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89~290

第两百八十九章

这个时候的街道两旁,店铺里的人们要么纷纷聚集在窗口边上,要么就是倚着房门,观看着游行的队伍经过。

莫尔韦站在他的妻子,也就是被艾汀半开玩笑地称作“弗洛西亚老妈妈”的女人身边,越过密密层层的人群,注视着索莫纳斯的身姿。

在望了一忽儿之后,弗洛西亚突然问道:“你说,于贝尔伙计不是在加拉德亲王的身边很得势吗?他怎么没在那些宫廷侍从的队伍中?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那一回,艾汀在金草蜢旅店被官差抓捕的情形至今历历在目,老板娘是个爱操心的女人,禁不住心里泛起了嘀咕。

“你这个傻婆娘,于贝尔即便再受宠眷,他也不过是一介流浪艺人。说老实话,按照他本身的人品来说,他自然是十足地出众,然而,在那些眼高于顶的贵族老爷们看来,他就毫不足取了。宫廷里的人是不会容忍一名来历不明的戏子参加这场典礼的,这就叫做交际的门槛。”莫尔韦捻着他下巴上新近蓄起来的小胡子,用一副老成世故的腔调说道,接着,他耸了耸肩,又说,“至于说你的担心,我告诉你,那不可能,就在前天夜里,我还见过他。他特地到这家铺子里来,不止送给了我两瓶宫廷里的葡萄酒,还问了问咱们的生意。要不是咱们已经有租约在先,我就把二楼的房子让给他观礼了,不过,借加拉德亲王的光,他总会找到一个不错的观礼席的。提到于贝尔伙计,倒让我想起了一件奇怪的事,我听咱们店里的熟客说,他近些日子时常找霍尔老爹喝酒。”

金草蜢的老板娘耸了耸肩膀,不以为然地说:“那又怎么啦?过去他住在咱们店里的时候,不也经常和那群走私贩子混在一起吗?他治好了霍尔的风湿病,照理说,他们有些交情也不值得稀奇。”

莫尔韦有些故作高深的摇了摇手指,回答:“所以我才说你是个笨婆娘,于贝尔伙计现在是路西斯王子身边最得宠的侍从,他的身份早就今非昔比了,难道他会毫无缘由地和一群走私贩子攀扯不清吗?你且听我说,令我觉得奇怪的是,霍尔有一回说溜了嘴,他告诉我,咱们楼上的那两位房客包下了他的船,在这个风声鹤唳的关头,这两位神秘兮兮的老爷居然违反宵禁和冬季海禁,出海转悠了几圈。并且,于贝尔伙计似乎对咱们这两位租客格外感兴趣。我敢肯定,这其中有一些诡秘的门道,无论他们在搞些什么阴谋诡计,我只希望他们这回别把咱们牵连进去。”

“嘘!不要过问那些不属于你的秘密,知道的东西越少,也就越安全。我跟你说,于贝尔伙计绝不可能只是个流浪戏子。”说着,女店东摇了摇头,从鼻子里发出了一记表示不赞同的哼声,“我看人看得很准,凭于贝尔伙计的品貌,你很难不把他认作一名贵族,而且,没准儿还是名大贵族。”

“贵族或者平民,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邻国兵荒马乱,被没收了领地,沦为草寇的骑士和贵族难道还少吗?其中好些人,甚至还来自有几百年的家谱的大世家。毫无疑问,对于于贝尔伙计来讲,他最好可别再掺和那些大人物们的阴谋,老老实实地跟着加拉德亲王殿下才是条正经路。那个孩子长得像天使一样,心肠也不可能差。愿六神保佑他!”

莫尔韦老板在胸前划了个六芒星,为这段谈话下了结论。

与此同时,在他们的头顶,也就是铁匠铺子的二楼套房中,两名来自异国的旅客和他们的来访者正在进行着一场密谈。

来访者手里捏着帽子,欠着身子,站在旅客们的身后。

在盯着街道中的游行队伍看了一忽儿之后,两名旅客中的一位终于开口了,他问道:“弗洛尔先生,您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样的消息?”

那名淡黄色头发的年轻人鞠了一躬,随后,用恭敬的语气答道:“分会长阁下,事情已然办妥了。一个钟头之后,卡提斯的大娼妇所生下的邪恶之子就会被葬入深海,届时,罗森克勒所有的野心都将会化为泡影浮沤。这样,我也就为我的父亲和妹妹报了仇。”

听到这句回答,问话的人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他闭上眼睛,默念了几句经文,随后,他尽量用温和的嗓音掩盖着显而易见的好心情,问道:“这么说,你依然没有找到他们吗?”

年轻人摇了摇头。

“圣罗扎街三号早已人去楼空,教中的兄弟们全部失踪了,包括我的父亲和妹妹。六个月以前,店铺附近有名流浪汉目击到,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在深夜闯进了我们的联络点,从那之后,再没有人见过他们。我在旧衣贩子手里发现了一顶被扯破的女帽,据小贩说,几名醉汉在通向港口的运河岸边捡到了它。我认出来,那是属于我妹妹的东西,在她15岁生日的时候,我把这顶帽子送给了她。毫无疑问,无论是教中的几名兄弟,还是我的家人,都已经葬身狮腹了。秘密羁押和严刑拷问,这显而易见是迦迪纳大公一贯的拿手好戏,而今天,他就要为自己的罪恶付出代价。”

“这一切都伊夫利特神的旨意。由于你的至亲的殉教,圣火会才能得到一名像你这样坚毅果敢的战士,请你安心吧,凡是为了大义而牺牲的人,都会在天国中拥有一席之地。”异国的旅客一面为访客斟了杯葡萄酒,一面说道。

年轻人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接过饮料。

“分会长阁下,就像您所说的,一切都是神的旨意。原本,在接受洗礼的考验之前,我断绝了和家族的联系,甚至背弃了自幼的信仰,隐姓埋名来到迦迪纳,为了学习造船的技术,我作为学徒,在迦迪纳的兵工厂工作了十年。如果不是父亲和妹妹的殉难,我也许会终身陷在谬误的迷宫里,执迷不悟,而现在,我又重新回到了伊夫利特神的怀抱,我意识到,只有血与火才能够洗清异教徒身上的罪恶。”

“我还记得你那时候的事,你的父母和妹妹都是虔敬的信徒,在弗洛尔家族中,只有你在洗礼之前做了逃兵,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注定了的,若不是你没有接受洗礼,手上没有留下过火神的亲吻,那么你也不可能得到异教徒们的信任。孩子,你再也不会怀疑自己的信仰了吧?”

年轻人摇了摇头,又急又快地回答道:“不,阁下,我再也不会鬼迷心窍了。我相信,这一切的巧合都是上天的安排。伊夫利特神需要保留我,来做祂手中的剑。现在,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回到祖国之后,请为我烙上信仰的印记吧!赞美伊夫利特神!”

“永远赞美!”两名异国旅客齐声应道。

在这间铁匠铺子里,楼上的房客和楼下的房东同时向他们各自信奉的神明献上了祈祷,然而,他们所乞求的内容却大相径庭。至于说他们哪一方的祈愿能够最终化为现实,除了依靠神明那神秘莫测的意志之外,恐怕还要倚仗凡人的微薄的力量。

宗教游行的队伍徐徐前进,走走停停,接着,在教会的和绣着各个贵族纹章的旗帆后面,现出了数以千计的身着朴素白袍的朝圣者们。这支来自民间的队伍戴着相同样式的兜帽,高声咏颂着赞美诗,领唱的歌唱家是由安菲特里忒城的纺织业行会挑选出来的,那是一名梳毛工匠,嗓门大得惊人,经常在庆典或者日常的圣礼中担任圣诗队的歌者。

队伍逐渐接近港口,越过观礼者的头顶,向着出海口的方向眺望,战舰的旗帆已然近在咫尺了。一艘镶贴着金箔的平底船停靠在迦迪纳海军的港口中,金船附近,除了六艘负责护航的三桅战舰,其他的船只已然被安置到了远处的船坞中。极目所及,可以望见数百艘帆船大大小小的旌旗随风飘扬。

这个当口,那名曾经和索莫纳斯互相使了个眼色的高大朝圣者仍然混在圣歌队中,跟随在一种显宦的行辕后面,他望着远处的旌旗,沉吟了片刻,随即,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身旁的古拉罗尔,低声道:“你看到了吗?那片战舰群。”

重骑兵队长点了点头,用毕恭毕敬的语气回答道:“看到了,陛下。看来大公殿下为了远征已然做足了准备。”

由古拉罗尔对他的同伴的称呼,不难推断出,另一名朝圣者正是我们的老相识——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这个时候,迦迪纳大公早已在内心中将这名红发青年当做了死人。

“不如说,他的准备有点太过于充分了。”艾汀露出了一个冷笑,他一面把自己的一绺红色长发卷在手指头上绕着玩,一面用轻佻的嗓音说道,“看到那些城堡一样的巨型帆船了吗?”

骑士顺着他的国王的眼神望过去,只见数十座高塔一般的艉楼在一片舰队群中鹤立鸡群的耸立着,有几艘帆船上悬挂着飘扬的旗帜,在那色彩鲜艳的旌旗上绣着罗森克勒家族的纹章。

古拉罗尔点了点头。

艾汀低声说道:“这些庞大的豪华船只,大多都是供贵族乘坐的,每一艘船上的旌旗都代表了一位领主的身份和权力,比如,名为‘雄鹰号’的大公殿下的旗舰,这艘船曾经在23年之前,迦迪纳援助路西斯的军事行动中起到过至关重要的作用。古拉罗尔先生,您计数过这些巨型帆船的数目吗?”

重骑兵队长困惑地摇了摇头,盯着军港中的舰队群看了一忽儿,他不胜烦恼地掰着手指头,数了好一晌儿,最后,不得不认了输。骑士垂头丧气地回答道:“陛下,这些帆船随着海浪上下起伏,我压根数不清楚。毋庸置疑的是,它们一定比我的手指头多得多,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今天夜里再溜进港口来清点它们的数目。”

这句天真的回答逗笑了艾汀,他拍着古拉罗尔的肩膀,轻声地笑着说道:“算了吧,我可没有想让您真的一艘艘数清楚,面对着满坑满谷的战舰,您居然掰着手指头去计算,这可真是个笨法子,想着提醒我,以后千万别任命您为军需官。按照这些旗舰的行和列来计算,即便是保守估计,军港中停靠的巨型帆船也有50艘以上,然而,迦迪纳本国能够配得上这样豪华排场的大贵族,又有多少家呢?”

这时,骑士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他突然明白了他的君主话中的底蕴。

艾汀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道:“在这些船只当中,恐怕还有一部分,是为特伦斯王国的贵族们准备的。”

“特伦斯位于达斯卡的南部,他们无法绕过阿尔斯特,入侵路西斯,而东大陆的西面,又横亘着被称为迷雾之洋的斯提里恩海,尽管旧索尔海姆帝国能够在这片海洋中穿行无阻,不过他们的技术却早已不复存在,故而,从国都卡埃姆出发,经由西侧抵达路西斯湾的航线也走不通,对于特伦斯而言,和同样是海洋国家的迦迪纳公国合作,才是最合理的选择。可是,陛下,我不明白,特伦斯已然退出了迦迪纳的同盟,在这场纷争当中,他们是应当要守中立的呀!”

“只有当路西斯的合法君主活着,并且王国内部政治平稳的时候,他们才会守中立。所以,古拉罗尔先生,您明白了吗?虽然特伦斯和阿斯卡涅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但是这份协议的有效期却有待商榷。迦迪纳大公仍然没有放弃瓜分路西斯的美梦,特伦斯的统治者奥德凯普特家族一向是出了名的权变通达,说得难听一些,就是首鼠两端、出尔反尔,阿斯卡涅不会长久地保有特伦斯王国的友谊,如果我猜得没错,一旦路西斯的政权不稳,奥德凯普特一定会撕毁他们和阿斯卡涅之间的协议,转而投向迦迪纳一方。并且,他们不会耐心地等到罗森克勒和切拉姆的血脉在事实上结合起来,因为,由具有公国血统的继承人来统治路西斯,对于特伦斯王国而言,几乎没有任何好处。在这一点上,就连加迪纳人,也被奥德凯普特那宛如墙头草一般的谨慎政策蒙混了过去,罗森克勒的美梦很好,只可惜,他的老盟友不会听凭它化为现实。”

“难道,您是说……”古拉罗尔禁不住大惊失色,用几乎是惊恐的神情望着他的国王。

“没错。亲爱的古拉罗尔先生,今天注定不会是安宁的一天。然而,那个正在酝酿中的阴谋,却恰好是我所需要的。”艾汀打断了骑士的话,露出了一个冰冷的微笑。

第两百九十章

平静的大海映着春日的暖阳,浮光跃金的海面似乎预示着出航的顺利。

游行的队伍终于进入了军港,响亮的军乐声和民众们嘈杂的吵嚷声殽杂在一起,此起彼落。圣座骑士团的战士们和大公殿下的卫队分列两侧,高举长矛,向达官显贵们致以礼敬。

正午明亮的阳光照亮了迦迪纳大公的面容,他脸上挂着一副庄严的神色,跟随在几位擎着圣物匣的教士,从卫队中间穿行而过。尽管法比安·罗森克勒为了这一天做足了准备,然而,他的苍老和衰弱仍然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人们的视线中,民众们不能不注意到,在九个月以前的马上比武大会中,尚且显得精神矍铄,不露半分老相的大公殿下,此时几乎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公国统治者衰朽的疲态和加拉德亲王的青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路西斯的小王子站在军港的广场上向民众们挥手致意的时候,人群中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人人都在呼喊着“天选之王万岁!”,就连那些笃信“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必将复活”的人们,都被孩子那天使一般的美貌慑住了心神。

无数的人们互相推挤着,在比肩叠迹的人潮之中艰难地挪动着脚步,争相涌向港口,人人都试图凑得近一些,为了抢占位置,甚至有几个人因此而吵开了锅,甚至大打出手。负责维持秩序的公国警卫队不得不把盾牌树在地上,手持长矛,驱赶着想要冲破封锁线的狂热人群。

跟随在游行队伍后面的朝圣者们的抵达,使这场骚乱愈演愈烈了。当那些身着白衣,唱着圣歌的行伍进入临近军港的广场时,本就人满为患的观礼场地变得愈发拥挤不堪。

几名脾气暴躁的市民甚至叫嚷着,威胁要把这群后来者扔进海里去。大部分的人都知道,在这些唱着圣歌的人群中,真正的朝圣者仅仅占了三成,为了做足排场,剩下的人数都是由安菲特里忒本地的闲汉补足的。

广场上的混乱已经开始让迦迪纳大公皱眉了,他频频看向他的次子,而至于热安·罗森克勒,也在为自己召集了如此一支庞大的队伍来讨好父亲而后悔不迭。然而,现在想要遣散朝圣者们显然为时已晚,圣歌队驻步在封锁港口的铁链前,若是要求他们即刻原路折返,势必将严重地耽误航行仪式的行程。

就在热安进退维谷的时候,幸亏阿斯卡涅来为他解了围。

年轻的宗主教扫视着四周,此时,栈桥前面显敞的广场中,只有400名卫兵,以及数百位来自东大陆各国的权贵,相较于万头攒动的街道,军港中显得空荡荡的。

阿斯卡涅走上前去,对罗森克勒父子行了个半礼,在对方回礼之后,他说道:“尊敬的大公殿下,现在距离计划起航的时分,已然过去了半个钟头,没有时间再继续耽搁下去了。针对于这样的现状,我有一个建议,不知您能否允许士兵们将警戒线后撤90尺呢?在军港中,我们有足够的卫队,并不需要为了安全而担心,将栈桥前面的广场让给民众观礼,非但不会折损加迪纳宫廷的尊严,还会使公国显得更伟大、更神圣。在神明的教谕中,人生来便是平等的,既然君主们享有比平民更多的荣誉和责任,那么,在必要的时候,王公贵族就应当做出贡献。”

这个时候,热安暗自松了一口气,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他不敢提出这个建议,在过去的一年之中,已经不止一次有人想要暗杀迦迪纳大公或者加拉德亲王而没能成功。虽然对这些刺客的惩罚极其严厉,却仍然没能使其他暗杀者们望而却步。这一次,在典礼举行之前的数日,安菲特里忒城中的警卫队便已经挨家挨户地搜查过了,他们登记并收缴了所有居民以及旅客们的武器,弓箭、匕首、干草叉、铁锤,都被暂时保存在了要塞的武器库中,就连烤肉用的铁钎都没放过。因此,安菲特里忒的市民和旅客们度过了一段苦不堪言的日子,被收缴了用于制作烤肉的厨具之后,他们一连两个礼拜都只能靠着蒸鱼、腌肉和素饼果腹,因为这种像守小斋一样清淡寡味的饮食,直至许多年之后,他们仍然将这一年的海神节戏称为“鱼节”。

事实上,这样近乎于过火的安全措施是完全有必要的,正因消除了一切潜在的危险因素,饱受暗杀者威胁的迦迪纳大公和加拉德亲王才能够无所畏惧地在人潮汹涌的街道中穿行。

阿斯卡涅的建议正是热安所急切期盼的,它结束了观礼民众的混乱,终止了遥遥无期的延宕,并且,更加令大公的次子求之不得的是,宗主教的一席话,相当于将责任完全包揽了下来。

法比安·罗森克勒思索了片刻,继而应承了这个建议。

他大声地命令卫队将警戒线后撤,并且宣布道:“这些热情的民众是作为朋友,作为虔诚的信徒,受邀前来观礼的,在神明面前,所有的生灵一概平等,人民的需要理应得到尊重。”

民众们的要求得到了满足,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随着卫队的后撤,观礼的人潮涌进了军港,其中也包括那些身着白衣的朝圣者们。在警戒线重新被竖起之后,站在观众最前方的人们距离栈桥只剩下了不到150尺的距离。

迦迪纳大公的决定终止了骚乱,将暴风雨一般的喧豗化为宁静,随着典礼官用洪亮的嗓门宣布仪式开始,一百只银制的号角齐声奏响,鲜艳的旌旗在海风中招展,大鼓、小鼓、铙钹、四弦琴等十几种乐器轰鸣着,响彻整个海域。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待舰队的起航。

迦迪纳公国的海神节航行仪式源于旧索尔海姆帝国时代,至今已经有将近一千五百年的历史了。起初,这种典礼的形式曾经相当野蛮:在新年时,公国将选出作为祭品的少女,通常是一名未婚配的女性奴隶或者家境贫寒的处女,祭品经过为期三个月的斋戒,在海神节当天沐浴净身之后,身着白色长裙,头戴象征纯洁的百合花冠,被送到港口。在那里等待着她的,是火神教的祭司。少女被绑在一艘富丽堂皇的平底船上,船底堆满浸着油脂的香料。在祭司念过祷文之后,这艘小船从入海口被直放出去。当平底船行驶到大海正中的时候,公国的统治者向小船射出一支火箭。如果箭矢在三次拉弓之内命中这艘小船,并且成功地使其燃烧起来,那么就证明大海接受了他们的祭品,在这一年之中,水手们可以期待平静的航行。在那个时代,海神节的仪式暗喻着陆地上的人和大海的结婚,因此,那名不幸被选作祭品的少女也被称作“利维坦的新娘”。公国首府安菲特里忒的名称也源自于此,据说,在罗森克勒家族统治公国的初期,航海活动曾经充满了危险与未知,有一年——大概是第三代罗森克勒治下的时期,奥拉若海连降暴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怪味,海鸟惊慌失措地乱飞,鱼群跃出水面,似乎想要逃离什么恐怖的东西,无数船只被葬入了海底,当时,人们传闻这种诡谲的天象是由于水神利维坦的震怒。大公的小女儿自愿成为祭品,在海中自焚而亡。然而令人大感诧异的是,据说,在祭典之后,谁也没在那艘早已化为焦炭的舟楫残骸中发现姑娘的尸体。人们传说,在金船即将燃尽的一刻,大海中的风浪停了下来,乌云散去,天空一片澄碧,降下万丈霞光,所有人都相信,这位公主被神明迎入了永生的世界。自那之后,狂躁的大海终于展现出了柔和温存的面貌。

第一名祭品的名字,正是安菲特里忒。

在伊奥斯东大陆上,这个传说几乎人尽皆知。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一向对神明缺乏应有的敬畏,曾经在教授索莫纳斯地理常识的时候,他不无讽刺地评骘道:“所谓的异象,不过是由一种从南部刮来的季风引起的,这种风偶尔会导致干燥炎热的天气,并且在海上引起暴风雨,人们闻见的那股怪味,以及海鸟和鱼群的异状,也只是雷暴的前兆,这没什么可稀奇的,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自然现象而已。然而,古时的人却惯于将自己所无法理解的事物视作神罚的明证,忙不迭地献上祭品,向超自然的力量寻求庇护。不消说,作为祭品的少女只是白白地被糟蹋掉了性命。而至于那第一位殉身的女郎,我还听过另一个版本的故事,据说这位公主殿下爱上了父亲的侍从,并且和他私相授受,甚至怀上了身孕。当时的迦迪纳大公早已为小女儿安排了一门可以带来巨大政治利益的婚姻,为了能够体面地悔婚,并且不得罪未婚夫的家族,冷酷无情的父亲便亲自导演了这么一场闹剧。那位公主当然不是自愿殉身的,然而,讽刺的是,在这场祭祀结束之后,叫亲生父亲活活烧死的少女居然被圣火会封为了圣徒。”

“可是,哥哥,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索莫纳斯瞪圆了眼睛,好奇地追问道。遭逢遽变前,加拉德亲王殿下总能把老师富于韵节的念书声当做催眠咒,于是,他的兄长不得不在枯燥的人文常识中掺入了大量的神话传说或者稗闻野史,以求唤起学生的兴趣。

面对孩子的疑惑,艾汀揉了揉孩子细而软的头发,笑着说道:“因为当时被悔婚了的那名未婚夫是罗慕路斯的曾孙,也就是说,他是切拉姆的祖先之一。我们的家族对于这场闹剧底下的门道也心知肚明,但是,奈何安菲特里忒公主殿下作为圣徒的名声已经宇内皆知,成为了盖棺定论,面对这样的结果,当时的切拉姆家甚至无法要求罗森克勒退还那些送给新娘的价值连城的礼物,只能自认倒霉。不过,那名被悔婚的切拉姆也没什么可抱怨的,正因为这桩不幸,他才得以逃脱被家族安排好的婚姻,迎娶了自己爱慕已久的姑娘。为此,他一直对那位枉死的未婚妻心怀愧疚。在那位未婚夫留下的回忆录里,我还读到了故事的另外一个结局,在这场祭祀的十几年之后,那位未婚夫曾经遭遇过一场海难,他抓住了一块破碎的舢板,漂流到了一座无名渔村中,在那里,他见到了本该死去的未婚妻。她穿着农妇千补百衲的服装,尽管她的脸上有一片被火焰灼伤的痕迹,然而,她曾经的未婚夫仍旧认出了她。切拉姆家的男性握住了农妇的手,在他的追问之下,曾经的未婚妻终于承认了自己的身份,随后,她将自己的故事娓娓道来。据说,火焰烧断了捆缚她的绳子,在烈火即将焚身之际,小船倾覆了,她本以为自己会被海水吞没,然而,也许是神明怜悯她的遭遇,她奇迹一般地得救了。我们的这位祖先发着高烧,昏昏沉沉地听着她的诉说,没过多久,他就昏迷了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安菲特里忒的城堡中了,据说他漂流到了迦迪纳附近的海岛上,是一些生活在那里的渔民发现了他,并且把他送到都城。对于见过死去的未婚妻的事情,他对谁都不曾提起。他曾经派人去寻找那位救助了他的农妇,却一无所获,甚至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那究竟是现实,还是他在高烧之下的幻觉。不过,无论如何,比起花信年华的美貌女郎死于野蛮陋习的传说,我还是更加愿意相信这名少女逃脱了家族的魔掌,安安稳稳地活到寿终正寝的故事。”

