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七十五章
在那次不欢而散以后,索莫纳斯和他的兄长差不多可以说是决裂了。自打那一天开始,兄弟两人之间再也没有过一次正正经经的、推心置腹的谈话,或者,更加准确地来讲,是索莫纳斯拒绝和他的兄长单独说话。他把所有的信件和公文整理成册,吩咐他的骑士,同时也是他身边唯一知晓艾汀的身份的人——洛德布罗克,将这些文件转呈给路西斯王陛下。
在王太弟下达这条命令的时候,他使用的是宫廷中那种客套而疏远的语气。
在说出“路西斯王陛下”这几个字的那一刻,他先是咬了咬嘴唇,把即将冲口而出的“兄长”吞了回去,而改用了敬称,也许是为了警醒自己,为了再一次让自己意识到他已经永远失去了他以往敬若神明的那个人,他加重了声调。
在这几天之内,王之剑的前任副团长也看出了国王陛下和他的兄弟之间似乎有些不对劲。有一回,他旁敲侧击地询问王太弟殿下,要不要到陛下的房间里去看一眼,而索莫纳斯是这样回答他的——“陛下曾经吩咐过我,在加迪纳的宫廷中要谨言慎行,不应当对他展示出过分的亲密。而这里,您知道,到处都布满了罗森克勒家族的眼线,一名侍从的套房就跟一盏长明灯似的,进进出出的人谁都看得清楚。以前,就像陛下曾经反复告诫过的,我的行为很不明智,从今天开始,我决定谨遵陛下的嘱托。要养成审慎的习惯,总得有个开头。好了,洛德布罗克先生,谢谢您的热心,可是,您僭越了您的职责,现在,请去执行我的命令吧。”
王太弟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的那种冷漠而坚决的神情,令洛德布罗克意识到,这个话题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于是,他揣着一沓文件,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离开了索莫纳斯的套房。
对于索莫纳斯的冷落,艾汀没有做出任何表示,他仍然像往常那样,整日淹没在散发着香粉味道的女官和贵妇人的胭脂堆里开着玩笑,脸上乐呵呵的,然而,只要是熟悉他的人,都不难发现,他那种嘻嘻哈哈的快活表情是装出来的。他心情沉重,和索莫纳斯之间的争吵不止一次缠住了他的心灵,弟弟的那种尖刻、决绝,而又咄咄逼人的态度压垮了他,他试图把这些让人心碎的回忆赶开,可是它们却一次又一次地在不经意的时候漫上他的脑际,侵蚀着他的灵魂。
在洛德布罗克把索莫纳斯整理好的公文呈送给艾汀的时候,他看到,国王的表现一如往常,他飞快地浏览着那些文件,写下了一行行的批复和注疏,在完成了这一切之后,艾汀微笑着问起了索莫纳斯的近况,他问了无数个琐细的问题,包括王太弟每天的餐食,他的健康,他的睡眠,以及他和宫廷里的人的交往状况。
忠勤的骑士一面回答着这些问题,一面小心翼翼地觑着国王的脸色,他看到艾汀若有所思地盯着墙角的一幅肖像——那是他新近为索莫纳斯绘制的,这项工作开始后没过多久,就发生了那场令人不快的争吵,而自诩为画家的路西斯王由于失去了模特,就再也没能把他的工作继续下去。应该说,幸而这张肖像没能如愿完成,否则,以艾汀那种独树一帜的绘画风格,路西斯王室的后代也许会误以为自己的祖先是一个形状诡怪的魔物。
言归正传,洛德布罗克汇报的时候,艾汀始终用一种郁郁寡欢的眼神盯着索莫纳斯的画像,在眼前的这种状况之中,他看不到任何出路。索莫纳斯对他的指责无疑是不公正的,但是他却不能对这个孩子说出真相,面对弟弟的质问,他什么也不能回答。他知道,唯有全盘托出真相,才能消弭索莫纳斯的怒火,但是其结果将是对这个孩子的一次毁灭性的打击。他只能一次次地怀着痛苦的心情告诉弟弟,他对他的感情毫无作伪,可是这些由心底发出来的呼声非但不可能消除索莫纳斯的怒火,反而使它越烧越旺,他不止要忍受屈辱的处境加诸于他的烦恼,还要承受兄弟的轻蔑所带给他的新的痛苦。在这些天里,他无数次在夜阑时分等待着,每当听到阒寂无声的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他就会激动地站起身来,满心以为那是索莫纳斯宽恕了他,来和他重归旧好了,然而,他一次又一次地陷入了失望。洛德布罗克每每携着公文前来,艾汀都会装作漫不经心地询问这名骑士,有没有来自索莫纳斯的口信,他等待着一个原谅他的表示,可是,骑士捎来的永远只有那些政务方面的奏文,连一个私人性质的问候都不曾有过。
