁华的街道上,荒偶尔会看到衣衫褴褛的女人带着瘦弱的儿童沿街乞讨,而在料亭之类的场合,那些女服务员中,还有被客人召来的舞伎中,多得是年幼的女孩。那些孩子大多与荒年纪相仿,有些甚至比他还要小上一、两岁,她们来自赤贫的农村,几乎全是被父母卖掉的。据她们说,在被卖掉的孩子中,她们的境遇尚算不错,大部分置屋虽然吝啬,但也不会如何苛待她们,尽管需要卖笑谄媚讨好客人,可是偶尔遇见手面阔绰的大通,也能讨到不少零用钱,运气好的甚至还能有人为她们提前赎身。然而,那些被卖到吉原的,就没有这么好运了,待到期满赎身的日子,即便不死,也会染上一身病,被卖到工厂、矿场的,则更加形同奴隶。

荒考虑了许久,他想要让那些赤贫者不须卖儿卖女,不须四处流浪,也能生存下去。昭和七年初夏,他战战兢兢地将一份由他亲自写就得计划书放在了继母的书桌上。

在展读那份计划书的时候,月读不禁轻声笑了起来。

荒红着脸垂下头去,这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他以为继母是在笑他的天真,笑他的不切实际,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这份计划书虽然不乏幼稚之处,但是,总体来讲,慈恩会计划的可行性并不低,并且,一望可知,荒虽然年少,却绝非那种一意孤行、异想天开的理想主义者,显然,在撰写这份计划书之前,他已经对集团的财力,新收购的几家银行吸收资金的能力,以及集团现有投资项目的回报率作了一番详实的调查。他并没有只谈救济,而枉顾基金会的持续运营成本问题,虽然少年列出的几个资金运用方案尚存不少缺陷,但是这都是可以修整的小漏洞。

月读一面翻阅着桌头的名片册,一面运笔,飞速地在文件上做了许多注疏,对于其中的问题,他并未直接给出解决方案,而是去繁就简地提供了思路,指明蒐集信息的方向,以及可以提供协助的人物的联系方式等。

在此期间,少年一直神色紧张地觑着他,生怕自己的方案被全盘否决,荒已然下定了决心,即便继母拒绝这个提议,他也会一直据理力争,直到母亲同意为止,这件事不止关乎他自己的得失,尽管反驳母亲也许会在他和月读的关系上制造裂痕,然而,这不是他可以妥协退让的问题。

荒神色紧张地攥着拳头,背脊上淌满冷汗,书房里只有钢笔划过纸张的声响,约莫半个钟头之后,月读将文件阖起来,还给了他。

“尚有不足之处,但总体可圈可点。”在荒翻看计划书的当口,月读靠在圈椅上,用含着笑意的声音说道。

“荒,你做得很好。”

的确,这项计划是当前的月读所急需的。

这项基金以黑泽的名义运营,并且在披露这项计划的记者会上,月读将毫不吝啬地让荒受领这份功劳,如此一来,无论是财团的名声,还是荒个人的声誉,都会大幅提升。

除此之外,荒的年轻,以及他对慈善事业的参与,也会在外界眼中树立一种天真,幼稚,善良,淡泊名利的形象,这在未来也许将有利于荒从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当中脱身,——社会不会认真地对待一位不谙世事的富家子弟,这种印象同样有助于从军方,以及从极端分子手中保护荒的安全。

而另一方面,在之后的数年中,黑泽财团将产生一些绝不可被追查到去处的投资,尽管月读一直在他所经营的慈善事业中做一些无伤大雅的手脚,但是那毕竟只是一些零散的项目。慈恩会将把黑泽的慈善事业投资和资金赞助规模化、制度化,再没有什么是比慈善基金更理想的隐瞒及转移财产的手段了。更何况,这项计划是由荒提出来的,谁又会怀疑一个十五岁孩子的动机呢?

蜘蛛巢122

第一百二十二章

陆军高层大多是一群疯狂的投机分子,但是海军高层却不然,他们不是不能看出这场赌博的结果,但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却不愿意明确地将这些问题指出来。

一方面,自从昭和五年以来,日本国内的右翼及军队中的极端分子曾经多次发动刺杀和暴力政变,虽然这些政变全部以失败告终,但是在这些事件中,只有犯罪的直接实施者被判刑,知情不报者、纵容包庇者或煽动教唆者从未受到过任何惩罚,军队及民间的右翼分子发现没有人能够把他们怎么样,并且由于军队对舆论的诱导和控制,民间对五·一五或血盟团等事件的犯人居然不乏同情,因此这些政治流氓也就越发猖狂,越发肆无忌惮。及至昭和九年前后,他们已然形成了一股令人生畏的势力,迫于来自那些鲁莽、强硬、无知的中层和下层的压力,海军高层不会将实话说出来。

而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海军害怕因为自己的“软弱”姿态,输掉与陆军的竞争。

作为陆军以外的另一个拥有帷幄直谏权的军事部门,海军一直在和陆军争夺资金、资源和政治影响力。自大正时代后期,海军便开始将美国视作首要假想敌,及至昭和时期,大部分的海军中层和下层士官都是在这样的教育下成长起来的,因此不难理解,他们之中的很多人对日美关系问题缺乏理性的认识,事实上,日本外交政策最重要的目标之一便是应该尽一切努力避免与欧美开战,然而一些无知的蠢货却在摩拳擦掌地准备大干一场,不计后果地将一切外交努力付之东流。无论如何,一切都是军队及民间右翼饮鸩止渴,作茧自缚的结果,这套假想敌理论意味着舰队扩张的前提是日本海军必须做好与美国开战并取得胜利的准备,十几年来,这套把戏一直使海军在争取国防预算时占据着优势。然而,当美国开始对日本实行经济和资源封锁后,如果陆军拒绝从中国撤军,那么,任何外交措施都将徒劳无功,虽然日本不乏有经验,有能力的外交官,但是自从五·一五事件之后,这些人正在逐渐丧失话语权。一旦外交手段失败,——并且它几乎注定会失败,——随之而来的资源危机将迫使海军必须立即决定是否与美国开战,与美国的“假想战争”是下金蛋的鸡,十几年来,这个假想敌的存在一直在持续不断地为海军提供政治筹码,拒绝开战的海军将一无是处。