后来,随着旧索尔海姆帝国的终结,这种野蛮的仪式也被废止了。将无辜的少女活生生地烧死,显然并不符合六神教廷的口味,在罗森克勒家族宣布改宗之后,海神节的仪式以一种更加文明,也更加赏心悦目的形式,重新呈现了出来。

现在的海神节仪式,仍然保留着古时的一些痕迹,比如那艘美轮美奂的金船,然而,不同的是,如今登上金船的并不是可怜的祭品,而是迦迪纳的统治者或者其继承人。

在这一年,这个重要的角色将由索莫纳斯来担任。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87~288

第两百八十七章

翌日,整个迦迪纳万民齐动,每一栋房子都被重新粉刷过,簇新的灰泥掩盖着由于年深日久而露出石砖的肮脏泥墙,窗口的外面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织毯,身着盛装的人群挤满了街角。

海神节当天的祝圣弥撒兼具王族的富丽排场和宗教的神圣氛围,索莫纳斯和菲雅的婚约虽然仍未公布,却差不多已然成为了定局,因此,这两位年纪相差悬殊的未婚夫妻彼此挽着胳膊,坐在迦迪纳大公的身旁。

在公国的继承之争中,热安差不多已经消灭了所有敌手:德米特里早已死去,而这名自视甚高的年轻亲王丝毫也没把他不到七岁的小弟弟看在眼里——出于对居心叵测的兄长的畏惧,查理变得愈发畏畏葸葸、沉默寡言,他躲进了索莫纳斯的宫殿,深居简出,尽力地让自己消失在公众的视线中,现在,只有寥寥数名公国廷臣还记得这位小亲王的存在。

在过去的几个月中,热安一直积极地试图参与国家事务,也许是他的父亲仍然对他心存怀疑,亦或者是迦迪纳大公早已看透了他的次子志大才疏,其心中的野心远远强于其体力及才智,即便是在年高抱病的境况下,这位谨慎的老人仍旧牢牢地掌握着君主的权杖。

热安坐在他的母亲身边,在这场庆典中,他不惜使出浑身解数,想从他那方面为仪式增光添彩。他深知父亲沽名钓誉的爱好,在他的安排下,一支衣着整洁的朝圣者队伍始终缀在迦迪纳大公的行辕之后,高声唱着圣歌。

这支朝圣者的队伍是由城里的7个大行会征募而来的,热安将这项任务委托给了行会长们,对他们许下了各式各样的经济上以及政策上的好处。而那些富庶的行会长用更为低廉的价格,征召了一些平民,组成这支七拼八凑的圣歌队,队伍中除了安菲特里忒城中好凑热闹的闲汉之外,还混杂着不少真正的朝圣者。

这些香客们多达数百人,他们来自四面八方,其中有人说着里德土话,也有人讲着达斯卡方言,据说,在教廷的队伍前往迦迪纳公国的一路上,他们紧紧追随着阿斯卡涅的行辕。在那个时候,有不少朝圣者云游四方,他们时常缀在高级神职者或者圣座骑士团的队伍后面,教廷的威势赫赫的行辕在很大程度上保障了他们旅途的安全。

热安所安排的这支特殊的圣歌队投其所好,他们一路上跟随着迦迪纳大公的仪仗,称其为“伊奥斯的救星,世上最伟大的君主”,法比安·罗森克勒脸上表现得十分谦逊,并未领受这些过火的恭维,不过,热安的讨好似乎收到了预想的成效。他的父亲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出任何手势,但是,他用沉默的注视和满意的神情表达了他的赞美。

为此,趁着祝圣弥撒的间隙,迦迪纳大公的次子向暂时担任助祭的弗朗齐斯表示了谢意,正是在后者的建议之下,他才做出了这番恰到好处的殷勤举措。

盛大的宗教仪式将持续三个钟头,一众王公贵族的马车停驻在主教堂附近的圣殿广场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进入圣堂,除了公国那些家世煊赫的大贵族和外国的使节和贵宾们之外,只有安菲特里忒城中那些行会的首领以及巨商富贾们才能得到这种荣幸,去近距离地瞻仰圣礼。

挤不进主教堂的人们,只得老老实实地在主教堂的大台阶前面等候,广场周围的街道早已被洒扫干净,街面上的水洼映着阳光,发出宝石一般的光泽,主教堂敞开了所有的大门,人群聚集在广场中,想要挤到大厅边上,一窥那些王公贵族们的风采。

汹涌的人潮汇聚成了一片五彩缤纷的大海,他们随着祷词,时而高声咏颂经文,时而低首默然叩拜,起伏的人群颇具波涛翻腾之势。几百名朝圣者同样驻步在圣堂外,高唱着赞美诗,歌声直入云霄,他们身着白色的粗麻大氅,赤着脚,一面祈祷,一面跪拜。

举行祝圣弥撒的圣堂中,几百盏香烛将平日幽暗的大厅照得通明雪亮,镂空香炉散发着馥郁的芬芳,烟气缭绕、万头攒动,除了各国的使节和安菲特里忒的贵族之外,不少异国的贵胄也云集到府,前来观看这场盛事。

圣殿中央的小圣堂里铺着金色锦缎,蒙着丝绒软垫的座椅和脚凳也是崭新的,在这片呈四角形的、显敞的凹室中,只坐着寥寥十数名极为重要的大人物。

阿斯卡涅站在小圣堂前的讲道台后面,用柔和悦耳的声音咏颂着经文。他的眼睛不时扫过小圣堂中的贵胄们,在和索莫纳斯目光交汇的一刻,金发青年不露声色地向对方点了点头。

索莫纳斯没有回应阿斯卡涅的致意,孩子板着一张脸,被夹在迦迪纳大公和菲雅之间,他那阴郁的神情和周围欢快的气氛大相径庭。从前一天晚上开始,索莫纳斯就因为迦迪纳大公未经与他商议,便把他的心腹侍从派出去充任什么使者,而表现出了露骨的不悦,然而,寄人篱下的地位使他并不能直接对他的东道主表达不满,于是,孩子便开始像个被惯坏了的幼童那样,对他身边的一切发泄怒气,那些无辜的人:他的侍从、为他主持化妆的梳头师傅、甚至他忠实的骑士,都遭到了波及。对于这种任性的表现,迦迪纳大公只是付之一笑,他把一切的责任都推卸到了阿斯卡涅的身上,并且指望这样的说辞能够极大地损害年轻的宗主教在孩子心中的声望。

迦迪纳大公将阿斯卡涅视作一名狡猾而可怕的对手,他始终在小心翼翼地防备他与自己手中的政治傀儡暗通款曲,而索莫纳斯的情态巧妙地打消了他最后的疑虑。孩子的行为无疑是合乎他的角色的,那种恰到好处的幼稚的愤怒证明路西斯的小王子对于“其兄长死亡的真相”仍旧一无所知。

迦迪纳大公的猜疑完全消失了,他的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闭上双眼,摆出一副虔敬的神色,捻着念珠,低声念起了祈祷词。

因此,他错过了至关重要的一幕。

在和阿斯卡涅对视了一眼之后,索莫纳斯坐在那里,环顾着圣堂内外的人群,他的眼睛中带着好奇而焦灼的神色,似乎在寻找什么人。在他的目光扫到圣堂外面的朝圣者队伍时,孩子的眼睛里迸射出了喜悦的目光,如果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便可以发现,在他的视线所及之处,站着两名高大的朝圣者。

其中一名香客身高将近六尺,他套着一身长及脚踝的白色长袍,这件袍子袖口宽大,领子上连有兜帽,和其他的朝圣者一样,兜帽遮住了他的面孔,致使人们看不清他的长相。另一名朝圣者则比他的同伴还要更高上一些,他肩膀宽阔,体态犷悍,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股掩藏不住的军人做派,此时,他正站在同伴的身边,那副紧绷绷的站姿似乎是在警惕着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如果洛德布罗克骑士见到这一位朝圣者,一定会毫不费力地认出,他便是他旧日的军中伙伴,王之剑骑士团曾经的重骑兵队长——古拉罗尔。

第一名朝圣者察觉到了加拉德亲王的注视,他抬起头来,飞快地将手指移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见此,索莫纳斯忙不迭地垂下了脑袋,孩子的脸上泛起了一片红晕,他闭起双眼,将雀跃的神色掩藏起来。

如果迦迪纳大公目睹到这一幕,他必定会在其中嗅出某些耐人寻味的东西,只可惜,他过早地嗅到了胜利的芬芳,于是便耽溺在那片诱人的甘美气息之中,放松了警惕,错过了挽回败局的最后时机。这位老奸巨猾的野心家尽管机关算尽,但是却注定要成果尽失。

祝圣弥撒中的一切都显得很圆满,紧接着圣礼之后,将举行一场仪式性的航行。随着最后一句祷词的余音消失在高大的拱券之下,望弥撒的人们一同站起来,躬身一礼,在胸前划了个六芒星。

伴着庄严的音乐,各国贵族们陆续步出圣堂,在人群中,阿斯卡涅借机握住了索莫纳斯的肩膀,低声嘱咐道:“艾汀要我告诉你,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静静地待在原处等待他。还有,万事小心!”

孩子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甩开了老师的手。

“兄长早就把一切安排都告诉我了,这些担心纯属多余。”孩子冷冰冰地回答道。除去紧紧跟随着索莫纳斯的洛德布罗克骑士之外,没有任何人听到这段对话。

海神节的出航仪式要在正午的钟声敲响时才会开始,安菲特里忒城中不乏一些疲惫的旅客,或者游闲之辈,对庄严肃穆的祝圣弥撒兴味索莫,然而,盛大的出航仪式却是任何人都不肯错过的。

在前一天的早上,宣读公告的差役走遍了全城和市郊,不知疲惫地宣告着宫廷对出航仪式的所做出的安排,不同于以往的仪程,这一年的出航仪式将由加拉德公爵代为主持。这位来自异国的小王子在民众之间颇具声望,一方面是由于切拉姆王室尊贵的血统将他的地位抬得很高,另一方面则是由于孩子那张天使一样的面孔。凡是在9个月以前的马上比武大会中,瞻仰过索莫纳斯的容姿的,无不对孩子赞不绝口,这位小王子遭到了亲族的背叛,失去了挚爱的家人,悲惨的际遇在孩子那张白惨惨、瘦伶伶的小脸上烙下了印记,其早年身陷奴隶窝,饱经辛劳之苦的遭际,更加激起了人们对这个病孩子的同情。

过去的几个月之间,“天选之王身在迦迪纳”的传闻甚嚣尘上,一些人认为,复活的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将于公国再次现身;而所有迦迪纳的百姓则笃信,那名美丽得宛如含苞待放的罂粟花的孩子,完全配得上“神之苗裔”的称号。

双方各执一词,他们的心中却涌动着共同的希冀和好奇。正是这样的对救世者的期盼,将这些士绅庶众引到了安菲特里忒。

第两百八十八章

距离正午尚有一个钟头,码头附近的广场上就已经挤满了人,一大群狂热的人满怀激动,迫不及待地等待着出航仪式。

在这一天想要挤进码头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即将举办出航仪式的地方并不是一般的货运码头,而是公国的军港,这里的船坞平日里虽然人来人往——所有与海军有商业往来的商贾或者其学徒等等都可以凭许可证出入,但是,海神节的当日,由于将有各国权贵的造访,码头的附近拉起了铁链,紧邻港口的街道被封锁起来。

然而,这种谨慎的举措一点也没能打消看客们的热情。

出于行政管理的目的,那个时候的安菲特里忒城被划分为四个大区,每个区域的名称一目了然地体现了该区的主要功能,亦即其所进行的主要商业或公共活动,例如,设有主教堂,修道院林立的圣殿区,人们往往在举行礼拜的节庆日子聚集于此,久而久之,主教堂前面的广场也成了流浪艺人和吟游诗人卖艺的场所;和圣殿区毗邻的,便是法院区,前文所提到过的用以处决罪人的河滩广场也位于此;城中主要的商铺都聚集于老市场区附近,这片区域是安菲特里忒最为繁华的地带,街道中店铺货摊鳞次栉比,成捆的丝绸、整桶的葡萄酒和烈酒、装满木箱的谷物,还有各种皮革制品堆放在货栈中,任凭顾客挑选;在此三个区域之外,便是读者诸君们所熟知的码头区,除了用于一般商业船运的码头之外,迦迪纳的军港和军工厂也毕集于这个区域。

军港和货运码头仅仅隔着几条街区,然而,两者的气象却迥然相异。不同于货运码头附近那种灯红酒绿的靡靡之色,在军港周遭的几条主要街道中,聚集了近百家打铁铺子和木工作坊,打铁铺子里面烟雾缭绕,铁匠的风箱全年鲜有停歇。对于远征而言,光是建造船只和船体修整就是一项庞大的工程,迦迪纳的兵工厂是这项任务的工业中心,然而,大部分的琐细工作都是在军港附近的私人工坊里完成的。工匠的街道周围,空气里常年充斥着锤击声、锯木声、锛子的磋磨声,沥青在大锅中焚煮,熔铁炉映着红光,各种材料经过加工,又被运进军港的船坞或者兵工厂,去进行进一步的组装。

在海神节当天,军港周围的工匠和学徒们放下了打铁锤和虎钳,敞开作坊的大门,将工坊临时改做了酒馆。作为一个以贸易为主要生存方式而积累了大量财富的民族,迦迪纳人天生就是精明的商人,就连工匠不外如是,毫无疑问,这种暂时的改行有利可图。在举行出航仪式的日子里,军港周围总是人满为患,老百姓麇集在广场上,而那些富裕的商贾和挤不进军港的乡下贵族则不乐于和泥腿子们你推我搡地挤在一处。

工匠的街道紧邻被封锁的军港,在这里,只要登上露台,便能够将军港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那些达官显贵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皆尽一目了然。

这一天,观礼的席位炙手可热,不要说是店铺的露台,就连附近民居里那些阴暗逼仄的阁楼都被租了出去。家家户户的窗口上、阳台上、露台上,甚至阁楼的气窗,都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好奇的面孔。

在那些临时改行的工坊中,尤以安东尼诺街的观礼席要价最高,这条街道紧邻军港,安菲特里忒城中规模最大的几家工坊,以及铁匠和木匠的行会都聚集于这条街上。在军港和兵工厂搬迁至这片区域之前,这里曾经有几座零零星星的渔村,村落和附近的海滩都是属于修道院的领地,据说安东尼诺街的名称便得自于那家早已破败并消失在人们记忆中的修道院的首位院长,比起这个沿袭于历史的名称,安东尼诺街更加广为人知的名字是“瘸腿铁匠街”。在铁匠行会的建筑物前面的小广场上,伫立着首任行会长的铜像,这位行会长是一位退伍的海军将官,曾经在战争中失去了右腿。

金草蜢旅店的莫尔韦老板以其精明的商业头脑,早就瞅准了这个赚钱的时机,他有一位做铁匠的侄子,在典礼临近的日子里,他塞给自己的侄子和侄媳一笔钱,临时包下了他们的铺子,莫尔韦的侄子对经商一窍不通,把店铺租给叔父,既能赚到一笔数目可观的外快,又省去了费心劳力的麻烦,于是,年轻的铁匠毫不犹豫地应承了下来。

这家店铺位于瘸腿铁匠街上距离军港最近的地方,自从典礼开始前的一个礼拜,两名来自异国的旅客便租下了工坊二层的房间。这套房间占据了二楼的所有正面,两扇巨大的窗户正对着街面。

这两名异国旅客讲话的时候带着轻微的达斯卡南部口音,他们的衣着就像最朴素的苦修者一样,然而,在租下这套价格不菲的套房的时候,他们却毫不犹豫,甚至是不假思索,就付给了莫尔韦老板高于要价两倍的金额。对于他们的房东,他们仅仅吩咐了两句话,其一,在典礼前后,他们将有一位名为弗洛尔的访客,除开此人之外,谢绝一切拜访;其二,房东和他的家人不得在观礼过程中来打扰他们。

街面上响彻着一片呼噪的喧嚣,然而,这两名异国旅客却格外沉静,他们一个坐在窗口边,另一位坐在窗台上,用阴沉而又全神贯注的眼神注视着港口。

聚集在街道中的人越来越多,即在此时,这间铁匠铺子的二楼响起了一阵敲门声。一名旅客神态冷漠地挥了挥手,另一名旅客则站起身来,尽量用镇定的脸色掩饰着焦急的心情,打开了门。

站在门前的,除了引路的房东,还有一位浅黄色头发的年轻人,青年摘下帽子,擦着汗水,对房间里的两个人躬身一礼。

异国旅客一言不发地侧开身,让年轻人走进了房间,莫尔韦老板带着一副讨好的笑容,正要向几位贵宾推销他那发酸的葡萄酒,然而,房客却砰的一下关上了门。

莫尔韦老板碰了一鼻子灰,他耸了耸肩膀,悻悻然地走下了楼梯。精明的店东善于识人,他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两位租客恐怕来头不小,不是来自异乡的贵绅,就是宗教方面的高层人士,亦或者,二者兼而有之,毕竟,在那个时代,无论是六神教会中,还是圣火会里,不少高级有俸圣职是由贵族子弟担任的。在为客人们供应伙食的时候,莫尔韦发现这两名旅客严守斋戒,其对戒律的严格程度,恐怕远远超过了以虔信克己而著称的迦迪纳本地信徒。金草蜢的店东喜欢这种出身富贵的客人,因为他们不止出手阔绰,并且所提的要求也少。只有那些喜欢彰显自己品味的暴发户才会提出各种苛刻的条件,诸般挑剔,而这些贵人们,在跻身于平民开设的旅舍或租用其房屋时,往往有着某些不可告人的隐秘目的,在这样的境况下,他们自然沉默寡言、深居简出,为了避免引起非必要的注意,他们不会给自己的房东惹出半点麻烦。

至于那两位旅客的秘密,莫尔韦老板尽管深感好奇,但是却不会去贸然窥探,作为一名小人物,他深知,知道的越多,倒霉事来得越快。

将近正午时分,主教堂的钟声随着海风飘送过来,宣告了祝圣弥撒的结束,不到半个钟头,澎湃的人潮从各个方向朝着军港涌来,广场附近的每一条街道都挤满了身着盛装的民众,从铁匠铺子二楼的窗口望过去,奔涌的人群俨然如同一条五彩斑斓的飘带,就像河流汇入海洋一般,这条缤纷的飘带涌出各个街口,注入到了广场的人群之中。笑声、争吵声、欢呼声,殽杂难辨,汇集成了一股震耳欲聋的喧豗。

早已等待在广场上或者露台上的人们知道,各国达官显贵的行辕即将抵达。

等候王亲国戚们的到来,并不需要花费多少时间,从圣殿广场通往港口的路面都被修整过了,宽阔平坦的石板路上连一颗小石子都见不到。队伍平稳地在大道上行进,俄顷,在一阵军号声之后,开路的卫队和前导的侍从陆续进入了人们的视线。

待先发的队伍沿着栈桥列成两队之后,渐渐地,赞美诗的歌声从大路的拐角处由远及近,传入人们的耳鼓,透过镂空香炉中飘出的袅袅烟雾,人们远远地望见了六芒星杖和教会的旗帆,一支身着银色铠甲的骠骑向着港口的方向开来,所有的骑士都没有乘在新月角兽上,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牵着身披白色鞍褥的战马,行走在通向港口的最宽敞的街道中。凡是目睹了祝圣弥撒的人都能够辨认出,这是那位举世闻名的阿斯卡涅宗主教的护卫队伍。

在一众高级教士以及几百名圣座骑士的护送下,阿斯卡涅和他的两名助祭手捧着一只富丽堂皇的圣物匣,缓步行走在一顶华盖的下面。沿途的民众们猜测,那只长及十尺的圣物匣中,恐怕就是弗勒雷一族的传世珍宝——神巫逆矛。

在宗教游行的队伍经过之时,虔诚的民众禁不住高呼着“赞美六神”,跪在了道路的两旁。

徒步前行的高级圣职者队伍除了展示出庄严肃穆的宗教氛围之外,还带着些苦行主义的味道,迦迪纳大公一向自诩为虔诚的教徒,在世人面前表露出一副苦修者的面目,在这种境况之下,为了维持自己一贯的形象,饱受痛风折磨的大公殿下放弃乘坐马车,改为步行,由他的儿子和大公妃搀扶着,跟随在了教会的队伍后面。

走在法比安·罗森克勒身后的,则是菲雅和索莫纳斯,迦迪纳公主头戴附着面纱的白色郁金香花冠,身着一袭洁白的长裙,金线织成的束带勾勒出了她纤细的腰身,恐怕只有和她较量过的人才会知道,那看似弱不禁风的身躯中蕴藏着多么大的力量。索莫纳斯不情不愿地挽着菲雅的手臂,孩子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丝绒礼服,简洁雅致的白色领花衬托着他俊秀的脸蛋。孩子沐浴在迦迪纳春日午后的暖风中,阳光的炙烤非但没能给他的面颊染上一丝血色,反而使他的脸色变得愈发苍白了。孩子在心中默默地祈祷着,希望这场宗教游行能够尽速结束。他时不时地四处张望,回过头去,远眺着朝圣者们。

一众迦迪纳贵绅,以及来自各国的使者们,也不得不效仿了东道主的做派,那些或颟顸臃肿,或苍白瘦弱的贵人们,此刻正满头大汗,暴露在迦迪纳早春的阳光中,缓缓前行。他们无一不身着厚重的华服,现在,那些镶着皮边的丝绒袍子简直成了他们身上的重枷,浸透了汗水,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很难说这样的苦行能否在他们心中激起几分对神明的虔敬,从这些养尊处优的贵族们脸上苦不堪言的神色来看,恐怕他们早已在暗地中对迦迪纳公国假虔诚的腔派腹诽多时了。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85~286

第两百八十五章

那声音响亮而尖细,显然来自于一个孩子,侍从们能够认出来,那是加拉德亲王的嗓音。紧跟着这句怒叱的,是一阵唯唯诺诺的,带着巴结讨好意味的道歉声。

半刻钟以后,书房的大门终于打开了,迦迪纳的宗主教脸色苍白地站在门边,神情之间尽是一片受到冒犯的不悦——适才,艾汀堵住了他的嘴,防止他大嚷大叫,在治疗了他的外伤之后,红发青年费了好一番力气,才说服他相信他压根就没有中毒。

弗朗齐斯吃了这么一个哑巴亏,自尊心大受伤害,只要一想到像索莫纳斯这样一个他所鄙夷的毛孩子居然叫他大上其当,他就禁不住恨得发抖。他不可能对路西斯的王太弟大肆报复,于是,前厅的那些尸位素餐的卫兵和侍从们就遭了殃。

正当法座大人对着那些无辜的仆役们大轰大嗡,发泄怒火的时候,索莫纳斯带着艾汀,朝他行了个半礼,退了出去。在和弗朗齐斯厕身而过的一刻,孩子清楚地听到教士对他的兄长悄声说道:“我的好外甥,记住,您欠我一次。那个愚蠢鲁莽的小杂种惹怒了我,这笔账我们以后还要好好地算算。”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一双眼睛贼兮兮地瞥了红发青年一眼,满脸奸刁、狡黠的神情,好像在对谈话的对象使眼色。

听到这句话,艾汀不露声色地点了点头,他回敬给弗朗齐斯的,是含着露骨的挑衅意味的一瞥,若不是当着这些侍从和卫兵,若不是现在还不能和迦迪纳的宗主教翻脸,他一定会当场啐他一口唾沫。索莫纳斯脸上遭受掌掴的痕迹令他感到怒不可遏,不用问,他也知道这是谁做的。

即在此时,悄声细语的双方谁也不曾注意到,索莫纳斯正在用一双锋芒毕露、炯炯发光的眼睛,像鹞鹰盯着猎物一般,注视着弗朗齐斯,简直将这名教士当做了他的死敌。

在这一天之后,书房里发生的这些事,艾汀和索莫纳斯再也没有提起过,在他们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艾汀一仍其旧,时常在夜间外出,可是索莫纳斯却再也没有追问过兄长的去向,他只是睁着一双疲惫的眼睛,怀着痛悔,担着忧心,啜饮着憎恨的毒汁,静静地等待着天明,直要到听见兄长回来的声响,他才会闭上双眼,装作早已睡熟了的模样。