从骑士吞吞吐吐的叙述中,他知道,这些天以来,索莫纳斯从来没有提起过他的名字,甚至,孩子也不允许其他人在他面前谈起他。
最后的希望熄灭了。索莫纳斯鄙视他竟然到了如此的地步。在骑士说话的时候,艾汀的唇边掠过一丝苦笑,在这场漫长的精神折磨之中,这是这名善于隐藏自己真实情绪的青年所表现出的唯一显示痛苦的征兆。对他而言,除了他的职责之外,这个世界上已经再也不剩下什么了。
这场兄弟之间的失和,以及那些尖刻的詈骂,就像一柄利刃一般,不止刺伤了艾汀,也深深地刺进了索莫纳斯的心中,令他肝肠寸裂。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想起艾汀,想起在他说出那些刺耳的话的时候,兄长的脸色变得多么苍白,那片苍白以及那掩藏在平静之下的恐慌,让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艾汀心中深切的悲伤。在那一刻,他高傲的心不愿意对着一个堕落的偶像屈服,然而,他却禁不住为了自己所说的那些锥心砭骨的话感到痛悔。他不止一次地责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大动肝火?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情闹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每当入夜之后,一个个窗口中熄灭了烛火,孩子被包裹在一片黑暗之中,躺在鹅绒被下面,他总是忍不住回忆起自己的童年。他在无意中想象着自己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在阿卡迪亚宫的庭园中,四周是一片蓊郁的草木,兄长拨开一片浓绿浅翠,微笑着向他走来,把他搂在怀中,逗他说话,陪着他做那些孩子气的游戏。他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候的兄长容光焕发、气度潇洒,英俊得宛如天神的脸上尚且没有完全褪尽少年人的青涩。那时,他总是仰头望着他的兄长,望着那双熠熠生辉的金棕色眼睛,那两排雪白发亮的牙齿,尤其是在艾汀笑的时候,脸颊上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更加显得这张面孔狡黠而亲切。那时,他总是用目光描摹着兄长脸上的每一道线条,好像尽看不够似的,偶有些时候,他甚至在不知不觉之间,望得出了神,直要到艾汀三番五次地叫他的名字,才能把他唤回神来。
在这次重逢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兄长惊人地变了,尽管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一如往昔,然而,在他的笑容之间却多了一丝阴翳,他尽管一仍其旧,整日嘻嘻哈哈地欢笑着度日,可是索莫纳斯却有一种感觉,他觉得自那一年的离别以后,他的兄长再也没有真正快活过。也许是由于一年的囹圄生涯,他棕褐的皮色蒙上了一层阴郁的青灰,并且,他那头茂密的红色卷发之中过早地生出了几根银丝,所有的这些变化都叫索莫纳斯心如刀绞。
他不知道艾汀经历了什么,对于这一年之中的细节,兄长几乎只字不提,而索莫纳斯也没有勇气去查问。在之前那次争吵之后,孩子隐约地感觉到,现在的艾汀身上有一种晦暗的气质,以及,一种近乎于自毁的倾向,尽管艾汀从先前就总是显得懒洋洋的,然而现在,他的那种倦慵的神态里时不时地多少带着一点心灰意冷的味道。他懵懵懂懂地意识到,也许他先前所目睹的那桩丑闻事出有因,但是,艾汀甚至不肯惠赐给他一个解释。
有几次,当往日的回忆和近日的忧愁波澜汹涌地向他袭来的时候,他忍不住披上睡袍,光着脚跳下床,在兄长的套房外面走来走去。他听着房里的踱步声,知道艾汀同样也无法入睡。
有几次,他甚至感到一股冲动催促着他冲进房里,向兄长认错。只有上天知道,他是多么地希望看到艾汀推开门,笑着问他为什么还不睡,然后,就像过去那样,把他抱进被窝里,给他讲一些只有幼稚的孩子才喜欢听的故事;也许,他希望听到兄长向他辩解,无论那原因是多么荒诞,多么经不住推敲,他都会不假思索地全盘接受,然而,艾汀却始终保持着沉默,那扇紧闭的房门从来也没有在他的面前打开过。