这场战争将是一场拉锯战,日本也许会在初期取得一些胜利,但却难以维持成果,最终日本将耗竭所有资源,军备和军需难以获得补充,在失去来自欧美的资源进口的前提下,如果海军无法维持住对荷属东印度石油产区的占领以及确保海上资源运输线,那么结果将是显而易见的。届时,所有的民用工业部门将被迫停摆,一切为战争服务,非军需的中小企业将被整顿及解散,金融业也将被纳入严格的战时统制之下。

与此同时,由于战争所引发的一系列问题,粮食及生活必需品的供应将实行配给制,而在任何地方,这一套都是行不通的,定额配给和价格统制只是个不切实际的幻想,现实的供需关系必然导致黑市横行。平民将在贫穷和饥饿中挣扎,与此同时还要听军队,听右翼学者和御用文人卖弄那些愚蠢、空洞的鬼话。这些鬼话告诉他们,“日本人民的精神力量将克服任何资源短缺带来的困难”,然而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回答那个最基本的问题:如何克服?或者再直白一些,一群血肉之躯要如何在资源短缺的后方活下去?

最终事态将彻底失控。

在昭和十年的日本,这一切尚未发生,但是除非出现奇迹,否则这一切将是历史的必然。从日本在日清战争和日俄战争中尝到甜头,沉醉于军事扩张主义这壶毒酒的时候,这一切就成了历史的必然;从明治宪法赋予军队独立于政府的权力的时候,这一切就成了历史的必然;从经济萧条,农村凋敝,右翼势力开始变得喧噪的时候,这一切就成了历史的必然;从政友会和宪政会两党相争,为了谋求私利而在海军条约问题上相互攻讦,以民族主义为武器,挑动日本民众情绪,将争议扩大化,将政敌斥为卖国贼的时候,这一切就成了历史的必然;从柳条湖事变之后,谋划此事的关东军未曾受到任何惩罚的时候,这一切就成了历史的必然;从假新闻大行其道,日本民众开始狂热地支持关东军的时候,这一切就成了历史的必然;从血盟团刺杀政商界人士,却获得普遍同情的时候,这一切就成了历史的必然;从五·一五事件之后,杀害政要的军官无一人被判死刑的时候,这一切就成了历史的必然;从所谓的《日满协定书》签订,日本退出国联并且拒绝从中国撤军的时候,这一切就成了历史的必然;从传统右翼、陆军和政友会发动“国体明征运动①”的时候,这一切就成了历史的必然。

对于这一切,昭和天皇只是责备了几句,继而半推半就地默许了,他已然习惯让身边的一小撮顾问团替他作出决定。作为一个无法在政治实践中践行个人意志的傀儡,他并不像那些将其视作“现人神”的无知国民想象中一般,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诚然,天皇的意见并非毫无价值,然而,唯有当旗鼓相当的两方势力僵持不下时,天皇的意见才会成为决定性的砝码,而在大部分情况下,但凡涉及军事的重大决策都是由陆军或海军三长官商议后,达成一致,将意见上奏给天皇,而对于三长官的一致决策,天皇原则上不会反对。在实际操作中,这名“至高无上的现人神”其实更加接近一名随着世风摇摆的、明哲保身的政治投机者,但是,即便只是作为个人,声称“爱好和平”的天皇也很少直截了当地在公众舆论场中申明自己的态度。而在政治方面,不说话的人、音量低的人,就是不作数的人。

军队的不道德的军事投机主义;右翼的自相矛盾、疯狂、喧嚣的废话;无知的,易受摆布的民众;他们将使日本走向战争。然而,无论是军队、右翼,还是随声附和的民众,都无法解决战争带来的基本战略问题;民间右翼不关心经济,认为这与他们无关,当他们受困于自己促成的战争所带来的饥贫的时候,他们也只会认为这应当归咎于“妄图遏制日本帝国发展”的国际社会;明治天皇在1890年颁布的教育敕语中写道“……我臣民克忠克孝,亿兆一心,世济其美……”,在日本这片土地上,民众从一开始就是“臣民”,他们从未被赋予主体性,因此,他们更容易放弃思考,听凭权威的摆布。最终,人总会为自己的软弱无知、愚蠢傲慢和贪婪短视付出代价,个人也许能够侥幸逃脱命运,但历史却从不宽赦,当人们开始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恐惧、困惑、愤怒和悲伤的时候,一切都为时已晚。

在历史上,这一切不是第一次发生,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发生,有时它发生在这里,有时又发生在那里,事由各不相同,而人的选择却永远出奇地一致——历史从不重复自己,但是人却总是这样做。

现在是昭和十年,——亦即1935年的仲夏,而历史上几乎从来只会发生合理的事情,奇迹却少之又少。

自从接管黑泽集团之初,月读便已然预见到了将要发生的一切。昭和二年的他可以清晰地看到五年后的形势,十年后的形势,乃至二十年后的形势,许多年前,有一位到正亲町家拜访的客人在见过月读之后,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以这孩子的禀赋,无论从商、从政还是从军,都大有可为。”然而,在这句话之后,那位客人叹了口气,又像所有庸众那样惋惜地喟叹道,“只可惜这孩子终究是个欧米伽……”,那个时候,月读只有十四岁,却已然展现出了远超年龄的颖悟。明治至昭和时期的日本不乏有识之士,然而这些人要么陷在政党政治的内斗中,难以看清局面;要么缺乏家世与人脉;要么缺乏远见或辩才;要么就是太过耿直而欠缺狡狯与圆滑;要么便是谨小慎微,生性胆怯,缺乏狠辣的手段和残酷的决心,所有这些必要特质,月读一应俱备,然而他是欧米伽,日本的法律和风习从未给予他参与社会事业的机会。