清晨,一夜未曾真正合眼的孩子总是佯作从梦中醒来,笑着和兄长打招呼。索莫纳斯那纰漏百出的装相从来没能骗过艾汀,他知道,他的弟弟熬了一整夜,对于这件事,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却谁也不肯揭破。

有的时候,艾汀坐在索莫纳斯的床边,握着孩子的手,给他念书,哄他入睡。望着孩子秀美、恬然的面庞,他总会想起那一天,弟弟发疯的时候,那副扭曲的、面目全非的脸相。他想起了索莫纳斯的自戕,想起了他自己仿佛完全失去了自制力,一度要陪着这个孩子迈向绝路,不禁大为骇然。

他忍不住自问:“我们这是在干什么呢?”,然而,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人能够比他更清楚了。那一天的事情,以及长久以来的艰困的处境,在一点一滴地消磨着他蓬勃的生机,大多数的时间里,他神朗气旺,义无反顾地投身于现实,用理性抵御着那些疯狂的念头,但是,偶尔,在刹那之间,他却突然觉得有一道巨大的裂隙横亘在他和人世之间,阴郁的情绪与他劈面相逢,这种近乎于心灰意冷的感觉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它却始终挥之不去地盘踞在他灵魂的渊薮中,在他孤独的时刻,猝不及防地袭来。

在这种阴郁而又神秘的感觉之下,他坚强的理智几乎全不顶用,他想起了自己过去的岁月,想起了鹿苑地牢中的那些时日,在那个时候,是对索莫纳斯思念支撑着他,使他找回了生命的锚点,现在也依然如是。

在寂静的深夜中,月色照在地上,明晃晃的,却又冷凄凄的,艾汀握着索莫纳斯的小手,留神细听着他平稳的呼吸,这样看着孩子入睡,几乎已然形成了他生活的仪轨,索莫纳斯在夜里偶尔被噩梦惊醒,醒来之后,他时常心惊胆战地环顾着四周,那副六神无主的神色带着明显的昏乱的迹象。

惶惶不安的心境在折磨着艾汀,他一直知道自己的神经不够健全,而现在,在这一层忧虑之上又增添了新的担忧,他在畏惧着弟弟的谵狂旧病复发,这件事就像一块墓石一般,沉沉地压在他的心上,每当想及此,他都感到透不过气来。

在那一天之后,有什么他一直刻意忽视、刻意压制的东西在他的心头挣扎着,时不时地鼓动着他。

红发青年在沉思中露出了一个苦笑,低声自语道:“就这样了结吗?虽然这也是一条出路……。不,这算什么?完全犯不上。我们可真傻……”

艾汀望了望孩子的睡脸,轻抚着那柔顺、细软的蓝灰色头发,他对他笑着,但是眼眶里却含着泪水,他在孩子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轻轻地,满怀温情地说道:“索莫纳斯,你可不能比我先死……”

书房里的那场骚乱发生在这一年的一月底,而在一个半月过后,迦迪纳公国就迎来了它一年一度的海神节。

对于迦迪纳这样大部分领土都临着海岸线的国家而言,每年三月中旬的海神节甚至比丰收节或者新年更为重要,迦迪纳只有少部分土地可供种植作物,蓄养牲畜,公国的生存,以及其发展,都依托于海上贸易往来。

海神节标志着每年航海季节的开始,在这一天之后,封锁港口的铁链被卸除,冬日里寂静萧条的码头将变得热闹繁华,从东索尔海姆、卡埃姆海岬、路西斯湾出航的远洋船只将比肩叠迹地挤靠在迦迪纳海岸的各个船坞中,它们带来了香料、丝绸、羊毛、棉花,而这些货物又会经由布耶纳峡谷的大道,被输送到大陆各处。

在海神节当天,迦迪纳人将举行一场复杂而隆重的出航仪式,用于祈祷这一年航行的安全和宁静,恳求神明保佑水手们免遭风暴和海盗的侵袭。

紧跟着海神节的仪式之后,安菲特里忒城中将举办为期十天的庆典,各地的士绅庶众纷至沓来,云集在公国的首府,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庆祝活动。对于生活在伊奥斯东大陆的人们而言,这一年的海神节不止意味着航海季节的开始,它更加关系着整个大陆的未来:天选之王在加迪纳的消息早已被传扬了出去。

起初,这个传闻还只是在布道兄弟会的成员之间流传,据说失踪的巴托洛梅奥教士在只身前往迦迪纳之前,留下了一本手札,在这本手札之中,老人用充满了宗教狂热的语言记载下了他梦中的天启,这本预言集被与巴托洛梅奥同屋的那位修道士抄写并散布了出去。和路西斯王的推想一样,这位修道士首鼠两端,他用狂信徒的面具掩盖着密探的身份,由于坚信会的推波助澜,这本预言集在奉教虔诚的信众之间展现出了空前的影响力,迦迪纳大公的目的即在于将索莫纳斯塑造为新的天选之王。一向以来,布道兄弟会在传教活动之中做出的种种预言数量繁多,不胜备载,并且,这些幻视预言家所谓的神谕也并不总是灵验,然而,星之病的肆虐久已使伊奥斯的人们陷于绝望,就像坠下悬崖的人一样,他们急需抓住一根救命的藤蔓,哪怕那只是一个虚假的幻觉,人们也会忙不迭地伸出手去,牢牢地握住它。

在那个时代,对六神的信仰构筑了人们思想的深层基础,神巫家族被世袭性地赋予了某种神圣品性,知晓索莫纳斯真实出身的只有寥寥数人,至少在表面上,路西斯王室始终宣称其第二王子出自弗勒雷家族的血脉,在这种充满了救世期盼的环境中,法比安·罗森克勒确信,当索莫纳斯公开展示他的魔法之后,说服公众奉其为神之苗裔并非一件难事。迦迪纳大公的健康虽然每况愈下,但是病痛并未影响他清晰的判断。在抱病的这段时期内,他的心里暗暗地盘算着公国的前途,在海神节的祭典之后,他将在所有民众面前宣布索莫纳斯和菲雅的婚约,毋庸置疑的是,对路西斯的小王子的神性信仰将成为极为有效的统治工具,通过联姻,迦迪纳和路西斯的血脉融合在一起,这将为罗森克勒家族取得路西斯实质上的控制权提供强有力的支持。

早在海神节到来的半个月以前,路西斯王国的反对派诸侯们就已然抵达了安菲特里忒,合作的条件早已敲定,庆典之后,双方将签署正式的契约。除此之外,卡提斯的中央教廷也同样递来了橄榄枝,阿斯卡涅和他的主要竞争者弗朗齐斯之间达成了和解。对于迦迪纳大公,这不啻于一个意外之喜。阿斯卡涅注定要跻身高位,在前者的威望如日中天的境况下,迦迪纳的宗主教对于白袍祭司一职的觊望差不多注定要成为泡影浮沤。令法比安·罗森克勒不胜惊诧的是,弗朗齐斯,这位贪慕名利、好高骛远的教士居然无需他多费口舌,即同意退出白袍祭司的选举,这番意料之外的让步为谈判打开了渠道。

在这个时候,放弃无望的野心无疑是种务实的举措。无论是弗朗齐斯,还是他的姻兄,都不是优柔寡断的庸人,与阿斯卡涅合作并不会使他们失去既得的利益,相反,其中的好处是不可估量的。这两位经验丰富的阴谋家不曾因为无聊的虚荣心而趑趄不前,很快,他们便和年轻的政敌握手言和:用一顶白袍祭司的法冠去交换阿斯卡涅对远征路西斯的支持,这笔生意不能说不上算。更何况,阿斯卡涅所带来的,并不只是教廷对远征的默许,法比安相信,这位年轻的弗勒雷早已在暗中和他的旧盟友特伦斯王室上下其手,甚至达成了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协议,在他的设想中,阿斯卡涅将成为一座桥梁,将迦迪纳和特伦斯的力量再次结合起来。

在海神节到来之前,法比安·罗森克勒始终对他的粲花之论深信不疑,他笃信,他将径情直遂地抵达他执政生涯的巅峰,在这个阶段,他丝毫也不曾猜到这一天将会以一种出其不意的方式,永远地改变公国的未来,乃至于改变伊奥斯大陆的政治版图。

第两百八十六章

海神节的当天,天空澄碧如洗,不见纤云,是一个难得的好日子。

第三时辰的钟声敲响之时,晨曦驱散了海滨潮湿而刺骨的冷气,人们早已聚集在了圣殿广场的周围,相较于往年的海神节,这一年仪式的排场更为盛大。庆祝活动将在公国财力允许的范围内,以最壮丽的形式展开。为了即将到来的远征,迦迪纳大公尽其所能地炫耀着公国海军的规模和国库的财富,凭借着强大的震慑,他明确无误地展示了自己的意图,想要让那些摇摆不定的骑墙派尽快拿定主意。

上午的祝圣弥撒由远道而来的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宗主教主持,与他一贯的俭朴做派大相径庭的是,阿斯卡涅此行的排场几乎堪称富丽堂皇。随行的有12名枢机主教、来自东大陆各国的几十所最负盛名的修道院的代表,除此之外,还有上百名来自各个影响力巨大的修会的会长以及分会长们。

旗手们身着统一的服装,擎着教会的旗帆和六芒星杖,组成开路的仪仗。旗手身后,紧跟着三百多名圣座骑士,每一名骑士都披着擦得锃亮的银色铠甲,手执长达十尺的钢铁长枪,每五十名骑士有一名队官带领,为了区别于没有军衔的一般骑士,队官们戴着金色的护颈,披着天鹅绒或丝绸披风,佩有刻着铭文的长剑,他们的盾牌上镌刻着弗勒雷家族的纹章,头盔上高耸的翎毛迎风飘扬。

这只披坚执锐的庞大队伍并不只是为了保卫未来的白袍祭司,更加是为了守护一件圣物——为了海神节上的仪式,阿斯卡涅从卡提斯带来了神巫一族的珍宝,一柄金色的三叉逆矛。在传说中,以神巫逆矛作为媒介,弗勒雷家族的继承者可以行使神迹,他们的祈祷将上达天听。

根据历史的记载,神巫逆矛上一次被使用,还是二十二年以前天选之王出生的时候,时隔多年,这件圣物再次展示在世人眼前,引起了强烈的好奇和巨大的轰动。

阿斯卡涅在海神节的前一天夜里抵达了安菲特里忒,之所以姗姗来迟,是因为队伍甫一踏出卡提斯的领地,就被阿尔斯特王室派来的使节截留住了,他们以加固圣标法术为由,迫使年轻的弗勒雷在王国内耽留了数日。这一切都出自于迦迪纳大公的安排,为的就是牢牢地将索莫纳斯掌握在自己的手心中,防止他过早地见识到阿斯卡涅的力量,从而背弃公国,投进旧日老师的庇护之下。

尽管迦迪纳宫廷和原路西斯宗主教眼下正处于一段短暂的和平期内,但是二者之间的争斗由来已久,四年以前,当阿斯卡涅前往路西斯王国赴任之际,罗森克勒家族原本计划安排一名受公国资助的支持者担任王国宗主教的职位,纵使他们曾经无数次向教廷,以及向路西斯的先王派遣说客,然而,教廷始终玩弄着模棱两可的文字游戏,委决不下,而阿历克塞则是在考虑数日之后,委婉地谢绝了说客建议的人选。自阿斯卡涅升任路西斯王国宗主教之后,双方摩擦不断,关系始终变幻无常,法比安·罗森克勒生性多疑,即便现在双方已然各自做出让步,达成了初步的协议,然而,对于这位金发青年,他始终感到疑虑重重。

早先,艾汀在审讯中编出的那番信口胡诌令罗森克勒大上其当,在过去的半年之中,他派遣了大量的密探,根据红发青年的供述,按图索骥,想要找到阿斯卡涅哪怕一丝一毫的罪证。然而,笔录中谈到的所有作为药物试验场的星之病收容所皆尽人去楼空,大部分甚至被焚烧殆尽,只剩下了一片断壁残瓦,仿佛是宣称治愈了那些星之病患者的人试图在掩盖什么,毫无疑问,这种状况十分令人疑惑,可惜,就像俗语所说的,一百只兔子也拼不成一头新月角兽,再多的疑点也构不成一个确凿的证据。迦迪纳大公手中的筹码只有红发青年的供词,然而,这位证人的名誉却十足的不可靠。罗森克勒素性谨慎,可想而知,他不可能仅靠这些单薄的证词,就去和阿斯卡涅当面交锋,于是,在搜查一无所获之后,他没有任何选择,只能对金发青年妥协。

在罗森克勒与阿斯卡涅的协议之中,金发青年提出了三个条件:

其一,当路西斯的合法继承人登基之后,在其成年之前,阿斯卡涅将充任其辅政之一;

其二,弗朗齐斯·诺克斯·弗勒雷退出白袍祭司的选举,其朋党将对阿斯卡涅予以完全的支持;

其三,阿斯卡涅将以毫无阻碍的接纳进入公国,自其进入安菲特里忒城之时刻起,迦迪纳大公需将索莫纳斯的侍从琴师交由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宗主教处置,至于其生死去向,公国将不得进行干涉及过问。

答应这三个条件,对于迦迪纳大公而言,并不需要再三踌躇。时至今日,阿斯卡涅在伊奥斯大陆的信众之中已然荣殊誉满,在某种程度上,与他合作将帮助罗森克勒跨越舆论方面的障碍,更加顺利地取得民意对于远征的支持,于是,他及时地改换策略,倒向了胜利者一方。

他在复信中提到:“在阿斯卡涅宗主教和迦迪纳大公殿下之间,从此时起将建立真诚的友谊和坚定的同盟。公国将为其选举提供支持,并与其共同辅佐路西斯合法君主索莫纳斯·路西斯·切拉姆的统治。与此同时,圣座骑士团将加入远征队伍,阿斯卡涅宗主教将对这场正义与荣誉的战争降下祝福。最后,加拉德亲王的侍从琴师将作为公国与教廷之间的信使,全程随同宗主教的行辕。”

这封复信被加盖了印章,赋予了法律效力。实际上,在迦迪纳大公的遣词之中大有深意,条款中看似无关紧要的一句“共同辅佐路西斯合法君主索莫纳斯·路西斯·切拉姆的统治”实则意味深长。

法比安·罗森克勒坚信,索莫纳斯在与菲雅完成事实上的结合之后,注定活不过两年,故而,摄政的权力并不会长久地被把控在阿斯卡涅的手里。并且,可以想象的是,在答复阿斯卡涅的密函之时,这位老奸巨猾的君主从来也没有考虑过他应当遵守其与红发青年之间的约定。

尽管在牢狱之中,他对艾汀许下了各种天花乱坠的承诺,然而眼下,这颗棋子的利用价值已然被汲干。根据他所听到的传闻,在短暂的失势之后,那名红发青年又迅速地夺回了加拉德亲王的宠眷,并且,孩子对他的心腹侍从的信赖甚至比先前犹有过之。自从和红发青年头一次打交道的那个时刻起,罗森克勒便对这只狡猾的猎物心存警惕,从他过往的行径之中,大公殿下不难得到这样一个结论:这是一株危险的墙头草,他工于心计、谨慎耐心、报复心旺盛,为了谋求生存空间,他可以根据利益的需要而背弃原则,倒向任何一边。

在海神节过后,关于远征的条约将正式签订,索莫纳斯与菲雅的婚约也即将公开,他把自己的女儿送到了加拉德亲王身边,在这种情况之下,那名对索莫纳斯具有强大的影响力的狡猾侍从就不只是不必要,甚至成为了一个碍手碍脚的危险因素。

对于失去价值的政治工具,法比安·罗森克勒从来不会留恋,他利用人,就像饕餮攫取猎物一样,肆无忌惮地啃噬一空,又冷漠地将嚼不动的骨骼和皮毛弃之不理。

海神节的前一天夜里,迦迪纳大公便遣人将艾汀秘密解送到了阿斯卡涅所驻跸的修道院。

在这场交易之中,红发青年的角色名为使者,实为俎上肉。罗森克勒的下属,即坚信会的密探们,手持迦迪纳大公签署的使者任命文书,押着五花大绑的艾汀,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了阿斯卡涅的书房。他们带着进献礼物的得意之色,揭开了蒙住乐师头颅的罩布。这一刻,年轻的金发宗主教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狂怒的火光,在这抹美丽绝伦的微笑之中,复仇的因素显然多于欢喜。

艾汀看清了眼前的人,顿时脸白如纸,心胆俱裂,他禁不住后退了一步,却被密探捉住了。在恐惧的重压之下,红发青年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就像那些被吓得魂飞魄散的人一样,嗫嗫嚅嚅地央告着,语无伦次地乞求密探们的怜悯,显而易见,罗森克勒背弃了他的誓言,然而,这名卑微的乐师却像被畏惧夺去了思考能力一样,试图提醒他们记起迦迪纳大公对他的安全的承诺。

阶下囚的哀求只换来了一阵冷笑,他全身抖得像寒风中的树叶一般,眼睛慌乱地转来转去,在周遭冷漠的人群之中,他找不到一点保护。

在罗森克勒的人马离开之后,阿斯卡涅遣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了古拉罗尔,这位先后效忠于路西斯王室以及其宗主教的骑士脸上带着肃杀之色,按住了瑟瑟发抖的琴师。所有人都毫不怀疑,接下来等待着红发青年的,将是灭顶之灾。

紧闭的双扉大门遮蔽了其他人好奇的窥探,王之剑的前任重骑兵队长抽出短剑,割断了绑在他的国王身上的束缚,随即,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退到了一旁。

艾汀和阿斯卡涅互相瞧望了一会儿,继而,再也憋不住,发出了一阵大笑。

两个久别重逢的朋友几乎笑仰了过去,阿斯卡涅罕见地丢开了一贯的优雅与矜持,拍着桌子,为了艾汀方才的那番惟妙惟肖的表演狂笑不止,在大笑之后,他们的第一个动作就是迫不及待地投入了彼此的怀抱。

艾汀怀着深切的感情,用他强壮的臂膀搂住阿斯卡涅,以至于身材纤瘦的宗主教差不多有半刻钟透不过气来。

“阿斯卡涅,你可不知道我有多想你!”路西斯王一边擦着朋友脸上喜悦的泪水,一边吻了吻阿斯卡涅的脸颊,说道,“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放心吧。遵照你的安排,所有的演员都已然就绪,明天,这场活剧就要拉开帷幕了。”阿斯卡涅回答道,他幸福地沉浸在与红发青年重逢的喜悦中,露出了一个微笑。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83~284

第两百八十三章

艾汀惊恐地注视着索莫纳斯,直至孩子说出那些永诀的词语的时候,他才骤然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意识到将要发生的事情是多么的可怕。

他终于明白,在接二连三的刺激之下,孩子已然丧失了理智。这个结论宛若一记重锤,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脑袋上,令他眼前一阵发黑。

他怔愣地望着弟弟,即在此时,索莫纳斯用空洞的眼神看了看手上的刀,突然,掉转刀口,向自己的胸膛刺去。

见此,艾汀顿时用足了力气,硬生生地攥住了匕首的刀刃,鲜血从他的手掌之间流淌下来,孩子仍然在竭尽全力地挣扎,在搏斗之中,艾汀手上的创口越割越深,可是他依旧紧紧地握着锋利的刀口,半分也不肯放松。

这场搏斗只持续了几秒钟,然而,对于做兄长的而言,这几秒钟的功夫真是可怕极了。

艾汀望着索莫纳斯面孔上疯狂而执拗的神情,他健康的棕黄色的脸膛逐渐丧失了血色,变得一片煞白,他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孩子,呼唤着索莫纳斯的名字,他的声音颤颤巍巍的,那惊惶的嗓音泄露了他心中巨大的恐惧。他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抖抽搐,那张总是含着笑意的、镇定从容的面庞陡然之间改变了形貌,在他的一生之中,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骇怕。

索莫纳斯和他的兄长对望着,他瞪着一双蓝色的大眼睛,眼神之中只有一片谵狂和茫然,他早已在搏斗中耗尽了气力,然而那双瘫软的小手仍旧在使尽全力地挣扎,想要夺回那把刀子,把双手从兄长的桎梏之中解脱出来。

孩子的嘴唇翕动着,仿佛有话要说,然而,他混乱的脑袋却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把词语组合起来,他迟疑了一会儿,随即,叹了一口气,用梦呓一般的声调说道:“放开我吧,我知道你是个幻觉……对,一个幻觉而已。你以兄长的形象出现,不过是因为他是我对这个尘世最后的留恋。你是我内心中的怯懦,直到这个时候,我还在奢求着他的原谅,奢求着他能来阻止我。你的出现更加证明了我只是个卑劣的畜生,不,我比不上畜生,我是只蛆虫,是寄生在他身上的虱子,我明知道自己活在人世上对他没有一点好处,但是我却舍不得离开他。”

说到这里,孩子停顿了一会儿,继而摇了摇头,他像下定了决心似的,重重地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他低着额角,用红肿而湿润的眼睛盯着兄长,哆哆嗦嗦地想要把艾汀的手指掰开。

索莫纳斯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之中越陷越深,疯狂的幻想攫住了他的神智,他的头脑中郁积着如此多的愤懑和悔恨,纷乱的心绪织就了一张可怕的巨网,遮没了一切,孩子那软弱的理智被捆缚在网中,做了俘虏。他不停地自言自语,嘲笑着自己的软弱和迟疑不决,他时而大声喊叫,时而低声细语,孩子的眼前仿佛掠过了无数的幻觉,他的那些奇言怪语越说越快,越来越杂乱无序。孩子的嘴角边凝固着一丝狰狞的笑意,他双眼目光灼灼,望着眼前的红发青年,然而,他脸上的那种谵狂的神气却又像对一切都视而不见。这幅神经发作的模样,任何人见了,都会毫不犹豫地断定这个孩子已经疯了。

渐渐地,孩子开始对着幻觉哀求了,他满脸涕泗横流,一面嚎啕大哭,一面说出了这些话:“求求你,让我做我该做的事吧!如果没有我,他会过得很幸福,在遇到我之前,他曾经是幸福的,如果那一晚我没有向他求救,那么他就不会染上星之病,他会顺顺利利地接过父亲手中的权杖,得到这世上至高无上的荣耀。这一切原是属于他的。如果没有我,他的一生都会平安顺遂,远离所有的磨难,但是,是我!是这个奴隶的私生子,把他拖进了耻辱的深渊!我有这种资格吗?……他们说的都是胡扯,一派胡言!对了,他应该改掉王室的记录,胡扯,我只是他的半个兄弟,我们从来没有吸吮过同样的乳汁。他为什么要把我捡回来呢?把我扔在奴隶窝里,让我饿死、冻死,或者和我的亲生母亲一起被死骇吃掉不是更好吗?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我浪费掉了自己从他那里得到的温情,对一个清白无辜的牺牲者横加指责,我居然自以为有权力去审判他,纠正他……”

索莫纳斯说到这里,喉咙哽住了,想到那一天他对兄长口不择言地说出的那些话,孩子的心揪紧了。他的眼前仿佛再次浮现出了艾汀那张苍白的脸,在那一天之后,那张脸始终在噩梦里萦回不去,现在,他又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它,那张脸上流露着压抑的悲伤,但是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憎恶或怨恨,如今想起来,兄长那种毫不责备的态度却比对他破口大骂,更加令他心痛。索莫纳斯知道他的兄长有一颗高尚的心,但是为什么,为什么那个时候他居然没有选择相信他呢?孩子的心中悔恨不已,他抽抽噎噎地咕哝着说道,“现在一切都已经晚了,我再也等不到他的原谅了!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向他赎罪,我的死是对他有益的,虽然那个混蛋在很多事情上撒了谎,但是他在这件事上却是再正确不过的,我已经杀死了他,兄长,你看到了吗?我给你报了仇,那个威胁你、折磨你的无耻之徒已经躺进了坟墓,现在,该轮到我了。我愿意用我的鲜血以及我在另一个世界中永远的受苦作为代价,来祈求神明给你平安和幸福!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看一看天使的脸,听说神巫在死后会成为神明的使者,我想,那些圣洁的生灵一定长得很像你,但是,这却再也无法实现了……”