那些决裂的话已经覆水难收,无论他内心如何斗争,他的自尊都不允许他先低下头。他猛然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卧房中,只留下了一片岑寂在空旷而凄凉的走廊中。
不久之后,迦迪纳宫廷中,几乎所有当差的人都听到了一些风声,那些对流浪戏子的一步登天心怀嫉妒的侍从们,幸灾乐祸地谈论着红发青年的失宠。
有些人说,加拉德亲王几个月前遗失了一枚戒指,继而发现了这名乐师手脚不干净;还有些人说,路西斯的小王子只是喜新厌旧,起初,他认为那名红发戏子长得有几分肖似先王,于是便对他起了恻隐之心,而现在,那股新鲜劲过了,亲王殿下终于开始认为这类贱民的陪伴实在令人厌恶。
种种谣诼不胫而走,终于传入了那些王公贵族的耳中。不久之前,菲雅·罗森克勒已然意识到切拉姆兄弟之间有些龃龉,而现在,谣言更加证实了她的猜测。
在一个午后,迦迪纳公主在回廊中阻住了索莫纳斯的去路,她对王太弟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到跟前来。
第两百七十六章
菲雅·罗森克勒和路西斯王太弟之间的婚约尚未公布,然而,在迦迪纳宫廷中,这早已不是一桩秘密了,看到这对几乎等同于未婚夫妻的人要进行一场谈话,所有的侍从女伴,甚至包括伊莎贝拉为自己的女儿安排的那几名冷酷严厉的陪媪,都知情识趣地与他们保持了距离。
迦迪纳公主已经年介二十了,而她的未婚夫却只有十岁,谁也不会认为,在这么一对儿年龄相差悬殊的男孩和女人之间能够发生什么有损于未婚姑娘名声的事情。
在确定没有人能够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以后,菲雅用她那双远比看起来孔武有力的手攥住了索莫纳斯的肩膀。
“先生,让我们来谈谈您和您的兄长之间的事,”菲雅将这句话作为她的开场白,说到这里,她突然停顿了片刻,露出了一个冷笑,随后,补上了一句,“既然所有人都在谈论你们。”
索莫纳斯用厌烦的神情瞪视着迦迪纳公主,甩开了肩膀上的桎梏,冷冰冰地回答道:“谈论我们?谁在谈论我们?有什么可谈的?更何况,这和那群闲人又有什么关系?”
“看来您还是太不了解宫廷里的那些满心嫉妒而又贪慕荣华的闲散侍从们。”菲雅说着,装模作样地用扇子遮住了半张脸,她用严肃的口吻告诫道,“我看出你们之间发生了一些矛盾……”
话刚刚说到这里,便被索莫纳斯打断了,孩子做了个表示不耐烦的手势,用厌恶的眼神瞥了正在说话的姑娘一眼,道:“还是那句话,这和您又有什么关系?我希望您不是来做和事佬的,那就未免有些僭越您的本分了。”
菲雅没有理会索莫纳斯,她微微一笑,全然把那些刺耳的话当做小孩子在耍脾气,径自继续说了下去:“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在闹些什么明堂,我也不关心,但是现在,我的利益和你们兄弟两个绑在了一起,请你至少不要因为一些无聊的小事,而毁掉我们彼此的前程。”
“利益”两个字刺激到了孩子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他的脸上显出鄙薄的神情,冷冰冰的眼神像利剑一般刺向迦迪纳公主。
“为了你们彼此的利益,”讲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强行咽下怒火,继续道,“看起来,为了利益,你们似乎什么下作的手段都敢使出来。”
这句孩子气的回答令菲雅笑了起来。
“瞧瞧!多么漂亮的话!多么高尚的感情!这孩子简直是个地地道道的骑士!直到现在,我都难以想象,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居然教养出了像您这样的兄弟。”
索莫纳斯攥紧了拳头,菲雅的奚落彻底激怒了他,他压低嗓门,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我警告您!别以为您和我哥哥订了婚,您就有权利在我们之间横插一脚。这和您毫不相干!况且,您根本不知道他在背地里做了什么!”