事到如今,时代的浪潮已然形成,任何人都没有逆势而为的能力。军队的干预,对于日本经济而言,将是毁灭性的,也许一部分企业能够从军需繁荣之中获益,然而,至少在会长一派还有决策权的期间内,黑泽都无意与军部勾结。但是无论过程如何,一旦这场必败的战争结束,在战胜国接管时期,像黑泽这样的大型财团一定会面临强制解体的局面,因此,与其将资产留在日本坐以待毙,不如将部分产业转移至可预见的中立国,一旦日本战败,其后的复兴期将是以低价购入大量优质资产的最佳时机,将资产转移到海外,可以最大限度地保存其价值。这件事无法一蹴而就,大约在五·一五事件前,月读已然开始着手准备了,在混乱的时局中,他能做的只有保护荒,让那孩子,还有他所继承的企业得以生存下去。

——————————

①国体明征运动:1933-1935年间,围绕国体论的一场右翼运动。在近代宪法解释中,天皇只是在行使国家主权的主体中排在首位。从现实角度讲,如果不把天皇视作国家的一个机关,那么就无法以国家作为法人缔结国际条约。然而,国体论者却无视法律实践的需求,认为天皇是至高无上、超越一切的存在,因此将国家置于天皇之上的“天皇机关说”是“大不敬”的理论。在日本排外主义盛行的时期,源于欧美的近代法律体系中对宪法的解释也成了右翼攻击的目标,除了传统右翼(国体论的原始支持者,多奉国家神道为圭臬)以外,陆军和政友会也加入了攻击“天皇机关说”的行列,要求政府明确认定国体论的正统性。在这三者之间,传统右翼毫无近代意识,他们享受了近代的科技及社会文明发展所带来的便利,但思维却停留在中世;在陆军方面来讲,如果将天皇的权力置于国家至上,逼迫政府承认主权在于天皇,那么握有帷幄直谏权的军队的地位也会随之上升,可以堂而皇之地凌驾于政府之上;而政友会则是将这一运动当做攻击政敌的倒阁机会加以利用。昭和天皇本人对天皇机关说并无意见,并且向近侍表达过对国体明征运动的不满,但是在天皇身边担任侍从武官的军人们则提醒他,天皇至高无上的地位不应遭到质疑,否则有可能会使军队失去控制——这句“谏言”其实可以理解为隐晦的威胁。威胁归威胁,然而,处在昭和天皇这样的位置上,怠惰,软弱,冷漠和无所作为也是一种罪。最终,1935年4月,国体明征运动以提出“天皇机关说”的宪法学者美浓部达吉从贵族议院辞职,并因“大不敬”罪被调查而结束,国体论者及其支持者大获全胜。该运动在历史、政治和法学等多领域引发了排外主义的滋长,次年,文部省要求在教育中教授国体论。讲个夸张的事情,那个时候日本的小学教师会告诉学生,在用报纸包东西之前,要先确认报纸的正反面有没有天皇的照片,没有才可以用。

蜘蛛巢121

第一百二十一章

尽管现实困难重重,但是,对于和军队合作这条道路,黑泽却素来持抗拒态度。

进入昭和六年以来,对于日本陆军的数次军事扩张举动,荒在私下里曾说过“即便喉咙再渴,也应不饮盗泉之水①”这样尖锐的批判,以少年会长正直的性格,他绝不会允许黑泽财团主动向军队献媚。董事会中有人向月读谏言,请求他劝说继子改弦更张,然而月读却笑了笑,不置可否。

一方面,惟其如此,荒才是月读心爱的那个耿直、率真,善良而坚毅的孩子,若是强逼着那孩子对这些非正义的事情做出妥协,那么,荒的灵魂也会随之遭到污损;另一方面,月读认为,即便抛开所有感情因素和道德顾虑,仅从现实角度考虑,与军队合作也绝非良策。

陆军所推崇的“总体战”实则是一套自相矛盾的悖论。

确立总体战需要应对以下五个课题:一,军队编制及装备的合理化;二,军需物资的生产及供应;三,举国一致的自发性的唤起;四,军队的一元化统制;五,国务与统帅的一元化。

其中第四、五项虽然同样丞待解决,但是由于历史问题所制造的制度漏洞,军队直接掌控政治并无困难,而军队解决内部争议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在这五点之中,第一项和第二项才是真正招致灾难的根源。

当前的日本陆军大部分高级军官的经验都来自于1910年间的世界大战,这场长期化、消耗化的战争带来了庞大的军事及民间物资需求,从而使生产力的扩大化成为了课题。因此,可持续供应的资源成了一切的前提。在战争依旧依赖于大量兵员投入的情况下,对于日本这一许多重要物资严重依赖进口的国家而言,资源问题显得尤为严峻。对这一问题的关注,在1919年及1921年的多本陆军内部刊物上皆有体现。为了扩大生产力,填补资源不足,最终形成自给自足圈,在军部完全掌权的情况下,军事扩张必然在所难免。

但是,问题即在于这里。

所谓的“总体战体制”是为了应对未来战争的长期化和消耗化而提出的对策,而为了实现总体战,日本陆军则必然须要在尚无法满足总体战所须条件的情况下发动战争,实施军事侵略。这就意味着,侵略战必须短期、迅速地达到目的,决不能拖到消耗战的阶段,对于像日本这种重工业发展滞后的后发国家,这不啻于最愚蠢、最冒进的军事投机主义。

其次,即便陆军内部能够协调一致,陆海军之间的矛盾却无法轻易弥合。就像明治寡头之间的自相残杀一样,在军部掌权之后,陆军参谋本部和海军军令部也会同样陷入内部斗争的僵局,与陆军不同,海军从未被置于山县有朋的掌握之下,西乡从道、山本权兵卫及其派系骨干财部彪等相继掌控海军省大权,虽然海军的规模和重要性尚不及陆军,然而作为同样握有帷幄直谏权的部门,其必然不可能甘愿屈居于陆军之下。