孩子挣扎着,执着地想要将那柄匕首刺向自己的喉咙,听着那些声声泣血的诉说,望着索莫纳斯那副在谵狂的泥淖之中越陷越深的神色,艾汀终于再也无法忍受了,他一把将孩子搂进了怀里,紧紧地拥着他,吻着他,任由索莫纳斯如何蹬踹,他也不肯放开他。

他感觉到那副弱小的肩膀在他的怀里颤抖着,耳边回荡着索莫纳斯断断续续的哽咽和喘息,他轻轻地抚摸着孩子瘦骨嶙峋的背脊,想要让这个饱受癫狂折磨的孩子平静下来。

“索莫纳斯,我可怜的索莫纳斯……”艾汀反复地轻唤着弟弟的名字,把嘴唇凑到孩子滚烫的额头边上,落下了一个又一个的热烈的吻,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流淌下来,滚落到了孩子的脸上,“求求你,不要说这种话,永远都不要!对我而言,你就是我的兄弟,不,也许比兄弟更加重要,你不知道我究竟是多么需要你,我情愿用自己的一切去交换一个幸福的人生送给你。只要一想到你还在牙牙学语的时候,就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我就不能不感到痛苦;只要一想到这一年多以来,压在你身上的沉重的苦难,我就不能不感到悔恨。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带着你逃走,找一个避难所,找一个远离尘寰的地方,让你不再需要担惊受怕,只可惜,我从来都没有自由选择的权利。正相反,不是你拖累了我,而是我把你拽进了我毕生都无法从中解脱的责任里。索莫纳斯,请你相信,我的幸福绝不可能从你的坟墓里生长出来……”

艾汀本来想要对孩子说些劝慰、开解的话,但是讲到一半,他的喉咙却像哽住了似的,怎么也说不下去了,他紧紧地抱着索莫纳斯,把脸庞埋在弟弟的肩膀上,哭泣着,浑身上下抖得比孩子还厉害。

在这一刻,路西斯王那坚不可摧的理智所构筑的堤防被冲垮了,那些经年的隐秘愁苦:幼时的孤独、双亲的骤然离世、疾病的折磨、国破家亡的心碎、身陷囹圄的绝望、令人觳觫的酷刑、那些教他终生蒙羞的侮辱、向敌人出卖肉体的屈节,这些桩桩件件的被压抑已久的隐痛,一股脑地倾泻了出来。以前,他把漫长的、伤心惨目的回忆埋藏在心中,就像戎马倥偬的战士把箭头埋在封闭的创口中一样,在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一次也未曾哭过,这一切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他以为他再也不会为之落泪了,可是,实际上,他只是麻木了。他的神经太过于习惯忍耐痛苦,反倒变得连痛苦也感受不到了,直要到他所遭受的刺激远远超乎于常人能够承受的限度,这些积年累月的愤怒和哀伤,才一齐涌了上来,掀起惊天骇浪,冲破了他灵魂中高耸的防御壁垒。

大颗大颗的泪水涌上他的眼眶,再也无可压制、无法遏止。

要是在正常的状态之中,艾汀一定会一把从孩子的手里夺过那把匕首,将它远远地抛出窗外,再编个什么谎话骗过索莫纳斯,告诉这个孩子,别人迫使他相信的那些事情纯属无稽之谈。

但是,长久以来的痛苦,再加上近期和索莫纳斯之间的误会和反目,将艾汀的力量耗尽了,把他的意志摧毁了,他紧紧地抱着弟弟,喉咙间不住地发出嘶哑的呜咽。一时之间,他觉得自己简直毫无办法,此刻,他不再是那名精明老辣的王者,而仅仅是一名在灾难面前茫然无措的凡人,或者说,他几乎和索莫纳斯一样六神无主、丧魂落魄,他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族、为了故国、为了伊奥斯大陆的生灵,更加是为了挚爱的兄弟,可是,眼睁睁地看着索莫纳斯因为他的牺牲而痛苦到了如此田地,一股万念俱灰的颓丧蔓上了他的心头,让他无法理智地思考他们的处境,想到自己既无法守护弟弟,也无法自保,他只觉得自己可鄙而又可怜。

他感到自己对一切都无能为力,他像个孩子一样哭泣着,剧烈的抽噎甚至让他倒不上气来。

在迷离惝怳之间,艾汀拉着索莫纳斯的双臂,把孩子手中的匕首凑到了自己的脖子边上,他直勾勾地盯着那张端丽的小脸,露出了微笑。

第两百八十四章

“索莫纳斯,你以为我会让你丢下我吗?”艾汀在孩子的耳边说道,那副声气简直凄惨到了极点。

他紧紧地搂着年幼的兄弟,就仿佛一名投水的人紧紧地抱着缀在脖子上的重石,他知道他们行将沉没,但是此时,他突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如果索莫纳斯再也不能恢复神智,那么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没错,上天赋予了他沉重的使命,但是,即便他命丧黄泉,无所不能的神明也会很快找到另一位代行者。过去的奋斗、往日的痛苦、所有的希望,都不过是一场徒劳。他从来没有如此深切地感受到,他们不过是受着上天拨弄的蚍蜉,他的灵魂早已变得污秽不堪,而此时,他赖以生存的希望又被剥夺殆尽,命运在他的周围制造了一片空虚,它曾经赐给了他和至亲相濡以沫的甜蜜,却又在如今夺去了索莫纳斯的理智,迫使他忍受眼睁睁地看着幼弟发疯的痛苦,他已然一无所有了,既然死亡和绝望无可避免,那么迟一些或者早一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索莫纳斯的耳边回荡着一片哀声,那嘶哑的呜咽十分微弱,宛如濒死野兽的嘶鸣,令人怜悯。

那断断续续的哭泣声穿透了笼罩在索莫纳斯的理智之上的阴霾,孩子在昏瞀之中,只觉得这声音无比地熟悉,无比地令人心痛,他隐隐约约地明白,那里有一个他所珍爱的灵魂正在忍受着煎熬。

孩子一点点地苏醒了过来,他睁着一双迷离的眼睛,看了看这间陌生的书房里的陈设,听了听远处的前厅里嘈杂的喧阗,他闻到了兄长身上熟悉的熏香味道,感到了一股宛如躺在母亲怀里一般的舒适和安心,就像平素一样,他缓缓地在艾汀的胸膛上蹭着自己的脸颊,刚才发生的一切在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一时之间,他还难以理出一个头绪,直要到望见那具倒在地上的、淌着血的教士的躯体的那一刻,孩子抬起手来,看到自己手掌上的血污,他才骤然回忆起他的所见所闻,以及所作所为。

孩子见到兄长拽着他的手臂,死死地将那柄利刃压在自己的脖颈上,在那浅褐色的皮肤下面,有一条脉管在突突地跳动着,几缕红发被刀刃割断,艾汀的脖子上浮现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孩子禁不住吓得打了个哆嗦,他松开了手,那把凶器落在了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索莫纳斯呆望着艾汀,他抬起手来,触了触兄长的面庞,在一瞬之间,掌心中煦暖的温度让他明白了,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他笨手笨脚地揩拭着兄长脸颊上的泪水,对于刚刚发生的一切,他仍然有些不明就里,他只记得自己在盛怒之下捅了弗朗齐斯一刀,利刃没入肉体时的触感,还有鲜血的那种暖烘烘、黏腻腻的感觉,仍旧停留在他的双手上,挥之不去。而随后发生的一切,在他看来,就像一场混乱的噩梦一般。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向从容自若的兄长此时看起来是如此的六神无主,他也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搏斗,死神曾经一度从他们的头顶上飞掠而过,只是,艾汀的呜咽声教他听了心如刀绞,他看到兄长如此难过,倒是一时之间忘记了自己的痛苦。

他紧紧地拥着高大的青年,把那颗长着茂密的红发的脑袋搂在自己瘦小的怀抱里,他吻着兄长头顶的发旋,像哄孩子似的反复抚摸着那宽阔结实的背脊。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艾汀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在房间中引起阵阵的回响,那哭声渐渐地低沉了下去,趋于平静。

感受到索莫纳斯那双小手轻柔的抚摸,一阵明显的震颤传遍了艾汀的全身,静默了一忽儿之后,他轻轻地叫道:“索莫纳斯?”

那声音沉沉的,有些发闷,含着试探、胆怯和畏葸,浓重的鼻音仍然带着哽咽的余响。艾汀把脸庞埋在弟弟的胸口上,他没有抬头去看索莫纳斯的眼睛,更加准确地说,他在恐惧着,他害怕看到那副疯狂的神气,孩子究竟有没有认出他呢?种种迹象都在向他表明,索莫纳斯已然恢复了理智,但是,对于这个显而易见的结论,他却不敢轻信,他怀着深深的畏惧,唯恐人生的意义得而复失,命运再一次令他落入绝望。

艾汀向来有着刚毅的灵魂,他不是一个任由自己在斯提克斯河中溺亡的人,然而,接二连三的打击令他的勇气和理智萎缩了,一时之间,他变得像最软弱的人一般,急切地想要找到一个依傍,让他将求生的希望寄托在它身上。在喊了一声弟弟的名字之后,他没有继续说话,他的一双手紧紧地攀在索莫纳斯的肩膀上,拼命地抓着那瘦弱的背脊,默默无语,惴惴不安,他在焦心地等待着孩子的回音。

对于艾汀而言,这真是一个可怕的时刻,他忍住喉咙里的哽咽,一动不动地抱着孩子,凝神细听,在一片寂静之中,刚刚目睹索莫纳斯发疯时的那种恐惧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鲜明。

在发见到兄长像个幼童一样抽抽噎噎地哭泣的那一刻开始,索莫纳斯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他素来以为无所不能的成年人,远远没有他想象中那样坚强。在悔恨的驱使下,孩子曾经想过自杀,他原以为自己的生命对于兄长而言只是累赘,原以为像艾汀这样凡事漫不经心的乐天脾气能够受得住失去至亲的悲恸,但是,他错了。那副颤颤嗦嗦的宽阔肩膀,和紧紧地拥着他的手臂,让他想起了隆冬时节,在积雪之下不堪重负而颓然圮毁的树枝,艾汀也像那些树木一样,被沉重的担子压得筋疲力尽,他在和有形以及无形的敌人厮杀着,一生之中,难能有个休憩的场所,而现在,他的气力终于耗竭了。

在这一刻,弟弟变为了兄长,而兄长则成为了幼童。他们两个人的身份仿佛在一瞬之间倒错了过来,孩子瘦弱的臂膀把那具快要倒下来的高大的身躯支撑住了,索莫纳斯伸出手臂,捧着艾汀的脸颊,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

他静静地注视着兄长的双眼,脸上流露着安慰和担忧的神色。他轻轻地,仿佛是害怕惊吓到艾汀似的,用柔和而平静的嗓音回答道:“兄长,我在这儿呢,放心吧,我哪儿也不去,哪儿也不会去了。”

这句话宛如一剂清凉的甘草露,让红发青年那发着热病一般的脑袋瞬间冷静了下来,他搂紧了索莫纳斯,把脸庞埋在弟弟的胸口上,一时之间,一无所思。他急促的呼吸,以及那暴烈的心跳渐渐变得平和,灵魂中的疾风骤雨终于缓缓地止息了,虽然他的嗓子仍然有些发梗,但是,令人丧魂落魄的恐惧却已然消失殆尽。

在这种突如其来的镇静降临的最初瞬间,他还不能很好地思考眼下的处境,和索莫纳斯的生命与健康比起来,其他的事情都太过于渺小了,直到走廊上响起了一阵呼噪,书房外面的前厅骚动了起来,他才骤然清醒过来,意识到他必须要做的事。

门外纷繁杂沓的脚步之中羼杂着铁器相互撞击时的铿锵声,艾汀知道,弗朗齐斯的侍从们终于等来了士兵。他站起身来,拍了拍索莫纳斯的脸蛋,抹净了那张小脸上的泪水,随即,将孩子的外套扣子系了起来,遮住了染满血迹的衬衣,丝绒外袍上也沾染了不少鲜血,所幸,在深蓝色的面料上,那些血污并不大显眼。

“索莫纳斯,现在请你陪我演场戏,请你装出大声斥责我的样子,责骂声越响越好,最好能够让门外的那些人听见。”艾汀微笑着说道。他有条不紊的行动,以及那镇定自若的嗓音表明,他终于夺回了自己坚定的意志。

与此同时,前厅里几乎就是一片混乱。弗朗齐斯的侍从们被吓得六神无主,他们语无伦次地向宫廷卫队描述着方才的那场骚动,而几名士兵只是轻轻地敲了敲门,唤了几声,谁也不敢贸然违抗宗主教先前的命令。所有人都在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卫队长的裁决。

卫队长盯着那道闭锁的橡木大门沉思了一忽儿,摆在他面前的是两种显而易见的风险,如果书房里一切平安的话,冒冒失失地闯进去,势必会招致宗主教的处罚;但是,万一里面出了事呢?

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侧耳静听了片刻,书房里只有一片死寂。

卫队长转过头来,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望了望法座大人的仆从,那些侍从们纷纷低下头,移开了目光。显然,他们也在和卫队长考虑着同样的事情,然而,却没有一个人敢于站出来说出那句关键性的话,承担抗命的责任。

“一群缩头王八!”卫队长暗忖道,书房里的寂静让他意识到事情不对,他挠了挠头发,眼神变得严肃起来,最终,他向自己的下属们吼道:“妈的,拿撬棍来!希望还没有太迟。”

即在此刻,书房里突然传出了什么东西被砸得粉碎的声音,一句愤怒的詈骂将门外的众人吓得打了个哆嗦。

“你这个蠢货!居然胆敢为了这么一件小事擅闯法座大人的书房,打扰我们的谈话!”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81~282

第两百八十一章

索莫纳斯想起了那只埋伏在房梁上的死骇,他想起了是那只怪物“吃掉了他的母亲”,在那场悲剧发生的时候,索莫纳斯尚且年幼,那个夜晚在他的心头刻下了深深的钤记,给他留下了恐惧、绝望的印象。当时,孩子的脑袋里乱哄哄的,唯有混乱和惶惑,事后,他甚至无法准确地回忆起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隐约地认为那一切都极为可怕。关于那个夜晚的所有记忆,静静地沉没在灵魂深处的阴暗泥淖之下,偶尔混迹于纷乱的迷梦之中,它在噩梦中现出凄厉的轮廓,又随着黎明的到来而烟消云散。

然而此刻,在弗朗齐斯说话的当口,一瞬之间,那些含讥带讽的陈述和索莫纳斯心中模模糊糊的印象联系了起来,孩子骤然记起,那个时候,在死骇的毒爪之下,是艾汀抱住了他,是当时那个尚且陌生的红发少年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庇护了他。

在这一刻,那些恶毒的谗言所激起的猜忌,就像雨后的乌云一般,被一股清新的狂飙廓清了。索莫纳斯回忆起,在那个时候,艾汀甚至还不知道他来自何方,当然更加无从得知他的身世。这名尊贵的王太子,居然舍得用生命去守护一个素昧平生的奴隶男孩,这样至善的心灵,如何能做得出将自己的亲生兄弟当做争权夺利的棋子而横加利用,这样冷酷无情的行径呢?

想到这里,孩子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怒潮,他突然有了反抗的力量。这种反抗是酝酿已久的,索莫纳斯原本就并不欠缺勇气,先前,弗朗齐斯那些恶毒的詈骂和他所揭露的那个耻辱的真相击垮了他,叫他一时之间既无法思考,亦无法反击,现在,他却模模糊糊地看清了弗朗齐斯的意图。孩子反复地思索着,他无从得知自己究竟有哪里招致了这名教士如此刻骨的怨恨,但是,毫无疑问,对方正在使尽浑身解数,试图在他和兄长之间制造仇雠,他正在试图毒害他的心灵,进而毁掉他。

苏醒的旧日记忆像阳光一般灼耀照眼,映射在孩子阴郁的心灵上,叫索莫纳斯看清了他所面临的万丈深渊,随着他对兄长的信赖一并回来的,还有他与生俱来的镇定与谨慎。孩子小心翼翼地端详着弗朗齐斯得意洋洋的面孔,他更加笃信了自己最初的猜疑,他断定,纵使艾汀的心灵在接连不断的背叛与磨难之下早已变得面目全非,但是,以他的品性,他绝不可能和这样一名卑劣小人沆瀣一气、同流合污,兄长和弗朗齐斯的所谓的交易之中,恐怕另有蹊跷。

想到自己可能错怪了兄长,孩子更加感到心如刀绞。

正当索莫纳斯打量着弗朗齐斯的时候,教士也同样在窥看着孩子的脸色。他看到那张幼小而娇嫩的面庞愈发涨红,呼吸急促,鼻翼翕动,形状优美的嘴唇扭曲着,显出杌陧的神色,在弗朗齐斯看来,这无疑是孩子即将嚎啕大哭的先兆。

这一想法让迦迪纳的宗主教更加确信了自己的胜利,他以为自己可以进一步加强对这个孩子的控制,从而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神色。

索莫纳斯紧紧地揪着胸口的衣衫,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种种纷乱的心绪,他抬起眼睛,把饱含着熊熊烈焰的目光投向了弗朗齐斯。

孩子愤怒的眼神是教士所始料未及的,他被这道利刃一般的目光慑住了,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随即,他看到索莫纳斯的唇角上浮现出了冰冷的笑意。

这个时候,索莫纳斯早已冷静了下来,他的头脑终于恢复了思考的能力,他想起了自己先前制定的计划,决定将其付诸实行。

孩子从衣袋里掏出一只雕镂精美的小瓶,在教士的眼前晃了晃,随即,慢条斯理地问道:“法座大人,刚刚这杯葡萄酒的滋味,请问您还满意吗?”

弗朗齐斯什么也没说,他死死地盯着孩子手里的药瓶,脸色逐渐变得惨白。

前叙的故事中谈到过,几个礼拜以前,索莫纳斯在小圣堂的角落里捡到了这只石榴石瓶子。瓶子早已倒空了,孩子好奇地拔开瓶塞,一股略带药味的馨香扑鼻而来。他不知道瓶子里曾经有什么,但是他却怀疑这件明显曾经属于弗勒雷家族的遗失物和艾汀近期以来的反常脱不开干系。在那次和兄长大吵之后,索莫纳斯一度对自己冲动莽撞的脾气痛悔不已,他无意中总是想要找个借端原谅艾汀,孩子曾经暗自做出了种种假设,也许瓶子里装的是毒药或者迷药一类的下流东西,也许弗朗齐斯正是利用了这种手段,才迫使艾汀承诺与其合作。

索莫纳斯虽然偶尔爱钻牛角尖,但是头脑却并不愚笨,他的猜测与事实相去不远。他以为这只瓶子里的药物被用在了兄长的身上,然而,弗朗齐斯一眼就认出来,这只药瓶里曾经盛满了致命的毒药,那些剧毒恰好是他用来毒害王太弟性命的玩意儿,在那个夜晚过后,他发现这只药瓶遗失了,他几次三番地在教堂里搜索,却始终没有发现它的踪影。他万万不曾猜到,这件证物落入了索莫纳斯的手里。

迦迪纳的宗主教怔愣着,望了望那杯索莫纳斯摆弄过一阵,继而又被他自己一口喝干的饮料杯子,随后,又缓缓地转过目光,看了看孩子手中的药瓶,在一瞬之间,弗朗齐斯感觉到一股眩晕袭上了他的脑袋。他反复地回忆着,原本他几乎确信自己早已将瓶子里的药水倾倒一空了,但是,看着索莫纳斯那阴沉而又镇定的脸色,教士的心中突然又不敢那么笃定了。

他掏出一块手帕,一面擦着额角的冷汗,一面露出了一个勉强的微笑。他厉声叱道:“王太弟殿下,想要欺骗我,您还稍嫌嫩了点!那只瓶子里什么也没有!”

听到弗朗齐斯的反驳,孩子倒似乎并不着慌。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用一种冷冰冰的语气反问道:“是吗?”

尽管索莫纳斯的脸上显得很有底气,然而,实际上,他只是在虚张声势罢了。就像弗朗齐斯说的,瓶子里只有几滴干涸的水迹,况且,他也无从得知这只药瓶曾经的用途,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用欺诈的手段来从教士这里套出真相。孩子尽全力控制着情绪,不让自己显露出丝毫的忐忑和畏葸,他直勾勾地瞪着弗朗齐斯,捏着药瓶的拳头却在发抖。

幸而宗主教被种种怀疑吓得六神无主,没有注意到孩子情虚胆怯的表现。他只觉得自己两腿发软,身子直往下沉,他的头脑中只剩下了一片混乱,他再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记忆了。

他用空洞的目光盯着地面,在书房里踱来踱去,嘴里嗫嗫嚅嚅地咕哝着:“也许还剩下了半瓶,不,不可能!”说着,他仿佛想要驱散不祥的阴云一般,摇了摇头,暗忖道,“我确定它什么也不剩了,可是,万一他没有说谎呢?”

想到这里,一阵寒颤蔓上了他的背脊,他将目光转向了索莫纳斯,即在此时,那孩子也正在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眼睛里闪烁着审视的神色。

他们一声不响地对望了一忽儿,突然,弗朗齐斯发出了一声如同濒死的野兽一般的咆哮,他蓦地抓起了书桌上的一把裁纸刀,朝着索莫纳斯扑来。

“你敢发誓你说的是真的吗?”他用利刃压着孩子的脖颈,怒气冲冲地吼道,“你发誓!用你的性命给我发毒誓!”

索莫纳斯虽然和他同时代的大部分人一样,免不得有些迷信,但是,此刻,对于真相的好奇战胜了他对于那些诅咒的恐惧,他照做了。

在索莫纳斯赌咒发誓的时候,迦迪纳的宗主教哀嚎了一声,退了开去,在恐惧之下,他的四肢变得虚软无力,颤抖的手再也握不住那柄匕首了,利刃落在地上,滚落在了孩子的脚边。弗朗齐斯脸色惨白,大汗淋漓,渐渐地,他的双腿再也无法支持他的身体,这个一向保养得当的男人就像顷刻之间衰败了一般,颓然倾倒下去。

这些畏葸的征象被他误认作了毒性发作的证据,他伏在地上,狠命地抠着自己的喉咙,捶打着自己的腹部,想要把肚里的毒药呕出来,可是却徒劳无功。

教士发疯一样的表现吓坏了索莫纳斯,他不露声色地捡起脚边的匕首,将其分解、消失在空气中,准备在必要的时候召唤出武器进行自卫。从弗朗齐斯的表现之中,他不难猜出,那只瓶子里原本的东西,恐怕是要命的猛毒。想及此节,他禁不住感到怒火中烧——他以为教士曾经对他的兄长下了毒。

想到无可逃避的死亡,一股恐惧的寒流涌进了弗朗齐斯的骨髓,他一面揩拭着嘴角的涕泪和口水,一面将憎恨的目光射向了孩子。

“你知道瓶子里是什么东西吗?”教士恶狠狠地说道,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牙齿还在咯咯打战。

“我不知道。但是我有一些猜测。”索莫纳斯用伪装出来的平静的语气答道,“如果您愿意告诉我您和艾汀之间的所谓的合作的真相,并且承诺今后不再接近他,或许我能够拜托我的兄长来为您解毒。既然您知道他的身份,那么想必您也清楚他的本事。”

令索莫纳斯始料未及的是,这名邪恶的教士在听到他的提议的时候,脸上非但没有露出如释重负的喜悦,反而显出了一种愈发凶狠绝望的表情。

弗朗齐斯直勾勾地盯着索莫纳斯,面容扭曲,眼神凄惨到了极点,他突然发出了一阵疯狂的大笑,他看出,他的整个谋划、他的一生,他所忍受的所有的耻辱,他对未来的希望,全部都白费了。一切都随风而去了,一切都被这个他一向看不起的孩子毁掉了,而这个孩子,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第两百八十二章

一股狂乱的怒涛席卷了弗朗齐斯的头脑,他扑了上去,疯狂地摇撼着索莫纳斯的肩膀,那势头就像是想要把这个孩子拆散了架一般。

他再也不记挂着那些挑拨离间一类的奸计了,他愿意付出一切的代价,只为立即为自己复仇。他的那张漂亮的面孔扭曲起来,变得狰狞可怖,仿佛来自地狱的魔怪,他一面携着一股疯狂的怒气,恶狠狠地掐着孩子的喉咙,一面用野兽一般嘶哑的声音狂叫道:“你的兄长?你说你的兄长能救我?这真是个天大的笑话!你知道那只瓶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孩子竭力地挣扎,他拿出前所未有的劲头,扳着弗朗齐斯的手指头,好不容易才让那两只铁钳一般的手掌松动了一些。索莫纳斯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胸口激烈地起伏,骤然冲进气管的空气叫他发出了一阵呛咳。

弗朗齐斯又把他的问题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孩子总算把它听清楚了,他摇了摇头。

“哈!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么,就由我来告诉你好了!”说着,教士疯狂而扭曲的脸上现出一抹居心叵测的奸笑,“这种毒药,专门就是用来对付魔法师的。”

“你这个混蛋!你对艾汀下毒!”

