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09~310

第三百零九章

望着失魂落魄的宗主教,路西斯王明白,这场戏的火候已然差不多了。

艾汀静默俄顷,待到弗朗齐斯已然几乎陷入绝望的时候,他把手搭在弗朗齐斯的肩膀上,拍了拍,突然说道:“我可以为您保守秘密,但是这不是为了您,而是为了我那可爱的未婚妻。”当艾汀昧着良心,用‘可爱’这一词形容菲雅的时候,他禁不住打了个寒噤,“毕竟,菲雅是无罪的,而大公妃也只是您奸谋的受害者而已。我的母亲一直教导我要宽厚待人(实际上,路西斯王太子所接受的教育是宽厚地对待敌人,把仇恨藏在心底,笑面迎人,深潜韬晦,最终一击制胜。读者诸君可以看到,艾汀出色地践行了前任神巫的教导。),所以,我不止原谅您,我还要让您的儿子成为迦迪纳的继承人。”

说着,艾汀向弗朗齐斯伸出一只手。

直至此刻,迦迪纳的宗主教还不敢相信路西斯王居然这样轻描淡写地饶赦了他,甚至向他承诺了这样巨大的好处。一时之间,他差不多以为自己要么就是在做梦,要么就是在恐惧之下,神智陷入了昏瞀。他抬起头,痴痴騃騃地望着艾汀,生怕对方耍花招,然而,在红发青年的面孔上,他只找到了一片泰然自若。

弗朗齐斯松了一口气,原先他还死死地抓着自己的野心,不肯放手,然而此时,除了他自己的生命,这个自私的男人什么都不再关心,不再顾惜了。他狂喜地吻着路西斯王的手背,以至于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最终沾满了他的口水。

这当儿,艾汀用亲切的语气说道:“我知道您的打算,迦迪纳大公令您蒙受了耻辱,于是您便自以为得到了报复的权利。您胆大妄为,向迦迪纳的权杖伸出了您的爪子,您鸠占鹊巢,试图让您的儿子成为公国的继承人,让您的女儿成为路西斯的王后。怪不得您看不上白袍祭司的职位,猎鹰者岂能满足于射几只鹌鹑呢?我答应您替您隐瞒罪行,——”

“谢谢您!陛下!我愿意用生命报答您的恩典!”弗朗齐斯急切地许诺道。

“您说得挺好,如果这是您内心真实的想法,那就更好了。”

“我保证,我——”

艾汀截住了话头。

“这是我最后一次帮助您。希望您未来的效劳能够令我满意,此外,我还希望您改一改您的坏毛病,不要再搞那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了。您知道我可以听得很远,也可以看得很远,从这一刻开始,请您注意,别再让我听到您的名字出现在那些反对我的事件中。”

弗朗齐斯捧着路西斯王的手,对新的君主连声发誓,他抬起头,看向了艾汀。

他看到路西斯王对他露出了一个冰冷的微笑,红发青年扯起嘴角,在那透着狡黠的嘴唇之间,展露着一口整齐的白牙。在这一刻,弗朗齐斯有一种感觉,他觉得自己从此掉进了魔窟里,做了囚徒,路西斯王只要乐意,随时都可以用那口牙齿将他啃食得一干二净,连一片骨头都不留。

艾汀将他的猎物扶起来。

“法座大人,您瞧,在晚宴之前我们还得去换一套衣服,您姑且不论,我总不能穿着这身朝圣者的破布衫大喇喇地出现在盛筵上吧?那可就太不成体统了。”他挽起了宗主教的手臂,“留给我们整理仪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虽然身居高位者总是习惯叫别人等待,但是我们也不能让人长久地饿着肚子,不是吗?”

说着,他饶有风度地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在我们所生活的这个时代,王权和贵族政治早已成为了古老的远景。尽管对于路西斯人和尼弗海姆人而言,王政的终结仍然是几十年之前才刚刚发生的近代事件,然而,历经一千多年的嬗变,为了适应新的文化和社会关系,宫廷生活本身也在时刻调整着其形式和规则。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两千年后的路西斯王室弱化了国王的威严,宫廷与民众形成了某种伙伴般的友好关系,现代的切拉姆家族与其说是王室,不如说是立宪制政府的首脑;而尼弗海姆则走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他们效法旧索尔海姆帝国做派,在遥远的伊奥斯西大陆上建立了绝对权威体制,皇帝隐没在华盖之后,不再向一般公众展示其生活的细节,宫廷的核心人物们被笼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游离于公众视野之外的宫廷生活激发了各式各样离奇的想象,却使人们的认知与事实渐行渐远。

经历了新历756年至766年之间的黑暗时期,王权的衰落、平等思想的普及,以及随之而来的对于尼弗海姆帝国旧体制的批判,使人们普遍认为贵族不过某种寄生阶级,他们沉溺于由铺张浪费的暴饮暴食、接连不断的华丽舞会所组成的无所事事的生活中,不再履行那些随着权力而来的义务。在物质极其丰富的现今,人们不再为了一餐一饭而日坐愁城,于是,“吃”也就成为了维持机体生存的单纯概念,然而,对于两千年前的贵族社会而言,“吃”,尤其是那些聚餐和饮宴,却不旨在于满足口腹之欲,而是某种权力关系的体现。

在那个远去的时代,只有修道院里设有食堂或餐厅,而在城堡中,却没有这个专门用于吃饭的场所。得益于路西斯国立图书馆所保存的一些尚为完好的宫廷记录以及时人所创作的诗歌,我们可以管窥到两千年前举行庆宴的场面,那时,举办宴会的场所被笼统地称为“大厅”,它们既是吃喝的场所,也是议事的厅堂,即便是在同一座城堡中,每一次举办大宴的场所也不尽相同,可以根据其受邀宾客的身份及数量而适时调整,有时,一些不甚正式的筵席——比如狩猎活动之后的欢宴,——甚至可以设在户外。直至晚近时期,“餐厅”这个词,才头一次出现在宫廷记录之中。

我们将要谈及的海神节的大宴,发生于安菲特里忒城堡的中心,这座大厅被称为“六杰厅”,这个名字取自六神教会早期的六名圣徒,不过,在迦迪纳宫廷中,大部分人将这间大厅叫做咨议厅,它是一切权谋发生的地方,具有浓厚的政治意义。在这一次的盛会中,一个厅显然不足以容纳众多的宾客,于是,在主厅之外,还增设了五个附设的小厅,就连迦迪纳大公的套房前厅都被充作了吃饭的场所,一些次一级的宾客被安排在小厅中用餐,尽管在这些小厅里也发生过不少有趣的故事,但是那些至关重要的争吵或结盟则向来与它们无缘。

就像任何时候一样,只有最重要的客人,才有资格被邀请前往大厅就餐。

在这一次的宴会上,新任的膳食总管为了大厅的座位排列而耗尽了心思。在先前制定的宴会席位图上,加拉德亲王身为公国的贵客,被安排在迦迪纳大公的右边,这个位置又被称为“上手”,当受邀而来的贵宾身份略低于东道主时,宾客通常坐在这里。在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中,宴会的座位排列非同小可,坐在什么位置就代表着什么样的社会地位,对于主人和客人都如此,在这方面,任何一点错误都可能导致严重的后果。然而,路西斯王的突然闯入则彻底打破了原先井然有序的排列。

十几年前,路西斯的先王阿历克塞·路西斯·切拉姆曾经受邀访问公国,如果遵循那时的先例,那么,现任路西斯王毫无疑问应当取代大公殿下,坐在最高的荣誉席位上。然而,考虑到天选之王连一摩底的领土都没有,以及眼下这位国王寄人篱下,受大公殿下保护的身份,那么,遵循旧例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这只是世俗地位方面的考量,可是,神巫的预言以及路西斯王在海神节的祭典上引发的神迹,则赋予了天选之王某种宗教方面的神圣权力。故而,对于可怜的膳食总管而言,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便成为了一名棘手人物,无论怎么安排,都不合适。

迦迪纳大公的膳食总管,也就是拉里埃先生,指挥着仆役们对即将举行筵席的地方进行布置和装饰。我们已经说过,那个时代操办宴会的场所并不固定,也就是说,为了方便起见,大宴所使用的家具和用品都可以很便捷地拆卸或移动,其大小宽窄也可以随时调整。那时,所谓的餐桌,不过是摆几个支架,上面搭个板子,再铺上几块华美的桌布来掩盖下方简陋的设施。这样的用具甚至沿用到了现代,像那些诸如酒店、礼堂一类的多功能宴会场,至今仍在使用类似的装置。

幸而午后时分下过一场急雨,倾盆而下的暴雨将那些贵宾们的华服美饰浇了个透湿,于是他们不得不去重新穿扮一番。得益于这场意外,晚宴推迟了,尽管如此,它也不可能无休无止地推延下去。饶是那些训练有素的仆役可以在一刻钟之内,就把一间空空荡荡的厅堂布置得像模像样,留给拉里埃先生的时间也说不上充裕。一些整装停当的贵客已然离开了客房,他们越来越多地聚集在宴会场外的前厅中,一面寒暄酬酢,一面享用着精美的果点。

拉里埃先生支使着仆役,将那些桌板搬来搬去,他把各种排列都试遍了,却怎么也找不出一种令所有宾客都感到满意的方案。显然,他不可能拿着这点小事去请教大公殿下,罗森克勒付给他薪俸,不是要他来添麻烦的,而是希望他在不知不觉间,就把一切娱乐活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正当膳食总管对着宴会席位图划了又划,一筹莫展之际,他听到身后有人对他说道:“看来路西斯王的突然露面给您添了不少烦恼。既然这个最高荣誉席给谁都不合适,您不如把它空出来,留给六神吧。”

这句话是用索尔海姆语讲的。拉里埃先生虽然地位不高,但是就像所有在宫里做侍从的人一样,他也出身于迦迪纳的小贵族家庭,所以,他当然能够听懂这种语言。说话的人发音纯正,他的嗓音低沉、柔和,语调从容不迫,他的话令拉里埃先生豁然开朗,膳食总管想要感谢这名给了他宝贵建议的人,他转过头去,却看到了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

第三百一十章

站在膳食总管身后的这名红发青年正在专注地望着拉里埃先生手中的宴会席位图。之所以说他熟悉,是因为任何在迦迪纳宫廷中当差的人,都不会对这名曾经的乐师感到生疏,他在市井中留下的名声,以及他那种到处拈花惹草的浪荡性子,曾经引发了各式各样不堪入耳的流言,也给人更添了无穷无尽的谈资;而这位人物新的身份,却几乎叫所有人一时之间感到无所适从。

熟悉路西斯王的人都知道,这位国王是个讲究吃喝的老饕。过去的半年之中,他偶尔在闲暇之余溜进城堡的厨房,见到那些从贵人的餐桌上端下来的、几乎没怎么动用过的残羹冷炙,便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一番。在满足口腹之欲以后,他往往一面和帮厨的女仆逗趣,一面把油腻腻的手指在桌布上抹拭,直到把白净的桌巾弄得龌里龌龊才罢休。就像以往在阿卡迪亚宫里一样,艾汀很招女人喜欢,无论是最尊贵的妇人,还是最低微仆妇,都能很快和他打成一片,他偶尔给女厨子带一些市集上贩卖的小首饰,靠着这点惠而不费的贿赂,这名轻佻的青年得以出入厨房,而在他走后,那些堆得满满的剩菜只余下了一片狼藉,所有肉类和鱼类身上最肥美、最值得一尝的部分,都塞进了艾汀的胃囊。

这阻断了膳食官员们的财路,一度令人怨声载道。那时候,宫廷里的剩菜过于丰盛,低级侍从和仆役们往往把这些残羹再次加工、处理、装饰,做成杂烩,用浓重的调味料来掩饰食物的变质,再倒卖给商贩。在当时,这门营生甚至养活了不少人,各国的宫廷之外,往往都有这么一条小街,临街的墙面边上支着一些小摊,台面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宫廷剩菜,在城堡里当差的士兵和低等仆役是这些摊贩的主要顾客,对于那些平日里只能以马铃薯、洋葱、胡萝卜为主食的平民而言,这些流动小贩所售卖的餐点也能使他们偶尔一饱口福。宫廷里的贵人们对这种倒卖剩菜的行为知情,并且默许,那些只能拿初级俸禄的膳食官员们也增加了进项,而这些钱款的一成则流入了膳食总管的口袋。在拉里埃先生上任后,一方面,出于维护自己的经济利益,另一方面,他也认为自己应当把前任膳食总管的失败作为前车之鉴,于是,膳食总管下了严格的命令,禁止任何无关人士,尤其是这名卫生习惯堪虞的红发青年,走进大公殿下的膳房。

在这一刻,膳食总管怔愣地望着艾汀,在意识到这名红发青年正是大名鼎鼎的路西斯王的同时,他也回忆起了这桩事——他三番五次命人把这位国王拒之门外,有几回,他甚至当面给他难堪,让帮厨们将艾汀丢出了厨房。一种羼杂着羞耻、尴尬和凄惶的情绪攫住了他,在他的心头引起了非同寻常的忧虑。这种忧虑并不是拉里埃先生所独有的,不如说,天选之王归来的消息,在迦迪纳宫廷中所引起的烦恼远甚于喜悦。

但是,艾汀显然并不计较这些小小不然的冒犯,他在制定全盘计划之时便已事先原宥了这些针对他的攻击和欺凌——这一点小事,根本不足挂齿。

他保持着从容而文雅的姿态,抬起手,制止了拉里埃先生以及大厅里的一众仆役没结没完的礼敬。仆役们用好奇的目光望着他,而膳食总管,尽管他竭力表现得冷静,神色中仍然不免流露出惊诧和不安。

艾汀指了指拉里埃手中的席位图,说道:“看得出来,我这名不速之客让您感到十分为难。”

正当膳食总管连连鞠躬,并且矢口否认,表示完全没这回事的时候,路西斯王安慰道:“好了,我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给您找麻烦的。既然我打破了这张席位图上脆弱的平衡,那么,帮您解决问题便成为了我的责任。在路西斯,我们的宴会安排分工往往要更加专业一些,侍从总管负责指挥餐桌布置和保证宴会的正常进行,这个职位很少由膳食总管兼任。您刚刚到任三个月,资历尚浅,无论怎么看,我们都不应当对您过分苛求。所以,请允许我擅为庖代,给您出个主意。”

作为一位国王,艾汀的态度显得很亲切,这种彬彬有礼恰好说明了他生来就属于社会最上层的阶级。只有对自己的力量和权威感到确信无疑的人,才会表现得如此从容、谦和,并且从不急于炫耀自己的威能。试想,如果一名庸俗无聊,整日介栖栖遑遑的小人一朝得到冰神希瓦的力量,那么恐怕伊奥斯大陆大半的土地都得像格洛布斯溪谷一样,教厚厚的冰盖和冻土所湮没。然而,现在怎么样呢?冰神希瓦自开天辟地以来便已存在,人们却并不会每天都见识到刺骨的罡风和羽毛般的暴雪,可是,有人会因此而怀疑冰神的威力吗?并不见得吧。这便是真正的力量和徒有其表的耀武扬威之间的差别。

路西斯王不慌不忙,镇定自若,对于这一位的意图,拉里埃不明就里,他鞠了一躬,表示洗耳恭听。

艾汀从膳食总管手中接过席位图,一边写写画画,一边说道:“荣誉席位最中间的位置要空出来,并且设置独立的方桌,在那里,您可以铺上六层桌巾表示礼敬,在桌巾上放置一只圣体匣,而在通常摆放椅子的位置,请安放一柄六芒星杖。”说着,他停顿了片刻,指着大厅前方张挂的壁毯——这面巨大的织毯宽十二尺,高十八尺,上面绣着象征公国和路西斯王国的纹章,道,“这样的话,在教会的圣物后面悬挂罗森克勒和切拉姆的族徽便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请把它换成六神像,我想,这种神话主题的壁毯在迦迪纳宫廷中并不难找到。”

“织毯不成问题。”膳食总管低下脑袋,行了个礼,“可是,您让我到哪里去找圣体匣呢?”

艾汀笑了笑。

“您尽管去拜托弗朗齐斯大人吧。我记得城堡的教堂中就保存着几件圣物。您们的宗主教是一位热心肠的人,并且还是我的亲戚。您只要对他说这是我的请求,他便不会吝惜帮这点小忙。”

拉里埃再次鞠了一躬。

“我们再来看一看其他席位的安排,请把您的君主安排在六神像的右侧,而至于我和我的兄弟,把我们放在神像左侧即可。”艾汀说道。

“这样的话,陛下,您就处于‘下手’了……”拉里埃犹犹豫豫地回答道。

对于路西斯王所做出的退让,膳食总管感到大惑不解,即便抛开这位明显好脾气的国王不论,那些一贯目下无尘的路西斯诸侯恐怕也不会对自己的君主屈居下手感到满意。

“请您想一想六神像的样式。”艾汀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他将席位图折叠起来,递还给了膳食总管。

思索片刻之后,拉里埃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两千年前的六神像尚且没有那么多花样,当时,时兴的神像挂毯只有两种样式,无论在哪个版本之中,冰神希瓦都位于众神的最右侧,背向着观看者,也就是说,冰神的朝向与其他五位神明相反,她的右侧,也就是其他神明的左侧。如此一来,神像的左右两边,都可以被称为“上手”,于是,贵宾席的争执也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这个安排面面俱到,极为讨巧,在眼下的境况中,想要既不开罪路西斯王和他的诸侯们,又不叫东道主感到难堪,除了这个左右逢源的方法之外,几乎别无他法。准确地说,这番安排并非艾汀的独创,在28年以前,路西斯先王和前任神巫的婚宴上,王国的侍从长官便是这样安置婚礼的两位主角的。

拉里埃先生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深鞠了一躬,默默地对路西斯王的安排表示赞同,如释重负的喜悦令他的脸涨得通红。

“好啦,看起来,我解决了困扰您的难题。”

“您太叫我感到荣幸了,陛下!”膳食总管激动地说道。

“这倒没什么。”艾汀笑着回答道,“Manus manum lavat(左手洗右手),身为六神的子民,我们总应当互相帮助,现在,您摆脱了麻烦,这番周到的安排必然会使您受到君主的嘉奖,而我,还有一个更妙的建议,它不止会帮您获得赏赐,更会使您和您的家族赢得荣誉。”

“陛下,您需要我做些什么?”膳食总管谨慎地问道,既没有答应路西斯王,又没有断然拒绝,他须要知道得更详细一些,才能下判断。

艾汀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做了个手势,示意拉里埃先生靠过来,随后,他凑在膳食总管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膳食总管颟顸的面孔逐渐变得苍白,脸上露出了费解的神色,他皱着眉头,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俄顷,拉里埃犹犹豫豫地咕哝道:“我不懂您的意思……,陛下,我不知道,这不合规定……”