为了避免纠纷,在陆军掌权之后,陆海两军只能选择通过划分势力范围的方式回避冲突。

1931年,关东军高级参谋板垣征四郎与副参谋石原莞尔共谋,制造了柳条湖事件,在这一事件中,对南满铁路的爆破虽然是陆军自导自演,然而在日本电报通信社(即现电通公司)的报道中却变成了中国士兵实施爆破,其他新闻社的驻地记者发回的“犯人不明”的消息则被陆军截留,在民众的眼里,假新闻成了事实,侵略成了自卫。少数有识之士尽管对真相一清二楚,但是在陆军的舆论操控下,他们的批判性言论却并未在大众媒体上形成气候。时任首相的若槻礼次郎及外相币原喜重郎虽然声明不扩大事变,然而陆军无视内阁命令,迅速占领了中国东北全境,随后又将兵锋指向了靠近中国华北的锦州。

迄今为止,陆军的所有行动都与“石原构想②”相吻合,石原本人虽然倾向于奉行不扩大主义,旨将侵略行为控制在中国东北地区之内,形成所谓“日本-满洲”的自给自足圈,然而,柳条湖事变后,关东军的越权行为轻而易举地获得了政府的追认,相关人员无一人受到处分,天皇从半推半就到乐见其成,这件事作为先例已然使那些少壮派军官的野心开始膨胀起来,试图效法石原及板垣之人蠢蠢欲动,不胜计数。一旦军队彻底掌权,届时事态必然会超出掌控,类似柳条湖事件的自导自演和先斩后奏将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这些事件将成为军部用兵的借口,中国全境将很快遭遇兵燹之祸,以可以预见的日本未来政治形势来看,只要战端一开,任何人都难以抵挡时代的洪流。

自1842年以来,中国,尤其是沿海一线的城市地区,一向是欧美列强利益错综复杂之地,因此,陆军的那种“只要不断地制造武力占领的既成事实,便会得到国际社会追认”的想法,事实上相当愚蠢蛮横且不切实际。在1931年的柳条湖事件后,美国国务卿史汀生以日本违反《九国公约》及《非战公约》为缘由,故而对侵略行为所产生的结果不予承认,这一原则也同时定下了其后美国对东亚政策的基调。

1933年,国际联盟理事会就中国东北地区的主权问题进行投票表决,这一议案内容包括敦促关东军撤出东北地区,承认中国在该地区的主权等,最终该议案以42票赞成,一票弃权(暹罗),一票反对(日本)的结果获得通过。

该议案通过后的次月,日本退出国联。

1933年,国际社会没有承认陆军的所作所为,今后则亦然。

一旦日本对中国的军事侵攻升级,欧美列强的在华产业利益将受到直接影响,届时,无论是从道德立场出发,还是从实际利益考虑,对于欧美而言,对华军售都将成为一门极其划算的理想生意。北伐成功之后,中国在重建民族国家,摆脱半殖民地状态的过程当中,势必将与身为殖民者的日本等国产生利益冲突,面对日渐高涨的民族主义,陆军对中国的侵攻将不可能像他们想象的那样,很快达到目的,一旦战事陷入僵局,维持兵线和军需补给都会面临巨大压力。中国幅员辽阔,西部多山,交通艰险,农村地区则更加是利于反侵略组织躲藏的法外之地,即便侵略军占领了几座主要城市,也算不得决定性胜利,陆军只要无法毕其功于一役,那么等待着他们的,将会是消耗战的泥淖。

陆军多半难以速战速决,从日本的国内形势来看,最终也许陆军和海军将不得不两线并进。

由事件因果推想,未来数年的时局趋势很可能如此:日本陆军对华侵略将引发欧美列强抗议,随之而来的欧美对华支援则会在日本国内掀起反对西方的怒潮,而一旦大陆战事由于被侵略国的奋力抵抗而陷入胶着,导致陆军无法像以往那样迅速制造某种既定事实来颠覆既有秩序,即便只是为了保障自身的在华利益,欧美也会开始加剧对日本的经济封锁。

日本和美国之间的一项石油贸易协议将会在1940年1月到期,考虑到当下及未来的日美关系趋势,很难想象美国会愿意续约。日本进口的石油中的80%来自美国或美国的势力范围,如果石油被列入禁运名单,那么日本的整个能源供应链将被切断。尽管日本储存了足够两年使用的石油,但是一旦日美开战,光是海军每天就要消耗至少400吨石油,更不用提还有陆军,这些储备既不够军队使用,也不够工业部门使用。

在这种情况下,为了突破能源封锁,海军将被陆军拖入这场不义之战,开始向东南亚及太平洋岛链一侧进犯,该行动的主要目标将是荷属东印度群岛(现印尼),此区域乃主要石油产区之一,最大的油田位于苏门答腊的巨港及婆罗乃州的巴厘巴板。为了攻打荷属东印度,则必须先行占领菲律宾、法属印度支那及马来亚以掩护舰队侧翼。

从地缘角度来讲,菲律宾是美国的殖民地,马尼拉西北方设有美军基地;而马来亚③处于英国的控制下;法属印度支那④,顾名思义,则是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殖民地。在侵攻这些地区之前,对于日本海军来说,美国海军位于瓦胡岛(夏威夷群岛之一,珍珠港所在地)的太平洋舰队基地则是必须优先解决的目标。海军如果像推测中一般,向太平洋岛链和东南亚推进的话,那么日本在此区域的一系列侵略行动将彻底终结美国及欧洲诸国的绥靖主义和孤立主义,从而招致全面战争的爆发。

日本海军高层至今仍然信奉马汉的“大舰巨炮主义”,但事实上,这一套理论已然过时了。在马汉出版《海权对历史的影响》一书的时代,工业化和技术革新使以欧洲列强为代表的各国开始整饬舰队,马汉的著作第一次系统地回答了世界对于制海权的问题。在马汉的理论中,一个国家若是没有主力舰,那么他们的海军充其量只是二流海军,所谓的主力舰即指配备重型武器的最高级战列舰,而其余的军舰,如护卫舰、巡洋舰和驱逐舰则可以执行如侦查或护航等必要辅助任务。配备巨炮的战列舰集中编入单一的联合舰队,以让敌舰在大海上消失为目的,追求一场像亚克兴之战、萨拉米斯海战或尼罗河战役等一样的决定性战役,这就是马汉的海权准则。