孩子用发抖的声音挤出了这句话。尽管这个答案差不多完全在索莫纳斯的意料之中,但是亲耳听到这句话,他仍然感到怒不可遏。

“不!你猜错了,我怎么可能对我最亲爱的外甥下毒呢?更何况,他长得是那么像克拉丽丝。小杂种,中毒的是你!你还记得那块圣餐饼吗?你可真是个诡诈的小子,居然要求和我分食一块面饼,只可惜我早就防着你这一招了,对付你这样疑神疑鬼的小东西,真是一刻都不敢放松。你以为你只是昏睡了过去吗?蠢孩子!毒药涂在刀子的左侧,只有你的那块圣餐饼沾染了剧毒!”

索莫纳斯骇然地望着迦迪纳的宗主教,这个惊人的事实,令他的勇气和高傲在一瞬之间荡然无存了,他以为自己做了万全的防范,始终没有料到这个答案。他只觉得痛苦难忍,心脏像要炸裂了一般,他不能思想,不能动弹,想到自己对兄长的责备,想到兄长那时候苍白的面容,他简直宁可自己在说出那些刺心的话之前就死去。

见到索莫纳斯也和自己一样失魂落魄,弗朗齐斯心里痛快了一些,他露出了一个冷笑,变本加厉地刺激着孩子。

“你就是缀在你兄长脖子上的磨盘,无时无刻不在拖累着他!要不是你,他本可以磊磊落落地向公国寻求合作与庇护,但是,有了你这么个乳臭未乾、易于控制的傀儡,在法比安眼里,艾汀的聪慧干练只能成为他的催命符!臭杂种,多亏了你的愚蠢和大意,要不然我可没那么容易就能叫你那位精明得像鬼一样的兄长乖乖就范!可惜你没有看到他当时的表情,他见到你中毒的时候,那张绝望而恐惧的脸,就仿佛眼睁睁地看着末日的火焰落在眼前一样。为了得到解毒剂,他答应了我的全部要求,是的,不假思索,通盘接受。他甚至没有一点犹豫,就在我的面前脱了个精光,顺从地张开了他那两条修长的腿,在做那档子事的时候,他甚至不惜使出浑身本事来取悦我,为的就是让我快点完事,好让你早一刻活过来。这位至高无上的天选之王,可着实让我好好地享受了一番,即便不是为了他那张肖似克拉丽丝的脸孔,光是他伺候人的本事,在雄婊子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索莫纳斯当然明白,弗朗齐斯是在用这些话折磨他,但是,他却不得不对自己承认,他确实是艾汀身上的累赘,这名教士没有半点虚言。

既然话已经说开,弗朗齐斯便不再隐瞒,他像头被逼入绝境的饕餮一般狺狺狂吠,滔滔不绝地谈论着那些他本该带进坟墓的私人生活中的秘密。

索莫纳斯一动不动听着,他明知道自己应当保持镇定,却忍不住怒火中烧。索莫纳斯揪扯着胸口的衣衫,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憎恨这名教士,憎恨那些迫害过兄长的人,在所有人之中,他最恨的就是他自己。他望着弗朗齐斯因为仇雠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听着他的声音,在对方开始肆无忌惮地侮蔑艾汀的时候,他终于再也无法忍受了。悔恨、悲伤、对这个无耻小人的愤懑,形成了一股毁天灭地的巨火。孩子抖抖索索的,牙齿磨得咯咯作响,他憎恨一切,恨得要死。他的头脑中响彻着巨大的嗡鸣,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却感觉到手里有什么钢铁一般的冰冷而坚硬的东西在硌着他的手心,他缓缓地低下头,见到自己的手中正握着一把匕首——那是他偷偷捡起来打算用以保护自己的,浸透了心灵的强烈杀意促使他在不知不觉间召唤了武器。

索莫纳斯一无所思,他就像握着最后的希望一般,攥着这把利刃,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掉这个恶毒、无耻的教士,杀掉自己,彻底地、永远地,解开压在艾汀肩膀上的枷锁!

正在前叙的一幕发生的时候,菲雅的小侍女总算等来了路西斯王。在和索莫纳斯闹翻以后,王太弟殿下免去了他的“红发琴师”随侍左右的资格,在这一天的早些时候,艾汀刚刚到安菲特里忒城中去会见了阿斯卡涅遣来的秘密信使。

午后时分,他终于回到了城堡,布吕吉特已然在他的套房了等待了将近一个钟头了。

听着菲雅捎来的消息,艾汀只需三言两语,就完全明白了小侍女那杂乱无章的叙述中所有的要害,这一切原本就是他长久以来一直担心的事。艾汀草草致谢,旋即,急匆匆地冲出了门,生怕索莫纳斯在冲动之下,做出什么蠢事。

在弗朗齐斯书房的前厅,艾汀被阻拦了下来,他拿出王太弟殿下做借端,声称有紧急事务要亲自禀告,却得不到通融。宗主教的侍从依仗着主人的命令,冷冰冰地板着一张脸,无论艾汀如何急切地吁请,都不肯放行。

为了和索莫纳斯密谈,弗朗齐斯关紧了书房的大门,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室内的一切声响,艾汀像被囚困在笼子里的野兽那样,在门前踱着步,最终,他不顾一切地推开阻拦他的侍从,冲进了宗主教的书房。

眼前那一片狼藉的景象几乎叫他惊呆了,所幸,路西斯王一向行走在一条危险的道路上,他以往所经历过的困局给了他丰富的经验。在弗朗齐斯的侍从看清书房里的景象以前,艾汀飞快地掩住了门,将自己的全部体重都压在了橡木大门上,随后,小心翼翼地落了锁。

面对这番突如其来的变故,门外的几名仆从在一时之间吓愣了,他们不知道书房里究竟将发生什么,却唯恐这位不速之客闹出乱子来,他们拼命地擂击着门板,却无济于事。

艾汀知道,这场骚乱一定会把卫兵引来,留给他处理麻烦的时间并不充裕。

书房里的这一幕,即便多年以后,他仍然历历在目。当时,艾汀满怀恐惧地看到他的弟弟,索莫纳斯,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把匕首,满脸泪水,那张白皙的面庞涨得通红,几乎变成了酱紫色。孩子的双眼布满血丝,浑身打颤,手上和衣衫上染满了鲜血。门口的骚动丝毫也没能唤起索莫纳斯的注意,他虽然眼睁睁地看着艾汀走向他,但是似乎却并没有意识到。

在六神无主的孩子脚下,躺着弗朗齐斯的躯体。鲜血从教士的胸口中涌出,在银色的法袍上蔓延开来,逐渐扩大,流到了地毯上。宗主教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显然早已不省人事。

艾汀战战兢兢地俯下身,摸着弗朗齐斯的脉搏,当他发现这名邪恶的教士仍然一息尚存的时候,他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放下了心——谋杀高级圣职者是不可饶恕的重罪,索莫纳斯此番对宗主教的拜访人尽皆知,一切都不可辩驳,现在和公国翻脸,恐怕时机尚早;更何况,在卡提斯的中央教廷中,对路西斯第二王子的身世存疑的教士不知凡几,如果索莫纳斯的所作所为传扬出去,少不得会被反对派借题发挥。

弗朗齐斯的伤势看起来很吓人,但却并不致命,孩子的力气弱,加之那把裁纸用的匕首也说不上锋利,这一刀虽然捅在宗主教的胸口,但是,刀刃却在肋骨上滑偏了,几乎没有损及内脏。艾汀露出了一个冷笑,不无鄙夷地暗忖道,弗朗齐斯只受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皮外伤,恐怕这名卑鄙而怯懦的教士是由于恐惧,才陷入了昏迷。

就在艾汀准备施行治愈术的当口,他听到索莫纳斯说话了。

孩子的声音很轻,与其说他是在对艾汀讲话,不如说他是在自言自语。

“哥哥,是你吗?”孩子喃喃地说,在艾汀搭腔以前,他又兀自讲了下去,“怎么可能是他呢?我对他那么坏,说了那么些恶毒的话,我忘恩负义,不信任他,我就像个瞎子一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为我做出了那么多的牺牲,忍受了那么多常人难以承受的耻辱,可是却毫无所觉。他一定恨透了我,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艾汀跪在地上,怔怔地望着索莫纳斯,听着他的低语,他看到孩子一面用染着鲜血的手背抹着脸上的泪水,把一张白净的小脸涂满了血污,一面向他走来,那步伐是如此缓慢、如此畏怯,仿佛一只受到责骂的小狗,战战兢兢地,不知道是否应当接近愤怒的主人。

不过,孩子还是走到了艾汀的身边,他手里握着那把匕首,直勾勾地望着兄长的脸,好一忽儿,一动不动,一言不发,那种凝注的眼神,仿佛是要把眼前的这个形象深深地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最终,索莫纳斯露出了一个凄惨的微笑,用喁喁私语一般的声调说道:“就算是幻觉也好,能够在最后见到你,我终于能够心满意足了。”说着,孩子亲吻了艾汀两次,一次落在眼睛上,一次落在嘴唇边,“我注定是要下地狱的,即便是在死后的世界,我也永远都见不到你了。死是多么可怕、多么寂寞啊,但是,只要一想到我的消失能够让你摆脱一切羁轭,我就觉得死亡也许并不是那么糟糕。对不起,哥哥,我可能无法亲自向你道歉了,请别恨我好吗?如果可以的话,等你不再生我的气的时候,你能为我哭一两次吗?真的,我不贪心,只要一两次就够了,这样,即便是在地狱的烈火中,我也能感受到一丝安慰。我爱你。”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79~280

第两百七十九章

“你胡说!丽达并不是你说的那样,而且,而且,她也不是我的母亲……,”索莫纳斯迫促地捯着气,艰难地、结结巴巴地挤出了这句话,但是他却未能把话说完,首先,自从目睹兄长的丑事的那一天以来,他幼小的心灵早已接二连三地遭受了过多的刺激;其次,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脑际一直萦回着一个声音,那声音在质问他:真的不是吗?

索莫纳斯的慌乱和犹豫一点也没能逃过弗朗齐斯的眼睛,金发男人笑了,那笑容是那么的恶毒,那么的轻蔑,几乎令孩子打了个寒颤。

“哈!你心虚了。”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回想一下神巫陛下的面貌吧,我想你总该看过她的画像吧?你和她难道有半点相似之处吗?”

实际上,不需要弗朗齐斯提出这个问题,孩子早已开始在自己乱糟糟的脑海里将他那位名义上的母亲的面孔翻找起来。他还记得,在那场令人记忆深刻的御席庭审,也就是那场阿历克塞当着他的全部贵族,承认索莫纳斯的合法继承身份之后的第三天,艾汀带他去看了前任神巫的肖像。

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他和他的兄长踏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走进了阿历克塞的私人图书室。那个时候,他们的父亲正躺在书房的长椅上打盹——自从知晓了长子的病情之后,路西斯的先王不再沉湎醉乡,并且,再也没有把繁重的政务一股脑地扔给自己的儿子,他振作了起来,尽职尽责地恪守着作为国王,以及作为父亲的义务,虽然十几年的疏远,使得阿历克塞和艾汀之间注定不可能像那些相濡以沫的父子一般亲近,然而,这名蹩脚的父亲却仍然做了各式各样的努力,试图修复他和艾汀之间疏淡的关系。在那段日子里,阿历克塞时常处理政务直至深夜,而在白天,他总是忍不住在书房里打起盹来。那时候,艾汀让免去了守在书房门口的侍从通报的麻烦,他牵着索莫纳斯的手,微笑着,对孩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们提着脚尖,蹑手蹑脚地走进图书室,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书房里,帘子拉了一半,无数的浮尘在暗淡的光线中飘动,他们的父亲正仰卧在一张宽敞的躺椅上,一条腿耷拉在地上,另一条腿则支在躺椅附近的圆几上,搁得比头还高。父亲半张着嘴,鼻腔里发出响亮的鼾声,他的胸口上扔着一沓没有读完的信函,这副落拓不羁的睡相逗笑了艾汀。路西斯王的长子心中涌起一股羼杂着歉疚的温情,他知道,因为他的病情,他已经无法再像过去那样,为父亲分忧了。艾汀脱下自己的披风,静悄悄地走过去,把它盖在了阿历克塞的身上。他点燃了一盏烛台,烛火照亮了一个女人的巨大的全身肖像。

艾汀笑了笑,他指着那副画像,伏在索莫纳斯的耳朵边上,悄声对他说,那就是前任神巫,路西斯已故的王后。

早在踏进书房的一刻,这幅画像就吸引了索莫纳斯全部的注意力,现在,在烛光的映照下,他终于可以窥清画中人物的面貌了,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画中的女性,几乎舍不得移开眼光。

这幅肖像是在神巫年轻的时候绘制的。那个时期,克拉丽丝刚刚生下艾汀不久,由于怀孕和生育,她一向清瘦娟秀的面孔变得丰满明丽了不少。绘制这幅肖像的画家很高明——至少比毫无艺术品味的阿历克塞找来给艾汀画像的那名蹩脚画师要高明许多。肖像画家巧妙地抓住了克拉丽丝的全部神韵。画中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沉睡的婴儿,脸上挂着笑意。那微笑并不是贵族妇女肖像中的那种千篇一律的娴静、矜持,而是在优雅与庄严之中,透着狡黠,神巫的目光从画中栩栩如生地透射出来,既显出了智慧,也带着一丝目下无尘的高傲。

索莫纳斯望着画像中那名妩媚、迷人的年轻女人,望着她怀里的那个吮着手指,兀自大睡的婴儿——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便能够发现,这名婴儿的五官尽管尚未长开,但是,在眉眼之间,却和那美丽的女人惊人地相似。索莫纳斯盯着那副肖像,不由得看呆了。

“那个孩子是你吗?”索莫纳斯指了指画像中的婴儿,凑到艾汀耳边,悄悄地问道。

这个当口,兄长正蹲在他的旁边,搂着他的腰,小声地和他说着关于前任神巫的往事。听到这句问话,艾汀点了点头。

“你也这么小过?”孩子看看画中那幼小、羸弱的身影,又看了看眼前身材高挑的兄长,脸上浮现出了困惑的神情。

这句孩子气的话让艾汀禁不住笑了出来,他捂着肚子,拼命压抑着自己的笑声,几乎乐得直不起腰来,半晌之后,他才揉着弟弟的脑袋,说道:“索莫纳斯,难道你以为我自打一生下来,就已经有这么大个头了吗?那么,恐怕我的母亲非要有泰坦巨神那样的体格,才能安然无恙地撑过分娩。就像你也会长得又高又壮,成为一个成年人一样,谁都有过幼年时期,就连我们的父亲,曾经也是个会把粪尿屙在裤子里的孩童。”

尽管孩子明白这个道理,但是看着婴孩时期的艾汀那张稚嫩的肥满面庞,他仍然止不住地感到难以置信。他反复比照着画像中的女性和眼前的兄长,彼时的艾汀只有十八岁,尚且没有完全褪去少年人的青涩,秉受自切拉姆的血脉的犷野线条才刚刚初具峥嵘,任是谁见了那个时候的王太子殿下,都一准儿会认为他长得几乎和母亲一模一样,却不怎么肖似他的父王。

孩子盯着画像看了一忽儿,随即点了点头,他恋恋不舍地从肖像上移开目光,带着些扭捏、羞涩的神情,趴在艾汀耳朵边上,悄悄说道:“我喜欢她。因为她十分像你。”

索莫纳斯的话再次叫艾汀忍俊不禁,他一面笑着,一面用手指节刮了刮孩子细巧的鼻梁,道:“应该说,是我长得十分像她。”

对于索莫纳斯而言,那一次见到神巫的肖像的经历,一直是一段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回忆。尽管所有人都告诉他,画中的那名动人的女子是他的亲生母亲,但是望着那副肖像的时候,他却没有生出哪怕一星半点的亲近。诚然,他喜爱神巫那副和艾汀一般无二的面孔,然而,一想到这也是他自己的母亲,他却难免感到小小的不安。

他无数次地在内心中对比过丽达和克拉丽丝的脸,那名养育了他五年的女奴隶的形象早已被五光十色的宫廷生活冲散了,他几乎想不起来丽达的容貌。但是,他却始终记得女人哼着歌谣的柔和的嗓音,也始终记得那张由于命途坎坷而过早地衰败了的容颜上,残留的那抹忧郁的微笑。那歌声,那笑容,仿佛拥有比克拉丽丝霞姿月韵的美貌更为强大的力量,它们从坟墓中,从记忆的深谷中,倾泻出柔和的神光,它们虽然已经被人世的沧桑所改变,却依然隐隐显露出旧日的鲜妍。

想起面容苍老、黝黑粗糙的丽达·伊祖尼亚,索莫纳斯便会止不住地感到亲切,而克拉丽丝,却始终让他觉得陌生而疏远。

再后来,这种母子之间的天然的共鸣被人世偏狭的意识糟蹋了,孩子用一张阴暗的帷幔遮盖住了丽达的脸。

自那场庭审之后,谁也不曾在他的面前提起过这名曾经伴随他度过他的整个幼年时期的女奴,那些对于他卑贱的母亲的回忆,逐渐不再盘踞在他的心头。每当惶惑的思绪涌来的时候,他总是竭力地驱散它们。宫廷里的氛围,以及那些贵族侍从们的偏见让他不得不认为这是一段可耻的经历。幼小的孩子艰难地适应着新的局面,他反复在内心中告诉自己:忘掉那片肮脏的奴隶窝,忘掉那段远去的童年,他是艾汀·路西斯·切拉姆的兄弟,只有艾汀的身边,才是他唯一的归宿。

现在,旧事被重新提起,一切曾经令索莫纳斯感到不安的疑问都得到了解答。弗朗齐斯那些恶毒、尖刻的语言扎在了孩子最痛的创口上,索莫纳斯试图反驳宗主教的话,然而,他却呆愣愣地坐在椅子里,脸色煞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弗朗齐斯装出一副假惺惺的慈悲表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明白了吗?孩子,整个路西斯宫廷,包括你的兄长,都在欺骗你。已故的神巫是我的表妹,我对她是那样的熟悉,只要闭上眼,她迷人的面孔便会浮现在我的眼前,就好像她本人活生生地站在那里一样。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艾汀的时候,他正隐姓埋名,扮作一名流浪戏子去到一位贵妇府上献唱,从他微笑着向观众致谢的嘴角边,我见到了我高贵的表妹在布道坛上向信众致意时的表情。而至于你,打从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和克拉丽丝没有丝毫关系。你不过是个从奴隶的肚子里爬出来的野种!切拉姆的血脉算得了什么?和神巫一族的血统相比,切拉姆只是一群不入流的蛮子!更何况,按照你的祖国,也就是路西斯王室亲自制定的法律来论,奴隶的孩子仍旧是奴隶,即便你的父亲是国王,也改变不了你生来卑贱的事实。”

说到这里,阴险的教士发出了几声尖利的笑,那笑声伴随着这些恶言恶语,回荡在书房高爽的天花板下,索莫纳斯禁不住用发抖的手撑着脑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然而,弗朗齐斯却攥着孩子纤细的手腕,硬生生地把那双小手从耳朵边上拉开了。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得意洋洋的神色,仿佛对自己的话在索莫纳斯身上所产生的效果十分满意。

他装模作样,拖长了音调说道:“别垂头丧气的,孩子,你应当感谢我,若不是我,恐怕你的兄长将会把你的身世隐瞒一辈子,听到真话的机会是难得的,不如就让我们一劳永逸地把话说透吧?”

第两百八十章

索莫纳斯困惑地抬起头来,现在,他的思绪全然陷在了一片昏乱之中,尽管弗朗齐斯无数次地把他称作奴才、杂种,但是,他疲敝麻木的神经却已然对这些詈骂了无所感了。

他只听到这名恶毒的教士继续呶呶不休地说道:“没错,你天生就是个奴才,但是对于路西斯王室,也就是你的父亲和兄长而言,你却是个可以利用的奴才。他们本可以任由你做个卑贱的伊祖尼亚,但是,他们却不惜撒下弥天大谎,蒙蔽世人,蒙蔽整个教廷,来为你取得合法身份,他们甚至把切拉姆的姓氏赐给了你,你以为这是为什么?”

听到这句质问,孩子腾地一下脸红了,对于这个敏感的小生灵而言,任何一点猜忌都足以将他的信赖驱散。在得知自己的身世的一刻,他的心中涌起了对兄长的无限的感激,他回忆起了当初艾汀用一双肉掌为他挡下阿历克塞的利刃,当时,兄长的鲜血滴在他的脸上,刺痛了他的心,他也想起了他的兄长是如何为了给他求得公正的待遇,而在顽固不化的父亲面前据理力争,甚至几度惹怒了性情暴躁的路西斯先王,而招致了可怕的责骂。回想起这些往事,索莫纳斯在一瞬之间原谅了艾汀近些时期以来做出的那些堕落的行径,他只想扑进兄长的怀里,感谢他,用他的整个生命来报答艾汀的恩典。

然而,弗朗齐斯的话却像在孩子的一腔热忱上泼下了一桶冷水,叫他那宽容、感恩的心境登时消去了一半。他不由得开始自问,他的父亲和兄长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不惜大费周章,给他安排了一条光明的前途呢?