“您是指德米特里的事情吧?抱歉,我可爱的小弟弟,作为一名可信赖的同盟者,对此,我知道得很清楚。”
迦迪纳公主一面微笑着,一面用扇子敲了敲孩子的肩膀。索莫纳斯则目瞪口呆地望着对方,半晌之后,他结结巴巴的咕哝道:“那么,他和宗主教之间的勾当,你也一清二楚?”
话语既出,索莫纳斯登时就后悔了。他后悔自己恐怕在一时的头脑发热和仓促中,对菲雅透露得太多了。他几乎笃信,迦迪纳公主对艾汀和那名教士之间的关系一无所知,那么,如此一来,他就无异于在不相干的外人面前出卖了兄长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却又是如此丑恶,他一想到它,就止不住地感到害臊。
意想不到的是,菲雅居然耸了耸肩膀。
索莫纳斯的脸色在惊讶中变得苍白,他深蓝色的眼睛冒着阴森的光,脸上凝固着一种近乎于憎恨的反感。孩子气得浑身发抖,他骤然发现,只有他一个人被艾汀蒙在鼓里,而其他所有人——他不无轻蔑地想到——,不止对这个可耻的秘密了如指掌,并且似乎全然不把它当做一回事。
事实上,无论是索莫纳斯,还是迦迪纳公主,他们都误解了对方的意指。作为菲雅·罗森克勒的同谋,艾汀认为自己有责任告知迦迪纳公主,弗朗齐斯已然识破了他的身份,并且以这个把柄要挟其与之合作,至于所谓的“合作”之中,那些与他人无虞的隐私部分,路西斯王则始终讳莫如深。换言之,菲雅只了解政治方面的秘密,而关于那些私生活方面的秘密,她并不比半个月之前的索莫纳斯知道的更多。然而,索莫纳斯这番话说得吞吞吐吐,遣词十分克制,故而,他们谁也没闹明白对方究竟在谈论什么。
这个微不足道的误会像是砸在闸门上的一记重锤,令索莫纳斯心中压抑着的愤怒一股脑倾泻出来。他狠狠地咬着嘴唇,甚至把那片娇嫩的皮肉咬出了血来。孩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发着呆,脑子里掀起了惊涛巨浪,许久之后,他抬起了眼睛,阴沉沉的目光仿佛酝酿着暴风雨的天空一般,时不时地闪过一抹愤怒的火光,从那两片鲜血淋漓的嘴唇之间吐出了一句话来:“我希望让您知道,您们的行为让我感到丢脸!您的事情我无权过问,同时,我也不感兴趣,但是,艾汀不一样,他必须回到正道上来。如果您曾经怂恿过我的哥哥做出那些无耻勾当,我不会装作不知道。在这一点上,您最好是无辜的!说话到此为止。”
说完,孩子毫不客气地把年轻姑娘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推开,向着回廊的另一头走去。
对于索莫纳斯异乎寻常的憎恨和轻蔑,菲雅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她若有所思地望着孩子离去的方向,寻找着引起这番对话的原因。如果是一个不善于思考的人,也许会把索莫纳斯的激动情绪归因于幼童的反复无常,但是,无论是菲雅·罗森克勒,还是索莫纳斯,他们都是在宫廷里长大的人,他们在那些头戴王冠的人身边磨练了自己的智慧,这个女人和这个孩子都深知彼此不会无缘无故地胡搅蛮缠。
迦迪纳公主盯着索莫纳斯的背影看了一忽儿,在孩子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时候,菲雅皱起了眉头,随即,她对自己的小侍女布吕吉特做了个手势,示意其走上前来。
她用高低估计得非常准确,恰好能够传到那几名负责看守她的陪媪耳中的声音说道:“布吕吉特,请你跑一趟,去把我的绒绣拿来。”