这套理论在1886年的时候成立,但是在1930年,在战斗机等制空力量已然可以大量应用在战争中以后,马汉的理论显然过时了。然而,自明治时代以来,马汉的海权理论一直是海军要求增加其在国防开支中所占份额的依据之一,时至今日,在海军省的高层眼中,支持大舰巨炮主义依旧是最稳妥的选择。

稳妥并不意味着安全,在制空力量看来,没有搭载足够多的高射机枪和高射炮等防空武器的战列舰只是海面上的活靶子。

在下个世代的海战中,战列舰应该退居二线,被视作以航空母舰为中心的特混舰队中的辅助角色,从实践角度来看,在当下的环境中,战列舰只是昂贵而无用之物。但是,海军高层中的舰队派仍旧在谋划着制造更多的超级战列舰,毫无疑问,只待《伦敦海军条约》过期,长崎和吴港的海军工厂便会忙碌起来。

然而,无论造出多么雄伟的战列舰,一旦与美国发生直接军事冲突,日本也毫无胜算。

日本的航空燃料严重依赖于美国的进口,而美国向日本出口的废钢材,则是日本制造武器所需的钢铁的最大来源。当对日经济制裁措施付诸实行,日本军事扩张的溃败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从日本和美国重要物资的生产量对比来看,日本是1,而美国则是77.9,石油是1:527,铁矿为1:74,铅1:27,生铁1:12,铜1:11,可以说,从陆军发端的这一系列军事赌博,打从一开始就几乎注定了败局。

——————

①不饮盗泉之水:这句话引用自918事变之后,政治学者吉野作造对该事件发表的言论。

②石原构想:指关东军参谋石原莞尔所发表的理论。

③马来亚:即英属马来亚,大英帝国殖民地之一,包含马来联邦、马来属邦,以及海峡殖民地。

④法属印度支那联邦:19-20世纪间法国在东南亚中南半岛东部的殖民地,包含如今的越南、老挝、柬埔寨,兼有从清廷手中强迫租借的广州湾(今湛江市)。1940年法兰西第三共和国被纳粹德国占领后,该地区由法国傀儡政府转让给日本,1945年日本战败后,法属印度支那各联邦该独立的独立,该回家的回家。

蜘蛛巢120

第一百二十章

黑泽作为大型康采恩之中的新贵,依靠财团核心管理层八面玲珑的手腕,与政友会及宪政会中的一些重量级人物维持着深厚的交情,然而,这些交情仅限于私人层面,在两党之中,黑泽从未明确站队。

财团之所以采取这种两边下注的不结盟策略,主要出于以下方面的考虑:其一,无论是宪政会,还是政友会,其支持者的数量和财力已然足以支持其选战,黑泽的参与并不能改变局面,因此即便加入其中一方,也无法在其盟友那里获得足够的利益与尊重,反过来讲,当盟友下台的时候,黑泽也许还会因为与另一方结怨而蒙受损失;其二,不同于一般的巨商富贾,月读生于华族世家,对于政客们的那些把戏,他了解得极其透辟,而在局势的预判方面,他更是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先见之明,早在大正末年,他便已然看出,无论是宪政会,还是政友会,其把控日本政坛的时日必不会长久。

明治时期政治寡头之间的自相残杀在日本宪法中制造了一个致命的漏洞,一些人组建了自己的政党,而另一些人则壮大军队以保护自身权力,在意识到实行选举制势不可免之后,为了防止两院及内阁影响自身对军队的控制权,一些寡头,——以山县有朋为首,——在明治宪法中规定,军队独立于政府,直接向天皇答责,但事实上,天皇能够对军队或政府施加的影响力非常有限。

根据明治22年颁布的《皇室典范》的第九条规定,当指定人选(天皇)患有无法治愈的精神疾病或其他疾病时,枢密院得以与皇室共同改变继承人顺位。除此以外,对于天皇的存废,此法典中还留有相当程度的模糊空间,枢密院“出于其他充分理由”,也可以废黜继承人。作为名义上的“天皇的宪法顾问机构”,枢密院成为了使寡头们的私人权力制度化的庇护所。理论上,天皇似乎拥有无限的权力,他可以根据宪法主张最高决策权在于自己,而事实上,枢密院决不会允许这样肆意妄为的举动出现,相较于一个可以在政治中践行个人意志的主体,天皇更加近似于一个用以发布敕令的机构,或者一个虚妄的现代政治神话。寡头将天皇推到前方做幕前傀儡,通过天皇间接掌控着军队,同时既避免了军队自行其是,也避免了使政党政治家取得控制权。

然而,这一切的实现,仅限于明治时代的寡头政治家尚在世的时期,一旦这些人相继死去,势必要留下巨大的权力真空。

山县有朋于大正十一年死去,由于其潜在继承人桂太郎的早逝,这名在陆军中独揽大权的寡头后继无人。山县生前将军队系统分成军令与军政两个部分,将军政归于内阁,军令则由高级军官直接向天皇汇报,在实际操作中,以陆军为例,军令大权名义上属于天皇,实际上却由陆军参谋总部掌控。并且,军政和军令的界定也十分模糊,原则上,军令应该包括军事战略和军队部署,而军政则应涵盖人员配置及武器供应,但是军部一直在扩大军令的解释,并缩小军政的范畴。明治33年的敕令规定,陆军省和海军省的大臣必须为现役军官,除此之外,陆军参谋长与海军军令部长甚至可以不必听命于陆海军大臣。这就意味着,军队可以通过使陆海军大臣辞职,并且拒绝推举现役军官担任该职务的方式,随心所欲地倒阁;与此同时,由于陆军参谋长与海军军令部长的独立性,即便陆海军大臣缺位,军部也绝不会就此瘫痪。军队利用制度所赋予的便利,分别在明治41年、大正元年与昭和二年使西园寺公望及若槻礼次郎内阁倒台,并在大正三年阻止清浦奎吾组阁。为了避免使内阁倒台,政党政治家们越来越倾向于事先协调并迎合军队要求。