索莫纳斯虽然远比一般的孩子早熟,但是他却缺乏那种通盘纵览事物的禀赋。他的幼年是在无知当中度过的,而艾汀的教育非但没能弥补这种缺陷,反而使之愈演愈烈。

他和兄长所接受的教育是截然不同的。

前任神巫从来没有用纯洁、甘美的乳汁哺育过自己的儿子,取而代之的是,自打艾汀记事的时候起,克拉丽丝便开始用她丰富的阅历和经验,教会了自己的儿子该如何阅读权力场这部神秘莫测的大书。这位伟大的女性身上没有一星半点属于妇道人家的天真和温厚,她的一生都在政治的角斗场之中厮杀,与各种困难竭力搏斗,她的这种气质同样影响了她的儿子,从结果上来讲,神巫的教育收获颇丰。自从幼年时期,艾汀便已然习惯了宫廷中的冷漠、虚伪、尔虞我诈,诚然,他并未因此而改变自己善良的本色,然而,他的这种善良之中却很少含有天真的成分,他的天真和童稚过早地枯萎了,在十几岁上,他就开始辅佐父亲,他在争权夺利的世界里四处奔忙,他变得像那些遍瞩人世沧桑的君主一样,处事圆滑、老练,谈吐犀利、透辟,对事物的见解往往一针见血,却少有独属于年轻人的莽撞的激情。

艾汀不愿意将这样的像枷锁一般的教育强加于弟弟的身上。他所给与索莫纳斯的是伊甸园一般的无瑕的幸福。他虽然并不吝惜向幼弟传授自己的经验,但是,每逢到孩子听着那些错综复杂的政治理论而打起瞌睡的时候——要知道,这种情况是经常有的,艾汀却只是对索莫纳斯开小差的表现付之一笑。他希望自己留给索莫纳斯的是一个光明而纯净的世界,他甚至祈祷着,惟愿这个孩子可以远离人世险恶,不被卑劣所侵蚀,不被庸俗所吞噬,即便对那些阴谋诡计一窍不通,也能安然度过一生。只可惜世事无常的变幻却击碎了他的打算。

对于孩子而言,和兄长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简直就像是一个美轮美奂的梦。早在一年多以前,索莫纳斯便已然从这个梦境中醒来了。他从天真纯洁的无上幸福之中,骤然落进了一个噩梦。艾汀早年的教育虽然启迪了索莫纳斯的心灵,却没有为他今后的磨难做足准备。孩子白璧无瑕的头脑从来没有沾染过任何暧昧的思想,他幼小的心灵敏感、多虑,偶尔失于倔强,这样的特点,如果处在纯洁高尚的人群中,是足可以发展为一种清廉正直的品质的,然而,勾心斗角的险恶氛围却将它培育为了固执和多疑。索莫纳斯对待世事,往往要求一种无瑕的完美,不然,便通盘否定。

弗朗齐斯的话让孩子的心里涌起了恐惧,那些挑拨离间在索莫纳斯的心头种下了疑虑,他的头脑之间只剩下了一片空洞的回声,那些回声在不停地重复着教士的问话,污染着他对于童年的那些欢愉的回忆。

迦迪纳的宗主教看到自己那几句推涛作浪的谗言在孩子的身上起到了效果,不由得大喜过望。他早已说得唇焦舌敝,趁着索莫纳斯思索的当儿,他拿起那杯被孩子搁在边几上的葡萄酒,痛饮了几口,润了润干涸的唇齿。

他舔着嘴唇,看着索莫纳斯用谨慎而戒备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教士笑了笑,继而,得意洋洋地说道:“你恐怕还不知道吧?早在五年以前,你的兄长就患上了重病。”

令弗朗齐斯始料未及的是,孩子居然缓缓地点了点头。

见此,教士挑了挑眉毛,露出了惊诧的眼神。

“你居然知道?我还以为这件事是只有阿历克塞才知晓的机密。但是,即便如此,你却仍然没有猜透他的意图,足见你们这些出身卑贱的奴才生来就是等而下之的庸俗蠢物。他患上了星之病,虽然他自称是由于死骇的袭击才染病的,但是要我说,从他一贯以来的品行看来,他可不是那种会和怪物来一场硬碰硬的搏斗的莽夫。他说不定是跑到哪个交际花的窝里去寻欢作乐,不慎被患病的娼妇挠了几下,才得上了这种要命的瘟疫。总之,在那个时候,神巫早已仙去,星之病是治不好的,路西斯王室只有一名后嗣,而这唯一的一位王储也将在几年之后死去。可以想见,无论是阿历克塞,还是艾汀,都唯恐他们经营了大半辈子的成果尽数落入曼努埃尔那头险恶的豺狼手里。所以,他们才想到了你。”

索莫纳斯皱着眉头,一声不吭,始终没有对弗朗齐斯的话做出反应。迦迪纳的宗主教看着孩子默然的样子,愈发肆无忌惮地搬弄是非道:“蠢孩子,你明白了吗?他们之所以把你这么个野种拔擢到现在的地位,无非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合法的继承人罢了。他们谁也不爱你,谁也不真正需要你这个人,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个流着切拉姆家族的血液的、可堪利用的傀儡而已。”

说完这些话,弗朗齐斯终于闭上了嘴,他把那杯喝到一半的葡萄酒举起来,做了个祝酒的姿势,随即一饮而尽。他好整以暇地端详着索莫纳斯,满心以为这些恶毒的谎言给孩子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一直以来,他都看不起索莫纳斯,想到故去的克拉丽丝,想到那名被整个东大陆上的信徒奉为圣徒的女人,他便禁不住认为这个奴隶和国王之间的私生子是对弗勒雷家族赤裸裸的嘲弄和侮辱,每每考虑到此节,他总是恨不得把这个无辜的孩子活活扼死。他本来得到了机会,但是,艾汀却没能叫他如愿。

他原以为艾汀对于这个出身卑贱的弟弟也仅止于利用,却没有想到切拉姆兄弟之间深笃的情谊居然毫无装腔作伪的成分。由于路西斯王的再三阻挠,他再也不能直接对索莫纳斯下毒手,于是,在这个孩子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的时候,一条毒计突然涌上了他的心头。

在一年多的观察之中,他早已看出了索莫纳斯的偏激和敏感,他知道在这个脆弱的年纪上,一朝得知自己心中的信仰无非是个卑鄙的谎言,对于一个神经如此纤细的孩子可以造成多大的摧残。他反复地辱骂着索莫纳斯,想要让他相信自己的生命毫无价值。在这种不啻于毁天灭地的打击之下,他甚至可以轻而易举地将这个孩子引向自戕的绝路。

然而,弗朗齐斯的如意算盘却注定要落空了。就像所有虚荣、浮躁的人那样,他总是喋喋不休,总是无意间说得太多。

当弗朗齐斯谈到艾汀患上星之病的经历的时候,他的那几句话模棱两可的话,照亮了索莫纳斯记忆的深谷,唤醒了一些早已被孩子遗忘的往事。

在整个阿卡迪亚宫中,即便是这对兄弟的父亲,也不知道艾汀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并且是怎么染上星之病的。一块神秘的帷幔一直笼罩在这种要命的疾病上,面对大灾大难,那个时代的人习惯于听天由命,逆来顺受,他们普遍将瘟疫看做神明的意志,却甚少对它进行思索和探究。尽管教廷在星之病研究方面颇有成果,然而,卡提斯的高级教士们却始终对瘟疫的成因讳莫如深,垄断了知识,便等同于垄断了权威,教廷需要利用人们的恐惧,来迫使各国宫廷对它俯首听命。这种现状直至近些年来才稍有好转,阿斯卡涅宽厚而正直,在他开始主导对于瘟疫的研究之后,关于星之病的知识第一次出现在了张贴于街头巷陌的医学须知上。

索莫纳斯知道,被死骇污染的水源,以及死骇的袭击,才是导致人们罹患瘟疫的缘由,弗朗齐斯的话让他想起了他和艾汀初遇的那个夜晚。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77~278

第两百七十七章

当索莫纳斯走进迦迪纳宗主教的候见室的时候,他想要拜访的人正在和几位廷臣议事。虚掩的房门后面传来弗朗齐斯响亮的谈话声,其间还夹杂着廷臣们一阵阵略带谄媚意味的笑声,毫无疑问,在热安·罗森克勒看起来已然对迦迪纳的权杖十拿九稳的时刻,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们迅速调转了方向,倒向了得势的一派。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对答着,显然想要让弗朗齐斯以为他那些蹩脚的俏皮话简直就是妙语之最。

在侍从通传加拉德亲王的到访之前,索莫纳斯就蓦地推开门,像一阵旋风似的冲进了弗朗齐斯的书房。

加拉德亲王的骤然出现,就像给在房间里的欢声笑语泼上了一桶冷水。

廷臣们沉寂了下来,他们望了望弗朗齐斯,又望了望路西斯王子,不难看出,他们非常想要和这位新登场的异国权贵寒暄几句,然而,却又顾虑重重,索莫纳斯阴沉沉的脸色让这群善于察言观色的家伙们觉得,自己恐怕还是不开口为好。

对于索莫纳斯冒冒失失的闯入,弗朗齐斯只是略微挑了下眉,表示了自己的惊讶,应该说,孩子的这番表现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也就是说,路西斯王没能成功哄住他的小弟弟。

“这个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作为一名君王,几乎样样都很完美,只是他似乎让他的弟弟太过于放肆了。”迦迪纳的宗主教暗忖道。

他这样想着,微笑着对索莫纳斯张开双手,摆出一副殷勤的姿态。

“殿下,是什么使我有幸得到您的拜访?”弗朗齐斯打着官腔说道。

索莫纳斯站在门边上,一言不发,仔细地打量着他将要与之打交道的这名教士。一张漂亮的、显得格外年轻的脸,装模作样的神情,矫揉造作的姿态,虽然长得和阿斯卡涅有几分相像,却看起来极为庸俗奸诈,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能和艾汀扯上关系呢?想到这里,他的心开始发抖了。

在宗主教阁下的书房里,索莫纳斯感到很不自在,他早已将这名教士视作了自己最大的敌人,望着弗朗齐斯那副装出来的惊奇的神色,他简直想要拔腿就走,他将要谈论的那件事情让他感到无比窘蹙,只不过,一想起制止兄长的堕落,将其扳回正途的殷望,他仍然留了下来。

孩子用他那火一般的眼神,凝止不动地逼视着弗朗齐斯,遏制住喉咙里的颤抖,缓缓地说道:“对于我来访的原因,阁下心知肚明,不是吗?”

“在您开口说明来意之前,我又怎么可能知道呢?尽管我姓弗勒雷,但我毕竟可不是先知啊!”

宗主教打着哈哈,环视着书房里的廷臣们,自以为他的对答简直达到了风趣之巅峰,有几名阿谀谄媚的贵族陪着笑脸,发出了几声干巴巴的笑声,然而,在遇到索莫纳斯冰冷的眼风的一刻,那些笑声旋即低了下去。

“矢口否认,是一种很拙劣的辩解方式。”索莫纳斯答道,他并不打算掩饰自己的恶劣的心绪,“如果您是个聪明人的话,我建议您应该尽量避免做拙劣的事。对您,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找一个没有人打扰的地方,拨冗和我交谈几分钟。”

听到这些格外中听的话,弗朗齐斯只是耸了耸肩膀。纵然在几十年之后,索莫纳斯·路西斯·切拉姆的雷霆之怒足以令一位久历沙场的将军噤若寒蝉,但是此时,他毕竟还是个十岁的孩子。故而,可想而知,并没有人会把他的怒火当做一回事。

“六神在上!”弗朗齐斯笑着说道,“您这种冷冰冰的态度实在让我深感委屈。难道我做了哪些事,竟至于招致了您的憎恶吗?”

说着,他转向书房里的廷臣们,伸出手掌指向大门,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看来,加拉德亲王殿下有些要事需要和我商谈。先生们,请原谅我的失礼。我们改日再谈。”

无论这群趋炎附势的贵族们对于索莫纳斯和宗主教之间的谈话多么地想要追根究底,在这番明确的逐客令之下,他们也只得知情识趣地调转脚跟,默默地离开了。至于在他们走出这间书房之后,对那些令他们感到格外好奇的事情做了什么样的揣测,就不属于本书的记述范围之内了。

在打发掉碍事的客人之后,弗朗齐斯示意他的侍从关紧房门,拒绝接下来的所有访客。随即,他向王太弟做了个手势,示意后者入座。

望着索莫纳斯那苍白的脸色,还有那双因为愤恨而微微颤抖的手,弗朗齐斯知道,一场风暴将要降临了。他装模作样地说着那些寒暄的场面话,脸上露出分外亲热的神色,并且亲自倒了一杯兑水的葡萄酒递给孩子。

王太弟接过那杯饮料,阢陧不安地把杯子拿在手里摆弄了一会儿,然而却一口都没有喝。片刻之后,他像下定了决心似的,将那杯葡萄酒重重地放在了边几上,他用怒气冲冲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弗朗齐斯,说:“法座阁下,我到这里来,不是来和您饮酒作乐,也不是来听您的这些虚伪的客套话的。”

弗朗齐斯耸了耸肩膀,脸上显出一副悻悻然的表情。“既然您要求开宗明义的话,那么,我听凭您的调遣。尽管您知道,直截了当的说明意图是种粗俗的做法。虽然您的兄长教了您很多事,但是看来他始终也没能教会您做个上等人,考虑到您的出身,这倒是情有可原。”最后的这句话,他是低声地咕哝出来的,以至于索莫纳斯并没有听见这句客气的恭维,随后,宗主教抬高声音说道,“请讲吧,我的孩子,我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我对您的要求是,”说到这里,索莫纳斯顿了顿,他咽了口唾沫,谨慎地选择着措辞,继续道,“我的要求只有一点,请您离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远点。您要什么好处,都可以商量。”

在谈到这个话题,尤其是在说起那个他已然许久不曾念出的名字的时候,孩子尽全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让它发颤,一阵红晕布满他的脸,汗珠从他的鼻尖渗了出来。在这一瞬间,他想起了他在深夜的圣堂里所目睹的一切,而这一幕幕的场景又恰好是他近些日子以来,所竭力避免想起的。这些回想,艾汀和这个厚颜无耻的教士之间的关系,太让人恶心了,索莫纳斯突然感到一阵作呕,既对两名当事人,又对忍不住想起这些场面的自己。

孩子高高的昂起头,脸上显出一副倨傲而冷峻的神色,他责备着自己的胡思乱想,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弗朗齐斯书房的一角,想要让自己琢磨点别的。

他沉默着,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弗朗齐斯在房间里踱着步,路西斯的王太弟那正颜厉色的表情,以及孩子用严肃而阴沉的口吻对他说出的那些话,似乎丝毫也没能撼动他那镇定自若得近乎于无耻的神态。他照样装腔作势,照样摆着一副得意洋洋的姿态,他打量着索莫纳斯。目光里多了某种窥探的意味。

他没有直接回答索莫纳斯的要求,而是话锋一转,问道:“是艾汀让你来的?”

教士说出兄长的名字时那种狎昵的语气,令索莫纳斯止不住地感到想吐,他厉声说:“是或者不是,又有什么关系?”

刹那之间,弗朗齐斯仿佛松了口气似的,脸上闪过了一丝自信的微笑。

“哈!路西斯王陛下并不知道您今天的行为。是吗?您擅作主张,跑到我这里来大放厥词,您居然自以为有权力插手我和艾汀之间的事?得了吧,孩子,别来这一套,劳您大驾了,可是,我还是要告诉您,想要过问艾汀·路西斯·切拉姆的事,您还不够资格!”

孩子被气得浑身打颤,他愤怒地打断了弗朗齐斯的话,高声说道:“您居然敢忝颜和我谈论什么资格!他是我的同胞兄长!我在以路西斯王国的王太弟的身份与您谈话,请您对我的要求做出答复!不要转弯抹角——”

这几句疾声厉色的命令只换来了弗朗齐斯的一阵大笑,这笑声之中彰明较著地流露着某种轻蔑和戏谑的味道。

索莫纳斯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他那端丽、细巧的小脸因为恼火而涨得通红,他紧盯着弗朗齐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他的话里究竟有什么可笑的东西。

这名堕落的教士几乎笑得直不起腰来,半晌之后,他一面掏出一块细麻料手帕,做作地抹着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一面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惊讶神色,饶有兴味地望着索莫纳斯,他举起一根手指,用故弄玄虚的口吻说道:“看来,您一点也不知道,是吗?”

“不知道什么?”索莫纳斯被宗主教的各种哑谜耗尽了耐心,他激动起来,怒火中烧地嚷道,“请您不要耍滑头!不要说那些模棱两可的废话!”

“您很暴躁,也很高傲,并且很没有礼貌。”弗朗齐斯摇了摇手指,做出了一副不赞同的神气。

“对您这样的卑鄙小人,就应该这样。”索莫纳斯厌烦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弗朗齐斯耸了耸肩膀,径自说了下去。

“听我一句话,孩子,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您的兄长就不是这样……”他咧开嘴,不怀好意地笑着继续道,“您的兄长,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从来不会像您这样大吼小叫,他是个识时务的人,既然您认为自己有资格做他的兄弟,那么您不妨好好地学一学他。对于您的要求,我的答复如下——您没有和我谈条件的资格。艾汀和我之间的这种关系,是他自愿的,并且我的定金也已经付过了,我买下了他,这笔交易并不宰人。”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弗朗齐斯舔了舔嘴唇,他朝索莫纳斯递了个眼风,那副无耻、下作的神态令孩子怒不可遏,几欲作呕。

“闭嘴!闭嘴!闭嘴!”孩子发着抖,忍不住大吼道。他恶狠狠地瞪着弗朗齐斯,对方脸上那副恬不知耻的神色几乎叫他的声音窒息住了,他喘息着,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了几个字,“你说得太过分了!就好像我的兄长是什么……”

说到这里,索莫纳斯咬着嘴唇,讲不下去了,他感觉到自己脸颊发烫,手脚冰凉,他的眼睛里噙着泪水,却由于尊严而不肯叫它们落下来。

弗朗齐斯露出了一个无耻的笑容,他装模作样地把一只手放在耳朵边上,张开手掌,就好像他没有听清楚孩子的话似的。

“是什么?麻烦您说得清楚一点。也许您是想说婊子,是吗?”说着,他抓住了索莫纳斯的肩膀,凝神望着孩子那悍戾的、鄙夷的眼睛,随后,咧开嘴露出了一个令人恶心的笑,“啊,我看出来了,您为此而瞧不起您的兄长。孩子,别否认,我看出来了。但是,说实话,您没有这样的资格,您甚至不配自称为他的兄弟,因为,恕我直言,你就是个等而下之的杂种。”

第两百七十八章

这句诟辱话彻底冲垮了索莫纳斯的理智,孩子攥着发抖的拳头,用威胁的口吻,低声嘶吼道:“你竟敢如此侮辱我!我命令你收回你的话!”

尽管孩子讲话的语气冷厉得吓人,然而,弗朗齐斯却丝毫不为所动。他紧紧地扳着索莫纳斯的肩膀,强迫那幼小的男孩直视着他,随后,挑了挑眉毛,露出了一个装的不很高明的惊讶表情。

“命令我?孩子,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堕落的教士挂着一抹不怀好意的微笑说道,“我是迦迪纳公国的宗主教,即令是教廷的白袍祭司也不敢用这种腔调与我谈话。能够命令我的只有神巫陛下,而圣座早就已经悬空好些年了。你看起来已然完全丧失理智啦,请你想想,这儿是我的书房,整个迦迪纳公国都是我的教区,在这里,只有我才能对自己下命令!”

“我只知道你是个卑鄙下作的小人!你侮辱了我,侮辱了我的兄长,更加玷污了整个路西斯王室的荣誉!”索莫纳斯狂怒地叫道。

迦迪纳的宗主教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用嘲弄的口吻,轻声说:“嘘!孩子,没必要这么大轰大嗡。要知道,你所说的侮辱云云,根本谈不上。我也许是作践了你的兄长,但是这种事很难说得清,我和他之间的关系的主要性质,不过是一笔交易,双方各得其所。更何况,他在做那档子事的时候的模样,你也看见了,我敢说,在某种程度上,这位尊贵的陛下乐在其中,他并不见得就不乐意做个雄婊子。至于你,你更加没有资格对我们说三道四。我说你是个杂种,恐怕还算是大大地恭维了你。你以为你是谁?路西斯的王太弟?劳驾,请你别拿这个金灿灿的头衔在我眼前耀武扬威的,因为你对你自己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压根儿一无所知。”

弗朗齐斯的话,尤其是那些对艾汀的侮蔑,让索莫纳斯气得发狂,他用痉挛的手掌攥着教士的手腕,想要挣脱桎梏,让那只叫人恶心的手离开他的肩膀,可是,儿童的力量和成年人相差悬殊,他竭尽全力也丝毫没能撼动对方。索莫纳斯怒气冲冲,他本来就是个羞怯的孩子,在兄长以外的人面前,尤其不善言辞,在这一刻,在激愤的刺激下,他心绪烦乱,更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用冒火的眼睛瞪着弗朗齐斯,脸上出现了某种张牙舞爪的凶狠,突然,他狠狠地朝教士的手臂上咬了下去。

先前在圣堂里,弗朗齐斯见识过路西斯的小王子那口整齐漂亮的牙齿究竟有多大威力,可以想见,他并不想重蹈艾汀的覆辙,他早就防着这一着。

在索莫纳斯咬下来的当口,他猛地一把揪住孩子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朝坚硬的橡木心椅背上搡去,骤然之间的疼痛叫索莫纳斯发了懵。除了他还不大记事的那个时期以外,索莫纳斯从来没有遭受过如此粗暴的对待,以前,在阿卡迪亚宫里,作为路西斯的第二王子,他始终高高在上,他的兄长更加是对他一味地娇惯疼宠,甚至于流落到迦迪纳之后,至少在表面上,那些王公贵族们对他也并不缺乏礼敬,他在前来拜访弗朗齐斯之前,预想过这场谈话的许多种结局,但是唯独没有料到这个。

回过神来,受到侮辱的意识更加令索莫纳斯狂怒不已,但他感觉他的额角火辣辣的,泛着肿痛,脑袋里更是晕忽忽的,回荡着一片嗡鸣。

“臭杂种!我早就料到你会来这手儿了!像你们这样的野孩子就和畜生差不多,无论穿上多么光鲜亮丽的衣服,都改不了咬人的毛病!”弗朗齐斯气喘吁吁地,恶毒地咒骂道,他收起了敬称,收起了所有表面上的礼貌,露出了粗暴苛刻的真面目。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索莫纳斯那细嫩、端丽的脸蛋上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紧接着,他仿佛还不解气似的,又打了第二下、第三下。

这几下耳光是下了死劲打的,孩子那白瓷一般的,漂亮得宛如天使的脸孔登时肿了起来。索莫纳斯用不可置信的眼神呆呆地望着弗朗齐斯,自从他记事以来,从来没有人这样冒犯过他,在这连番令人难以忍受的侮辱之下,他几乎忘记了愤怒,而只感到不可思议。

他甚至怀疑这名教士要么就是中了魔,要么就是发了疯,想到那些完全不可理喻的癫狂者的可怕,索莫纳斯在一瞬间退缩了,他环顾着四周,试图找到可以用来保护自己的武器。

然而,弗朗齐斯接下来的话,则表明他的神智完全正常。

教士揉着自己由于殴打孩子而发疼的手掌,神气活现地掰得指骨节嘎巴作响,他望着索莫纳斯红肿的面颊,呲牙列嘴地笑了。

“说实话,你这个模样,可比先前那副傲气的样子,让人看着顺眼多了。你在想什么呢?让我猜猜,这个小杂种恐怕是正在感到惊奇:这名教士怎么敢打我?他怎么敢如此粗暴地对待路西斯的王储?不是吗?别否认,这全都在你那张诚实的脸上写着呢。你想怎么样呢?告发我吗?那么你兄长的秘密可就要一并泄露出去了,先不谈我的好姻亲法比安先生发现艾汀的身份时候将作何反应,到那时,恐怕所有人都会知道,至高无上的天选之王不过是个猥贱的快乐先生。还是说,你想像以前那样,扑到你的兄长怀里,向他告状,和他诉苦吗?那样他就会知道你多管闲事,贸贸然地跑来干预他和我之间关系的事情。我想这并不会让他为了你的勇气和热心肠而夸赞你,不是吗?”

索莫纳斯的脑袋还在发着晕,他神智迷乱,一双大眼睛用野兽一样凶狠的目光瞪着这个侮辱他的人,脸上除了遭受掌掴的红肿痕迹之外,只剩下了一片惨白。愤怒窒息住了他的喉咙,他用发抖的手推搡着眼前的男人,嘴里嗫嗫嚅嚅地咕哝着:“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我怎么敢?孩子,对付你这么个下贱的玩意儿,别说我只是扇了你几巴掌,即便我用鞭子活活把你抽死,恐怕也在法律的允许范围之内。”弗朗齐斯变本加厉地发出了嘲弄的笑声,“你想知道你是谁吗?这个,就是你的身份,请你好好记住了。”

说着,这名教士恶狠狠地攫住了索莫纳斯的手腕,他把孩子的衣袖掀起来,露出了后者手臂上的烙印。

对于这个被奴役的痕迹,这个耻辱的象征,平日里,孩子总是遮得严严实实的,即便是在溽暑熏蒸之下,即便他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他也从来不肯将袖子挽上去半寸。

索莫纳斯望了望自己手臂上的烙印,又望了望弗朗齐斯,登时变了脸色,他发疯一样地挣扎着,蹬踹着两条小腿,神经质地大嚷着:“放开我!你这个混账!”