“听着,拉里埃先生,我向您保证,这么做并不损害任何无辜的人。听从我的吩咐,不只能够为您赢得声望和荣誉,更加能够使您得到路西斯王室以及六神教廷的友谊。”艾汀进一步劝说道,“我对伊奥斯所有贵族的家谱了若指掌,我知道您的家族在几代以前也曾经是一户名门望族,您总不想在膳食总管这个渺不足道的位置上战战兢兢、谨小慎微地终老一生吧?您可以选择答应我,也可以拒绝,我不会强迫您,但是,我也不希望您日后感到后悔。”

说完这句话,艾汀嘴边噙着微笑,审视着迦迪纳大公的膳食总管,他看到这名侍从的脸孔由白转红,继而,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攥了攥拳头,于是,他知道,这一轮进攻击终于撬动了这座要塞。

最终,拉里埃咬了咬牙,说:“陛下,既然您说这不违背法律,不悖逆良心,那么,您吩咐,我听命。”

“您做了个明智的决定,拉里埃先生,我祝贺您,您就要飞黄腾达了。”说着,艾汀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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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廷差役倒卖剩菜一节虽看似恶心,却非生造,资料参考自《大门背后》。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07~308

第三百零七章

想起那个夜晚,想起自己曾经如何用最恶劣的方式侮辱了路西斯王,那些令弗朗齐斯感到销魂荡魄的回忆如今只给他留下了恐怖的感觉。宗主教打了个哆嗦,他反复踏勘着那一晚的记忆,却始终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如何泄露秘密的。沉默了一忽儿之后,弗朗齐斯抬起头,将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了路西斯王。

“您还不明白吗?”路西斯王冷笑了一声,继续道,“您说过,迦迪纳大公每次和妻子行房之前,都要到圣堂里告解一番,就好像床笫之事于他而言是不得不做的苦役一般。我记得那个时期,尽管您尚未被任命为迦迪纳的宗主教,您也在安菲特里忒城堡中担任着高等圣职,想要知晓这点秘密,对您来说不算太难。罗森克勒并非经常和大公妃同床共枕,但是,既然您能够掌握大公殿下和妻子行房的规律,那么,您自有办法在迦迪纳大公和伊莎贝拉殿下发生关系之后,找个稳便的时机,爬进您亲生妹妹的床帏。在诱惑法比安·罗森克勒之时,您曾经借助于某种药物,个人一旦走上了下流的道路,就难能留步了,这样的事情向来有一就有再,您的收藏品中,恐怕不乏一些催欲剂或者麻醉药一类的下作玩意儿吧?您想要这件工作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必须借助于药物的魔力,在去年八月末的那场审讯之后,我所享用的那顿早餐中也掺着同样的药品,对不对?您让您的妹妹陷入昏睡,随后,在她的身上大逞了一番雄风。在那个时候,您在想什么呢?也许您觉得自己终于借着这种无耻手段报复了罗森克勒对您的折磨,是吗?此外,您也曾经说过,‘伊莎贝拉那副即便在床笫间也硬板板的姿态,从来都没能抓住丈夫的心’,这是您的原话,我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免得您抵赖。这句话使我坚信了自己的猜测,请问您是如何得知伊莎贝拉在床帏之中究竟是个什么模样的呢?在外人面前冷若冰霜,而在闺房中激情似火的贵妇并不鲜见。况且,我也是个有兄弟的人,从我的个人经验出发,对于成年后的索莫纳斯如何与女人嬉戏,我可是连想想都觉得是一种亵渎,更遑论形之于口。由此,我认为,如果伊莎贝拉和您之间只有纯洁的兄妹关系的话,那么,您断然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您和自己的亲生妹妹乱伦,这可真叫我恶心!但是,我不得不说,您的运气不错,伊莎贝拉生下的四个孩子之中,居然有三个都继承了您的血脉,并且很幸运地没有患上什么先天疾病。”

“要知道,这根本就是一些毫无根据的诽谤!”弗朗齐斯终于到达了忍耐的极点,他尖着嗓子叫道,“要不是上天给我披上了这件法袍,并且教会明令禁止教士参与私人暴力行动,为了维护弗勒雷家族的名誉,我一定会向您要求决斗!”

尽管宗主教摆出了一副疾声厉色的严肃模样,但是艾汀不需要什么观察力,也能够发现,这个卑鄙的男人被逼入了绝境,他早已是强弩之末,却仍在恫疑虚喝。

艾汀的脸上始终带着微笑。他攥了攥弗朗齐斯的肩膀,提醒他注意眼前的场合,对于金发男人而言,这不啻于一种无声的威胁。

“请您别这么大轰大嗡的。我是个亲切的人,这番提醒全然是替您着想,我们的谈话若是传扬出去,只会给您造成名誉上的损害。”

“您难道对这些捕风捉影的猜测这么有把握?”金发男人嗫嗫嚅嚅地说道。他好不容易蓄起的勇气,在一瞬之间烟消云散了。

“我相信是的。”

在弗朗齐斯再次出声反驳之前,路西斯王半威胁、半嘲弄地伸出一根手指,制止了他。

“原本,我就对您的行为感到很疑惑。无论是德米特里,还是热安,他们之中任何一位成为迦迪纳的继承人,您的利益都不会受到影响。不如说,从长远来讲,让德米特里成为下一任大公,反而对您更有好处。您是罗森克勒家族的姻亲,迦迪纳公国作为您的后盾,它的国力强盛还是衰颓,与您的利益息息相关。即使用最宽容的眼光来看,我也不能说热安·罗森克勒是个明君贤主的胚子。如果由他继承公国的权杖,那么毫无疑问,他要么就是因为贪图享乐而终日荒废政务,要么就是由于好大喜功而四处惹是生非。而至于德米特里,他固然缺乏魄力,但是像这样谨慎而理智的人,即便做不出什么丰功伟绩,却也不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然而,您却偏偏选择了热安。难道您就没有想过,这个被宠坏了的青年,总有一天会对您忘恩负义吗?您也是被母亲娇惯着长大的,推己及人,难道您看不出这个年轻人身上骄纵、任性、虚荣、薄情的特点吗?”

“我说过,我喜欢他,正是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青春时代的影子。”

在路西斯王绵密的攻击之下,弗朗齐斯感到不寒而栗,他仍然试图负隅顽抗,然而,他的声音却低到几乎听不清了。

“您总算切中要害了,法座大人。”路西斯王粲然一笑,平静地说道,“热安·罗森克勒长得很像您,不只是他,菲雅,以及查理的长相也与您有几分肖似。”

“这有什么?伊莎贝拉好歹是我的妹妹!”弗朗齐斯失声叫道。

“那么,我请教您一下,您的父母的眼睛和头发都是什么颜色?”

“我的父亲是棕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睛……,”弗朗齐斯顿了顿,伸出颤抖的手指,擦了擦干焦的嘴唇,“……我的母亲,则和我一样,金发蓝眼。”

教士说得又急又快,随后,他又补上了一句:“……这是弗勒雷家族的特征。”

“很好,您很诚实。那么,法比安·罗森克勒的父母呢?”路西斯王再次问道。

谈话进行到这里,弗朗齐斯已然差不多熬不住了,他涨红了脸,用几乎可以说是嘶吼的声音,哑着嗓子向艾汀喊道:“您在耍我!我冒犯了您,所以您才这样肆意诽谤我!您说这些只是为了看我出丑!您在耍着我玩!”

与弗朗齐斯的面红耳赤相反,艾汀的脸上没有浮现出一丝一毫的激动情绪,他始终挂着那幅平静的微笑,这样的神情,是那些自知胜券在握的人所独有的。

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说:“我早就对您说过,法座大人,以己度人是个坏习惯,我向您保证,这是一次极为真诚的谈话。我虽然也爱开玩笑,但是在谈论正经事的时候,我向来不涉闲文。现在,请您回答我的问题吧,这很关键。”

“我……,我忘记了。”教士结结巴巴地答道,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听到这个答案,路西斯王禁不住笑了出来,他用嘲弄的口吻说道:“啊,您在加迪纳宫廷中生活了真么多年,居然没有仔细地看一看前代大公夫妇的画像吗?那两幅巨大的肖像画一直堂而皇之地悬挂在城堡最气派的大厅中,若想视而不见,恐怕还要颇费一番工夫,您这一双漂亮的蓝眼珠子简直比那些盲瞽还不顶用。不过,没关系,作为路西斯的统治者,熟知每一位贵族的家谱是我的义务,这些您想不起来,或者是干脆不愿意作答的问题,我可以替您回答得清清楚楚的。前代大公是黑发灰眼,而大公妃则来自于路西斯王室的旁支,继承了切拉姆家族的一些特点,她有一头红发,眼睛也是棕褐色的。上溯到法比安先生的祖父母一代,仍是黑发灰眼,以及棕发绿眼。您的妹妹,也就是现任的大公妃的面貌特征完全肖似您的父亲,而她的孩子呢?长子德米特里和大公殿下简直就像是从一个模子里翻刻出来的,他的血统没什么可怀疑。而其余的三个就有待商榷了,热安金发碧眼;菲雅金发棕眼——尽管大公殿下的母亲有一双棕色的眼睛,但是别忘了您的父亲和妹妹也一样;查理虽然长得不大像您,可是他却有一双蓝色的眼睛。我说过,我熟知旧索尔海姆帝国以来所有贵族的谱系,并且我的记性还不赖,当父母双方,以及祖父母、曾祖父母皆非金发碧眼的情况下,生出这样的孩子的先例,您可知道有几个吗?”

弗朗齐斯摇了摇头,那副阢陧不安的模样简直如同被毒蛇盯上的雀鸟。

艾汀比出一根手指。

“只有一例。”他说道。

这个答案让弗朗齐斯松了一口气,他的眼睛里开始闪耀着胜利的光芒,他甚至有些得意忘形地抢白道:“您的话说明,这种情况尽管少见,但却并非全无可能!”

路西斯王露出了一个阴森森的微笑,他岔住弗朗齐斯的话,接口道:“您瞧,您总是这么急躁。您至少应当听我把话说完。这唯一的先例发生在旧索尔海姆帝国时期,第三十二代皇帝是棕发黑眼,而他的皇后则是灰发绿眼,但是,奇怪的是,他们的嫡子却是金发碧眼。后来,这位小皇子没有活过五岁便早早夭折了,在那之后,皇后也由于过度伤心,很快抑郁而终。这是官方记录中的说法,换言之,这不过是达官显贵的遮羞屏风。然而,在我恰巧阅读过的一册稗史中,作者却隐晦地暗示了这样的真相:皇子和他的母亲是被帝国皇帝下令勒死的,灾祸的原因是皇后的不忠。我并不觉得私情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并且我本人也不是一个在道德方面值得被人效仿的圣徒,既然皇帝要到处寻欢作乐,那么他的妻子也就没有必要为丈夫守节,双方各找各的快活总胜过被禁欲的戒条逼得发疯。但是我想,迦迪纳大公恐怕并不会认同我的意见。您说呢?”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之间陷入了一片寂静,弗朗齐斯掏出手帕,擦着被汗水浸湿的额头,而路西斯王则好整以暇地盯着迦迪纳的宗主教,玩味着对方的惊恐。

半晌之后,弗朗齐斯终于万分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这只是猜测,您没有半点证据!这种虚张声势的恫吓是徒劳的!”

第三百零八章

艾汀始终面带微笑,他知道,想要彻底击溃并驯服这名敌人,恐怕还需要一剂猛药。

他朝弗朗齐斯走近半步,牢牢地搂着金发男人的肩膀,他强健有力的手臂如同枷锁一般捆缚着他的猎物,令其无法逃脱。艾汀凑到弗朗齐斯的耳边,轻声说道:“您瞧,法座大人,我原本不想让谈话进行到这个地步,但是既然您执意要求,我总要拿出一点真凭实据来说服您。您还记得一个多月以前,索莫纳斯在您的书房里捅了您一刀吗?我想这大概是很难忘的,尤其是对于您这么一名鼠肚鸡肠的人来说,在自己使用了二十几年的戒备森严的房间里,被一个毛头孩子行凶,这种耻辱恐怕是刻骨铭心的。我为我弟弟的鲁莽和粗暴向您道歉。”说着,他欠了欠身,继续又道,“不过,多亏了这个孩子头脑发热的行径,叫我发现了您的一个秘密。在索莫纳斯行凶之后,为了粉饰太平,我们趁着您的侍从闯进来以前,让您换掉了衣服,并且撤掉了那张染满血迹的地毯。索莫纳斯那一刀虽然并不致命,但也叫您流了不少血,血迹浸透了地毯,淌到了地面上。在您躲在屏风后面更衣的当口,我和索莫纳斯揭去了地毯,正在用您换下来的法袍擦拭地板上的血污,一部分血渍已然干涸了,我们不得不泼了一些水在地面上。即在此时,我注意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混着血迹的清水在地板上蔓延,它并没有凝滞在原地,而是渗进了一道缝隙里,我伸出手去摸了摸,发现这块地板竟然是可以轻易撬动的。这是一道暗门,做工很精细,如果不是血水的指引,单凭双眼很难发现它。

“这让我骤然想起,在您的书房的正下方,便是伊莎贝拉殿下的祈祷室。您对您的安全挺有自信,的确,您把秘密瞒得非常好——我们都明白,一件事一旦被第二个人知道,它就不再是个秘密了,尽管大公妃的三个孩子都是您的私生子,但是就连她本人却对此一无所知。况且,伊莎贝拉殿下的前厅里和卧室中始终留着值夜的侍女,大公妃对侍女的要求极其苛刻,只要那些姑娘传出一点绯闻,或者是嫁了人,就不能再继续担任她的女官了,于是,一来二去,那些侍女们都被打磨成了陪媪一样的人物,她们像阿尔戈斯监视仙女伊娥一样看守着大公妃神圣的卧房。任何人,甚至包括伊莎贝拉的丈夫,都不可能躲过这些严守清规戒律的老姑娘的双眼,悄悄溜进您妹妹的床帏。那么,这一切又是如何发生的呢?在看到您书房里的血迹的一刻,困惑我许久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

“譬如,我们这么说吧,您知道大公妃的卧室里时常有人看守,而祈祷室则不然,这间房子鲜有访问者,除了大公妃以外,只有菲雅偶尔会被她的母亲召唤到那里。您的妹妹是个笃信宗教的女人,她在静修冥想的时刻向来不喜欢有人在身旁跟着,并且,更妙的是,伊莎贝拉的祈祷室里有床,她也时常在那里午歇。伊莎贝拉去祈祷室去得很勤,诚然,您的书房和那间静室之间隔着一层楼,但是,这只是一层木头楼板。于是,您找来一个木匠,借口想要修缮书房,叫他把您的地板,也就是伊莎贝拉的天花板打开。您只需要一根绳索或者一架十尺高的梯子——这样的梯子,在您的书房里就可以找到,为了拿取书架顶层的书籍,任何贵族的书房里都备着这样的工具,——然后,您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造访大公妃殿下的祈祷室。”

“六神在上!求求您……”弗朗齐斯被吓呆了,他浑身发抖,就连他的嘴唇都在打着哆嗦。他终于开始哀求了。

然而,路西斯王却没有理会对手的央告,他面不改色,仍旧维持着那副彬彬有礼的做派,继续说道:“您很熟悉伊莎贝拉殿下的习惯,您知道她的祈祷室平日里上着锁,除了她本人,没有人会造访这间小厅。并且您也知道那间屋子里时常备着一些加香葡萄酒,伊莎贝拉深受苦修主义的影响,自笞是她根深蒂固的习惯,她每周都至少会在祈祷室中度过两个白昼。我也在修道院里生活过一段时期,那些苦修士们每次在自笞之后,都会喝点饮料来补充流失的汗水和血液。恐怕,伊莎贝拉殿下也难能不落窠臼。您事先将麻醉剂掺进加香葡萄酒中,浓重的香料味道足以掩盖药物的异味,继而,在大公妃睡熟了之后,您便偷偷摸摸地溜进了这间小厅。那个帮助您建造这道暗门的木匠去了哪里呢?根据您一贯的行径,我不得不认为他已然被您灭口了。安菲特里忒城堡里死了一名外来的木匠,这虽然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尸体不可能凭空消失,这桩死亡事件在宫廷记录中也留下了痕迹。您还需要我把那份记录为您复述出来吗?”

艾汀逼视着迦迪纳的宗主教,他的嘴边带着笑意,目光却像钢刀一般冷峭尖利。他在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随着最后的秘密被路西斯王无情地揭破,弗朗齐斯终于明白他压根儿就没有资格去和艾汀谈条件,他早已丧失了所有的阵地,只能听凭对手的摆布。路西斯王不止狡猾,而且谨慎,半年以来,他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观察、试探,他撩拨着弗朗齐斯那颗轻率而傲慢的脑袋,逗引着他出卖了自己的秘密。

直至此时,这位自诩足智多谋的教士才发现,在这名几乎还是个孩子的青年人面前,他的那些鬼蜮伎俩不过是自作聪明,在耍计谋方面,他和艾汀·路西斯·切拉姆比起来,根本还像个婴儿一般。路西斯王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即便听起来只是玩笑或者奚落,往往也不是毫无目的的,要么就是投石问路,要么就是弄虵起舞。

现在,艾汀掌握了他罪行的铁证,只要把那块楼板掀开,那么,他的阴谋便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遑论法比安·罗森克勒本已素性多疑、脾气苛酷,纵然是在那些最为天真、最为宽和的君主眼中,这一切证据都不容辩驳。

毫无疑问,他完了。

弗朗齐斯的理智在这强大的攻势面前摇摇欲坠,他只觉得眼前一阵昏黑,仿佛坚实的大地都在他的脚下抖动了起来。他脸色煞白,浑身上下冷汗津津。弗朗齐斯原以为自己的阴谋无人知晓,在路西斯王滔滔不绝地揭开那些罪行的时候,他惊慌失措地忍受着恐惧的折磨,他的胸口激烈地起伏着,喉咙因为极度惊骇而感到窒息,这名年过半百的教士甚至又恢复了幼童时期的坏习惯,开始咬自己的手指头了,他瘦长的手指头被啃噬的鲜血淋漓,然而他却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弗朗齐斯的双腿终于再也无法支撑他的身体了,他缓缓地向地面上坐倒下去。

此刻,堡场上和游廊中已然空无一人,只余下了一片阒寂。故而,艾汀也索性抛开了起先那副故作亲密的装相,他大大方方地松开手,任由弗朗齐斯跌坐在了地上。

迦迪纳的宗主教万念俱灰,路西斯王那只有力的大手将他的命运牢牢地攥在了掌中,是生、是死、是荣华富贵,还是身败名裂,全在艾汀的一念之间。

弗朗齐斯只好再做最后一次哀求,他栖栖遑遑地抬起头,望向自己命运的主宰,试图看清他的脸色。然而,路西斯王背向着火光,他的面孔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以至于观察者无从揣测他的情绪,而他却可以将弗朗齐斯脸上任何一点痉挛、抽搐,乃至于任何一丝线条的改变瞧得一清二楚。这是刑讯室中,审判官在逼问罪人的时候常用的一种手段。

这样彰着的不利地位既使弗朗齐斯感到不安,又叫他觉得屈辱,但是眼下显然不是计较这些末节的时候,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揪住了路西斯王的衣角,他已经被打败了,但是他仍未全盘放弃自己想象中的尊严。

“您不应该这么做。想想您的母亲吧,陛下!如果您揭开了这个秘密,那么弗勒雷家族便要声名扫地了!”这个性情骄纵的男人即便在哀求的时刻也带着几分发号施令的味道。

听到这句话,艾汀反倒笑了起来,他用戏谑的腔调说道:“您让我想想我的母亲,那么,法座大人,您在大谈特谈前任神巫的隐私时,怎么就没考虑过弗勒雷家族的荣誉呢?”