山县有朋死后,寡头们对陆军的控制也随之烟消云散,政党政治家们对高级军官没有控制权,因此对中下级军人也产生不了什么影响,权力被留在了一名傀儡天皇手中,如果政友会及宪政会无法协调一致,那么当所有的明治寡头死去后,陆军省及海军省摆脱一切羁轭,政党政治家势必将难以抵抗军部对政治的干犯。

军队僭取控制权只是或早或晚的事,因此,对于黑泽财团而言,无论是讨好政友会,还是趋奉宪政会,都没有太大必要。

然而,另一方面,与军队勾结也绝非明智之策。

自1910年代的军需泡沫破灭之后,1923年关东大地震的救灾款缺口引发了五年后的贴现风波,而1929年的全球性金融危机更是雪上加霜,黄金解禁使日元对美元大幅升值,而世界性的经济危机则造成消费萎缩,致使出口额下降,以纺织品为首的产品滞销,反映在日本国内,则表现为一种古典式的萧条,即生产严重过剩,价格急剧下跌。

经济萧条与混乱助长了社会的动荡不安,其影响在农村地区尤甚。丰年时农产品过剩,再加上进口低价农产品的冲击,致使农民入不敷出,而紧随其后的灾年又导致了大范围的饥荒,农村凋敝问题日益严重。尽管其中经济规律及自然灾害的影响应承担主要责任,然而因此而遭受损害的农民却将其归咎于人祸,对政党政治的失望情绪迅速蔓延,对财团资本家的仇恨与愤怒也达到了巅峰。主张直接救济农村的农本主义运动大行其道,这一运动与当时军队中的行动派右翼不谋而合,昭和七年的血盟团事件里,刺杀大藏大臣井上准之助的正是一名农村青年,其后发生的五·一五事件中,参与者里也有茨城县农民塾的塾生。

只要明治寡头们还在世,制度所赋予军队的特殊地位便会使军队独立于政党政治家而依赖于寡头们,然而,一旦他们死去,那么对军队权力的关键性制衡机制便会土崩瓦解。山县有朋死于大正十一年,进入昭和以来,陆军中的一些年轻精英军官组织了二叶会、木曜会、一夕会等组织,他们定期聚会,在他们的集会中,“总体战”这个词被反复提及,对军事以外领域的掌控是总体战的性质,这意味着,一旦军部掌权,那么,政治、经济、文化、思想皆须服务于军事目的。明治宪法赋予了政府实施强制权的手段,在宪法中,与紧急敕令相关的第八条以及第三十一、第七十条中规定“臣民不可妨碍战时大权的实行”、“紧急情况下可通过敕令处理财政事宜”,——“敕令”以天皇的名义通过枢密院颁布,因此可绕过议会与内阁等立法机构的繁琐流程,直接生效,——对于军队而言,用以实施总动员的手段已然齐备。1910年代世界大战结束后,国际局势得以缓和,军部发动军事行动的现实性暂时降低,此一时期内,日本国内“大正民主”风潮的高涨,使民众和政党的影响力凌驾于军队之上,然而,进入昭和以来,政治上的丑闻和经济上的挫败致使民间对于政党政治的不信任感愈演愈烈,加之刻意的舆论煽动,右翼思想迅速抬头,昭和六年之后,明治一代的寡头政治家大多已然退出历史舞台,对于军队而言,篡取权力的土壤业已成熟。

只要陆军内部解决了皇道派与统制派的分歧问题,协调一致的陆军将会获得施展拳脚的余力,届时,整个国家迅速将化为一架毫无节制的战争机器。对于当下的日本而言,主张抑制军费支出,压制财政膨胀的大藏大臣高桥是清成为了维护经济稳定的最后的安全阀,然而,藏相已然年过八旬,即便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杖朝之年的老人又能在位多久?当军队彻底把控政治之后,可以想见,日本经济将逐渐过渡到战时体制,强化以军需为中心的经济统制。

昭和六年所颁布的《重要产业统制法》,基本上是一部迎合军队需求的法案。

在当时,日本国内的军官及右翼分子活动日益猖獗,昭和五年,他们曾行刺首相滨口幸雄,虽然滨口并未当场身亡,然而此事件后,滨口迅速辞职,并且再也未能康复;昭和六年,由于伦敦海军条约问题,在众议院的预算案会议上,身为在野党的政友会与代理首相币原喜重郎发生了激烈的争执,随后两派在会议场内大打出手,此事经大众媒体报道后,民众对于议会的信任一落千丈,当时目睹了斗殴的陆军军官看到了两党不和所创造的机会,他们计划发动政变,拥立陆军大臣宇垣一成为首相,最终,事变因为宇垣本人拒绝而未果。该事件被当做高度机密,由于黑泽财团在内阁有一些关系密切的政客朋友,因此才得知了此事的始末;昭和七年的五·一五事件中,一伙海军内的激进分子发动政变,刺杀了首相犬养毅以及三菱集团的总裁团琢磨,其后,斋藤实上台,虽然竞选及政治活动仍在继续,但是政党政治其实已如风中残烛。

虽然日本官僚享有理论上的独立性,然而若想在政府系统内平步青云,官僚们也需要向赋予其权力的对象答责,昭和六年,这群精明的代理人嗅到了政党政治衰败的味道,于是提前转变了效忠对象。《重要产业统制法》名义上是一部旨在缓解由经济危机及黄金解禁带来的双重打击,推进产业合理化的对策,然而实际上,其中一些暧昧的法条必将便于未来的掌权者将经济置于统制计划之下。从日本的现状考虑,这个“未来的掌权者”,除了军队,不做他想。

该法案批准了企业间成立法定的卡特尔,根据协议确定产量、价格等,并可以限制新企业进入行会以及控制本行业的产品销售。该法允许指定行业的行会依靠政府实施其规定,并且如果该卡特尔内2/3的企业提请主管大臣对本行业进行监管,则大臣可以强令全行业服从卡特尔的规定。该法案涉及到26个行业,而黑泽财团旗下的纺织业,钢铁制造业,造船业,银行业及采矿业皆在该法案的管辖范围之内。

