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19

本章及接下来的数章将有大量的对于时代背景的介绍,虽然其对于理解故事全貌和时代氛围有所助益,但是如对其完全不感兴趣的话,读起来大概略嫌枯燥。

如您只想看两位主人公的故事,可以休息一个月左右,到第123章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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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在前往公司的车上,月读一直在埋首阅读报告,他将一张张的资料递给荒,需要荒注意的部分已然细心地用钢笔标了出来,工工整整做好了注疏,——一般欧米伽的字体都是圆润娟秀的,而月读的字迹却和他本人一样,清癯遒劲。

荒一面浏览着那些文件,轻柔地抚摸着纸张上新鲜的墨迹,一面不露声色地频频望向继母的侧脸,近两年,由于时常熬夜处理工作,月读的视力有所下降,在看书和读资料的时候,已然不得不戴上眼镜。金边的细框眼镜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翳,使他的眼窝看上去比平时更加深邃,眉弓的轮廓也愈加分明,在昏暗的车厢内,眼镜圆润的边框反射着由纱帘间透过来的阳光,——荒觉得,这一丝不那么温驯的冰冷光泽和月读真实的气质相得益彰,对于大部分欧米伽来讲,视力不好也许是容貌上的缺点,但是配戴眼镜却丝毫没有使月读的容姿减色,反而为他那张过于柔和俊雅的面孔凭添了几分迥异于欧米伽的犀利。

“母亲,不要再看了。”荒说着,从月读的脸上摘下了眼镜,将它擦拭干净,折叠好,放回了盒子里,“车里昏暗,您总这样的话,视力又要受损了。更何况,对于这些报告上的内容,您不是早已烂熟于心了吗?”

青年那不由分说的气势惹得月读轻声笑了出来,近些年来,荒愈加习惯发号施令,那副强硬做派倒不至于有以势压人之嫌,而是恰如其分地展示出了其作为财团继承者的威严。

“在正式披露这些内容之前,若是不多做做功课,心里总归不大踏实。”月读笑着解释道。

荒沉默地翻看着那些纸张。

“今天的股东会议上要公布这些消息吗?”

月读揉了揉酸胀的眼角,有些疲惫地向后靠在了座椅上。

“辰巳先生和柿川先生都认为这些消息能够让投资者安心,因此为了稳定股价,还是尽快披露为好……”

“但是母亲有别的考虑?”荒敏锐地察觉到了月读语气之中的犹豫。

“嗯。”月读点了点头,“一方面,我认为现在还不是公布这件事的最佳时机,作为财团的首脑人物而言,你手中的股份份额虽然远高于其他股东,却也没有达到能够让我们高枕无忧的程度,因此,趁此机会回购一些股份也不失为明智之举;另一方面,……我总觉得这次的事件来得有些蹊跷……”

“您认为有人从中作梗?”荒追问道。

“现在还不好说,希望是我多心了吧……”月读缓缓地说着,将目光投向了远方。

*

昭和二年二月,新银行法案通过国会审议,并于次年一月正式生效。该银行法案对银行的执业标准做出了新的规定,除了人口不足1万的乡村地区的银行可以50万日元的资本经营之外,大多数银行被要求拥有至少100万日元的资本,而在东京和大阪的货币中心银行则须要拥有200万日元的资本。

当时是若槻内阁上台的第二年,日本政党政治正处于斗争的白热化阶段。宪政会实施该法案的动因与其说是经济上的,不如说是政治上的。相比于选民大部分集中于乡村地区的政友会而言,宪政会在城市更加占优,为了分流选票,政党需要钱,而为了得到金钱,他们则需要财团和企业的帮助,在政党掌权时期的日本,财团的政治权力正是来源于两党对献金的需求。尽管许多财团或企业采取了两面手段,既资助政友会,又资助宪政会,但是两党还是各自拥有一些关系格外密切的盟友。三井、古河、大阪商船等是典型的政友会财团,安田和住友虽然两边下注,但总体而言,与政友会走得更近一些;另一方面,三菱、涩泽、原、东邦电力及日本电力等公司则是宪政会的钱袋子;还有一些企业未受到政党的青睐,这些被排除于两大党的政治圈子以外的公司则反对政府插手工商业。

从资金来源构成方面来看,政友会获得了中小银行、地方银行和许多小型公司的支持;而宪政会则与那些大型跨国公司以及规模较大的银行关系更密切。

通过削减小型银行的数量,将经济活动的重心移向大型银行,若槻内阁可以使自己的盟友获益,教政友会的支持者受损,并且在下一次的选战中得到更加丰厚的资金支持。

当然,在政友会议员们的抗议之下,法案对小型银行做出了一些让步,它给出了五年的宽限期,允许小型银行进行融资或兼并,以求达到执业标准。尽管如此,到了昭和七年,由于新法案以及昭和二年中旬的提款挤兑风波的双重影响,日本的银行数量依旧从1400家降低到了683家。

借着这个机会,黑泽财团在获得执业许可之后,于昭和七年年中取得了数家中型储蓄银行的控制权。对于财团而言,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步,它意味着,黑泽终于填补了其资产结构中最脆弱的一环。

月读尽管鄙夷黑泽重季的为人,但是,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死去的丈夫在商业事务方面颇有头脑,黑泽之所以能够在短短二十年内发展为综合型财团,其作为高收益来源的采矿部门功不可没,然而,仅仅如此还不够。