弗朗齐斯喃喃地说道:“难道您要任由那些贱民,那些等而下之的愚夫愚妇们,对神巫家族大肆诽谤吗?”

“不是诽谤,而是真凭实据的指控。”艾汀说着,耸了耸肩膀,做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况且,我相信这桩丑闻即便被揭露,迦迪纳大公也会把它处理得很好,毕竟这件事也关乎他的脸面。即便我们退一步讲,就算这件事走漏了风声吧,您所担心的那些对神巫家族的诋毁云云,都是不大可能发生的,第一,别忘了,虽然您也姓弗勒雷,可您终究也只是旁支,您的品行并不能代表整个家族;第二,我是前任神巫的嫡子,更加是伊奥斯大陆新的救世主,刈除莠草,揭发家族中的败类,既能帮我博得加迪纳宫廷的感谢,又能为我在民众间制造声望,况且,我先前也和您说过,稍稍削弱教会的势力对我并非毫无益处,这桩丑闻于我是利是弊,全看如何利用。毫不谦虚地说,这点儿扭转舆论颓势的本事,我并不欠缺。您觉得呢?”

“可您别忘了,我是您的……”

“您想说什么呢?”艾汀截住了对方的话。

“……您的舅父。”弗朗齐斯吞吞吐吐地说。

“表舅父罢了。”路西斯王冷笑着回答道,“况且,您对我做的那些事,可不是一位长辈该做的。除此之外,您还曾经试图毒杀索莫纳斯,并且几次三番地挑拨我们兄弟的关系,亏您还能腆着脸跟我攀交情。”

弗朗齐斯的目光中流露出越来越浓的恐惧,他终于放弃了一切希望,这名狡猾而卑劣的男人跪伏在路西斯王的脚下,连连亲吻着国王的脚面,涕泗横流,低声下气地,几乎是疯狂地许诺:“求求您!行行好吧!陛下,看在弗勒雷家族的面子上,行行好吧!我答应您的一切要求,从今天开始,您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05~306

第三百零五章

索莫纳斯皱起了眉头,冷冰冰地扭过了脸去,而阿斯卡涅则望向了艾汀,等待着他的决定,对于弗朗齐斯和路西斯王之间的协议,他只有泛泛耳闻,知道的远不及索莫纳斯那样详细。

客客气气地说完话,弗朗齐斯站直了身子,他望着切拉姆兄弟和他们的朋友,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微笑,然而,善于观察的人却能够发现,迦迪纳的宗主教身上那种根深蒂固的自命不凡已经荡然无存了,他笑得很勉强,在讲究礼仪的人看来,那副神经质的笑容几乎显得有些失态。

路西斯王仔细端相着弗朗齐斯的脸,这差不多是后者头一遭和阿斯卡涅并排站在一起。单以外貌而论,这两位弗勒雷的面孔相当肖似,并且毫无疑问都是值得欣赏的,然而,弗朗齐斯那副俊美的皮相只能在艾汀的心里唤起无限的反感。

艾汀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膀,脸上泛起了一个微笑。

“亲爱的舅父,既然您是我母亲的表兄,那么,请允许我这么称呼您。您想跟您的外甥说几句话,这又有什么可为难的呢?”艾汀停顿了一下,转而又问,“我想,法座大人大概希望这次谈话要保密?”

“如果可能的话。”弗朗齐斯不动声色地抬起眼梢,望了望四周:无数双好奇的眼睛正在盯着路西斯王,毫无疑问,他的举动引来了关注,但是,事态紧急,他必须铤而走险。

“完全可以,法座大人,您知道,我一向乐于为所有姓弗勒雷的人效劳。”艾汀欠了欠身,他把索莫纳斯的手掖进了阿斯卡涅的手掌中,随即,给了他的挚友一个拥抱。

“阿斯卡涅,帮我看好了索莫纳斯,别让任何人接近他。所有人都知道,我爱这个孩子胜过爱自己的眼珠子,现在他处在非常危险的位置上,想要在一切尘埃落定以前握住我的软肋,只能从索莫纳斯下手。答应我,别让他离开你的视线。”路西斯王伏在金发青年的耳边叮嘱道,随后,他抬高了嗓音,又说,“亲爱的朋友,请允许我失陪片刻,我们晚宴上见。”

这个时候,各国的贵族都已然陆陆续续回到了安菲特里忒城堡,堡场上一片喧豗,然而,这一片看似杂乱、忙碌的景象却只有一个焦点,所有人,无论是在照顾女眷的,还是在和朋友寒暄的,都不露声色地留心查看着路西斯王的动静。

艾汀装出一副对于那些差不多是黏在他身上的目光浑不在意的模样,磊磊落落地转过身,挽起了弗朗齐斯的手臂。

“亲爱的舅父,现在还没有通报晚宴开席,并且,刚刚下了一场暴雨,我想,我们周到的东道主总会为各路贵宾留出充足的时间,用以整理仪容。看样子,我们还能谈一个钟头左右。”艾汀握住了弗朗齐斯的一只手,他笑了笑,伏在宗主教的耳边,用讥刺的口吻低声说道,“啊,您在颤抖了。难道我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地方吗?以前,您对我可是相当亲近的。请您好好地走路,尽量不要腿软,您总不想让周围这几百号闲人嗅出什么端倪吧?”

弗朗齐斯深知他在切拉姆兄弟眼中扮演了一个何等糟糕的角色,路西斯王那副嘲弄的腔调令他感到如芒在背,他完全可以想象,艾汀像过去恨马格努斯一样恨他,但是,与那个恣睢暴戾、怙恶不悛的男人不同,他尽管卑鄙,但是却终究没有做过太多伤天害理的事,艾汀对他的憎恶只是私怨,而少有义愤的成分,——在路西斯王的眼中,私怨往往要屈服于更高的利益,思及此节,尽管眼前这个狡狯的对手仍然令弗朗齐斯感到万分棘手,但是他心中的恐惧却减轻了不少。弗朗齐斯咬了咬嘴唇,神色之间的烦躁越来越严重了,他明白,想要求得和平,他或许需要作出极大的牺牲。

“您曾经说过,您计划借索莫纳斯的名义凝聚势力,直至夺回路西斯的王位,您才会公开身份,但是我从来没想到,您是如此言而无信,并且沉不住气。您把我摆了一道,我得承认,这一手,您玩得挺漂亮。”弗朗齐斯咬牙切齿地说道,他放下了那套虚伪的腔派,在这一刻,他的声音从牙齿中间传出来,听上去仿佛毒蛇走投无路时所发出的嘶声。

“您过誉了。”艾汀打了个哈欠,“我是说过这些话,但是,所有和我打惯了交道的人都应当明白,我的誓言,尤其是那些迫于威胁发出的誓言,几乎从来没有兑现过。说出这些鬼话就像是朝空气里啐几口唾沫,它对我的良心没有任何约束性。”

“那么……”

路西斯王伸出一根手指,止住了弗朗齐斯即将说出口的话。

“但是,这一次我并不打算彻底违约。我答应过您的那些事照样作数。”

“我能请教一下您的理由吗?”接二连三的意外终于叫弗朗齐斯丢掉了他的轻率,从而变得慎重一些了。

听到这话,路西斯王禁不住笑了起来,直至这个时候,弗朗齐斯才破题儿头一遭开始对他拿出戒备的姿态,这份谨慎显然来得有些迟了。

“首先,我仍然打算将菲雅·罗森克勒迎为我的王后,”思索了片刻之后,艾汀摩挲着自己下巴上的胡茬,回答道,“为了达到我的目的,我需要迦迪纳宫廷的支持。而至于菲雅,她也有不得不嫁给我的理由。”

“难道你和她已经……”弗朗齐斯毫不打算掩饰他的惊讶。

没等宗主教的话说完,路西斯王就做了个手势,制止了他。

红发青年把手指放在嘴唇边上,道:“请不要糟践公主殿下的清白。我知道自己在私生活方面一向劣迹斑斑,但是,纵然我的品格不值得信赖,您至少也应当相信她的德行。她难道是那种会和男人私相授受的姑娘吗?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只不过对于她而言,既然她无法为自己的婚姻做主,那么,嫁给我就成为了她最好的选择。我已经和她谈过了,不得不说,菲雅这个姑娘是罗森克勒家族中少数明事理的人之一,若不是她生为女人,大公殿下一定会把继承人的位置交给她。”

弗朗齐斯听着艾汀的话,他突然发现自己不止小看了路西斯王,同时,他也错估了相处了近二十年的迦迪纳公主。对于这个结论,他一方面感到惊讶不迭,另一方面又感到不敢置信。

“这么说,她早就知道你是谁……”弗朗齐斯结结巴巴地说道。

“当然,要不然这笔交易可就谈不成了。我是被我的母亲教养着长大的,我深知那些慧黠的女人可不止有在闺房里做绒绣的本事,虽然菲雅的禀赋并非在于执政方面,但是她也有她自己的能耐。而我则可以为她提供施展抱负的舞台,这是其他的王公贵族万万做不到的。为了保住自己这位理想丈夫的性命,她给我提供了不少方便,对于公主殿下的襄助,我铭感于心。”说着,艾汀远远地对着菲雅的方向欠身致意,而后者则冷漠地回了他一个屈膝礼。

见此,弗朗齐斯心中仅剩的那点怀疑终于烟消云散了。

“这是一次叛变!”宗主教嗫嗫嚅嚅地道,他遥望着迦迪纳公主,眼睛里射出了一道凶狠的光。

“嘘!”艾汀拍了拍弗朗齐斯那只保养得极其柔嫩的手,凑到男人耳边悄声说道,“您说得太严重了。既然罗森克勒家族从来没有给予那个姑娘一点温情或自由,那么,她又何必牺牲自己的幸福,去回报那个阿特里德斯的巢穴呢?对于这个道理,您不是最明白的吗?您根本没有任何资格指责她的行为,别忘了,您是头一个背叛您的好姻亲的。”

路西斯王这番话并不完全旨在替自己的未婚妻开脱,现在,他的身份已然不再是个秘密,弗朗齐斯手中的筹码几乎丧失殆尽,与此同时,他的把柄却牢牢地掌握在艾汀的手里。他背叛了罗森克勒,即便艾汀不能拿出什么关键的证据,然而,在疑神见鬼的大公殿下眼里,一丁点的猜忌都足以致命。艾汀的话终于使弗朗齐斯意识到,他的头顶悬着这样一把利剑。

望着弗朗齐斯愈发苍白的脸色,艾汀知道,这个狂妄而轻率的教士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沉默了一忽儿,等待弗朗齐斯的整个心灵都浸透了焦虑的苦汁,才继续道:“关于您的第二个要求,请您放心,路西斯王国宗主教的法冠,我仍然为您保留着。我向您许诺,只要阿斯卡涅成为白袍祭司,也就是说,宗主教的位置一出缺,您就会收到调职的命令。”

金发男人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路西斯王,想要从对方的脸上看出谎言的痕迹,然而,在那张浅褐色的英俊面孔上,他只找到了一派平静。弗朗齐斯抿着嘴唇,脸上露出了几分惊讶和几分困惑。

艾汀笑了笑,随即回答了教士无声的询问。

“您不用担心,虽然您对我的冒犯令我极度不悦,但是,我素来不是一个把私仇看得很重的人。我压根儿就没有打着把您诱骗到路西斯,然后便对您肆意报复的心思,在这一点上,您应当相信我。”艾汀一边说,一边凝神望着弗朗齐斯憱憱不安的脸色,似乎感到对方有些好笑,“我知道自己在信守诺言方面一向声名狼藉,怪不得您会质疑我的一片笃诚。我可以以六神的名义发誓,——如果这能让您好受点的话。”

“不,不必了,”弗朗齐斯抬起一只手,急促地说道,“您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您和那些信守贵族荣誉的王公迥然相异,让您发誓没有任何意义。眼下,您占尽了优势,既然如此,您就没有说谎的必要。”

第三百零六章

“感谢您的信任!”红发青年大笑着,用一种略带嘲讽的口吻说道,“我很高兴地看到,您对我终于有一点起码的了解了。我愿意不计前嫌任命您为路西斯宗主教,其原因很简单,这么说吧,在这个位置上,我需要的不是一位精明的宗教领袖,而是一条驯顺乖觉的家犬。今天,港口上的那一幕您也看到了,我为自己赢来了震彻寰宇的声望,但是同时,我也为自己制造了不少隐忧大患。您知道,我拥有和神巫相同的力量,但是实际上,我的能力还不止于此,这种半人半神的力量为我带来的不止是世俗方面的支持,更加有精神层面的信仰。而这一切,恰好是卡提斯教廷不愿意看到的。毫无疑问,由于前任神巫的预言,也由于我身上流着弗勒雷家族的血液,六神教会愿意支持我重掌路西斯的权位,但是也仅限于此。他们绝不会乐于见到一名世俗君主拥有足以和神巫匹敌的声誉。因此,当我重新坐上王座之后,他们必定会千方百计地试图在路西斯安插他们的棋子,阻挠我对王国的全面掌控。”

听着这些话,弗朗齐斯的面孔由于惊骇而纹丝不动,他的蓝色眼睛里闪烁着游移不定的光,对于这些,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然而此刻,他却骇然意识到,自己面前的这名红发青年是个何等可怕的人物。

这个时候,趁着迦迪纳的宗主教委决不下的当口,艾汀则做出一副轻松的姿态,他一面用眼梢打量着弗朗齐斯,一面随口哼着一支路西斯小调,他注意到金发男人的注视,继而顽皮地对他眨了眨眼睛。这幅轻佻的姿态曾经多少次煽动着弗朗齐斯的情欲,可是,在这一刻,那些躁动的欲望早已在恐惧之下烟消云散了,面对着这名红发青年,弗朗齐斯心中只剩下了畏怯。

在几个月以前,弗朗齐斯还曾经自命不凡地以为他将了路西斯王一军,然而他的得意却没有持续太久,突发的变故给了他沉重的一锤,令他从美梦中醒了过来。尽管权杖曾经从艾汀的手中溜走,他却凭借着非凡的机智与意志重新抓住了它。这名年轻的君主尚未完全褪去青年人的稚气,却已然老于世故,并且深富城府,他不止能够看到眼前的险境,更加能够越过时光的迷障,将遥远的未来之中的困难一览无遗。

“可是……,我以为,阿斯卡涅是您的朋友。”宗主教踌躇了片刻,随后试探着说道。

他凝神望着路西斯王的脸。

这个名字令艾汀的心里感到一阵抽紧,想到不得不去防范,甚至欺骗自己的挚友,他的脸红了,眼睛微微颤抖了一下,尽管堡场被烛火照得通明雪亮,然而,一朵掠过天空的乌云在红发青年的面孔上投下了一片阴影,及时地遮住了他内心的动摇。

艾汀遥望着远方,神色阴沉凝重,几乎显得有些可怕。

片刻之后,他终于开腔了。

“的确,阿斯卡涅和我是老交情了。我很爱他,作为朋友,我们全心忠于彼此。但是,友情归友情,我们的立场不同,利益也大相迥异,这一点是无可辩驳的。您不了解阿斯卡涅,他和你们这些贪婪虚伪的教士完全两样,在他发愿正式投身宗教的那一刻,他就和我走上了不同的道路。神巫和六神是唯一正确的信仰,于卡提斯的教廷而言,这是一条牢不可破的不刊之论。而民众对于天选之王的狂热信奉,无疑打破了我的母亲所树立的Unam Ecclesiam(一个教会)的原则,这件事在眼下为我带来了力量和便利,而在未来,它将给我造成数不清的麻烦。阿斯卡涅是我的朋友,但是与此同时,他也是我所见过的最为坚定,最为虔诚的教士。当我的利益与教会的利益一致的时候,我们能够携手并肩,创造种种奇迹,然而,当我的利益与教会相矛盾,甚至无法找到镊合点的时候,毋庸置疑,阿斯卡涅便会和我分道扬镳。这就像碰巧同道的人凑在一起赶了一程路之后,又会各奔东西一样,这是理所当然的,我并不会因此而怨恨谁。我这位温厚的朋友,此刻,他尚且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是我却可以断言,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说着,路西斯王再次笑了,他的眼神又恢复了那种孩童般的活泼,而他翘起的嘴角则将他性情中的狡狯坦率地表露了出来,他把目光转向弗朗齐斯,继续道:“所以,我让您成为路西斯的宗主教,就是在为这一天做准备。您在您无足轻重的生活中隐藏着您的小盘算,这无所谓(当然,您也别太过分)。路西斯宗主教任命书的下达等同于向迦迪纳大公宣布您对他的背叛,从那一刻起,您便失去了姻亲方面的倚仗,而至于卡提斯教廷方面,至少就我所知,阿斯卡涅是不会给您任何支持的,这不止违反他的利益,更违反他的原则。在这种境况下,您除了全心为我效劳之外,别无选择。和您这样的人合作,至少有一点好处,堕落的人受贿买,也受挟制,而阿斯卡涅却不然。在叛乱爆发以前,路西斯王国尽管表面风光无限,而内里却早已满目疮痍,在我的领土上还有无数丞待完善的事物,在这一点上,我不可能妥协,所以,我无法容忍卡提斯在王国事务上横插一杠,换句话说,我不需要一个与王权相颉颃的宗主教,而您,就成了我最理想的合作人选。”

“说得好听。你怎么能够确保我对你的忠诚呢?小狐狸,我们走着瞧吧。”弗朗齐斯静静地听着路西斯王的话,心里闪过了这个念头。与他的内心相反,他垂下了眼睛,脸上装出了一副低首下心的表情。

然而,教士这点装相的本事却无法骗过艾汀,在弄虚作假方面,路西斯王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面对弗朗齐斯这样诡计多端的对手,他从未有过一刻的松懈。他就像料到了金发男人的心思一样,挂着一副几乎可以说是天真无邪的神气说道:“当然,您是不可能背叛我的。好舅父,您的那些子女,就是您交到我手中的人质。”

说完这句话之后,艾汀停了下来,他面带亲切的微笑,安静地望着迦迪纳的宗主教,他的眼睛像鹞鹰盯住猎物一样,一动不动。这个攻击是很猛烈的,弗朗齐斯的脸上渐渐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像死人一样苍白,他的背脊上沁出了一层冷汗,他开始发抖了。

路西斯王几乎就是狡猾的化身,他见到弗朗齐斯的样子,明明白白地从对方的惊讶和不安当中酌量出了这句话的分量,他轻轻地笑出了声音,对于自己所看到的东西,他似乎感到很满意。

这个时候,堡场上只剩下了寥寥落落的十几位贵族,艾汀挽着弗朗齐斯的手臂,半是搀扶,半是胁迫地携着他向游廊中走去。

路西斯王的话令弗朗齐斯两眼一阵昏黑,他只觉得自己双腿发软,几乎就要瘫倒下去,若不是艾汀及时拽住了他,恐怕他真的会一头栽倒在地。他踉踉跄跄地跟在红发青年身边,在初时的震悚过后,慌乱被理性压了下去,弗朗齐斯又稍微找回了自己的冷静。

迦迪纳的宗主教攥紧拳头,扯着嘴角,露出了一个难看的微笑,他尽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只是,从他喉咙中挤出来的声音,却带着明显的颤抖。

“陛下,您在说什么?像我们这样献身教会的人,怎么可能娶妻生子呢?”