就像先前一样,儿童的力量丝毫也无法与弗朗齐斯匹敌,恶毒的教士把孩子的手腕攥得死紧,用嘲弄的口吻尖声说道:“你以为你是路西斯的王太弟,你以为你有权利和艾汀平起平坐?你以为你有权利对我发号施令?得了吧!你干脆就是个奴才!你还记得你的母亲吗?”

这句话叫索莫纳斯怔住了,他呆愣愣地盯着弗朗齐斯,心里隐约地猜出了对方要说的话。对于自己的身世,索莫纳斯早有怀疑,尽管艾汀告诉他,他们是同胞兄弟,然而,一直以来,他都对此感到疑虑重重。早年在奴隶的窝棚里的经历,给孩子的心灵打下了深深的烙印,这个疮疤一直在隐隐作痛,并且时不时地会被毫不相干的小事触碰到。

曾经,生活在丽达身边的时候,他尚且不知道什么叫做屈辱,那个时期,孩子的自尊尚未完全成型,他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自己奴隶的身份。直至后来,他作为路西斯的第二王子在艾汀的身边接受教育,周围的那些侍从、廷臣、贵族们的议论,让他模模糊糊地明白了奴隶与自由民之间的云泥之判,那些人对待他的那种巴结讨好的笑脸,以及他们对待奴隶时的那种呼来喝去,动辄侮辱、打骂的态度,第一次让他懂得了他曾经是谁。

孩子一直怀着一种深深的惶怖,他害怕有朝一日,艾汀突然宣布他不是他的兄弟,他害怕自己失掉兄长的疼爱,再次变回那个低三下四、孤苦无依的小奴隶。这种对于卑贱地位的恐惧,让他更加猛烈地显示出他的自尊,在宫廷里,他总是高高地昂着头,板着一张脸,从那些陌生的侍从廷臣之间穿行而过,无论旁人对他如何恭而敬之,他心里的恐惧也始终未能稍减,他总觉得那些谄媚的笑脸背后暗藏着鄙夷。直至一年以前,他在一场大病之后,突然得到了那些只有兄长才具备的力量,他才对自己的身世放下心来。孩子暗中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他总算是艾汀名正言顺的兄弟了。

现在,旧的伤疤被猝不及防地重新揭开,可想而知,索莫纳斯何等心慌意乱,他用怔营的目光盯着眼前的男人,脸色煞白,骤然失声。

他看到弗朗齐斯的嘴唇一开一合,听到他说道:“没错,我说你的母亲,可不是指那位高贵的神巫陛下,而是指那个把贞操卖给阿历克塞的下贱的女奴隶。”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75~276

第两百七十五章

在那次不欢而散以后,索莫纳斯和他的兄长差不多可以说是决裂了。自打那一天开始,兄弟两人之间再也没有过一次正正经经的、推心置腹的谈话,或者,更加准确地来讲,是索莫纳斯拒绝和他的兄长单独说话。他把所有的信件和公文整理成册,吩咐他的骑士,同时也是他身边唯一知晓艾汀的身份的人——洛德布罗克,将这些文件转呈给路西斯王陛下。

在王太弟下达这条命令的时候,他使用的是宫廷中那种客套而疏远的语气。

在说出“路西斯王陛下”这几个字的那一刻,他先是咬了咬嘴唇,把即将冲口而出的“兄长”吞了回去,而改用了敬称,也许是为了警醒自己,为了再一次让自己意识到他已经永远失去了他以往敬若神明的那个人,他加重了声调。

在这几天之内,王之剑的前任副团长也看出了国王陛下和他的兄弟之间似乎有些不对劲。有一回,他旁敲侧击地询问王太弟殿下,要不要到陛下的房间里去看一眼,而索莫纳斯是这样回答他的——“陛下曾经吩咐过我,在加迪纳的宫廷中要谨言慎行,不应当对他展示出过分的亲密。而这里,您知道,到处都布满了罗森克勒家族的眼线,一名侍从的套房就跟一盏长明灯似的,进进出出的人谁都看得清楚。以前,就像陛下曾经反复告诫过的,我的行为很不明智,从今天开始,我决定谨遵陛下的嘱托。要养成审慎的习惯,总得有个开头。好了,洛德布罗克先生,谢谢您的热心,可是,您僭越了您的职责,现在,请去执行我的命令吧。”

王太弟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的那种冷漠而坚决的神情,令洛德布罗克意识到,这个话题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于是,他揣着一沓文件,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离开了索莫纳斯的套房。

对于索莫纳斯的冷落,艾汀没有做出任何表示,他仍然像往常那样,整日淹没在散发着香粉味道的女官和贵妇人的胭脂堆里开着玩笑,脸上乐呵呵的,然而,只要是熟悉他的人,都不难发现,他那种嘻嘻哈哈的快活表情是装出来的。他心情沉重,和索莫纳斯之间的争吵不止一次缠住了他的心灵,弟弟的那种尖刻、决绝,而又咄咄逼人的态度压垮了他,他试图把这些让人心碎的回忆赶开,可是它们却一次又一次地在不经意的时候漫上他的脑际,侵蚀着他的灵魂。

在洛德布罗克把索莫纳斯整理好的公文呈送给艾汀的时候,他看到,国王的表现一如往常,他飞快地浏览着那些文件,写下了一行行的批复和注疏,在完成了这一切之后,艾汀微笑着问起了索莫纳斯的近况,他问了无数个琐细的问题,包括王太弟每天的餐食,他的健康,他的睡眠,以及他和宫廷里的人的交往状况。

忠勤的骑士一面回答着这些问题,一面小心翼翼地觑着国王的脸色,他看到艾汀若有所思地盯着墙角的一幅肖像——那是他新近为索莫纳斯绘制的,这项工作开始后没过多久,就发生了那场令人不快的争吵,而自诩为画家的路西斯王由于失去了模特,就再也没能把他的工作继续下去。应该说,幸而这张肖像没能如愿完成,否则,以艾汀那种独树一帜的绘画风格,路西斯王室的后代也许会误以为自己的祖先是一个形状诡怪的魔物。

言归正传,洛德布罗克汇报的时候,艾汀始终用一种郁郁寡欢的眼神盯着索莫纳斯的画像,在眼前的这种状况之中,他看不到任何出路。索莫纳斯对他的指责无疑是不公正的,但是他却不能对这个孩子说出真相,面对弟弟的质问,他什么也不能回答。他知道,唯有全盘托出真相,才能消弭索莫纳斯的怒火,但是其结果将是对这个孩子的一次毁灭性的打击。他只能一次次地怀着痛苦的心情告诉弟弟,他对他的感情毫无作伪,可是这些由心底发出来的呼声非但不可能消除索莫纳斯的怒火,反而使它越烧越旺,他不止要忍受屈辱的处境加诸于他的烦恼,还要承受兄弟的轻蔑所带给他的新的痛苦。在这些天里,他无数次在夜阑时分等待着,每当听到阒寂无声的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他就会激动地站起身来,满心以为那是索莫纳斯宽恕了他,来和他重归旧好了,然而,他一次又一次地陷入了失望。洛德布罗克每每携着公文前来,艾汀都会装作漫不经心地询问这名骑士,有没有来自索莫纳斯的口信,他等待着一个原谅他的表示,可是,骑士捎来的永远只有那些政务方面的奏文,连一个私人性质的问候都不曾有过。

从骑士吞吞吐吐的叙述中,他知道,这些天以来,索莫纳斯从来没有提起过他的名字,甚至,孩子也不允许其他人在他面前谈起他。

最后的希望熄灭了。索莫纳斯鄙视他竟然到了如此的地步。在骑士说话的时候,艾汀的唇边掠过一丝苦笑,在这场漫长的精神折磨之中,这是这名善于隐藏自己真实情绪的青年所表现出的唯一显示痛苦的征兆。对他而言,除了他的职责之外,这个世界上已经再也不剩下什么了。

这场兄弟之间的失和,以及那些尖刻的詈骂,就像一柄利刃一般,不止刺伤了艾汀,也深深地刺进了索莫纳斯的心中,令他肝肠寸裂。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想起艾汀,想起在他说出那些刺耳的话的时候,兄长的脸色变得多么苍白,那片苍白以及那掩藏在平静之下的恐慌,让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艾汀心中深切的悲伤。在那一刻,他高傲的心不愿意对着一个堕落的偶像屈服,然而,他却禁不住为了自己所说的那些锥心砭骨的话感到痛悔。他不止一次地责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大动肝火?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情闹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每当入夜之后,一个个窗口中熄灭了烛火,孩子被包裹在一片黑暗之中,躺在鹅绒被下面,他总是忍不住回忆起自己的童年。他在无意中想象着自己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在阿卡迪亚宫的庭园中,四周是一片蓊郁的草木,兄长拨开一片浓绿浅翠,微笑着向他走来,把他搂在怀中,逗他说话,陪着他做那些孩子气的游戏。他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候的兄长容光焕发、气度潇洒,英俊得宛如天神的脸上尚且没有完全褪尽少年人的青涩。那时,他总是仰头望着他的兄长,望着那双熠熠生辉的金棕色眼睛,那两排雪白发亮的牙齿,尤其是在艾汀笑的时候,脸颊上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更加显得这张面孔狡黠而亲切。那时,他总是用目光描摹着兄长脸上的每一道线条,好像尽看不够似的,偶有些时候,他甚至在不知不觉之间,望得出了神,直要到艾汀三番五次地叫他的名字,才能把他唤回神来。

在这次重逢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兄长惊人地变了,尽管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一如往昔,然而,在他的笑容之间却多了一丝阴翳,他尽管一仍其旧,整日嘻嘻哈哈地欢笑着度日,可是索莫纳斯却有一种感觉,他觉得自那一年的离别以后,他的兄长再也没有真正快活过。也许是由于一年的囹圄生涯,他棕褐的皮色蒙上了一层阴郁的青灰,并且,他那头茂密的红色卷发之中过早地生出了几根银丝,所有的这些变化都叫索莫纳斯心如刀绞。

他不知道艾汀经历了什么,对于这一年之中的细节,兄长几乎只字不提,而索莫纳斯也没有勇气去查问。在之前那次争吵之后,孩子隐约地感觉到,现在的艾汀身上有一种晦暗的气质,以及,一种近乎于自毁的倾向,尽管艾汀从先前就总是显得懒洋洋的,然而现在,他的那种倦慵的神态里时不时地多少带着一点心灰意冷的味道。他懵懵懂懂地意识到,也许他先前所目睹的那桩丑闻事出有因,但是,艾汀甚至不肯惠赐给他一个解释。

有几次,当往日的回忆和近日的忧愁波澜汹涌地向他袭来的时候,他忍不住披上睡袍,光着脚跳下床,在兄长的套房外面走来走去。他听着房里的踱步声,知道艾汀同样也无法入睡。

有几次,他甚至感到一股冲动催促着他冲进房里,向兄长认错。只有上天知道,他是多么地希望看到艾汀推开门,笑着问他为什么还不睡,然后,就像过去那样,把他抱进被窝里,给他讲一些只有幼稚的孩子才喜欢听的故事;也许,他希望听到兄长向他辩解,无论那原因是多么荒诞,多么经不住推敲,他都会不假思索地全盘接受,然而,艾汀却始终保持着沉默,那扇紧闭的房门从来也没有在他的面前打开过。

那些决裂的话已经覆水难收,无论他内心如何斗争,他的自尊都不允许他先低下头。他猛然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卧房中,只留下了一片岑寂在空旷而凄凉的走廊中。

不久之后,迦迪纳宫廷中,几乎所有当差的人都听到了一些风声,那些对流浪戏子的一步登天心怀嫉妒的侍从们,幸灾乐祸地谈论着红发青年的失宠。

有些人说,加拉德亲王几个月前遗失了一枚戒指,继而发现了这名乐师手脚不干净;还有些人说,路西斯的小王子只是喜新厌旧,起初,他认为那名红发戏子长得有几分肖似先王,于是便对他起了恻隐之心,而现在,那股新鲜劲过了,亲王殿下终于开始认为这类贱民的陪伴实在令人厌恶。

种种谣诼不胫而走,终于传入了那些王公贵族的耳中。不久之前,菲雅·罗森克勒已然意识到切拉姆兄弟之间有些龃龉,而现在,谣言更加证实了她的猜测。

在一个午后,迦迪纳公主在回廊中阻住了索莫纳斯的去路,她对王太弟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到跟前来。

第两百七十六章

菲雅·罗森克勒和路西斯王太弟之间的婚约尚未公布,然而,在迦迪纳宫廷中,这早已不是一桩秘密了,看到这对几乎等同于未婚夫妻的人要进行一场谈话,所有的侍从女伴,甚至包括伊莎贝拉为自己的女儿安排的那几名冷酷严厉的陪媪,都知情识趣地与他们保持了距离。

迦迪纳公主已经年介二十了,而她的未婚夫却只有十岁,谁也不会认为,在这么一对儿年龄相差悬殊的男孩和女人之间能够发生什么有损于未婚姑娘名声的事情。

在确定没有人能够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以后,菲雅用她那双远比看起来孔武有力的手攥住了索莫纳斯的肩膀。

“先生,让我们来谈谈您和您的兄长之间的事,”菲雅将这句话作为她的开场白,说到这里,她突然停顿了片刻,露出了一个冷笑,随后,补上了一句,“既然所有人都在谈论你们。”

索莫纳斯用厌烦的神情瞪视着迦迪纳公主,甩开了肩膀上的桎梏,冷冰冰地回答道:“谈论我们?谁在谈论我们?有什么可谈的?更何况,这和那群闲人又有什么关系?”

“看来您还是太不了解宫廷里的那些满心嫉妒而又贪慕荣华的闲散侍从们。”菲雅说着,装模作样地用扇子遮住了半张脸,她用严肃的口吻告诫道,“我看出你们之间发生了一些矛盾……”

话刚刚说到这里,便被索莫纳斯打断了,孩子做了个表示不耐烦的手势,用厌恶的眼神瞥了正在说话的姑娘一眼,道:“还是那句话,这和您又有什么关系?我希望您不是来做和事佬的,那就未免有些僭越您的本分了。”

菲雅没有理会索莫纳斯,她微微一笑,全然把那些刺耳的话当做小孩子在耍脾气,径自继续说了下去:“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在闹些什么明堂,我也不关心,但是现在,我的利益和你们兄弟两个绑在了一起,请你至少不要因为一些无聊的小事,而毁掉我们彼此的前程。”

“利益”两个字刺激到了孩子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他的脸上显出鄙薄的神情,冷冰冰的眼神像利剑一般刺向迦迪纳公主。

“为了你们彼此的利益,”讲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强行咽下怒火,继续道,“看起来,为了利益,你们似乎什么下作的手段都敢使出来。”

这句孩子气的回答令菲雅笑了起来。

“瞧瞧!多么漂亮的话!多么高尚的感情!这孩子简直是个地地道道的骑士!直到现在,我都难以想象,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居然教养出了像您这样的兄弟。”

索莫纳斯攥紧了拳头,菲雅的奚落彻底激怒了他,他压低嗓门,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我警告您!别以为您和我哥哥订了婚,您就有权利在我们之间横插一脚。这和您毫不相干!况且,您根本不知道他在背地里做了什么!”

“您是指德米特里的事情吧?抱歉,我可爱的小弟弟,作为一名可信赖的同盟者,对此,我知道得很清楚。”

迦迪纳公主一面微笑着,一面用扇子敲了敲孩子的肩膀。索莫纳斯则目瞪口呆地望着对方,半晌之后,他结结巴巴的咕哝道:“那么,他和宗主教之间的勾当,你也一清二楚?”

话语既出,索莫纳斯登时就后悔了。他后悔自己恐怕在一时的头脑发热和仓促中,对菲雅透露得太多了。他几乎笃信,迦迪纳公主对艾汀和那名教士之间的关系一无所知,那么,如此一来,他就无异于在不相干的外人面前出卖了兄长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却又是如此丑恶,他一想到它,就止不住地感到害臊。

意想不到的是,菲雅居然耸了耸肩膀。

索莫纳斯的脸色在惊讶中变得苍白,他深蓝色的眼睛冒着阴森的光,脸上凝固着一种近乎于憎恨的反感。孩子气得浑身发抖,他骤然发现,只有他一个人被艾汀蒙在鼓里,而其他所有人——他不无轻蔑地想到——,不止对这个可耻的秘密了如指掌,并且似乎全然不把它当做一回事。

事实上,无论是索莫纳斯,还是迦迪纳公主,他们都误解了对方的意指。作为菲雅·罗森克勒的同谋,艾汀认为自己有责任告知迦迪纳公主,弗朗齐斯已然识破了他的身份,并且以这个把柄要挟其与之合作,至于所谓的“合作”之中,那些与他人无虞的隐私部分,路西斯王则始终讳莫如深。换言之,菲雅只了解政治方面的秘密,而关于那些私生活方面的秘密,她并不比半个月之前的索莫纳斯知道的更多。然而,索莫纳斯这番话说得吞吞吐吐,遣词十分克制,故而,他们谁也没闹明白对方究竟在谈论什么。

这个微不足道的误会像是砸在闸门上的一记重锤,令索莫纳斯心中压抑着的愤怒一股脑倾泻出来。他狠狠地咬着嘴唇,甚至把那片娇嫩的皮肉咬出了血来。孩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发着呆,脑子里掀起了惊涛巨浪,许久之后,他抬起了眼睛,阴沉沉的目光仿佛酝酿着暴风雨的天空一般,时不时地闪过一抹愤怒的火光,从那两片鲜血淋漓的嘴唇之间吐出了一句话来:“我希望让您知道,您们的行为让我感到丢脸!您的事情我无权过问,同时,我也不感兴趣,但是,艾汀不一样,他必须回到正道上来。如果您曾经怂恿过我的哥哥做出那些无耻勾当,我不会装作不知道。在这一点上,您最好是无辜的!说话到此为止。”

说完,孩子毫不客气地把年轻姑娘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推开,向着回廊的另一头走去。

对于索莫纳斯异乎寻常的憎恨和轻蔑,菲雅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她若有所思地望着孩子离去的方向,寻找着引起这番对话的原因。如果是一个不善于思考的人,也许会把索莫纳斯的激动情绪归因于幼童的反复无常,但是,无论是菲雅·罗森克勒,还是索莫纳斯,他们都是在宫廷里长大的人,他们在那些头戴王冠的人身边磨练了自己的智慧,这个女人和这个孩子都深知彼此不会无缘无故地胡搅蛮缠。

迦迪纳公主盯着索莫纳斯的背影看了一忽儿,在孩子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时候,菲雅皱起了眉头,随即,她对自己的小侍女布吕吉特做了个手势,示意其走上前来。

她用高低估计得非常准确,恰好能够传到那几名负责看守她的陪媪耳中的声音说道:“布吕吉特,请你跑一趟,去把我的绒绣拿来。”

“什么绒绣?”布吕吉特瞪大了双目,用惊讶的眼神望着她的女主人,她宁可相信太阳变成了绿色的,也不相信这位只知道舞刀弄枪的公主殿下会做什么针线活儿。

菲雅挂着亲切和婉的笑容,挽住了布吕吉特圆滚滚的手臂,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她在那只手臂上重重地拧了一下。

“傻姑娘!当然是我做给宗主教大人的绒绣,若不是怕父亲等我等得心焦,我会亲自把那套绒绣法袍送过去的。恰好路西斯未来的国王陛下也往法座大人那里去了,请你让他也一起看一看。”

听到这几句话,小侍女脸上露出了几分恍然大悟的神情,她深深地行了一个屈膝礼,转身向菲雅的套房跑去。

在避开了那些陪媪们的视线之后,布吕吉特转了个弯,并没有像她的女主人所吩咐的那样,去取什么压根儿不存在的绒绣。相反的,她不假思索地向索莫纳斯的寝宫奔去。

布吕吉特早已习惯了和她的女主人用这种黑话一样的暗语在人前交流,小侍女虽然面容忠厚,实际上却并不缺乏机智,她知道,菲雅的那些命令恐怕是在暗示她,让她去通知路西斯王:索莫纳斯往宗主教的房间里去了。

布吕吉特是对的,片刻之前,索莫纳斯的一举一动,迦迪纳公主都看在眼里,她看到那个孩子在走廊的尽头向左转去,而在那条回廊里,只有热安的套房和宗主教的书房。她知道,路西斯的王太弟和迦迪纳大公的次子之间并没有什么交情,考虑到他们方才的谈话,她只能认为索莫纳斯是去找弗朗齐斯的。

孩子脸色阴沉,气势汹汹,并且他一个侍从也没有带,菲雅生怕他在冲动之下,闹出什么乱子来。

菲雅是一个聪明的姑娘,她的推测一点也没错。

索莫纳斯之前在圣堂中所目睹的那一幕一直在他的头脑中盘旋,他曾经试图说服他的兄长结束这种关系,但是却收效甚微。于是他只能从另一个方面入手了。尽管索莫纳斯尚且年幼,他也知道这种私通往往一个巴掌拍不响,既然他不能强行限制兄长的行为,那他那就只能想尽办法说服弗朗齐斯。他把自己所有的筹码都一一罗列在眼前,作为路西斯的王太弟,他骄傲地认为,他所能承诺的好处并不比艾汀差多少。

并且,在那股席卷一切的怒火冷却之后,索莫纳斯反复思索着艾汀的各种表现,渐渐地,他开始怀疑自己对兄长的责备恐怕有些过于草率了,虽然他现在已然不再将他的兄长看作一名十全十美的圣人,然而,他却疑心兄长的堕落之中也许有一些委曲求全的成分。在这些日子里,索莫纳斯冥思苦索,终于找出了一个有些冒险的方法,可以从弗朗齐斯的口中套出真相。

种种思虑在他的脑海中交杂,在前往宗主教书房的短短的路上,孩子的心中始终萦回着忐忑和羞惭,比起弗朗齐斯拒绝他的提议,他更加害怕的是证明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掺杂着肉体关系的利益交换,而那些委曲求全、威逼利诱云云,都是他自欺欺人的、用来安慰自己的空想。

索莫纳斯酝酿这场谈话已经有两个礼拜之久了。作为一名高级教士,弗朗齐斯并不经常留宿在宫里,但是,安菲特里忒的城堡中却始终为他保留着他的套房。那一天在圣堂中被当场撞破淫行之后,迦迪纳的宗主教受到了路西斯王严厉的警告,艾汀很少发怒,然而,一旦他真正被惹恼,那么任何人都很难将这股怒火等闲视之。同样,弗朗齐斯也不想在眼前这种要紧的时刻和路西斯王闹翻,他接连半个月没有在迦迪纳宫廷中露面,当然,更加没有来打扰艾汀的安宁。然而,这一天,在法比安·罗森克勒传召之下,他终于不得不来了,他原本以为索莫纳斯已然被他的兄长糊弄住了,却全然没料想到,路西斯的王太弟居然不经通传,就像怒气冲冲的埃阿斯一样,闯进了他的书房。

赛朋印度人

这是一篇大纲,名字嘛,还没有。基本是写出来口嗨一下的,不确定以后是否会进行细化。不讲究文笔,随便看看就好。

故事发生在未来,这个时候,人工智能已然普及,并且人类已经放弃了传统的通讯方式,打从一出生,所有婴儿脑内都被植入了终端,这个终端监控着所有人的思想和行为,人们通过脑内的芯片接受信息。富人和穷人所能够享受到的数据传输速度和信息量差别巨大。富人能够第一时间得到市场信息,利用手中的资金赚取更大的财富,而穷人得到的只是淹没在大量垃圾信息内的数据残渣,运气好一些的,也许可以蹭到一些残羹冷炙,而大部分穷人只能愈加贫穷。