昭和三年,铃木商店的破产为月读敲醒了警钟。

铃木商店由下级武士铃木岩次郎于明治11年创办的“辰铃木商店”发展而来,1914年,世界大战刚刚爆发之际,其独揽经营大权的专务金子直吉果断购入大量重要物资,数月后,铁、砂糖、小麦、船舶等价格暴涨,铃木商店也借此获得巨额利润。金子直吉的发迹路线与黑泽重季十分相似,然而此二者关键性的不同,即在于金子直吉的独断专行以及其对经验主义的过度依赖。金子直吉的积极的经营策略在大战期间节节成功,而在大战结束后,他依旧瞄准了粮食供应不足的欧洲,买进了大批小麦,到昭和元年,铃木商店的子公司及关联公司已然超过70家,其中也包括一些成长迅速的重化工部门。

在世界大战时期,由于军需繁荣,日本经济出现短时间的景气,企业的资金需求迅速膨胀,银行提供了巨额融资,然而,战后军需泡沫的破灭导致了严重的萧条,再加上大正十二年的关东大地震,致使很多贷款难以回收。

从大正九年开始,战后萧条使铃木商店的商品和股票日渐贬值,其子公司及关联公司的业绩也逐渐恶化。在经济景气时,铃木商店采取了依靠贷款扩大经营的激进路线,然而,当经济形势逆转时,集团迅速困于高昂的利息负担,最终在数年后导致资金周转失灵。

昭和二年3月,由于呆账债权激增,银行停止向铃木商店融资,4月,由于融资困难,铃木商店事实上已然破产,此时其总债款达到了5亿。尽管公司专务金子直吉东奔西走地筹借资金,但是此时铃木商店的颓势已然积重难返,破产的消息隐瞒了一阵子,直到昭和三年2月,铃木商店的资产被迫出盘,真实情况才暴露出来。

在破产消息公布前的一年,“铃木商店资金周转困难”的小道消息使月读警惕了起来,黑泽的规模与铃木相近,相较于黑泽,铃木的短板在于其缺少采矿部门,然而,黑泽和铃木还有一个相似的地方,即在于此二者都没有可满足大量资金需求的集团内银行。

在听闻铃木破产的消息时,刚刚开始掌权的月读正在董事会议上,他抬起手,暂停了船厂麾下的制铁所生产部长的汇报,随后让秘书们将几份报纸放在桌上,供董事们传阅。放下报纸时,月读与辰巳对视了一眼,心中不禁起了兔死狐悲之感,铃木商店的经营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贷款,这是其致命伤,黑泽虽然对贷款的需求并不强烈,然而当时的黑泽既非股份制公司,也没有集团银行以吸引社会资本,一旦集团陷入资金困境,即便那只是一时性的困难,黑泽也没有有效的抵抗手段。

自那之后,收购银行一事被提上了日程,月读手中握有不少资产,然而,获取执业许可,以及让某些资产合法化,颇费了一番功夫。在取得十几家中型银行的控制权之后,黑泽财团经过兼并和注资,使其中的两家银行达到了大型储蓄银行的执业标准,一家银行达到了大型商业银行的标准,除此之外,集团还保留了六家位于东京和大阪的中型银行,及至昭和九年,黑泽终于停止银行的收购和集团内兼并,这个时候,财团旗下及与财团关联的银行已经达到了25家,除了东、阪地区的四家大型银行和六家中型银行之外,还有十几家地方性银行。

当年替黑泽重季放印子钱的坂井也终于金盆洗手,他将本金和利息归还给了黑泽,作为对其多年效劳的答谢,月读许他以五十万的资本作为信托基金,投入黑泽集团的商业银行,享受丰厚的年金利息,昔日的高利贷商人摇身一变,成为了体面的退休富商。虽然彼此打交道的时间已有八年,但是直到昭和九年的投资人宴会上,坂井权助才第一次真真正正当面见到自己的主人。

酒过三巡之后,他泪流满面地端着酒杯,对月读一躬到地。

“夫人,我再怎么也不能想到,像小人这样一个放印子钱的贱民,有朝一日也能被当做正正经经的银行家,请到如此富丽堂皇的宴会上来……”

坂井权助已然年过七旬,牙齿缺了几颗,说话有些口齿不清,看着对方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月读不禁笑了起来。

在温言勉励了几句,打发了坂井之后,月读转头对在一旁伺候的柳泽笑道:“这个坂井未免太小题大做了。高利贷者和银行家又有什么不同呢?一个是强盗,一个是小偷罢了,干的事情总归差不多。”

柳泽元兵卫挂着笑容,躬身附和了夫人的玩笑话,这名总管依旧在黑泽邸效力,他并非是迫于生计而不能离去,而是因为在得到夫人的允许之前,他不敢离开。

及至这个时期,柳泽终于取得了当初那二十万的所有权,同样以信托基金的形式存入了黑泽的银行。柳泽和阿兼在昭和八年末结了婚,结婚时妻子已然大了肚子,临盆在即,在婚礼上,被邀请为证婚人的荒代替继母,将那二十万信托基金的权利证书作为礼金,送给了这对夫妇。阿兼婚后专心养育孩子,不再在黑泽邸工作,对于夫人赐予的这份可以福泽子孙的财产,柳泽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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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及以下几章之中对于时代背景和历史事件的说明与解读,参考资料为《昭和经济历程丛书1~3》、《毁灭与重生-日本昭和时代》、《寡头政治》、《日本现代神话》《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日本陆军》、《太平洋战争三部曲一·燃烧的大洋》、《日本早期的亚洲主义》、《使日十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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