弗朗齐斯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膀,不过,此时的宗主教大人早已失去了平日里优雅的风度,这个动作被他做出来简直就像是打了个寒噤。

此时,几名贵族路过艾汀的身边,向他深深地俯身行了一礼,这是几位来自路西斯的封臣,他们刻意落在了人群的后面,只是为了和自己的国王打个招呼。艾汀蔼然微笑着,向他们抬了抬帽檐作为回礼。

显然王上并没有和他们寒暄的打算,见此,这几名路西斯人再次行了一礼,识趣地拔脚向城堡中走去。

当那几名贵族离去以后,艾汀用胳膊搂住了宗主教的脖子,这种仿佛最亲密的朋友一般的姿势,给弗朗齐斯带来了一阵惊恐的颤栗。

路西斯王凑到金发男人耳边说道:“我想,法座大人会原谅我的失礼,因为您总不想我们接下来的谈话被人听见吧?”

弗朗齐斯默默地点了点头。

“很好。”艾汀嘴角边勾出了一个赞许的笑容,然而他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在迦迪纳大公的四个孩子之中,大概只有长子德米特里才是他亲生的吧?其余的那三位,恕我讲得直白一些,恐怕是您的种。我说的对吗?”

弗朗齐斯连连摇头,他从牙缝间艰难地挤出了一句反驳:“这纯属一派胡言!我的胞妹伊莎贝拉是个再虔诚不过的女人,难道她会做出这样逆天悖理的行径吗?”

听到这句话,艾汀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那笑声透着几分鄙夷、几分刻薄。

“大公妃倒不一定甘做您的姘头。我知道,即便她对自己的亲生兄长抱有畸形的恋慕,但是像她那样一个规行矩步的古板女人,纵使让她下火狱,她也绝不肯和您发生什么罪恶的关系。这件事情的关键在于您。您还记得我们在安菲特里忒的小圣堂中度过的那个令人难忘的夜晚吗?那个时候,在我几次三番的挑拨和刺激之下,您终于如我所愿,道出了这场丑闻背后的关键。”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03~304

第三百零三章

艾汀环顾着四周,他看到自己的陈词在民众之间引起了震动,观礼者齐声呐喊着“天选之王万岁!”,而路西斯王对迦迪纳统治者的赞誉,则使公国的人民感到十分得意,他们挥舞着手臂,高呼“赞美大公殿下!”。

路西斯王赢来的声望已然绰绰有余,他并不吝惜将自己的荣光分一些给迦迪纳大公,此举当然不是出于慷慨,而是别有目的。

在那些由各国宫廷派来的权贵和使节们之间,路西斯王的宣言掀起了一阵骚动,有些人从怀中掏出手帕,揩拭着汗津津的额头,还有些人则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面色苍白,眉头紧蹙。对于这些人此行的目标,艾汀自打一开始就了然于心,他们在海神节的前一周便已经抵达迦迪纳,这些各国君主的心腹们怀揣着加盖了印章的条约,他们早已和迦迪纳大公商议一致,只待祭典之后,便会当着所有的观礼者们,宣布远征路西斯的计划。

按照迦迪纳大公和他的盟友们的推想,毫无疑问,在典礼的热烈气氛影响之下,他们慷慨激昂的演说将会大获成功,然而,此时,收获的季节已到,这颗胜利的果子却被一名意料之外的对手榨干了,留给他们享用的,只剩下了一堆无味的残渣。

迦迪纳的客人们用不信任的目光望着自己的东道主,心底犯起了嘀咕,他们的怀疑愈演愈烈。东大陆上那些精于算计、野心勃勃的君主之间素来纷争不断,彼此之间压根儿谈不到什么信任,长久以来,他们始终对于能够在这场远征之中得到的战争利益心怀悬念,而眼下的这一幕,则彻底瓦解了这些君王之间早已如履薄冰的关系。

艾汀将他金棕色的眼睛向全场扫视过去,当他看到那些豪门贵胄们猜忌的神色之时,他的脸上荡起了一个嘲弄的微笑。他知道,他的目的已然达成了,从这一刻起,迦迪纳大公的朋友们将背德离心,这个脆弱的同盟再也难以凝聚起来了。

路西斯王昂然抬起头,他带着庄严的神色,对他的听众们说道:“诸位,我从死中复活,并非是携着毁灭与仇恨,而是带着正义与和平而来的。我的灵脱离了肉身,沉入了那永无的幽冥国度,那被埋下的肉身是腐败了的,而这复活了的则必不见朽坏,我从神的国度中来,自太初之始,便与神明同在。我知道你们的患难,知道你们的贫穷,不要畏惧你们将受的苦,上天鉴察你们的肺腑,凡是存善念的,凡是行善举的,必将在至福的国度中拥有一席之地。我恳求您们怜悯路西斯,怜悯这片六神的圣女曾经和她的丈夫共同哺育过的土地,现在,这片丰饶的大地正在遭到无情的摧毁,六神的子民正在经受惨无人道的屠戮,我恳求你们,举起正义之盾,穿上信仰之铠,以六神的名义,躬行天讨,惩罚那名蔑视神意的僭逆者。我,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代表路西斯绵绵相承的王统,向诸位拜伏,恳求你们怜悯我遭受蹂躏的祖国,协助我,结束伊奥斯的战乱,将利刃永远锁进刀鞘,让和平再次降临这片饱经苦难的大地。我向神明祈祷,向诸位求告,希望你们在良知的指引下对我的请求做出正确的回应。请让我知道你们的回答,无论它是什么,我都将欣然领受。”

说完这段话,路西斯王涕泗横流地拜倒在地,他用双手掩住面孔,晶莹的泪水顺着他的手指间淌了下来。

在作为国王的艾汀身上,人们找不到半分那种独属于贵族的傲慢、专横的姿态。路西斯王那谦和的遣词,低首下心的做派,既唤起民众们的同情心,又激发了人们的自豪感;而那些信而有证的神迹又引来了人们的敬畏,唤醒了极大的宗教热忱,这一刻,无论士绅庶众,都被一种无以名之的感觉支配着,他们觉得,就好像是神明亲自显圣,来请求他们加入这次伟大的行动。

人人默不作声,宛如木雕泥塑,然而,这并非是由于他们无动于衷,场内的这种反应,正是内心受到巨大震动的结果。片刻之后,一阵雷鸣一般的呼喊冲破了岑寂,扫过迦迪纳的海港,众人高举双臂,齐声呐喊:“拯救天选之王!杀死篡窃者!”,在狂热的气氛中,人们奋力叫喊着,那野蛮而英武的巨响震彻寰宇。

呐喊声震荡着艾汀的鼓膜,他从拜伏的姿势中抬起身来,热泪盈眶地微笑着,对人们致以谢意,与此同时,他悄悄地将一块浸满了洋葱汁的手帕塞进了袖口里——这是自幼时起,王太子殿下装哭的时候弄惯了的把戏。那些被艾汀做弄过的印索穆尼亚市民大多熟知这个小猢狲的伎俩,在当时的王都,甚至流传着这样一句话:王子的泪水,魔鬼的忏悔,谁信谁就倒大霉。幸好,眼下战乱频仍,曼努埃尔封锁了出入王都的关卡,若非如此,艾汀的这点小手段非要给当场看穿不可。

在海神节的这一幕上,人们从长久压抑着他们心灵的恐惧之中解脱了出来,那种自从旧索尔海姆时期便已潜藏在精神深处的粗狂力量一旦爆发,便形成了滔天之势。随后,艾汀带领着他们,进行了一段简单的祈祷,此刻已然是暝色四合的时分,晚霞为海面涂染上了火一般的颜色,暴雨过后的空气潮湿而澄澈,路西斯王沙哑的嗓音飘在天空中,伴着滔滔汩汩的海浪声,仿佛来自天国的妙韵。

数万人怀着虔诚的信仰,几乎是迷离惝怳地望着天选之王的面孔,在落日的映照下,那张脸上所有桀骜的线条都被融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夕暮的天空般柔和、庄严的韵致。人们被同一种感情联系到了一起,匍匐在新的偶像脚下。

路西斯王熟知历史,对于旧索尔海姆帝国的往昔记忆犹新,他畅晓人心,只略扫一眼便懂得了制造声望和力量的关键。他十分理解如何去驱使人民,把他们的热情引导到相同的目标上。他抓住一切机会赢得了人们的支持,在一般正直的人看来,这种用宗教为世俗利益服务的手段,足以称为罪孽,然而,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却从不允许道德上的顾虑阻碍其目的的实现。他那富于洞察力和预见力的双眼早已透过重重迷雾,找到了通往和平的捷径。这样老谋深算而又大胆泼辣的人就像是星星之火,在适当的时代,当所有的材料已然齐备的一刻,将他们投入世事的狂飙,瞬间便可形成燎原之势。

望着这一幕,阿斯卡涅却皱起了眉头,他紧紧地握住手中的念珠,沉默地垂下了头。他看得出来,在场的数万名群众陷入了如醉若狂的情绪之中,他们就像一个人似的,全然听凭艾汀随意支配。当海神节上的奇迹传扬出去之后,像这样拜服在偶像脚下的人将达到百万,乃至于千万之众,他可以预见,这场狂热的旋风将横扫整个伊奥斯大陆。阿斯卡涅陷入了矛盾,他了解路西斯王的为人,并且知道艾汀的目的并非在于让战火重燃,但是,他也同时明白,引导着人民,令其抛开德行本身,而去崇拜一个感性的偶像将是何等的危险,旧索尔海姆帝国便是前车之鉴。艾汀无疑将成为一位贤明的决策者,如果说伊奥斯注定要服从于一名君主的统治,那么,恐怕再难找到比路西斯王更合适的人选了。然而,天才的诞生只是历史的偶然,阿斯卡涅不敢想象,当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一朝晏驾之后,这片大陆上的人将何去何从。权力一旦被统一起来,为君王者一点微小的失误,都可能铸成大患。

尽管阿斯卡涅从一开始便把自己完全投入了艾汀的计划之中,可是在这一刻,他却不由自主地怀疑他当初的选择是否正确。

在海神节的典礼结束之后,年轻的宗主教与切拉姆兄弟共乘一架马车,返回安菲特里忒城堡。天已然完全落了黑,夕阳最后的光辉短暂地照临大地,又消失在了山峦后面。

折腾了一天,索莫纳斯早已累坏了,孩子坐在艾汀的怀里,身上裹着一件温暖的大氅,起初,他还勉强地撑着眼皮,可是,渐渐地,在麻酥酥的睡意的诱惑之下,他终于打起了盹。路西斯王微笑着,将披在孩子脸上的头发拢向一边,索莫纳斯动了几下,带着睡梦中的甜美的微笑朝兄长的怀里倚靠过去。

在一片岑寂之中,阿斯卡涅首先说话了。

“艾汀,你打算怎样收场呢?”

路西斯王耸了耸肩膀,回答道:“我不会掀起战争。想要平息路西斯的动乱,不能指望军事力量。这是一场内战,大部队作战根本徒劳无益,这样的战争即使赢了,也是满盘皆输。我所要求的只是力量罢了,只有强横的力量和庞大的影响力,才能制造平衡,力量的均势将创造谈判的契机。无论是和各国君主之间的对抗,还是和路西斯的叛乱者之间的对抗,都遵循这个道理。孤注一掷地跟从着曼努埃尔的贵族只是少数,争取那些墙头草的支持才是关键。”

听到这个答案,阿斯卡涅沉默了片刻,他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忽儿,最终,像下定了决心一样问道:“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路西斯的事情,而是以后。”

两位朋友彼此之间都明白这个“以后”指的是什么。

艾汀没有说话,他长久地望着索莫纳斯酣甜的睡脸,半晌之后,他终于说道:“你放心吧。你所担心的那些都不会发生。人们对我的感情并不会长此以往。你忘了吗?我所得到的这种力量,是以消耗生命作为代价的,当我最终死于星之病的时候,那些对我敬若神明的人们便会骤然意识到,他们所崇拜的这个人不是什么六神的儿子,而只不过是一介凡人罢了。到了那个时候,恐怕只能靠你来指引那些无可依傍的人们,以及路西斯王国的继承者了。我相信你,你一定能够将一切扳回正确的轨道。”

说着,艾汀微微欠身,行了个半礼。在暗沉沉的车厢中,阿斯卡涅依稀看到,他的朋友脸上泛起了一个自我解嘲的苦笑。

第三百零四章

当军港上的观礼者们沉浸在狂热的情绪之中,对着路西斯王高呼万岁之时,在安菲特里忒城堡中,另外一幕性质截然不同的戏剧正在上演。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去港口观礼的幸运,在典礼结束之后,城堡里即将举办一场规模盛大的晚宴,为了炫示公国的财力,这一年海神节大宴的安排豪华得惊人,各国贵客的到来更是让大公殿下的厨房忙得不可开交。

一月份中旬,克里斯托弗·拉里埃先生被拔擢为迦迪纳大公的膳食总管,然而,对于自己的升职,拉里埃先生却高兴不起来,在整整三个月时间里,这位膳食总管始终战战兢兢、栖栖遑遑地度日,生怕走错一步。其实,拉里埃先生的小心翼翼有着非常合理的原因:他的前任,也就是原膳食总管博纳丰先生,被怀疑参与了新年宴会上对大公殿下的毒杀,他和他手下的首席御厨至今仍被关在大牢里。这项指控毫无疑问缺乏实质性的证据,可是,所有在宫廷当差人都明白,当坚信会想要给一个人定罪的时候,他们是不大需要证据的,一切都在宗教裁判所里悄无声息地解决,即便对于那些出身于贵族家庭的侍从们也不例外。当那个倒霉蛋屈打成招,并且在供述上画押之后,他们就会被解送到世俗法庭,接受进一步的审判。

为了防止新年时的悲剧重现,厨房周围加强了警戒。宴会的准备总共动用了安菲特里忒的三个大厨房,从一个礼拜以前,厨房周围便被封锁了起来,只有膳食总管和帮厨们能够自由出入。全副武装的哨兵不断地来回巡逻,就连宫廷侍从们也无法靠近这块神圣的地方,其警戒之严密程度,几乎赛得过关押重刑犯的要塞。

然而,最令拉里埃先生感到不安的,并不是门口的那些卫兵,而是厨房中的两名坚信会僧侣。这两位密探身着僧袍,黑色的风帽遮着面孔,他们监视着厨师们的一举一动,帮厨们之间的窃窃私语,任何一点微小的动作,都赤裸裸地暴露在他们的耳目之下。尽管监视者沉默寡言,几乎一言不发,但是厨房中的所有人都在这两尊地界神的面前噤若寒蝉。他们知道,只要自己的行动中有一星半点可疑的地方,坚信会的大手就会毫不留情地落在他们渺小的身上,将他们拎起来,丢进阴暗肮脏的地牢,到时候,纵使他们长了一百条舌头,也不见得能够证明自己的清白。

早在午后时分,晚宴的最后一道大菜便已经准备完毕,这一次,新任的膳食总管再也不敢像他的前任那样,把刚刚烹调好的菜品冒冒失失地送上桌了。所有的食物都要推进厨房隔壁的一间小厅,由坚信会的僧侣反复查验、试毒,随后扣上用以保温的银罩子,等待几个钟头之后,才会呈送到迦迪纳大公的餐桌上。

因此,拉里埃先生为海神节大宴选择的菜单,几乎全是由一些即便放冷了,也不怎么影响风味和口感的食物组成的。

就像往常一样,海神节也少不了炙烤整头格尔拉这道佳肴。尽管这道菜曾经在新年大宴上惹出了大祸,但是迦迪纳大公显然不想让他的宾客们认为他是个自相惊扰、疑神疑鬼的怯懦货色,故而,在他的坚持之下,这道传统名菜便保留了下来。

炙烤格尔拉放置了几个钟头,已然有些凉了,薄薄的一层油脂凝结在烤得焦黄的兽肉上。晚祷的钟声早已敲响,然而,东道主和他的宾客们却迟迟没有归来,宴会正在没完没了地推迟。到了这个时候,不单是侍从和仆役,就连那两名坚信会的僧侣都禁不住失去了耐心。在这两位密探之中,身材较为矮小的那一名显然是个新手,渐渐地,他沉不住气了,他坐在椅子上,身子不自觉地扭来扭去,即在此时,他的同伴,一名看起来惯于发号施令的密探,伸出手,在对方的肩膀上重重地按了按,这一下,与其说是安抚,不如说是警告,它在矮小的僧侣身上引起了一阵颤栗。

那名老练的密探站起身来,命令帮厨们将全部菜肴搬进隔壁,他和他的同伴则跟随在厨师们身后,走进了用以查验菜品的小厅。片刻之后,帮厨们回到了厨房,过了半晌,那位看起来像个头目的密探也回来了,他的同伴并没有跟着他。膳食总管战战兢兢地觑着这位掌握着他的命运的男人,等待着他的判决。那名矮小密探的迟迟不归引起了他的不安,缄默和神秘是坚信会的一贯准则,外人显然没有资格去过问他们的行迹。

“餐品检验过了,没有问题。”这名惜字如金的密探在沉默了一整天之后,终于开口了。

听到这句话,厨师和帮厨们异口同声地说道:“赞美六神!”

他们总算松了一口气,只要宴会上别闹出什么乱子,这一关就算平稳地度过去了。

在枯等了一个钟头之后,城堡的吊桥放了下来,大公殿下以及各国权贵的行辕终于陆陆续续地开进外庭。

即在此刻,走廊里传来一阵呼噪的喧闹声,拉里埃先生的一名帮厨推开厨房大门,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皮埃尔,你干什么这样冒冒失失的?苹果酒买来了吗?”膳食总管皱起了眉头,他一面小心翼翼地觑了那两名密探一眼,一面用责备的口吻,朝着他的帮厨说道。

这名帮厨是被拉里埃支派出去采办酒水的,直到午后,膳食总管才刚刚得知,到访的贵客之中有几名武勋卓著的异国诸侯,他们不喜欢软绵绵的里德南部陈酿,而偏好呛口的烈酒。尽管加迪纳宫廷酒窖中珍藏着各类名酒,然而,在大公殿下的存货中,这些往往只供下等人饮用的烈性酒却是不常有的。于是,拉里埃先生只得紧急去求助于城中的小酒馆。

名叫皮埃尔的帮厨没有理会上司的问话,他气喘吁吁地冲到窗边,打开了护窗板。此时,夜色已然开始笼罩大地,黄昏的星辰点缀着薄暗的天空,潮湿而清凉的空气涌进烟雾缭绕的厨房,搅散了室内氤氲的水汽。

“您知道城中的新闻吗?天选之王回来了!”皮埃尔站在窗边嚷道。厨房位于城堡偏僻的一隅,从这里,只能隐隐望见内庭的大门。杂沓的马蹄声随着晚风飘送过来,渐渐地,几架庞然大物一般的豪华角兽车进入了人们的视线。帮厨指着其中一辆黑色的角兽车,嚷着:“看到那辆车了吗?就是门上画着切拉姆家纹的,天选之王就在那架马车里!”