黑泽与两院的不少议员关系深厚,在工业俱乐部中也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身为欧米伽,月读虽然无权直接参与经济及政治活动,然而他的代理人在获取信息后,必将第一时间向他呈报。在看到尚未披露的草案的那一刻,他旋即明白,该法案“既非业界之所需,亦非业界之所用”,尽管看上去,这只是一部为期五年的临时性法案,但是,即将上台的军队必然会将其当做战时经济管控的法律依据,使其持续生效。届时,经济生活将处处充溢着“管制”,前一天尚且合法的事业,第二天也许就会被认定为非法,军部手握大权,官僚为了保护自身地位,将处处迎合军队的需求,一些技术型官僚也许并不缺乏专业素养,然而由于其答责的对象在国家金融及工业政策方面既无知识,亦无经验,在这样的境况下,即便是最富于远见的官员也无法制定并推行真正有利于经济长期发展的政策。更糟糕的是,当市场对于经济环境稳定性的预期被打破,大部分的资金要么趋向于投机,要么趋向于避险,其对实业的打击将是漫长而深远的。

该《重要产业统制法》出台后的几年内,虽然很少有行会依据该法案申请大臣对行业实施管制,但是任何头脑清醒的观察家都会明白,留给自由市场的时间已然不多了。

蜘蛛巢119

本章及接下来的数章将有大量的对于时代背景的介绍,虽然其对于理解故事全貌和时代氛围有所助益,但是如对其完全不感兴趣的话,读起来大概略嫌枯燥。

如您只想看两位主人公的故事,可以休息一个月左右,到第123章再回来。

——————正文——————

第一百一十九章

在前往公司的车上,月读一直在埋首阅读报告,他将一张张的资料递给荒,需要荒注意的部分已然细心地用钢笔标了出来,工工整整做好了注疏,——一般欧米伽的字体都是圆润娟秀的,而月读的字迹却和他本人一样,清癯遒劲。

荒一面浏览着那些文件,轻柔地抚摸着纸张上新鲜的墨迹,一面不露声色地频频望向继母的侧脸,近两年,由于时常熬夜处理工作,月读的视力有所下降,在看书和读资料的时候,已然不得不戴上眼镜。金边的细框眼镜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翳,使他的眼窝看上去比平时更加深邃,眉弓的轮廓也愈加分明,在昏暗的车厢内,眼镜圆润的边框反射着由纱帘间透过来的阳光,——荒觉得,这一丝不那么温驯的冰冷光泽和月读真实的气质相得益彰,对于大部分欧米伽来讲,视力不好也许是容貌上的缺点,但是配戴眼镜却丝毫没有使月读的容姿减色,反而为他那张过于柔和俊雅的面孔凭添了几分迥异于欧米伽的犀利。

“母亲,不要再看了。”荒说着,从月读的脸上摘下了眼镜,将它擦拭干净,折叠好,放回了盒子里,“车里昏暗,您总这样的话,视力又要受损了。更何况,对于这些报告上的内容,您不是早已烂熟于心了吗?”

青年那不由分说的气势惹得月读轻声笑了出来,近些年来,荒愈加习惯发号施令,那副强硬做派倒不至于有以势压人之嫌,而是恰如其分地展示出了其作为财团继承者的威严。

“在正式披露这些内容之前,若是不多做做功课,心里总归不大踏实。”月读笑着解释道。

荒沉默地翻看着那些纸张。

“今天的股东会议上要公布这些消息吗?”

月读揉了揉酸胀的眼角,有些疲惫地向后靠在了座椅上。

“辰巳先生和柿川先生都认为这些消息能够让投资者安心,因此为了稳定股价,还是尽快披露为好……”

“但是母亲有别的考虑?”荒敏锐地察觉到了月读语气之中的犹豫。

“嗯。”月读点了点头,“一方面,我认为现在还不是公布这件事的最佳时机,作为财团的首脑人物而言,你手中的股份份额虽然远高于其他股东,却也没有达到能够让我们高枕无忧的程度,因此,趁此机会回购一些股份也不失为明智之举;另一方面,……我总觉得这次的事件来得有些蹊跷……”

“您认为有人从中作梗?”荒追问道。

“现在还不好说,希望是我多心了吧……”月读缓缓地说着,将目光投向了远方。

*

昭和二年二月,新银行法案通过国会审议,并于次年一月正式生效。该银行法案对银行的执业标准做出了新的规定,除了人口不足1万的乡村地区的银行可以50万日元的资本经营之外,大多数银行被要求拥有至少100万日元的资本,而在东京和大阪的货币中心银行则须要拥有200万日元的资本。

当时是若槻内阁上台的第二年,日本政党政治正处于斗争的白热化阶段。宪政会实施该法案的动因与其说是经济上的,不如说是政治上的。相比于选民大部分集中于乡村地区的政友会而言,宪政会在城市更加占优,为了分流选票,政党需要钱,而为了得到金钱,他们则需要财团和企业的帮助,在政党掌权时期的日本,财团的政治权力正是来源于两党对献金的需求。尽管许多财团或企业采取了两面手段,既资助政友会,又资助宪政会,但是两党还是各自拥有一些关系格外密切的盟友。三井、古河、大阪商船等是典型的政友会财团,安田和住友虽然两边下注,但总体而言,与政友会走得更近一些;另一方面,三菱、涩泽、原、东邦电力及日本电力等公司则是宪政会的钱袋子;还有一些企业未受到政党的青睐,这些被排除于两大党的政治圈子以外的公司则反对政府插手工商业。

从资金来源构成方面来看,政友会获得了中小银行、地方银行和许多小型公司的支持;而宪政会则与那些大型跨国公司以及规模较大的银行关系更密切。

通过削减小型银行的数量,将经济活动的重心移向大型银行,若槻内阁可以使自己的盟友获益,教政友会的支持者受损,并且在下一次的选战中得到更加丰厚的资金支持。

当然,在政友会议员们的抗议之下,法案对小型银行做出了一些让步,它给出了五年的宽限期,允许小型银行进行融资或兼并,以求达到执业标准。尽管如此,到了昭和七年,由于新法案以及昭和二年中旬的提款挤兑风波的双重影响,日本的银行数量依旧从1400家降低到了683家。