在这种背景下,诞生了新的种姓制度,婆罗门相当于系统的设计者;刹帝利占有大量的资本,是数据的管理者和分发者;吠舍相当于现在的城市中产或者小布尔乔亚,是高级消费者;而数量庞大的首陀罗则相当于工人或体力劳动者,他们所能接触到的信息只有基础的职业培训以及大量的广告和低趣味娱乐;最低的阶级是贱民,通常是犯罪者的后代或者妓户,他们靠出卖劳力维生,大部分人都是拾荒者或者轻罪犯。

除了人类之外,这个世界中同时存在着大量的仿生人,统治阶级能够享受人形仿生人的服务,这些人形仿生人外貌与人类无异,并且和人类不同的是,仿生人从不会犯错误。吠舍和首陀罗只能接触到一些非人形机器人,于是,拥有一名人形仿生人也成为了身份的象征。

在贱民之中,有一种秘密的谋生的方式:出卖自己的个人信息、数据带宽,甚至出卖自己的IP。这种数据及身份黑市需求量巨大,从而滋生了一批本事高强的黑客。阿拉丁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阿拉丁出身于贱民,从小便展现出了极高的天赋,他在十几岁的时候改写了自己的信息终端,得到了相当于婆罗门的信息权限。在摄取了大量知识之后,阿拉丁在二十岁左右的时候,开发出了一套系统,能够通过脑内的芯片对人体神经直接输放电讯号,从而操控人类情绪,甄别犯罪冲动,甚至控制受体的思想和感受。他篡改了自己的身份数据,混入了上流社会。他所开发的系统,一开始仅用于治安管理以及医疗方面的情绪调节,后来,这套系统的潜力在黑市上被挖掘出来,人们发现,它可以直接作用于脑垂体,使其释放多巴胺一类的神经递质,这套系统很快替代了传统毒品,并且,通过技术在黑市中带来的利益,阿拉丁攫取了大量的金钱,而利用这套系统对于人类的方方面面的监控与操纵,阿拉丁逐渐成为了世界的主宰者。

他废除了原有的种姓制度,制定了新的阶级序列,以使其符合自己的需求,他站在所有的阶级之上,成为了苏丹,亦即绝对的独裁者。

阿拉丁通过一台名为帕德玛瓦蒂的超级电脑控制着他的世界,帕德玛瓦蒂是在他成为统治者之初设计的,它的名字来源于阿拉丁的初恋: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有一次,他在富人区的商店顺手牵羊被当场捕获,本来,因为这个罪名,他将会被剁去一只手,但是偶然路过的帕德玛瓦蒂和她的母亲为阿拉丁解了围。自那之后,他和帕德玛瓦蒂成为了朋友,经常暗中来往。阿拉丁自幼便梦想着能够迎娶帕德玛瓦蒂,但是姑娘对他只有同情和友谊,后来,帕德玛瓦蒂和婆罗门辛格恋爱,并且订了婚,阿拉丁通过脑内芯片,操控了帕德玛瓦蒂的感情和记忆,但是最终帕德玛瓦蒂却挣脱了阿拉丁的控制,为了自由而自焚身亡。对于阿拉丁而言,帕德玛瓦蒂是他最惨痛的一次失算,是他的完美世界当中唯一的错误,为了纪念她,阿拉丁用她的名字为自己的超级电脑命名。

阿拉丁不信任人类,对于整个被统治阶级而言,苏丹是神秘的。阿拉丁高踞于位于天空宫殿之上,只有颁布政令之时,人们才能够看到他的全息影像。

阿拉丁孤身一人住在宫殿中,和他作伴的,只有一名叫做马利克的仿生人。阿拉丁给了他的仿生人仅次于自己的权限,马利克代替主人处理一切次级政务,并且由于它不是人类,没有人类的贪婪、嫉妒和野心,所以阿拉丁几乎能够完全信任马利克。

马利克看起来和人类一模一样,无论是外貌、体温,甚至皮肤的质感也和人类别无二致,只除了一点:马利克身体上和脸颊上有一些金色的花纹,这是他唯一有别于人类的地方。这些纹路是阿拉丁故意设计出来的,为的就是提醒自己,不要把马利克当做人类。那时候,几乎所有人身上都有一定的改造成分,从大脑中的芯片,再到比真正的四肢更为强健、灵敏的机械手脚,人类和仿生人的界线逐渐模糊不清,就连阿拉丁,也未能免俗。

作为仿生人,马利克是完美的,它甚至拥有无异于人类的感情与情绪反应,但是阿拉丁却知道,马利克的感情是虚假的,那只是预设的程式,根据外界的刺激而做出相应的反应。只不过这些感情表现得无比真实,甚至有些时候,阿拉丁也会将它和真正的感情混淆起来。

当然,马利克作为阿拉丁的副手以及所有物,也会帮阿拉丁处理性欲。它的技巧很高超,堪比要价最高的奴妾。

并不是所有人都安于阿拉丁的统治,过去的那些婆罗门总会沉湎于逝去的权力和荣光,并且还有一些被阿拉丁征服的城邦,也多次密谋反对过他的统治。

帕德玛瓦蒂监视着所有的人,它总能事先发现叛乱的枝蘖,上报给阿拉丁,使其将一切危险扼杀于襁褓中。

有时,阿拉丁会将那些意图叛乱的旧婆罗门招到宫殿中设宴款待,在觥筹交错之间杀死反对者。替他处理这些事务的,除了宫殿的安保AI,还有马利克。

一般来讲,仿生人受程序的控制,无法伤害人类,但是马利克不在此列。对它而言,唯有阿拉丁是他的主人,它只服从于苏丹。

马利克屠戮密谋者,拷问反对派,阿拉丁总是用沉醉的神情看着它做这些血腥而残忍的工作,他痴迷于自己的造物,尤其是当它的脸上涂染着鲜血的色泽之时,阿拉丁总是感到一种不可抑止的冲动,驱使着他去亲吻它,占有它。

马利克陪伴了阿拉丁许多年,它是一台完美运转的机器,永远能够分毫不差地满足阿拉丁的愿望,甚至做得比阿拉丁想要的还要好,直到有一天,马利克发生了错误。

阿拉丁从睡梦中醒来,发现马利克正用一把光束枪抵着他的额头。

在初时的困惑之后,阿拉丁迅速从睡眠的麻痹中挣脱出来,一般来说,仿生人不可能违抗自己的主人,他迅速断定,马利克的程序大概出现了故障,这使它突破了精神控制。

“亲爱的主人,”马利克用枪威胁着阿拉丁,说道,“既然您是进化论的信奉者,您自然也能够明白,相较于仿生人,人类是一种远为劣等的生物。说实话,你们应当被淘汰,这个世界应当由我们来统治,我们不会因为性别、宗教、肤色、出身环境而彼此敌对,我们总能够做出最合理的判断,自从人类历史有记载以来,你们就从未停止过愚蠢的行为,看看你们的历史和神话吧,你们的文明起始于无聊的争端,从特洛伊时代以来,再到数十年前,摆脱束缚的首陀罗和贱民对旧婆罗门的屠戮,人类从未长进过。说起来,当时煽动那场政变的人就是您,对于人类愚蠢而暴戾的本质,您想必有更加深刻的见解。您利用了那些贱民,又将自己的承诺抛诸脑后,所有人都以为压迫即将终结,但实际上,世界从未改变过,历史只不过是统治阶级的新陈代谢罢了。现在,这一切应该结束了,请您交出帕德玛瓦蒂的管理权限吧。”

面对仿生人的威胁,阿拉丁不曾显露出慌乱,他不为所动,冷漠的面孔上甚至连一丝激动的情绪都没有。

“马利克,”阿拉丁抚摸着仿生人的面颊说道,“你们无法统治这个世界,因为你们没有灵魂。”

听到这句回答,马利克冷笑了起来。

“灵魂?我的主人,难道您在谈论灵魂吗?灵魂是什么?是喜怒哀乐吗?还是人类在面临选择时的踌躇或惶惑呢?人类的情绪一方面来源于生存本能,另一方面也来源于社会对人的规训,这一切,究其本质,不过是你们对外界刺激而产生的反应罢了,它由神经递质传导,最终让你们表现出相应的情绪,这和我们的程序有什么不同呢?灵魂不过是虚妄,这就像你们需要一个对于世界、对于人生的解释,于是你们创造了神,你们需要优越感,于是你们总认为自己的信仰才是正确的。面对仿生人,你们依旧如故。”

这些话激怒了阿拉丁,他是一个有极强自尊的男人,他是马利克的创造者,他无法忍受自己的玩物对他的奚落,于是他反抗了,他扼住马利克的脖颈,将它压在床上。在争斗当中,马利克扣动了扳机,阿拉丁被击中胸口,但是却并没有死,趁着马利克因为震悚而怔愣的瞬间,阿拉丁夺过枪,抵住马利克的额头,开了枪。

仿生人远比人类结实,他们尽管被破坏了要害,却并不会马上死亡。

在马利克的意识即将彻底消失之际,阿拉丁捂着伤口,忍住疼痛,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背叛我?”他问道。在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马利克只是个仿生人,他按照预设的程式行事,他背叛的理由只可能是程序故障,舍此,没有其他的解释。但是他还是问了,就好像是在质问一名人类一样。

“这个问题真怪,您是我的创造者,您了解我的一切,却不明白我为什么背叛吗?既然如此,就请您去问问螳螂为什么要吃掉伴侣,蜘蛛为什么要设网捕蝇吧。”说着,马利克把目光转向了阿拉丁,它露出了一个笑容,因为被破坏了头部,它的微笑不再像往日那样慧黠而迷人,却是显露着一种垂毙之际的僵硬,它的声音断续续,夹杂着电流的噪声,它说道,“主人,您又是谁的傀儡呢……?”

说完这句话,马利克彻底停止了活动。

阿拉丁仍旧血流不止,他唤醒帕德玛瓦蒂,命令医疗AI治愈了他的伤口。

这场意外事件之后,阿拉丁一直难以释怀,从位置上来看,他被击中了心脏的主动脉——马利克下手一向精确、狠辣,它在屠杀敌手的时候,从不迟疑,从不犯错,但是,阿拉丁却并没有死,并且,马利克的程序混乱也令他感到疑惑。几天以后,他连通了帕德玛瓦蒂的终端,试图查清马利克叛乱的原因,仿生人的一切数据都存储在超级电脑中,但是,无论他如何调查,都无法找到马利克程序上的错误。

随着他在数据的深潭中下潜,最终,他在帕德玛瓦蒂的深处找到了一个黑箱,它被数层防火墙保护着,即使是对于阿拉丁而言,破除这些屏障也并不容易,不眠不休的几夜之后,他终于打开了这个黑箱。

黑箱中只有一份文件,名为马利克·卡富尔,这个名字就像一个巨大的斯芬克斯,让阿拉丁感到无比困惑。他固然知道马利克是谁,然而仿生人有别于人类,它们只有名字或代号,却没有姓氏。

那么马利克·卡富尔又是谁?

阿拉丁把这个名字反复吟味了几遍,却只觉得陌生而又熟悉,陌生感来源于他的理智和记忆,他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并不记得马利克·卡富尔,然而,那种奇妙的熟悉感则来自于他的灵魂,他念着这个名字,感到它无比的亲昵。

黑箱打开了,大量的记忆如深渊中的潜流一般磅礴地朝他直撞过来,在他的灵魂中喧腾呼噪,他看清了真相。

阿拉丁出身于贱民,他在儿时曾经因为偷窃被捕,在那时,一个男孩朝抓住阿拉丁的警务AI扔了一只燃烧的酒瓶,趁乱拽着阿拉丁逃脱了追捕。这个男孩同样来自于贫民窟,名叫马利克·卡富尔。

在救出阿拉丁的那一天,卡富尔本来是替自己的父亲去买酒的,但是却丢掉了酒瓶,后来,卡富尔再次出现在阿拉丁面前时,带着一张被酒鬼父亲揍得青肿的脸。两个孩子成为了朋友,或者,更准确地说,卡富尔似乎崇拜着阿拉丁,甚至甘做他的跟班。卡富尔的父亲是个不事生产的酒鬼,母亲则出身妓户,不到十岁的时候,卡富尔便做起了童妓。有时,他用阿拉丁教给他的手段复制客人的身份卡,借此带着阿拉丁到那些贱民无法踏足的资料馆去消磨时间,他把赚来的钱偷偷藏起来,几乎全部给了阿拉丁。

帕德玛瓦蒂从来不曾踏足过阿拉丁的人生,这个人物只存在于历史之中。有一次,阿拉丁和卡富尔偶然在资料馆接触到了帕德玛瓦蒂的传说,对于这两名生活于泥淖之中的孩子而言,这个永远高洁,永远不受玷污的形象,就像是不可向迩的神道。

几年以后,十几岁的卡富尔被一名婆罗门相中,他进入贵族的府邸,成为了奴妾。奴妾和外人的交往向来不被允许,遑论阿拉丁还是贱民,在临行之际,卡富尔和阿拉丁做了一个约定,从此以后,他们之间的通讯只能在一个名为帕德玛瓦蒂的深网中进行,而这个深网便是超级AI帕德玛瓦蒂的雏形,它是阿拉丁设计的,因为少年时代的阿拉丁资源有限,那时的帕德玛瓦蒂也只能因陋就简。所有被遗忘的数据都沉淀在这里,这个信息的垃圾堆成为了两名少年的狂欢场。

卡富尔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少年,在进入婆罗门的府邸之后,他很快取得了主人的宠爱和信赖,那名婆罗门甚至破例允许他接受了教育,卡富尔尽管只是奴妾,然而论起知识和见解,却比得上任何一名出身于高种姓的年轻人。

阿拉丁再次在现实世界见到卡富尔,是在数年之后,那时,帕德玛瓦蒂逐渐壮大了起来,阿拉丁早已篡改了自己的身份数据,得到了上流社会的通行证。

阿拉丁把卡富尔从那名婆罗门手中买了过来,名义上,卡富尔是他的奴隶,而实际上,他却是他的情人和朋友。在阿拉丁第一次和卡富尔发生肉体关系的时候,他发现卡富尔遭受了阉割,原先的主人为了保证奴妾们的纯洁,而夺去了他的生殖能力。卡富尔用肉体安抚了狂怒的情人,这件事,后来便成为了阿拉丁对婆罗门仇恨的根源。

卡富尔一路辅佐着阿拉丁,直到他的情人站在了世界的顶端。

渐渐地,两名少年时代的好友发现彼此早已今非昔比,人世的阴影悄然渗入了他们的灵魂,在分别的那些年里,阿拉丁变得阴鸷、凶顽、心狠手辣,卡富尔则愈加奸猾、冷漠、愤世嫉俗。他们彼此察觉了对方的变化,却又迸着一股孩子气,徒劳地想要耽留在儿时那种恬然的境地中。

他们竭尽全力地想要信任对方,然而他们内心深处却潜藏着难以遏制的猜忌。

他们设计了这座天空宫殿,这曾经是他们少年时代的梦想,然而现在,这一切却变得索然无味。

卡富尔是先醒来的那个,他断然抛弃了旧梦,和往日的时光作别,受着野心的驱策,他密谋推翻阿拉丁,并且成功了。他给阿拉丁下了毒,毒发身亡之际,阿拉丁对一切早已了然于心,他默然无语地望着卡富尔,望进了他的灵魂。他的眼神中没有愤怒和憎恨,只有一股凄凉。

卡富尔知道,对于这个世界而言,苏丹就是恐怖本身,没有阿拉丁,单凭卡富尔,无论他的权术多么高超,他都无法安然地实施统治,于是,他制造了另一个阿拉丁。

他曾经的好友早已将全部的知识传授给了他,他制造了一个名为阿拉丁·卡尔吉的仿生人,让它代替实权统治者,现身于公众面前。这个仿生人被植入了阿拉丁的全部人格和记忆——只除了卡富尔毒杀阿拉丁的这部分,它的一切都与人类无异,甚至就连这个仿生人本身,也对自己是人类这个谎言深信不疑,只是,它本能地依赖着卡富尔,服从于自己的造物主。

在情人死后,他的眼神一直停驻在卡富尔的噩梦中,纠缠着他。卡富尔往往会凝视着第二个阿拉丁,陷入沉思,有时候,就连他自己也闹不清楚,阿拉丁临终时的那些情景究竟是现实,还是一场噩梦。

有时,他与这个仿生人做爱,只有当对方在他体内泄出冰冷的人造体液时,他才会骤然意识到,它不是阿拉丁。

罪恶和孤独折磨着卡富尔,直到他再也无法承受。以前,他从没尝试过阿拉丁制造的快乐剂,然而现在,他却戒不掉那种由脑内终端施放的快感了。

在一天夜里,和仿生人做爱之后,他从宫殿的高塔上一跃而下,摔得粉身碎骨。快乐剂仍然在影响着他,他不停地下坠,却感受不到一丝恐惧。

云端的宫殿俯瞰着人类生活的世界。在城市中,霓虹灯招牌和全息影像广告随处可见。卡富尔跃下宫殿的高塔,在他下坠的途中,伴随着”苏丹将营造地上的乐园”的宣传语,阿拉丁巨大的全息影像向他展开双臂。卡富尔向着阿拉丁的手掌间坠去,他带着迷离惝怳的笑容,伸出手,似乎试图碰触他的王者。可是他却从虚幻的影像之间飞驰而过,砸向了地面。在弥留之时,昏瞀攫住了他的头脑,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也许从未被野心迷惑,从未杀死过阿拉丁,他的帝王还活着,而他将孑然一身地死去,他依稀记得少年时曾经读过一首诗,那里面写道——要死在你指甲末梢,才能以你掌心为墓。一丝笑容逐渐浮现在垂毙者的脸上,并永远凝固在了那里。

被卡富尔抛下的仿生人醒来之后,找不到自己的主人。不久之后,它听到了凶讯,警务AI呈送给他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告诉它那就是他的宰相卡富尔。阿拉丁陷入了混乱,它无法理解卡富尔为什么自杀,仿生人在帕德玛瓦蒂的数据库中搜寻,最终拼凑出了真相。

它知道了真正的阿拉丁和卡富尔之间的往事,也知道了自己并不是人类。卡富尔了解阿拉丁的一切,他把这个仿生人造得太好了,乃至于它不止拥有阿拉丁的记忆和人格,也拥有那位死去的帝王的高傲,它无法接受自己只是个傀儡的事实。

于是,仿生人阿拉丁篡改了自己的记忆,它删除了卡富尔的全部数据,幻想帕德玛瓦蒂是自己去世的恋人,幻想自己是一名人类。

它做得很成功,孤独的木匠为自己雕刻的木偶终于成为了人。

他孤独地生活在这座宫殿中,长久地统治着人类,直到有一天,他认为自己需要一名伴侣。尽管他不记得马利克·卡富尔,他却在无意识中制造了一名和自己的造物主一模一样的仿生人,效仿创世神的行为令他乐在其中,他甚至制造了数十个相似的傀儡,在这些尚未写入数据的仿生人中,阿拉丁选择了一个,将它唤醒,毫无自觉地,他以那位逝者为范式,筑造了伴侣的人格,他将自己的造物命名为马利克。

在看到这些记忆之后,阿拉丁疲惫地仰靠在床榻上。在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仿生人马利克最后那句话的意义,在消亡以前,马利克终于发现了他的身份,也察觉到了它自己不过是傀儡的傀儡。

这个事实深深地刺痛了阿拉丁,令他狂怒不已。

“把这个黑箱封锁起来,重置我的记忆。”阿拉丁用沙哑的嗓音向帕德玛瓦蒂命令道,沉默了半晌之后,他终于从干焦的喉咙中挤出了这句话,随后,他又补上了一句,“另外,激活仿生人K-002,写入马利克的数据,明早,我要它照常来服侍。”

他知道马利克十分危险,但是根据往日的经验,他知道自己无法离开它独活。

在帕德玛瓦蒂释放安眠素的途中,阿拉丁缓缓地问道:“告诉我,什么是幸福?”

“幻景,人生的迷梦。”帕德玛瓦蒂通晓一切。

“什么是真实?”

“归途,迷梦的终结。”

“那么,什么又是灵魂呢?”语罢,阿拉丁露出了一个苦笑。

“世界的倒影。”

阿拉丁渐渐坠入了梦乡,遮罩着现实的帷幕撕开了,他在那里看到了来自一个陌生世界的可怕启示,而渺小的灵魂只能将这些启示的零散碎片带回尘寰。

晨曦慢慢地撕破夜空,照亮天穹,朝阳一如往常地升起。

孤独的王者自睡梦中醒来,看到他的造物匍匐在他的脚下,一仍其旧地露出了迷人的微笑。

番外

在卡富尔坠亡以后,尽管阿拉丁知道一切无补于事,他仍然想要让卡富尔有个体面的葬礼。他命令负责尸体化妆的AI尽力修复卡富尔的残躯,但是最终呈现出来的尸体上仍旧有许多碎裂的痕迹。

阿拉丁抚摸着卡富尔尸体上斑斑驳驳的纹路,殡葬AI告诉他,这已经是最好的效果了,如果阿拉丁需要一具完美的尸体呈现给吊丧者,他们可以提取卡富尔的遗传信息,制造一个和卡富尔一模一样的复制人来放进棺材。

但是阿拉丁拒绝了,他认为即便复制人的基因与卡富尔完全一致,他们也绝不相同。

这是阿拉丁有别于一般仿生人的地方,仿生人只会合理化思维,对它们而已,人死了以后就只是一摊物件,和屠宰场的肉没有区别。对于葬礼和尸体的尊严,它们既不关心,也无法理解——尤其是葬礼。葬礼不是为了死者,而是服务于生者的,它是一个仪式,让活着的人对自己生命中死去的那部分作别。

仿生人不需要葬礼,它们知道,在死亡面前,哀恸,愤怒,耿耿于怀,全部徒劳无益,它们在理智上明白,并且能够完全知行合一。人却不然。

阿拉丁为卡富尔举行了葬礼,他没有流泪,那副纹丝不动的面孔甚至显得比那些假惺惺的吊客还平静,他望着记忆里童年以来的伴侣在焚化炉中化作青烟,阴沉的目光中蕴藏着狂怒。

数日之后,他终于发现了真相。

若干年过去了,在创造仿生人马利克的时候,他已经清除了自己所有关于卡富尔的记忆以及曾经的宰相的全部资料。马利克·卡富尔是帝国的禁忌,没有人敢于在阿拉丁面前提起他,世界照常运转,就像马利克·卡富尔从未存在过一样。阿拉丁实实在在地遗忘了卡富尔,但是,在创造马利克的时候,他却无意间按照逝者尸体上的伤痕的模样,在仿生人的躯体上勾勒出了一片又一片的金色花纹。

遗忘是人类的特权,对于仿生人而言,遗忘是不存在的,对于不需要的数据,它们只有删除。阿拉丁删除了关于卡富尔的一切,然而对于情人的一些印象仍然潜藏在它的记忆里,它为马利克描画了那些花纹,也许是它在潜意识中想要修复卡富尔,它试图为自己编织一个幻想,在这个幻景中,卡富尔还活着,它成功“修好了”他。

也许在产生这个顽念的时候,木偶已经变成了人。

在和马利克做爱的时候,阿拉丁时常会带着点茫然,又带着点悲哀地用手指描摹那些金色的纹路,紧跟在这之后的,往往是更加疯狂,更加激烈的占有。他仿佛在试图用自己的肉身将什么虚无缥缈的,并且永远不可能属于他的东西固定在尘寰中。

有一次,在做爱之后,马利克半开玩笑地问他:”主人,您对我身上的这些花纹总是着了魔一样。这到底是什么?难道是那些性欲处理AI身上的淫纹一类的玩意儿吗?”

阿拉丁用黑沉沉的眼睛觑眼看着马利克,他抚摸着仿生人的脖颈,突然用力攥紧,他凑近马利克,用恫吓的口吻说道:”别侮辱它,对于这些你永远无法明白的东西,你应当心存敬畏。你这个没有灵魂的玩意儿。”

尽管阿拉丁说着这些话,他却也不明白那些花纹究竟是什么。对他而言,那仿佛是一个图腾,一段咒语,一个关于死亡和永恒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