“那又有什么?加拉德亲王殿下是新的天选之王,他主持过典礼自然会回到城堡,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都给我回到自己的岗上。”膳食总管听得莫名其妙,他不耐烦地挥着手,驱赶着围在窗口周围的厨师和帮厨们。随后,他低声嘀咕了一句,“提图斯十世死了,还用得着你来报丧?①”

在训斥过自己的厨师们之后,膳食总管烦躁地环顾着四周,一整天的忙乱已经足够惹人心烦了,偏偏在这个时候,这名帮厨还要来胡搅蛮缠。

“不要再在这些无聊废话上浪费时间了,如果你们有空,不如去找找斯巴达去哪儿了,自打一个钟头以前,我就再没见过它,希望这头愚蠢的畜生不要闹出什么乱子来。”膳食总管用专横的口吻命令道。他所说的斯巴达是指养在厨房里的一头饕餮,它原本是狩猎用的,自从跌断了一条腿之后,就被猎犬总管除了役。厨师们将它养在厨房里,专门对付老鼠。

然而,斯巴达的去向显然不如天选之王惹人关心。厨师和仆役们对膳食总管的命令充耳不闻,仍旧聚在皮埃尔的身旁。

带来新闻的帮厨又急又快地叫道:“不是,先生,不是的!我说的天选之王可不是加拉德亲王殿下——六神保佑这位小王子,虽然他也一样的高贵,——我指的是他的哥哥,那位艾汀·路西斯·切拉姆陛下!”

所有人都惊呆了,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就连那位像岩石一样一动不动的坚信会僧侣也微微颤抖了一下,旋即坐直了身体,望向了这名说话的帮厨。

皮埃尔难得出一次风头,对于自己的讲话引发的效果,年轻人显得很得意。

“胡说八道!那位陛下死了已经快两年了,在他的葬礼上,各国使节都见过他的尸身,难道这还能有假?”膳食总管拍了拍砧板,看着厨房里的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聚精会神地听着皮埃尔大吹法螺,他终于有些恼火了。

“可是,天选之王又复活了!是六神让他复活的!”帮厨缓缓地左右摇晃着脑袋,圆脸上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神情,他把港口上的那一幕巨细无遗地讲述了一遍,虽然其中许多的故事来自于道听途说,皮埃尔又在原样之上添枝加叶了一番,但是那些烦闷了几个礼拜的帮厨们照样听得津津有味。最后,年轻人指着窗外,说,“看!就是那个跟随在加拉德亲王殿下身边的红发乐师,以前,大公殿下为了保护天选之王,一直隐瞒着陛下的身份,就连他最信任的大臣也对此一无所知。六神在上!上天保佑天选之王,也保佑大公殿下吧,我们的殿下对故友忠心耿耿,这一回,他可做了件值得称颂的大好事!”

人们顺着皮埃尔的指引看向堡场,这个时候,艾汀正携着索莫纳斯步下角兽车,路西斯的小王子紧紧地依偎在红发青年的怀里,姿态之间满溢着无限的依赖和欣喜。见到这幕情形,所有人都不再怀疑了,那种只有兄弟之间才有的亲密是无法伪装的。

帮厨们收起了嬉皮笑脸的神气,默默地在胸口划了一个六芒星。

正当一众仆役对于眼前的奇迹惊讶不置之时,弗朗齐斯撵上了路西斯王。

“殿下,以及,我教中的兄弟,”迦迪纳的宗主教对阿斯卡涅和索莫纳斯行了个半礼,说,“我需要向您们请求一个荣幸,请问,我能够占用尊贵的路西斯王陛下一点时间吗?我保证,这并不会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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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化用自法国谚语——“亨利四世死了,用不着你来报丧”。喻废话或马后炮。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01~302

第三百零一章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天选之王”再次回到了六神的信仰者身边。艾汀利用了东索尔海姆人的阴谋,利用了迦迪纳大公的盘算,利用了旧帝国的骗术,为自己制造了可怕的声望。

任何事物的兴起,譬如历史上任何时期的文化、科技、宗教以及政治生活,其最关键的因素乃在于人。除了那个具备超凡才能的个人之外,更重要的,却是作为土壤的庸众。正如所有明智的统治者一样,艾汀深知自己的禀赋,以及这些才能所能达到的极限。他知道,任何人——纵使有通天彻地的能耐也罢,——都不可能凭空创造某种局势。个人所能做到的,只是准确地把握时代的风向,并且最大限度地对其加以利用。

正如同古索尔海姆人对于本民族力量的自大,滋生了伊夫利特信仰这种单一神教的宗教体制,六神教也同样利用了旧帝国的灭亡所催生出的一种普遍的虚无、绝望,以及怀疑论的情绪,乘着时代的风,在东大陆这片破败的荒土上拔地而起。与此同时,如果没有旧索尔海姆帝国所建立的统一的、一体化的庞大国家,那么,六神教也同样不可能成为一种将所有已知的古代世界囊括其中的世界性的宗教。在旧索尔海姆帝国统一东西大陆,缔造一个世界规模的巨大政治体以前,人仅仅作为索尔海姆人,或者东大陆上某部族的成员而独立存在。在这种具有排他性的普遍心态之下,六神教捐弃国族间的区别,而将人仅作为人看待的世界主义,则不可能扎下根蘖。由于古索尔海姆帝国对于其海外行省在教育以及文化的同化,以及其在发展交通,修建道路方面所做出的巨大成就,使得原本各自为政的大小诸侯国紧密地联系起来,地区间的交流愈发频繁,因此,在旧帝国灭亡,东索尔海姆对东方殖民地的控制趋于衰弱之后,六神教一经复兴,便能够迅速地发展壮大。

毫无疑问,复兴后的六神教是在旧索尔海姆人滋养过的土壤中生长起来的,而对天选之王的崇拜和信仰则是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共同结出的果实。

实际上,对于救世者的期待并不是新近的产物,早在那个被遮蔽在神话的迷雾之中的时代,这种情绪便已然被铭刻在了人们记忆中。根据六神教的记载,神巫受天命,获得了净化大地的力量,在第一位神巫驾云升天之前,这位圣女在弥留之际应许,神明将从弗勒雷家族的血脉当中兴起一位像她这样的先知来,祂将复苏荒废的国土,作为一名贤能的牧者,用自己的鲜血哺育复兴而统一了的人民①。这段故事发生于旧索尔海姆文明建立之前,它被记载在福音书中,至艾汀所生活的时代,已经有三千多年的历史了。虽然这一应许曾经被理解为神巫职位的一般性继承,然而,在星之病再次开始肆虐之后,首任神巫的遗言再次在信徒间掀起了狂热,它被重新解读成了某种预言。类似性质的传说在火神教的经典中也有体现,索尔海姆帝国第四十三代皇帝曾经借着其大神官之口,宣布了一项“神谕”:伊弗利特的灵将落在一位君王身上,他将以正义和权力实行统治,以至高神的名义,他将征服及统一伊奥斯列国,和神明的子民订立新的盟约,实现黄金时代②。基于索尔海姆帝国统治者的一贯行事,历史研究者们几乎能够毫不含糊地断定,旧帝国伪造了神谕,其目的乃在于从神巫的手中夺取精神世界的至高冠冕。

这些神谕,无论其是真是伪,无论其为何种目的服务,从结果上来讲,它们都在伊奥斯的子民心中打下了钤记。数千年来,火神教和六神教之间纷争不断,伊夫利特的信仰者将炎神视作宇宙的至高意志,而将其他神明降为次一等的附庸者,甚至斥为伪神,他们守节期,严格地崇拜仪式,加强自身的排他性,甚至僵化为了某种执着于形式而忽略实质问题的教条主义;而六神教廷则崇尚宽容,提倡内心的虔诚和自省,要求信徒砥砺德行,追求精神世界的富足和宁静。显而易见,六神教的以个体为核心的思想方式不可能在一般民众之间广泛流传,于是,在踏足东大陆之后,神巫对六神教派的路线做出了大幅度的修改。在保留了教义原有的积极因素之余,六神教廷从火神教徒的信仰方式中吸收了有用的部分。于是,原本只倡导避世、清净、自省的六神教也有了繁复的节期和盛大的礼拜,修道院和教堂将民众聚集起来,形成了系统化的团体体制。

最终,这种结合将六神教的内核和火神教的躯壳合为一体,使古老的信仰焕发出了新的活力。

所有这些预备性的事件共同作用于当下的时代,终于使天选之王的崛起成为了可能。在火神教和六神教这两种彼此相悖,乃至于水火不容的信仰之间,艾汀准确地找到了复兴故国,攫取至高权力的关键。旧索尔海姆狭隘的一元论根深蒂固地刻印在了伊奥斯的子民心中,屡见不鲜的异端狩猎和私刑,便是其影响力的体现。而对于一名最高意义上的先知王而言,这种一元化的思维方式却提供了难能可贵的方便。

在海神节的祭典上,艾汀巧妙地将旧索尔海姆帝国和六神教会的预言结合在自己身上,构筑了一个新的救世者的形象。这位救世者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治愈者,他不止具备神巫一族所特有的净化瘟疫的禀赋,更加展现出了某种前所未见的神秘力量。在毁天灭地一般的狂风大浪之中,人们看到天选之王屹立于波涛之上,他洒下鲜血,平息了异象,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在这样一位半神式的人物面前,即便是再顽固的脑袋也不再怀疑了,人们跪了下去,他们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古老的传说,在旧帝国的神话当中,上苍将把神的才能赐予一位先知,授予他统治万民的权柄。异教的传说摇身一变,化为了眼前这位救主的预表。

相较于六神教的预言中那位圣洁无暇的救世者,艾汀刻意展现在大众面前的救世者形象之中,明显有着某些不同的成分——火神教所崇拜的先知王,亦即旧帝国全盛时代的皇帝的形象,在路西斯王的面容背后隐隐约约地露出了峥嵘。

这正是路西斯王的目的。

作为一位国王,艾汀·路西斯·切拉姆空有名号,却既无一兵一卒,也没有任何领土或子民,为了和那些威势赫赫的君主们相颉颃,他必须为自己创造有利条件。从往昔的历史中,他挖掘出了这样一条经验:如果一名先知只想做善良的牧者,那么,等待着他的将是无尽的纷争和灾祸。

早期的神巫一族恪守本分,为了净化大地而鞠躬尽瘁,她们不求名利,对一切浮华虚荣加以拒绝,这种无私的倾向却使她们被索尔海姆帝国挤兑到了大陆上最荒凉的一隅,美德使其持有者成为了自己的牺牲品。直至近四百年来,神巫将其目光从纯洁的神之国度转向了政治的阴暗沟壑,这种情况才有所好转。

没有武器的牧者无异于任人宰割的羔羊,艾汀当然不打算步上神巫家族先祖的后尘。在他为自己戴上的救世者的面具之上,不止存在着政治成分,也附丽着强烈的宗教热情——或者说是狂信——的因素。他把这种精神灌输到了民众之间,并非是为了掀起圣战,而是为了赢得谈判的筹码。

谈判则是和平的关键。

艾汀深知,作为一名治愈者,作为一名预言中的先知,他可以轻而易举得获得人们的爱戴,然而,作为一名君主,只被人爱戴是远远不够的,王座更加需要的,是敬畏。他的手中没有军队,而那些不满于僭主的贵族们对他的忠诚也是有条件的,足以震慑诸国的力量不可能凭空创造出来,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让所有六神教徒都成为自己手中的利剑。

比起一般君主,他的目光放得更加长远。解决路西斯的内乱只是个时间的问题,对于这件事情,艾汀并不十分担心,他真正所考虑的,是路西斯王国以及整个伊奥斯东大陆的前途。

瘟疫的蔓延、死骇的肆虐、各地的动乱,这纷纭扰攘的一切都致使俗世生活的痛苦加剧了。尤其是在星之病爆发之后,地方贵族的无能造成了普遍的混乱,政府的失效使人们对于世俗权力的援助愈发失望,他们的心灵便转向了宗教,人们渴望获得六神教所应许的救世者的救赎,这种期盼日趋强烈,逐渐跨越了国族之间的隔阂,成为了一种世界性的信念。

在这种普遍的情绪当中,路西斯王看到了自己的机会。他无比明确地预见到,自己的力量将随着人们对救赎者所抱有的狂热而增长,一个像旧索尔海姆帝国那样一体化的、庞大的政治实体,已然近在眼前——它便是在未来的几十年中声振寰宇的路西斯神圣联盟。眼下,这个强大的政治实体尚且漂浮在艾汀·路西斯·切拉姆的构想之中,仍未现出雏形,不过,短短一年之后,这个令东大陆其余诸国浑身战栗的计划,就化作了现实。

让我们将目光从未来收回,暂时转向这一年的海神节。对于路西斯王而言,为了使这番长久的谋划结出果实,他仍旧有几个障碍需要跨越,有几块绊脚石需要铲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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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奥斯宗教发展史参考自《简明教会历史》、《圣徒与罪人》、《耶稣传》、《国王神迹》

①化用自《旧约·申命记》,有改动。

②化用自《旧约·弥迦书》,有改动。

第三百零二章

在海神节的仪式上,路西斯王运用他的智慧和理性,导演了一出排场盛大的圣迹剧。军港周围聚集着数万名的观礼者,作为这场戏剧的观众,他们早已被眼前活生生的神迹夺去了心神,他们口中高呼着“天选之王万岁!”,欢呼声响彻天际。

迦迪纳大公懊丧地捂住了额头,他耗费重金请来了这些看客,却没有料到,这场旨在为他自己造势的盛典,却最终为他的对手制造了令人胆寒的声望。观礼者们注定要将这一天的故事传播出去,路西斯王的复归已然势不可挡,除了做出让步,他别无选择。

艾汀抬起一只手,止住了人们震耳欲聋的欢呼,他清了清嗓子,向他的听众们做了一次极有说服力的演讲,这段话被卡提斯教廷的一名书记官记录下来,这名编年史作家的姓名已不可考,我们将他的话引述如下——

“诸位六神的信徒们,我相信您们已经从我最忠诚的朋友口中听到了我的名字。我是艾汀·路西斯·切拉姆,22年以前,我出生于伊奥斯大陆上门第最高的王室之一,在我降生的时候,诸神通过我的母亲——也就是以神巫之名为诸位所熟知的路西斯王后之口,宣布了神谕。六神将祂们的灵倾注在我身上,赐予了我祝福,以神明的力量,我将熔去尘世的渣滓,涤净凡人的罪孽,将六神的子民从困厄中救赎,让神明的国度在地上降临。”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人们震悚于适才亲眼目睹的神迹,受着气氛的感染,不知不觉间匍匐在地,发出了祈祷。纵使在那些最为冷漠的人脸上,也可以找到那种无法抑制的激动的情绪。

路西斯王静默着,直至那阵庄严的赞颂声止息,他才再次开口道:

“在场的部分勋贵也许曾经在阿卡迪亚宫里见过我本人,或者也许曾经目睹过我的肖像,”说着,他的目光扫过了那些来自路西斯的贵族们,尽管国王的嘴角上带着笑意,然而他眼神里冷冰冰的审视却令那些勋贵不寒而栗,艾汀继续说,“不过,在这样一个时刻,也许您们很难认出一名穿着如此简朴的人是位国王。在一年零九个月之前,我失去了我从父辈手中所继承的一切,我的父亲在主持巡回法庭的途中,遭到了奇卡特里克亲王的毒杀,不幸身亡——愿上天接纳他的灵魂;先王晏世以后,我本应顺理成章地继掌路西斯的王位,可是,我那名野心勃勃的叔父却卑鄙地伙同禁军中的叛乱分子,用武力霸占了我的合法利权。至今,我仍然记得那可怕的一天,在重兵的层层包围之下,我将我的朋友和兄弟秘密送出了王都,我决定留守在印索穆尼亚,与我的士兵和人民共存亡。当时,印索穆尼亚城中聚集了十余万平民,先王在前往西部边境之际带走了一部分禁卫军,留给我的守城士兵,包括骑士,步兵,以及见习士兵,其总计数量不足六千。城中的粮秣与水源很充足,以这种规模的军队,尽管我们不可能杀出重围,但是支撑数日,乃至数周,却并非难事。我始终未曾料到的是,一向以来忠心耿耿地服务于先王的禁军居然在紧要关头背叛了王室。背叛者为僭逆者的军队打开了大门,凝聚了路西斯千年辉煌的都城在烈火中燃烧,熊熊黑烟直达天际,叛军屠杀了我的骑士们,王之剑骑士团,这些从平民中拔擢出来的忠实而骁勇的战士,为他们的合法君主战斗到了生命的最后一息,还有那些印索穆尼亚的市民们,他们奋起抵抗,试图保卫他们的城市,却最终寡不敌众;所有这些忠诚的人们都被俘虏并处决了,在叛乱发生后的几天,殉难者的鲜血几乎染红了这个王宫广场,我被迫观看了他们遭屠戮的全部过程,那些或被斩首、或被绞杀的尸体都曾经活过、呼吸过,为我战斗过。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这名家族中的败类,他以子虚乌有的罪名残杀了那些无辜而高尚的人们,在这场阋墙恶斗降下帷幕的时候,他终于得偿所愿了。我的亲生叔父用一杯毒酒杀死了我,他凭着阴险的手段,夺取了路西斯的权杖,以一个虚构的死状,遮掩了他逆伦的惨恶罪行。现在,这名奸宄正堂而皇之地坐在路西斯的御座上,头顶上戴着那顶和他毫不相称的神圣冠冕。”

这些回忆使路西斯王的脸色明显地苍白起来,随着他的叙述,他嗓音之中的震颤也愈发强烈,急促的呼吸令他的胸口激烈地上下起伏。

即在此时,索莫纳斯捏了捏艾汀的手掌,孩子那双清澈的深蓝色眼睛上蒙着一层泪水,他望向兄长的眼神中带着担忧和怜悯,除此之外,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在他的目光中若隐若现。这是他头一遭听他的兄长谈起一年多以前的那件事,尽管这寥寥数语的叙述格外简略潦草,但是,以索莫纳斯对兄长的了解,他知道,一件事情越是叫艾汀感到痛苦,当他谈起它时,就越是轻描淡写;同时,他一直都明白,艾汀恐怕隐瞒了许多事情,他把印索穆尼亚的灾难描述得有板有眼,然而,对于他个人的遭遇,他却几乎只字不提。索莫纳斯见过兄长伤痕累累的身躯,种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幻想令他浑身战抖不已,孩子竭尽全力控制着情绪,他不想让自己的恐惧给兄长增添新的烦恼——尽管这种痛苦和恐惧每分每秒都在滋长,可是,除了忍耐,他别无办法。

索莫纳斯咬了咬嘴唇,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孩子狠狠地抹干了眼泪,他握着艾汀的手,几乎是用咬牙切齿的口吻承诺道:“兄长,我会为你报仇的!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一个也别想活,我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不到他们的家族流干最后一滴鲜血,复仇绝不会停止!”