“什么绒绣?”布吕吉特瞪大了双目,用惊讶的眼神望着她的女主人,她宁可相信太阳变成了绿色的,也不相信这位只知道舞刀弄枪的公主殿下会做什么针线活儿。
菲雅挂着亲切和婉的笑容,挽住了布吕吉特圆滚滚的手臂,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她在那只手臂上重重地拧了一下。
“傻姑娘!当然是我做给宗主教大人的绒绣,若不是怕父亲等我等得心焦,我会亲自把那套绒绣法袍送过去的。恰好路西斯未来的国王陛下也往法座大人那里去了,请你让他也一起看一看。”
听到这几句话,小侍女脸上露出了几分恍然大悟的神情,她深深地行了一个屈膝礼,转身向菲雅的套房跑去。
在避开了那些陪媪们的视线之后,布吕吉特转了个弯,并没有像她的女主人所吩咐的那样,去取什么压根儿不存在的绒绣。相反的,她不假思索地向索莫纳斯的寝宫奔去。
布吕吉特早已习惯了和她的女主人用这种黑话一样的暗语在人前交流,小侍女虽然面容忠厚,实际上却并不缺乏机智,她知道,菲雅的那些命令恐怕是在暗示她,让她去通知路西斯王:索莫纳斯往宗主教的房间里去了。
布吕吉特是对的,片刻之前,索莫纳斯的一举一动,迦迪纳公主都看在眼里,她看到那个孩子在走廊的尽头向左转去,而在那条回廊里,只有热安的套房和宗主教的书房。她知道,路西斯的王太弟和迦迪纳大公的次子之间并没有什么交情,考虑到他们方才的谈话,她只能认为索莫纳斯是去找弗朗齐斯的。
孩子脸色阴沉,气势汹汹,并且他一个侍从也没有带,菲雅生怕他在冲动之下,闹出什么乱子来。
菲雅是一个聪明的姑娘,她的推测一点也没错。
索莫纳斯之前在圣堂中所目睹的那一幕一直在他的头脑中盘旋,他曾经试图说服他的兄长结束这种关系,但是却收效甚微。于是他只能从另一个方面入手了。尽管索莫纳斯尚且年幼,他也知道这种私通往往一个巴掌拍不响,既然他不能强行限制兄长的行为,那他那就只能想尽办法说服弗朗齐斯。他把自己所有的筹码都一一罗列在眼前,作为路西斯的王太弟,他骄傲地认为,他所能承诺的好处并不比艾汀差多少。
并且,在那股席卷一切的怒火冷却之后,索莫纳斯反复思索着艾汀的各种表现,渐渐地,他开始怀疑自己对兄长的责备恐怕有些过于草率了,虽然他现在已然不再将他的兄长看作一名十全十美的圣人,然而,他却疑心兄长的堕落之中也许有一些委曲求全的成分。在这些日子里,索莫纳斯冥思苦索,终于找出了一个有些冒险的方法,可以从弗朗齐斯的口中套出真相。
种种思虑在他的脑海中交杂,在前往宗主教书房的短短的路上,孩子的心中始终萦回着忐忑和羞惭,比起弗朗齐斯拒绝他的提议,他更加害怕的是证明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掺杂着肉体关系的利益交换,而那些委曲求全、威逼利诱云云,都是他自欺欺人的、用来安慰自己的空想。
索莫纳斯酝酿这场谈话已经有两个礼拜之久了。作为一名高级教士,弗朗齐斯并不经常留宿在宫里,但是,安菲特里忒的城堡中却始终为他保留着他的套房。那一天在圣堂中被当场撞破淫行之后,迦迪纳的宗主教受到了路西斯王严厉的警告,艾汀很少发怒,然而,一旦他真正被惹恼,那么任何人都很难将这股怒火等闲视之。同样,弗朗齐斯也不想在眼前这种要紧的时刻和路西斯王闹翻,他接连半个月没有在迦迪纳宫廷中露面,当然,更加没有来打扰艾汀的安宁。然而,这一天,在法比安·罗森克勒传召之下,他终于不得不来了,他原本以为索莫纳斯已然被他的兄长糊弄住了,却全然没料想到,路西斯的王太弟居然不经通传,就像怒气冲冲的埃阿斯一样,闯进了他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