借着这个机会,黑泽财团在获得执业许可之后,于昭和七年年中取得了数家中型储蓄银行的控制权。对于财团而言,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步,它意味着,黑泽终于填补了其资产结构中最脆弱的一环。

月读尽管鄙夷黑泽重季的为人,但是,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死去的丈夫在商业事务方面颇有头脑,黑泽之所以能够在短短二十年内发展为综合型财团,其作为高收益来源的采矿部门功不可没,然而,仅仅如此还不够。

昭和三年,铃木商店的破产为月读敲醒了警钟。

铃木商店由下级武士铃木岩次郎于明治11年创办的“辰铃木商店”发展而来,1914年,世界大战刚刚爆发之际,其独揽经营大权的专务金子直吉果断购入大量重要物资,数月后,铁、砂糖、小麦、船舶等价格暴涨,铃木商店也借此获得巨额利润。金子直吉的发迹路线与黑泽重季十分相似,然而此二者关键性的不同,即在于金子直吉的独断专行以及其对经验主义的过度依赖。金子直吉的积极的经营策略在大战期间节节成功,而在大战结束后,他依旧瞄准了粮食供应不足的欧洲,买进了大批小麦,到昭和元年,铃木商店的子公司及关联公司已然超过70家,其中也包括一些成长迅速的重化工部门。

在世界大战时期,由于军需繁荣,日本经济出现短时间的景气,企业的资金需求迅速膨胀,银行提供了巨额融资,然而,战后军需泡沫的破灭导致了严重的萧条,再加上大正十二年的关东大地震,致使很多贷款难以回收。

从大正九年开始,战后萧条使铃木商店的商品和股票日渐贬值,其子公司及关联公司的业绩也逐渐恶化。在经济景气时,铃木商店采取了依靠贷款扩大经营的激进路线,然而,当经济形势逆转时,集团迅速困于高昂的利息负担,最终在数年后导致资金周转失灵。

昭和二年3月,由于呆账债权激增,银行停止向铃木商店融资,4月,由于融资困难,铃木商店事实上已然破产,此时其总债款达到了5亿。尽管公司专务金子直吉东奔西走地筹借资金,但是此时铃木商店的颓势已然积重难返,破产的消息隐瞒了一阵子,直到昭和三年2月,铃木商店的资产被迫出盘,真实情况才暴露出来。

在破产消息公布前的一年,“铃木商店资金周转困难”的小道消息使月读警惕了起来,黑泽的规模与铃木相近,相较于黑泽,铃木的短板在于其缺少采矿部门,然而,黑泽和铃木还有一个相似的地方,即在于此二者都没有可满足大量资金需求的集团内银行。

在听闻铃木破产的消息时,刚刚开始掌权的月读正在董事会议上,他抬起手,暂停了船厂麾下的制铁所生产部长的汇报,随后让秘书们将几份报纸放在桌上,供董事们传阅。放下报纸时,月读与辰巳对视了一眼,心中不禁起了兔死狐悲之感,铃木商店的经营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贷款,这是其致命伤,黑泽虽然对贷款的需求并不强烈,然而当时的黑泽既非股份制公司,也没有集团银行以吸引社会资本,一旦集团陷入资金困境,即便那只是一时性的困难,黑泽也没有有效的抵抗手段。

自那之后,收购银行一事被提上了日程,月读手中握有不少资产,然而,获取执业许可,以及让某些资产合法化,颇费了一番功夫。在取得十几家中型银行的控制权之后,黑泽财团经过兼并和注资,使其中的两家银行达到了大型储蓄银行的执业标准,一家银行达到了大型商业银行的标准,除此之外,集团还保留了六家位于东京和大阪的中型银行,及至昭和九年,黑泽终于停止银行的收购和集团内兼并,这个时候,财团旗下及与财团关联的银行已经达到了25家,除了东、阪地区的四家大型银行和六家中型银行之外,还有十几家地方性银行。

当年替黑泽重季放印子钱的坂井也终于金盆洗手,他将本金和利息归还给了黑泽,作为对其多年效劳的答谢,月读许他以五十万的资本作为信托基金,投入黑泽集团的商业银行,享受丰厚的年金利息,昔日的高利贷商人摇身一变,成为了体面的退休富商。虽然彼此打交道的时间已有八年,但是直到昭和九年的投资人宴会上,坂井权助才第一次真真正正当面见到自己的主人。

酒过三巡之后,他泪流满面地端着酒杯,对月读一躬到地。

“夫人,我再怎么也不能想到,像小人这样一个放印子钱的贱民,有朝一日也能被当做正正经经的银行家,请到如此富丽堂皇的宴会上来……”

坂井权助已然年过七旬,牙齿缺了几颗,说话有些口齿不清,看着对方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月读不禁笑了起来。

在温言勉励了几句,打发了坂井之后,月读转头对在一旁伺候的柳泽笑道:“这个坂井未免太小题大做了。高利贷者和银行家又有什么不同呢?一个是强盗,一个是小偷罢了,干的事情总归差不多。”

柳泽元兵卫挂着笑容,躬身附和了夫人的玩笑话,这名总管依旧在黑泽邸效力,他并非是迫于生计而不能离去,而是因为在得到夫人的允许之前,他不敢离开。

及至这个时期,柳泽终于取得了当初那二十万的所有权,同样以信托基金的形式存入了黑泽的银行。柳泽和阿兼在昭和八年末结了婚,结婚时妻子已然大了肚子,临盆在即,在婚礼上,被邀请为证婚人的荒代替继母,将那二十万信托基金的权利证书作为礼金,送给了这对夫妇。阿兼婚后专心养育孩子,不再在黑泽邸工作,对于夫人赐予的这份可以福泽子孙的财产,柳泽心存感激。

——————————

*本章及以下几章之中对于时代背景和历史事件的说明与解读,参考资料为《昭和经济历程丛书1~3》、《毁灭与重生-日本昭和时代》、《寡头政治》、《日本现代神话》《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日本陆军》、《太平洋战争三部曲一·燃烧的大洋》、《日本早期的亚洲主义》、《使日十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