听到这句话,艾汀摇了摇头,他回握着索莫纳斯的手掌,那稚嫩小手上煦暖的温度平息了他内心中的风暴,红发青年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他俯下身躯,在弟弟的耳边低声说道:“没关系的,索莫纳斯,那些最艰困的日子都过去了。不要为了我让你清白无瑕的双手染上鲜血。”

说着,他轻轻地抚摸着索莫纳斯苍白的脸颊,在孩子的额头上落下了一吻。

群众之中有不乏有些人来自路西斯,国王的话勾起了他们对于那场劫难的记忆,人群中响起一阵抽泣声,许多人都在内乱中失去了自己的亲人或朋友。在那场同室操戈的惨变之后,灾祸并没有停止,战乱持续了近两年,丰饶的田野被铁蹄践踏,战争的烽燹烧过了路西斯的每一个角落。平民苦不堪言,贵族们用战争对付战争,用流血报复流血,每一双眼睛里都写满了仇雠。

艾汀的演说在民众的心中引起了震动,当他说到自己死于僭逆者的毒杀之时,所有的人都用惊异不置的眼神望着他,虽然预言中也曾经提到过“天选之王必将从死里复活”,然而,道听途说和亲耳听到路西斯王证实这番预表却有着霄壤之别。人们在胸前划着六芒星,用低沉的声音诵着经文,所有人的脸上都流露着深沉的信念。

路西斯王静默了片刻,待人们激动的心绪略微平复之后,他抬起一根手指,指向了天空,他用庄严而洪亮的嗓音说道:“我曾经一度死去,却又复活了过来,因为众神需要我恪尽职守,完成我在世上的使命。从那时起,我扮成了流浪艺人,东奔西逃,受人驱逐,若不是我父亲的好友,也就是迦迪纳公国高尚的统治者——法比安·罗森克勒殿下,仍旧对我的家族保持着始终不变的忠诚和友谊,那么,无论是我,还是我的御弟,恐怕都会面临颠沛流离,任人宰割的危境。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我和大公殿下商定,暂时隐瞒我复活的事实,而将我作为一名乐师,藏匿在宫廷中,现在,时机已然成熟,栖栖遑遑、四处躲藏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说完这句话,艾汀停了下来,他转过身,面对迦迪纳大公,深深地俯下身躯,向其躬身行礼,道:“英明而睿智的迦迪纳的君主,请允许我为过去近两年之间,您对整个路西斯王室的照拂,致以最为真挚的谢忱!感谢您的帮助,殿下,我感激您,更甚于感激我的父亲,我的父亲赐予了我这副肉身,这在于他乃是顺应上天的意志所为,而您,您在僭逆者虎视眈眈的威逼之下,蒙受了巨大的损失,慷慨地接济了落魄潦倒的路西斯王统。对于您忠诚、无私的举动,我和我的兄弟铭感五内!”

红发青年一边说着,一边向大公殿下张开了双臂。

“请走上前来吧!我的第二位父亲,既然路西斯和迦迪纳的血脉终将结合,您也自然当得起这句称呼。您将您宝贵的骨血交托给了我,尽管以公主殿下的品貌,她足以配得起世上任何一顶后冠,然而,您却始终如一地遵守着对先王的承诺,将我纯洁、坚贞的未婚妻保存了下来,这是第二件我需要向您致以感谢的事情。”

所有的眼睛都朝着迦迪纳大公转了过去,他们看到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面孔微微抽搐,他盯着路西斯王,半晌一动不动,那些听起来无比诚挚的感激之词使罗森克勒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他的脸。他有些神经质地摆了摆手,仿佛想要甩开那些牢牢地钉在他身上的目光,他的慌张只持续了极短暂的一段时间,三十几年的执政生涯赋予了罗森克勒控制感情的巨大力量,随后,他清了清喉咙,迈着庄严的步伐走向了路西斯王。

“陛下,您难免有些言过其实了。我所给与您的那些帮助,不仅是君主之间应当给与的,即便是普通的六神教徒之间,也不应当吝惜这种程度的互相救助。”在这短短的一瞬,罗森克勒已然对自己的处境做出了清楚的分析,艾汀的宣言不啻于斩断了他所有的退路,将迦迪纳牢牢地绑上了路西斯这艘船。在眼下的境况之中,他只能默默地咽下苦果,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打算坐以待毙,显而易见,路西斯王即将进军讨伐王位的篡窃者,而在战争中,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嘴里说着那些辞谢的话,法比安·罗森克勒拿出恰到好处的长辈姿态,拍了拍红发青年的臂膀,他摆着一副惟妙惟肖的亲厚的姿态,在对方的两颊落下了亲吻,趁着这个当儿,他凑在艾汀的耳边说道:“你可一点儿也不像你那位粗疏大意的父亲,孩子,我得承认,你把我彻底唬住了。”

“殿下,我把这当做您对我的恭维。”艾汀回敬道,“为了感谢您对索莫纳斯的照拂,稍后,我有一份大礼即将呈送给您。我相信,它不会叫您失望的。”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99~300

第两百九十九章

迦迪纳公国的首府修建于海滨,在东面,一望无际的汪洋环绕着这座城市,对于海岸线一带的居民而言,海洋既是守护城市的摇篮,亦是孕育灾厄的深渊,曾经在旧索尔海姆帝国时期,迦迪纳公国尚未建立,每年春夏季节,海平面上涨,在暴雨以及狂风的影响下,滔天巨浪时常形成一堵巨大的水墙,甚至淹没海滨的渔村或者越过海墙、涌入殖民者建立的城市。灾难频发,于是,当时的索尔海姆帝国皇帝下令在奥拉若海上修建了一座雄伟的神庙,用以平息海洋的愤怒。跨越了一千多年的时光,这座建筑早已不复旧貌,在经历了数次地震和海啸之后,索尔海姆的神庙沉入了深黯的奥拉若海底。

旧时的繁华已然不复影迹,这座湮没在历史之中的社庙未曾留下任何记录,渐渐地,人们彻底把它当做了一个子虚乌有的传说。

我们知道,路西斯王虽然看似轻浮懒散,实际上,他却是一位博闻广识的学问家,他熟知神话,更加对伊奥斯各地的民间传说涉猎甚广,祖先的回忆录,以及他从水手们口中打探到的一些古老的故事,令他产生了一个猜想。

一年以前,甫一抵达公国,他并没有急于进入安菲特里忒城。那时候,艾汀曾经在城郊的渔村中耽留了几日,他扮作一名行走江湖,贩卖草药和杂货的行商,在给渔民们治疗伤病的同时,从他们的手中陆续淘换了一些旧货,其中有几盏残旧的祭器,被人们用来充作了食器或是酒罐,在不识货的渔民们看来,这些玩意儿只是一钱不值的破烂,然而只消一眼,艾汀便清楚地辨认出,这些祭器明显带着旧索尔海姆帝国时期的风格。据说,它们在八十年前,掺杂在成群的凤尾鱼中间,被拖网渔船捕捞了上来,当年的安菲特里忒城远不及现在这样繁华,如今的军港在那时只是一片荒凉的渔村。随着城市规模一再扩大,军港也搬迁到了现在的地址,原先居住在那里的渔民被驱离了故居,被迫迁到了城郊。

而艾汀所收购的这些祭器,便是在那时渔村周遭的海中打捞上来的,也就是说,那座久已被遗忘的神庙,正安眠于军港附近的海底。

在整个东大陆上,除了现存的东索尔海姆帝国皇族,切拉姆家几乎可算是历史最为悠久的名门望族了。他们和旧索尔海姆的统治者家族数度联姻,有着深远的渊源,尽管旧帝国时期的文化和技术早已湮没在历史的迷雾中,然而那些散逸的时光仍然遗下了不少传说,存留在了家族代代相传的故事里,关于迦迪纳的神庙的故事便是其中一例。

早在孩提时期,艾汀便已然从某位祖先遗留下的随笔集残本中知道了这个传说。根据那位祖先的描述,这座神庙修建于旧索尔海姆向东大陆殖民之初,那个时候,旧帝国的文明和技术几乎是现今的人们所无从想象的。统治者以及出身于皇族的神官们牢牢地把控着这些知识,被视作魔力的知识、科技与军事领导能力毕集于君主身上,从而焕发出了强大的威力,这种对其统治者超自然力量的信仰绵延数代,化作了旧帝国君主制的基石。旧大陆的一般民众将帝国的技术视作神迹,这种信仰的存在与索尔海姆帝国的王权同久,差不多的情形也常见于东伊奥斯大陆。当殖民者漂洋过海,踏上这片蛮荒的大地之时,面对那些超乎凡人的力量,东大陆的先民几乎别无选择,只能臣服于索尔海姆帝国的统治者脚下。迦迪纳的神庙就是在那段时期修建完成的,类似的建筑同样见于雷尔提海岸南部的群岛,只不过后者只是一片祭坛,规模远远没有前者那样宏大。

艾汀仍然记得,在他的祖先所讲述的故事中,那座神庙并不只是一座庙宇,而是一片庞大的建筑群,它们从海底的礁石间拔地而起,透过溽暑灼热的空气,远远的望上去,仿佛一片漂浮在海面上的蜃楼。每年春分时节,海潮变得凶猛,主持祭祀的大神官将鲜血洒向大海,随后,深渊中便会升起一条栈桥,这条栈桥仿佛由透明的水晶凝成,绵延近十海里,由迦迪纳的海岸通向大海中央的神庙。而在春分过后,栈道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据说那时候,索尔海姆的神官们每一年都会沿着这条栈道步行至神影岛,在他们向海神献上祭礼之后,狂怒的海洋便会安静下来。

对于这个故事,少年时代的艾汀将信将疑:首先,传说中的神庙消失在一千多年以前,讲述这个故事的那位切拉姆从未亲眼目睹过它的丰姿,他对实情的了解也并不高人一筹;其次,对于许多细节,传说的记叙者始终避而不谈,这位祖先并不是切拉姆家的统治者,而是家族幼支的次子,这样的身份虽然并不能为他带来多少权势,却为他资助艺术、寻觅古迹、蒐集传说提供了必要的方便。这位祖先并没有留下多少值得称道的丰功伟绩,据说他酷爱写诗,然而他所留下的那些作品至多也不过止步于二流诗人的水准,较之其引以为傲的诗歌,反倒是他的那些游记更为值得一读。他的笔触兼有传奇故事式的天真和迷信者的怪妄,在讲述这个神庙的传说时,切拉姆的祖先为其染上了一层玄妙的色彩,许多事实都被含混不清地敷衍了过去。

切拉姆家族的很多后人都阅读过祖先们的手札,就连对书本深恶痛绝的阿历克塞也不例外,只不过,先王更加青睐那些战史集,而把这些记载着杂七杂八的传说的随笔视作不足挂齿的睡前故事。大部分阅读过这本游记的人都会将神庙的故事当做想象力的产物,然而,艾汀却不这么想,在他看来,世上的任何传闻都不可能是完全的空穴来风,无论其真伪,只要追流溯源,传说大多一定程度根植于某种事实或现象。以路西斯王的见解来看,所谓的神话,并不完全是大胆的虚构,也不是讲故事的人凭空杜撰出来的,神话之所以能够广为流传,并且得到信仰,其理由正是因为它们暗合了某种普遍的信念或人所共知的事实。比起纯粹的伪造,艾汀更加相信,那个关于神庙的故事实则是人们对于自己所不能理解的事物强加附会的结果。

在这个真假参半的故事中,难免有一些无法自圆其说的部分,其间有一个细节,曾经令幼时的艾汀感到大惑莫解:他很清楚,旧索尔海姆人对于伊夫利特的信仰是多么的狂热,那么,帝国皇帝下令兴建神庙以平息海神之怒的解释,就显得尤为不可思议了。

讲述这个故事的那位切拉姆生活在四百多年以前的时代,那个时候,火神崇拜趋于衰落,古老的六神信仰再次在新的土地上扎下了根蘖,传说的记叙者生活的年代较晚,并且其本人也是一名狂热的六神教信徒,也许,记叙者囿于自身的宗教见解,致使他无法设身处地地考虑到火神教徒们那近乎于盲目的虔信,很可能,他凭借自己的经验,将那座神庙误认作了用以祭祀水神的场所。想要平息大海的愤怒,就要向利维坦献上祭品——在六神教徒看来,这是一套顺理成章的逻辑,然而,对于旧索尔海姆人而言,却并非如此。

从军港附近的大海中寻获的那些祭器佐证了艾汀的猜测。在那些雕镂精美的大理石器皿上,篆刻着赞颂火神的铭文,很显然,这座神庙并非是用于祭祀利维坦的,反之,根据那些用古索尔海姆语写就的祭文来看,祭司在向伊夫利特寻求庇佑的同时,也向他们所信仰的神明乞求着其对伪神的镇压。并且,路西斯王甚至认为,那片建筑群也许并不是单纯的神庙,所谓的祭祀只是流于形式,人们只看到了典礼之后风平浪静的海洋,便将眼前的事实和祭祀的功效混同了起来。

实际上,对于这个现象,完全可以做出不同方式的理解。在传说之中,被描述的最为神乎其神的,便是那条漂浮在海面上的栈道。谁也说不清楚,那条水晶栈道是如何在海面上陡然出现的,在故事里,它被称作“深渊之路”,当时的人们将其归因为神迹,然而艾汀却更倾向于将其视作某种早已消失的技术。

大部分学习过伊奥斯东大陆历史的人,都曾经从他们的教师那里听到过这样的一个观点:旧索尔海姆人曾经掌握了操纵气象的能力,凭借这种技术,他们驯服了变幻无常的海洋,才得以安然驶过迷雾四塞的汪洋,最终来到了大洋彼岸的东伊奥斯大陆。在六神教会的传说中,旧索尔海姆人高度发展的科技使他们失去了对神明的谦卑,对气象的肆意操纵激怒了雷神和海神,进而引发了一系列的灾难。

从这些叙述之中不难看出,索尔海姆的先民一直生活在和神明之间的对抗之中,千百年来,他们留下了无数影影绰绰的传说,然而,对于所有研究者而言,古索尔海姆人都是一个谜一般的族群,虽然他们也留下了无数的回忆录或者编年史,可是,那些由史官及贵族们书写的记录却遗漏掉了这个古老的文明中最为核心的部分,也就是他们的技术。根据那些记录,索尔海姆的帝王几乎掌握了神明一般的力量,但是除了统治者以及同样出身于皇族的大神官们之外,却没有一个人能够说得清这些技术的底细。他们制造了翱翔天际的飞空艇,并且建造了无数巨大的建筑物,其中有一些沉在湖底,还有一些只在夜晚才现出身姿,如今,这些神秘的庙宇中到处都充斥着死骇,巨大的风险彻底阻绝了探寻者的脚步。在这些建筑物之中,不乏一些机关,只有索尔海姆的大神官才能开启,关于这些神庙的大部分传说都已裂解为了支离破碎的片段,但是,几乎所有的这些故事中,都有一个共同的细节,即索尔海姆人的大神官向神庙献上鲜血。

对于这一点,六神教徒是这样解读的:索尔海姆人是一个残忍的民族,在他们古老的典礼中存在向伊夫利特飨以活人的习俗。这个观点在一定程度上是正确的,时至今日,东索尔海姆帝国以奴隶为燔祭的陋习仍未根绝。但是,对于这些和古帝国的大神官相关联的记录,艾汀却做出了不同的解读。

第三百章

如果仔细研究这些传说的话,那么便不难发现其中有一个细节显得尤为重要:这些由大神官主持的“血祭”和由一般圣职者所主持的祭祀之间,有着霄壤之判。由低级圣职者完成的那些活动大多可以被归纳为一般性质的宗教典礼,而由大神官亲自主持的血祭则必然引发某种类似于“神迹”的现象。在那些用玄妙莫测的辞藻写就的片段之中,记录者将这些现象归因于某种超自然的力量,而完全没有对它们加以批判和考验的意向,然而,在从不轻信的路西斯王看来,这个结论却有待商榷。

古索尔海姆皇族一向标榜自己“神之苗裔”的地位,为了确立这种超乎凡人的身份,以及为了巩固皇族的权力,神迹是必须的。以奥拉若海域近海地区的航海记录而言,这片地区的气象尽管谈不上平稳,但是毫无先兆的飓风或者骤雨却并不多见,把古代的文献和晚近时期的记录对比来看,便会发现,在曾经的古索尔海姆帝国统治时期,春分时节,由天气的遽变所引起的船难显得尤为频发,而千年以前的高超的航海技术,却是现今所无法比拟的。于是,这一点就显得更加可疑了,在分析之后,艾汀做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也许正是古索尔海姆的神官扰乱了海洋的正常气象,他们制造灾祸,刻意在人们心中埋下恐惧,再借助于某种手段,平息了作乱的大海,并且巧妙地引导世人,使民众将这一切错当做了神迹。这些刻意的虚构一经获得人们的信仰,便形成了这个古代帝国的权力基础。

古索尔海姆帝国的大神官全部出身于皇族,在这一系列的把戏当中,他们掌管着平息灾祸的钥匙——这把钥匙并不是活祭,而是他们自身的鲜血。通过这些鲜血所引发的奇迹,皇族的地位被彻底圣化了。

在一系列的推导过程当中,艾汀从来就没有怀疑过其中或许存在任何玄妙的成分。通过对现存的东索尔海姆统治者,亦即古索尔海姆皇室遗族的了解,他已然确定地知道所谓的皇族并不是什么超人,而他们也不可能做出什么超自然的事。

所谓的神迹,通常是指一种不可能由有限的因果联系或联合作用加以说明的事件,行使神迹者只需要向神明吁请,便可使上苍的意志直接对人世加以干预。从这一观点来看,神迹应当是一种具有连续性的,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引发的事件。作为实实在在的神迹的行使者,神巫或者天选之王,能够随时随地净化毒素,治愈星之病的患者。这类治疗活动的实现,甚至不会因为其施与者与接受者的德行或宗教立场产生任何变化,一种天赋,或者说一种与生俱来的才能,和其持有者的道德价值往往处于一种偶然的关系中,例如说,在宗教方面,阿斯卡涅远比艾汀要虔诚,然而,路西斯王的这位道德高尚的挚友却并没有被赋予同样的力量;并且,治疗活动的实践也是如此,最卑劣的人和最高尚的人能够获得同等的救治,净化的力量在火神教徒和六神的信仰者身上同样灵验。

神巫以及天选之王的治疗活动或许可以被认作神迹,然而,旧索尔海姆帝国所谓的“神迹”,却不是这样。在旧帝国时期,曾经有过这样一段故事:一些边境行省的民众对巡访至该地的大神官发出呼吁,乞求其平息在西大陆南部肆虐的干旱,而这位神官却在其驻跸的贵族府邸中,对民众派来的代表大加斥责。

“对于那些须要见证神迹,才相信火神的威能的人,伊夫利特不会回应他们的吁请!回去吧,只要你们足够虔诚,足够纯洁,万能的至高神总有一天会令你们从艰困中解脱。”——那位大神官如此回答道。

当时在场的一名编年史作家记录下了这幕场景,这些事实进一步表明,旧索尔海姆皇族只是在虚张声势。皇帝和神官们唯有在某些特定的场所中——譬如神庙或祭坛,并且经过充分的准备,才能够引发这类与神迹相似的现象。

艾汀几乎可以完全肯定:这不是神迹,而是骗术。

若非如此的话, 就不可能解释为什么神明在某个时间借着某位先知的双手施展某种奇迹,而同一名先知却无法在另一种环境以及条件之下使这个奇迹复现。

任何把戏,无论是骗术还是戏法,都必须借助某种特定的手段,才能展现出应有的效果,艾汀想要将旧索尔海姆皇族引以为傲的把戏化作自己手中的武器,仅凭这些模棱两可的猜测是远远不够的,他必须切实地掌握住实施骗局的几个关键条件。

在这方面,瑞安帮了他不少忙,这位东索尔海姆帝国的皇子自幼听着祖先的传说长大,对于旧帝国的历史,他自然了解得比艾汀更加详尽。当初,瑞安随着神恩剧团四处流浪时,他见到路西斯王在城郊的渔村中淘换祭器,那个时候,少年皇子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道:“你买来的这些东西干脆就是破烂,类似这样的玩意儿,在拉霸狄奥要多少有多少。”

“可是你们又是从哪里把它们弄来的呢?”艾汀做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追问道。

“当然是从古代遗迹里。作为帝国的正统后裔,皇帝熟知每一座遗迹的位置,就连那些被掩埋在地下或海底的,也不例外。就拿迦迪纳地区来说吧,这里曾经就有一座神庙,但是早在一千多年前,它就已经沉入海底了。”说着,瑞安露出了一个讥嘲的微笑,“哦,我知道了,你是想找到那座神庙是吗?那你不如直接问我,如果我心情好的话,兴许会大发慈悲告诉你呢。”

听到这话,艾汀马上摆出一副涎皮涎脸的讨好态度,一面给皇子殿下捶肩膀,一面用蜜糖一样甜得发腻的肉麻语气嘘寒问暖,最终,东索尔海姆皇子实在消受不了这样令人寒毛直竖的伺候,败下阵来。

瑞安抚了抚自己的胳膊,试图让满身的鸡皮疙瘩平复下去。接着,他说道:“看在陛下屈尊降贵的份上,我就告诉您吧。神庙的具体位置我也不清楚,毕竟这是只有皇帝才知道的隐秘,但是我曾经听母亲说起过,她的父亲告诉她,那座神庙似乎是在神影岛到迦迪纳海岸的中间位置附近,在满月当天的午夜时分看,从神影岛上最高山峰所投下的阴影,到神庙,再到迦迪纳港口的某处,恰好能够连成一条直线。神庙中似乎有个什么见鬼的机关,我依稀记得它似乎是能够呼风唤雨,当然,只有皇帝才持有开启机关的钥匙,东西大陆所有的古代遗迹都将对钥匙的持有者敞开大门,同时,这也是皇室嫡系血脉的证明。”

瑞安的话叫路西斯王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他知道,无论是神庙的大概位置,还是旧索尔海姆帝国的那些骗术,都不是凭空臆测。

自从圣火会的两名刺客进入安菲特里忒的时候,艾汀便盯上了他们。早在一个多月以前,获悉阴谋的阿斯卡涅就已然派遣信使,将海神节的祭典上可能发生的危险告知了路西斯王。可以说,敌人的密谋来得正是时候。正当艾汀对着迦迪纳周边的航海图一筹莫展的时刻,东索尔海姆人恰好将打开古老的神殿的钥匙送到了他的手中。

现下,帝国和东伊奥斯诸国之间正处于休战期,为了避免落下口实,皇帝不可能像往日那样,肆无忌惮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刺杀索莫纳斯。并且,东索尔海姆的野心并不仅限于葬送掉路西斯的继承人,他们企图在毁掉敌人的同时,将这场突如其来的死亡化为工具,击垮六神教徒的精神信仰。为此,光是在船上动手脚还远远不够,意外死亡仅仅是一场悲剧,而圣火会想要呈现在六神教徒眼前的,则是一场命中注定的天罚。

于是,利用古索尔海姆神殿中操纵气象的装置,便成为了必要手段。

旧帝国的那些谜一般的技术,如今的人们已然无法再现,遥远的时光所遗留下来的大部分残迹,现在也化作了圮毁的石渣和锈迹斑斑的铁块。旧时代的文明早已死去,然而,那些失去了主人的遗迹和废墟却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仍旧保持着生机和活力。在伊奥斯大陆,总能听见这样的传说:某位羊倌或者旅客深夜露宿在森林中,却不慎踏入了旧索尔海姆遗迹,触发了某些机关。也许这位闯入者的运气不算太糟糕他终于逃脱了危险,所以他还能向人们讲述这些故事。跨越了数千年,废墟中的机关和陷阱却仍然完好无损,没有人说得清楚这些古老的纪念物究竟以什么为动力,人们只知道,它们是永不磨灭的。迦迪纳的神庙也是其中一例。

艾汀无从得知神庙的精确位置,亲自搜索遗迹既耗费时间,又容易打草惊蛇。勤勉的美德向来与路西斯王无缘,身为一名素性懒散而又头脑灵活的年轻人,他总能想出一些巧妙的手段来弥补自己在勤苦方面的不足,他认为,与其在搜索上白费功夫,不如让敌人亲自为他指引方向。

作为古帝国的继承者,在寻找祖先的遗迹方面,东索尔海姆人具有天然的优势。艾汀在三教九流之中朋友众多,那两名圣火会的访客甫一踏入城门,便落入了路西斯王布下的天罗地网。他们的一言一行,租住哪家旅馆,皆在艾汀的掌控之中,甚至于,就连他们包下的那艘船,也是路西斯王事先安排好的。海神节前夕,安菲特里忒城的警戒极为严密,为了避免引起巡查以及密探的注意,这两位刺客只向街上的流浪儿打探消息,而这些无家可归的野孩子们,大多是艾汀的朋友。

从熟识的走私船主口中,艾汀知晓了那两位可敬的圣火会高级教士的去向:在海神节典礼前三天,他们几次三番前往神影岛附近,纵使这两位贵客付出了重金,要求船主三缄其口,然而,他们的苦心却注定白费了。霍尔老爹几杯黄汤下肚,就向艾汀交了底:在这两名旅客之中,较为年轻的那位是一名游泳好手,他们带着一张古老的航海图,两个人在图纸上写写画画,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尽管船主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但是,像霍尔老爹这样靠着秘密的经济来源过活的人,总不可能对那些不明底细的乘客彻底放下戒心。在包下这艘船的时候,两名火神教徒自称为猎手,可是,对于那些掠过海面的信天翁,他们却看都不看一眼,很显然,这两位乘客的兴趣从来就不在偷猎海鸟上。他们曾经要求船主在距离神影岛三海里的一片海域下锚,小舟上点着一盏昏黄的航灯,在漆黑一片的海面上缓缓地摇曳,久久地停驻在原地,待船主打起盹来之后,那名游泳好手脱下大氅,潜入了海水中。实际上,霍尔老爹压根儿就没有入睡,他眯着一只眼,看到他的乘客悄悄钻入水中,在下潜几次之后,那名陌生的年轻人浮出了水面。他在同伴的耳畔嘀咕了几句话,是用索尔海姆语说的,船老板一句也没听懂,但是,从他们脸上如释重负的喜悦神色来看,现在,他们的目的十有八九已然达成了。

整件事情都显得扑朔迷离,霍尔老爹把乘客们可疑的行为告诉了艾汀,他一向敬佩后者的智谋,于是想要请红发青年为他拿个主意。

酒过三巡之后,走私贩子大着舌头说道:“于贝尔伙计,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有学问的人,你说,那片海底下,是不是埋着什么宝藏?”

听到这句话,艾汀只是笑了笑。

“无论如何,我敢断言,这两位可敬的客人绝对不是去捞牡蛎的。”红发青年这样回答道。

回到索莫纳斯的书房之后,艾汀拿出一张海图,将霍尔老爹指出的那个位置标在了图纸上,他把那个点和神影岛最高峰的倒影连成了一线,而军港的栈桥之一,也就是前叙的文章中,路西斯王向大海献上鲜血的位置,恰好就在这两点的延长线上。

皇帝所持有的钥匙能够打开神庙的机关,唤起风浪,索尔海姆帝国皇族的鲜血则是平息风暴的钥匙,那么,按照这个推论,路西斯王室的血液应该也能够发挥同样的作用。也许读者诸君还记得,那位最早踏足东大陆的切拉姆祖先——罗慕路斯,正是旧帝国嫡系皇女的子嗣,而在那之后,直至旧帝国崩溃之前,切拉姆家族又几度与索尔海姆皇室长房联姻。对于这个计划,艾汀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他只能祈祷自己那点稀薄的索尔海姆皇室血统不要被先民的遗迹拒绝。否则,艾汀苦笑着暗忖道,他就只能向海面丢出几个冰封魔法,摇摇晃晃地踏着浮冰,前去营救他的弟弟了。这样,不止看起来形容狼狈,就连效果也要大打折扣,毕竟,冰封魔法虽然没有沦落到俯拾皆是的地步,但也绝非什么值得惊叹的稀罕玩意儿。

典礼的航线、金船的停泊锚点、以及路西斯王登场的舞台,都已经部署完成,而至于这精彩绝伦的一幕所引发的轰动,早已在前叙的文章中交代过,此处就不再次絮聒了。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97~298

第两百九十七章

不到半个月的工夫,天选之王复活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东大陆。几乎全部有幸目睹了那场典礼的人,都像那些热衷于传播福音的狂热布道者一般,反复地向他们所遇见的每一个人讲述着海神节那天发生在迦迪纳军港上的神迹。这些话被不遗余力地散播出去,起先,人们还将信将疑,后来,在那些曾经罹患星之病的朝圣者的佐证之下,即便是最为顽梗不化的头脑也不再对艾汀·路西斯·切拉姆的力量心存怀疑了。

这些言之凿凿的证词经过一遍又一遍的传播、重复、和增色,而变得愈发神乎其神,路西斯王室的声誉已然变得比它的实际更加伟大。

人们众口一词,在一般民众的心中,天选之王俨然已经超越了凡人,而成为了某种半神半人式的人物,人们称他为“万王之王”,更有甚者,将其称为“威力无比的神之长子”,种种传言甚嚣尘上,如同野火点燃干旱的草原一般,使人们心中的希望熊熊燃烧起来。

长久以来,公众所面临的共同危险,甚至使国族之间的仇雠以及同胞之间的情谊变得同样微不足道了,在那个时候,伊奥斯大陆的人们只分为两类:染病的,以及尚未染病的,后者对前者避之唯恐不及。几年以前,曾经在阿尔斯特边境发生过这样一件惨事:当时,在路西斯与阿尔斯特接壤的地区,有一座名叫斯坦博的城镇,那是一座中型城市,因为毗邻横贯大陆的驿道而身跻商业兴旺的富裕城市之林。三年以前的冬季,这座城市不幸发生了一场火灾。木质的民居轻而易举地被一点火星点燃了起来,火乘风势,不多时,这场祝融大火便蔓延全城。平民百姓被迫携家逃出城镇,他们在冰天雪地之中跋涉了一天一夜才抵达了临近的市镇。他们在紧闭的城门前走来走去,哭嚎着哀求卫兵打开城门。但是,他们却被无情地拒之门外。原因就是,在那个时期,斯坦博正流行着星之病。无论是邻镇的管理者,还是一般市民,都不愿意将自己的生命暴露在疫疠的威胁下。就这样,那些斯坦博的市民们侥幸逃离了火场,却死于同胞们的冷漠。

他们在城门外的冰天雪地之中坚持了一个多月,其间,他们陆续烧死了几十名显露出感染星之病的征兆的同伴,就连那些染上了风寒的人也没有放过。难民们不断地派出代表,去和邻镇的管理者谈判,竭尽全力地表明他们已然清理掉了所有感染者,一些人虽然同情他们,但却不愿意以身涉险;而更多的人则将难民们所遭受的灾祸——火灾以及疫病,归结为由于这座城市积累了大量的财富而变得贪婪与骄傲,从而招致了神明的愤怒,于是,难民们没能求得半点通融。和斯坦博的难民生活在一起并不能让邻镇的市民们感到安全,入城的要求被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最终,邻镇的管理者只给斯坦博的人们送去了一些木炭和粮食,就驱赶着他们,打发他们去另谋生路。

在春天到来之时,巡山的猎人在附近的山林中发现了这些市民们被野兽啃得支离破碎的尸体,他们有的死于寒冷,有的死于饥饿,有的死于死骇的侵袭,更有甚者,则是不堪严冬、饥馑和恐惧的煎熬,举家吊在树枝上,自行结束了生命。在斯坦博的难民中,只有一名半疯癫的妇女侥幸生存了下来,她躲进了一家废弃修道院的地下墓穴中,以腐尸和老鼠为食撑过了冬天,并且把这个悲惨的故事告诉了世人。

早在前任神巫辞世的时期,人们便深陷在了对死骇的恐惧之中,那些面对鬼物的侵袭而无能为力的民众们,只能在威胁之下朝不保夕地苟且偷生。人们时时刻刻地预见到死骇大规模地袭击城镇的一天,而偏僻的乡野地区所面临的威胁则更甚一筹,以至于那些富有的农场主们纷纷变卖了财产,或者将珍贵的财物埋入土中,举家搬迁,躲进了城墙的庇护之下。留在乡村的只有众多生活拮据的小地主或者贫苦佃户。各地的领主纷纷发出征召令,组建军团予以自卫,凡十五岁以上的男子都被征召入伍,却没有经过任何训练。面对凶残的死骇,他们压根无力抵抗,最终,这群匆匆聚集起来的农民兵唯一的作用就是作为肉盾,为他们的领主争取一点逃跑的时间。好些村子里只剩下耄耋老人或者孱弱无力的妇孺。耕种土地的人力严重短缺,一时之间,田地荒芜、十室九空。

沧海桑田,世事嬗变,当路西斯王再次回到公众的视野中时,伊奥斯大陆的形势已然与他被废黜并且遁入死亡的掩护时迥然不同。长期撕裂东大陆各国的矛盾已然不再,这种普遍和平在一定程度上缘起于疫疠的威胁,但更多地却是缘起于路西斯王室的内乱,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阴谋杀害了天选之王,僭逆者的行为几乎等同于与六神教会公开决裂。在明面上,东大陆各国依旧承认神巫及其血脉至高无上、不可侵犯的地位,而在私底下,所有的宫廷都在大义的掩盖下,争先恐后地利用切拉姆的灾难谋求领土扩张或者发财致富。

无论是迦迪纳,还是阿尔斯特,或者特伦斯,都公开宣布与路西斯的僭主势不两立,然而,在包括路西斯在内的所有地区,政府又普遍受困于国库枯竭、人力短缺,而民众则在饥馑和疫病的折磨中不断地死去。对救世主强烈的期盼情绪构成了当时的主要精神面貌,不管是在祈祷中,还是在弥撒礼的祷文中,人们对神明乞求的只有一件事,亦即“六神所膏立的君王将伊奥斯大陆从鬼蜮和瘟疫的轭下解救出来”,那些四处招摇撞骗、大行其道的冒牌路西斯王,以及层出不穷的关于先知或者圣徒事迹的圣迹剧便是这种救世期盼的具体显现。

早在一年多之前,艾汀便借助于那部广受欢迎的《万王之王的复活》证实了这一点,他无比确信,如果他在适当的时机出现在公众眼前,并且展现出不容置疑的力量的话,那么毫无疑问,路西斯王室会再次找到天选之王出生时的好运道。

艾汀一直在蛰伏着,甚至于含垢忍辱地等待了一年之久。他对于时机的选择极为谨慎。他的按兵束甲并非是由于胆怯或踌躇,而是缘起于对一场更加宏大的,然而也是极难付诸实施的计划的构想。

当初,在逃脱马格努斯的囹圄之后,他便开始了这场旷日持久的谋划。

凭借着丰富的经验,他早已洞见了迦迪纳大公对于路西斯王位的企图。按照罗森克勒的计划,为了实现野心,迦迪纳公国和路西斯王国的联姻便成为了一种必要手段。路西斯的叛乱爆发之前,被选作实施这项计划的棋子是阿历克塞的长子,在婚约拟定的初期,艾汀在各国宫廷间的名声并不算太好,他的那些过火的恶作剧以及各种浮浪事迹被传得沸沸扬扬,当然,其中也少不了路西斯的王位觊觎者一派对于事实添油加醋的渲染,在种种煽风点火之下,十二岁的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俨然被塑造为了一个好逸恶劳、不学无术、顽劣不堪的浪荡子。然而,五年之后,在神巫晏世,王太子开始初涉国政之后,在那些诽谤中伤之中形成的浮躁、愚蠢的幻象立即不攻自破了。在那时,一个颖慧、务实,而又不因循守旧的未来统治者形象,渐渐浮现在了台面上。艾汀几乎和他的父亲一样大胆,更何况,他甚至具备了阿历克塞终生都不曾拥有的冷静谨慎,他的父亲在征战杀伐时是何等的人物,他在运筹帷幄时就是何等的人物,换言之,切拉姆家族的这对父子各擅胜场,总能在自己的领域中立于不败之地。而在那个时候,艾汀尚且是一名不足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他当时的一些主意虽然不可避免地失于轻率、冒进,却已不失为妙棋一招,可想而知,如果任由他成长下去,他必将成为一名对各国宫廷都极为危险的人物。

在一段时期之内,公国和路西斯的联姻不再显得那么有魅力了,罗森克勒本打算借着姻亲之便操纵愚蠢的女婿,继而将路西斯的朝政置于掌控之下。随着王国的继承人展现出超凡的个人魅力和卓荦冠群的执政能力,其在民间逐渐获得了巨大的名望,这一切险些使大公的野心化为泡影。

然而,在王国陷入内乱之后,罗森克勒又将新的希望寄托在了索莫纳斯的身上。比起精明强干的路西斯王长子,不知世事的次子无疑是个更加理想的傀儡王储,索莫纳斯早年教育的缺失,其性格之中根深蒂固的敏感羞涩,以及其在历经萧墙之乱后所形成的孤僻乖戾的性情,无不预示着这个孩子绝不可能成长为一名像他的兄长一般足智多谋、纵横捭阖的谋略家。迦迪纳大公长久以来一直希望自己的女儿和索莫纳斯结成伉俪,并且借由这个手段,开辟一条通往路西斯王位的通道。他一直期盼着有一天,路西斯王国的王冠能够归属于他的子孙后代,或者,甚至归属于他本人。

艾汀看穿了大公殿下的图谋,但却未曾横加制止。他注意到,在索莫纳斯流落到迦迪纳公国之时,僭逆者所建立的伪朝尚未站稳脚跟,法比安·罗森克勒本可借机兵临路西斯国境,然而,他却并未立即采取行动,反而一直推延军事行动。这种再三的踌躇延宕或者是由于迦迪纳大公与其同盟之间心存猜忌,而不能协调一致;或者是由于他的军队无论从规模上,还是从实力上,暂时难以与传统军事强国路西斯匹敌;亦或者是由于资金的匮乏。当然,艾汀更倾向于认为三者兼而有之。

根据以上这些推测,路西斯王做出了一个大胆的构想。在马西诺·卡尔多纳的协助下,通过对于加迪纳的几个兵工厂的秘密探访,以及对公国资金流动的观察与分析,他得以初步掌握了迦迪纳大公的战争准备进程。与此同时,他知道罗森克勒为路西斯的反对派诸侯提供了武器、马匹和粮秣,艾汀并不至于天真地认为这种援助是出于无私的友谊,他非常清楚,大公殿下的意图在于借由这些忠于王室正统的贵族们对僭逆者持续不断的骚扰,大幅度地削弱王国的实力。饶是如此,想要使迦迪纳以及其同盟国的军队得以在路西斯本土抗衡曼努埃尔和东索尔海姆的联军,并且支撑一场持久的入侵,至少需要两年以上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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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斯坦博的故事参考自黑死病流行时期的一段史实,有改写和演绎。

第两百九十八章

自从幼时起,路西斯的王太子便有一个鲜为人知的癖好,他不喜欢那些早有一定之规的游戏,反而更加青睐于自己创造游戏,自己制定规则。艾汀·路西斯·切拉姆是个天生的叛逆者,同时,也是个天赋异禀的谋略家,他厌恶受缚于他人的规则,在他人的棋局中按照对方的步调落子,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让这盘棋成为他自己的游戏。

他把瑞安交给了阿斯卡涅,将这枚强有力的楔子敲进了路西斯和东索尔海姆帝国的同盟之间,致其分崩离析。但是这份和平协议并不是没有条件的,它只有一年之期,换句话说,如果罗森克勒继续推延他的征伐,在休战期过后,他所面临的将不只是路西斯一国的军队,而是曼努埃尔和东索尔海姆皇帝的联军。这份和平协议在制造机会的同时,也使军事行动的需要变得愈加急迫。

在军事方面,迦迪纳的主要优势在于其数量庞大且装备精良的海军舰队,而非其陆军。准确来说,在布林加斯这位荒淫无度的懒王统治路西斯的时期,随着公国与原先的宗主国交恶,迦迪纳才开始将其目光从大海转向了陆地,直至四十年前,迦迪纳才真正组建起了一支规模差强人意的陆军部队,这支队伍的主要功能在于防御,而非发动进攻。单凭其薄弱的陆上军事力量,迦迪纳自然难以与路西斯历史悠久的作战部队抗衡,而法比安·罗森克勒和艾汀同样深知这一点。

三月伊始,航海季节的到来使远征具备了必要条件,虽然战争的准备仍然远远谈不上十分充分,但是,对于迦迪纳及其盟友而言,这一年不啻为其介入路西斯事务的最后时机。一方面,尽管阿斯卡涅始终对邻国武力干涉切拉姆的萧墙之乱持保留态度,但是此时他尚未正式就任白袍祭司,这位宗教方面的主要敌人尽管在各国颇具影响力,然而他却缺乏干涉各地区教会事务的合法权力,否则,单单是来自白袍祭司的绝罚令也足以使民众怨声载道,乃至于发动暴乱;而另一方面,失去了东索尔海姆帝国的支持,曼努埃尔正陷于势衰力薄、四面楚歌的危局中,这样的机会可一不可再。

错过了这个时机,迦迪纳即便拿出十倍于此刻的人力与财力,都难以在路西斯的国土上占据一块立锥之地。

罗森克勒自以为是局势的缔造者,然而,他却没有意识到,他早已被牢牢捆缚在了路西斯王织就的罗网中。艾汀就像那些老练的猎人一样,他时而驱赶着猎犬收紧包围圈,时而飨以诱饵,他巧妙地驱赶着猎物,让它始终按照猎人事先划定的路线奔逃,最终一脚踏进陷阱。迦迪纳大公以为一切都是他的思考和谋划所产生的效果,然而实际上,他的一举一动几乎完全处于路西斯王的操纵下。

罗森克勒和他的主要盟友们越是急于在路西斯一展拳脚,艾汀的谋略就越接近成功。战争的准备严重地消耗着大公殿下的国库,以至于在过去的一年之间,他不得不数次加征非常规税,平民对这些特税恨之入骨、怨声载道,许多持有特许令的自由都市拒绝支付其宗主所要求的资金,除此之外,一些关于迦迪纳大公的传闻一直在民间甚嚣尘上,据说因为税收来得太慢,为了募集到充足的资金,这位君主甚至关押了一部分流亡到迦迪纳的富商,对他们威逼恐吓、大肆折磨以勒掯金钱,当然,传闻毫无证据,其可信度有待商榷,不过,这个故事虽然离奇,但是在某种程度上,它确实证明了罗森克勒在经济上几乎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边缘。加之圣战的风被有意无意地吹了两年,事情却一直在原地踏步,民间已然浮起了某种躁动的气氛,一切终于到了迫在眉睫的地步。

艾汀知道,如果法比安·罗森克勒计划在这一年实施军事行动的话,一场盛大的誓师仪式是必不可少的,然而,奢侈的排场对于捉襟见肘的迦迪纳财政而言,已经成为了沉重的负担。

那么,传统上素来大事张扬、大讲排场的海神节仪式,便成为了宣布这个重要决定的最佳时机。

迦迪纳大公不惜摘下自己戴了数十载的苦行僧面具,制造了如此浩大雄伟的场面,除了显示其作为君主的力量之外,更加旨在凭借这个机会为自己赢得国际声望——那些关于伊奥斯的救世主的影影绰绰的传闻,早已被布道兄弟会广为散播,在这一天,各国的商人、旅客、朝圣者,以及贵族们,必将云集到府,并且在安菲特里忒盘桓数周。借此,迦迪纳大公希望能够创造一种来自于各国民众与贵族的压力,迫使他那些摇摆不定的盟友们尽快与他协调一致。

对于罗森克勒的意图,艾汀了解得几乎和其本人一样清楚,他没有破坏大公殿下的计划,而是反过来利用它,借由公国用其的国库打造的盛大排场,来为路西斯王室东山再起的目的服务。

无疑,这样一场人类的想象力所能够构思出的最为宏大的计划,需要高度的保密性以及大规模的准备活动,纵览历史,观察者们不难得出一个结论: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几乎是唯一一位能够将这互不相容的二者调和得完美无瑕的谋略家。他在两千年前的迦迪纳公国做到了这件事,同样,在新历756年5月16日的和平条约签订仪式上,他再次证明了漫长的囹圄生涯并没有使他的头脑变得昏聩愚钝。他的这两件最为人所熟知的事迹,前者使他重新树立了路西斯的权威,而在后者之中,他却亲自摧毁了其一手建立起来的王国。

在三月的海神节当日,迦迪纳大公已然亲自为艾汀所策划的戏剧性的一幕搭建好了舞台,各国的使节、贵族、士绅庶众纷至沓来,这幕场景的建造甚至未曾花费路西斯王一毫一厘。他熟知迦迪纳公国的传统,并且利用急遽变化的国际形势,一步步诱导着罗森克勒,令其作出了这个决定。虽然在计划的实施途中也发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小插曲,但是在他灵活机敏的斡旋之下,弗朗齐斯的干扰并没有大幅度搅乱他的进程,这名堕落教士的种种行径无异于作茧自缚,他的得意忘形在无意中为艾汀进一步控制迦迪纳宫廷提供了一把杀手锏,至于其间的细节,笔者暂且卖个关子,容后再禀。

作为同谋者,阿斯卡涅全然听凭艾汀的调遣,海神节的前一日,年轻的宗主教通过与迦迪纳大公表面上的媾和,将他的朋友从安菲特里忒城堡的铜墙铁壁之中解放了出来。罗森克勒素来不会关心那些被抛弃的工具的死活,于是,艾汀的角色由明转暗,这样的身份更加有利于他暗地中进行活动。

在实施计划之前,路西斯王已然充分探知了迦迪纳大公以及他的各个盟友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他知道,这些心怀鬼胎的野心家之间的怀疑与猜忌在这一年之间再三发生,时常使得罗森克勒心烦意乱,而对手间的分裂不和很可能成为他最大的筹码,使他和他的王国免于毁灭。大公殿下对他毫无作为的同盟者心怀不满,而他的两位盟友则暗地中将他视作一个居心叵测的危险人物,特伦斯的国王通过支持阿斯卡涅,在向声势日隆的青年宗主教卖了个价值不菲的人情的同时,也阻止了罗森克勒插足中央教廷的打算,这笔买卖可谓一箭双雕,其中显现出的狡猾、圆通颇具奥德凯普特家族的特色;而阿尔斯特的统治者则陈兵于路西斯西南边境,在表面上,这样的姿态似乎忠实地践行了秘密盟约,为远征的计划打前哨,而实际上,其唯一目的乃在于抢占先机,竭力防止迦迪纳将路西斯全境吞入囊中。

各方处心积虑,丞欲利用路西斯的灾难谋求最大的利益,在这种境况下,谁能够得到王国的正统继承人,谁就拥有了最为强有力的筹码。迦迪纳牢牢地控制着索莫纳斯,而他的两名心怀不轨的盟友则急欲将这颗于己不利的棋子从棋盘上清除出去。相较于性情急躁的阿尔斯特国王,特伦斯的统治者奥德凯普特则更加深谋远虑,也更为雕心雁爪,他的国土毗邻东索尔海姆,其密探几乎遍布帝国全境,在获悉了圣火会的阴谋之后,奥德凯普特在幕后为其提供了不少便利。东索尔海姆的暗杀者能够在海神节前夕风声鹤唳的重重戒备下,混进安菲特里忒,其中恐怕少不了特伦斯人的暗中襄助。

艾汀早已预料到对手的图谋,却对其听之任之,如果从私人角度出发,他自然不愿意让他的至亲遭遇哪怕一星半点的危险,哪怕这种危险是完全可控的,然而,他不止是索莫纳斯的兄长,更加是伊奥斯大陆的救主,路西斯的国王。对于他而言,最重要、最关键的一点,就是以和那些威势赫赫的君主们完全平等,甚至较其更占优势的身份,坐上谈判桌,做不到这一点,一切都无从谈起。

海神节的盛大场面是个绝佳的机会,事实上,他只需在百姓和贵族面前展现治愈星之病的神迹,便可以如愿获得支持,典礼上的稠人广众是他最安全的庇护所,即便是那些肆无忌惮的奸宄,也断然无法甘冒不韪,在众目睽睽之下杀害神明所选择的代行者。

然而,仅仅获得舆论的支持还不够,艾汀深知,一部戏剧如果想要获得巨大的成功,那些惊心动魄的场面是不可或缺的,为此,他必须要做出一些更为令人震惊的伟绩,为路西斯王的形象镀上一层神性的光芒,迫使那些傲慢的脑袋在神明的威能之下深深地折服。

于是,这就涉及到了通盘计划中的另一个方面,即神迹,或者说,用以衬托货真价值的神迹,为其大造声势的,那种名为骗术的手段。为了这一天,路西斯王筹划了将近两年的时间,他将一切计划内的情况以及偶然的事件结合起来,打造出了上文述及的那种令人震悚、叹服的局面。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95~296

第两百九十五章

艾汀对他的全盘计划讳莫如深,甚至就连他最为亲密的朋友也无法从他的只言片语当中窥看到行动的全部细节。这样的半吞半吐、闪烁其词,并非是由于他对阿斯卡涅心存怀疑——这两位年轻人曾经在最为艰困的岁月中互相发誓:无论遇到什么考验,都要永远相互扶助,忠心不二,艾汀信赖着他的朋友,然而,对于他自己的计划能否成功,他却没有十分的把握。就像他之前所说的,事情的筹划尽管无懈可击,但至于结果,还要依靠命运偶然的安排。

阿斯卡涅抱着啜泣不止的查理,一面在心中默默祈祷,一面望着他的挚友走向波涛汹涌的大海。

岸上的人们凝神伫立,在这一天以前,谁也没有猜到过,他们将目睹一场奇迹。

风势越来越猛,一阵阵的暴雨像刀刃一般从天空中落下,刺向陆地和海洋,狂飙卷起海面上的泡沫,将它们抛上堤岸,人们的头上和身上完全湿透了,就连那些躲在屋檐底下的观礼者们,脸上也沾满了雨水和海里的飞沫。海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高高的水墙顶着白花花的浪尖,轰然涌向海岸,那凶猛的势头就好像是要将这座海滨的都城吞入深渊巨口一般。

海平线的那头,浪影时起时落,渐渐地,那几艘在海面上簸荡的舟楫被一片雨雾遮没了,海面上白茫茫的雾霭和灰色的天空连成了一片,不辨彼此,置身其中,就连最为老练的水手也免不得要迷失航向。

时至此时,任何人都已经对救援不抱希望了,在一阵阵吹得人睁不开双眼的狂风中,人们看到那名红发青年向着浪花飞溅的栈桥走去,从阿斯卡涅和这位陌生青年的对话中,人们骤然发现,他就是路西斯的君王,同时也是在大海之中吉凶未卜的那个孩子的兄长。这个真相太过于离奇,以至于没有人敢于贸然将结论形之于口,他们静静地观望着,对阿斯卡涅的宣言将信将疑。

一些虔信者们把双手紧握在胸前,真诚地向上苍祈祷着,他们诚心实意地相信,既然法力无边的神明能够令祂们所遴选的王者从冥府复苏,那么,这位六神在地上的代行者,就必能令狂暴的海水平息下去;与此同时,另一些悲观的宿命论者则摇了摇头,面对灾难,天选之王又能怎么样呢?要知道,即便是神巫,也没有号令海洋的力量,这位神通广大的国王朝着大海走去,不过是让今天这场命定的灾祸再增添一名受害者罢了。

谁也没有说话,人们紧蹙着眉头,在风雨中颤抖着,他们想象着遇难的孩子以及水手们的哀嚎,被那些凄惨的幻想弄得不寒而栗。越过凄迷的雨雾,人们看到那名红发青年向着大海跪了下去,他匍匐着身体,高高擎起那柄金色的长矛,念起了祷文。

风浪声淹没了人语,以至于任何人都听不清那名红发青年说了些什么,他们能够看到的只是,点点金色的光晕开始在那柄逆矛上聚集起来,起先,那光芒还很微弱,它们在被乌云笼罩着的广宇间缓缓地飘动着,最终凝结在神圣的逆矛上,不到一刻钟的光景之后,一道灼目的芒熛从逆矛上散射开来,闪烁着异彩。

在几万双眼睛饱含惊讶的注视之下,那名红发青年站起身来,他的整个身体包裹着柔和的灵光里,展现着一种难以用尘世的语言形容的庄严神韵。他把长矛的尖刃握在手中,划破了自己的手掌,当他把鲜血洒向海面的一刻,翻腾的波涛在他的面前静止了,呼啸的狂风就像听到海神的号令一般,在一瞬间阒然无声,无数的雨滴凝滞在海面与天空之间,在这奇妙的一刻,像江河一样永远奔涌流淌,从不为任何人驻足的时间似乎停止了,人们睁大了眼睛,望着这惊人的景象,那超凡的、独属于神明的威能令他们不禁骇然,敬畏使在场的所有平民和贵族们陷入了一种暂时性的麻痹状态,无法自主。寥廓的天地之间,一切都寂静无声,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仍然清晰可闻。

人们看到那名红发青年向着奥拉若海走去,在他踏入大海的一刻,海水漫了上来,没过了他的脚面,但是他却没有继续下沉。海底发出隆隆巨响,一道水晶一般的、闪耀着光辉的栈道逐渐在海面上凝结而成,托住了他的身躯。遥望上去,红发青年仿佛行走于凝止的水面上,却如履平地。在他的手中,逆矛散发出摇曳的光辉,如同太阳一般,驱散了他周围的浓雾。随着他渐行渐远,那三艘隐没在雾霭之中的船只逐渐显出了朦胧的轮廓。

被困在海上的舟楫被翻腾滚动的波浪抛来抛去,两艘三桅战舰的风帆早已被扯碎,桅杆也折断了两根,船桅向一边倒下,它们被乱糟糟的帆索缠绕着,随着船身的簸荡撞击着甲板。水手们早已陷入了绝望,那些黧黑的粗犷的脸孔已然丧失了以往刚毅的神情,他们被死亡的恐惧击垮了。在即将跨入永生之际,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闭上双眼,忏悔着毕生的罪过。

当风浪骤然停止的一刻,水手们仍然处在这种由恐惧和忧虑所引发的昏沉境地之中,一无所思,以至于一时之间,几乎没有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在惶惶无措的人群中,只有索莫纳斯维持着泰然自若的神色,孩子用坚定的目光望着海岸的方向,面对作乱的狂风和怒吼的海洋,他非但毫无畏色,反而始终面带微笑。他紧咬着牙关,手指死死地握在船舷上,只有那微微打着哆嗦的指尖泄露出了栖息在孩子的心底的,不由自己做主的恐惧与担忧。

越过白茫茫的雨雾,索莫纳斯看到了一道明亮的光芒,起初,那光芒宛若远方微弱的渔火,渐渐地,它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金色的光辉驱散了厚重的雾霭,照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索莫纳斯急切地站起身来,向着光芒的方向迎了上去。孩子冒冒失失的动作引起了船身的一阵簸荡,直至此刻,那些在金船上的水手们才骤然意识到,那凛凛的狂风和腾涌的海水已然平息了下来。他们从祈祷中抬起头来,看到了索莫纳斯所等待的那个人。

在晦暗的天色之下,逆矛的金色光辉照出了一个身影,那位来者身着象征圣洁的白袍,濡湿的深红色的长发披散在他的面颊边上,映衬着一张充满了慈悲与赤忱的容颜。这位陌生人站在那条陡然出现的栈道上,踏着凝止不动的滚滚怒涛,迈着稳健的步伐,向他们走来。

陌生人走到金船的右侧船舷边上,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怔愣着,不知所措,他们的脸上凝固着震悚的表情,有几名水手甚至后退了几步,在恐惧中缩紧了身体。几乎所有人都在琢磨着同一个问题,这个人究竟是谁呢?他是来自神明的使者?还是来自地狱的魔鬼?

踏浪而来的陌生人向着金船张开手臂,微笑着说道:“索莫纳斯,来吧,到我的脚边来,这里是安全的。”

这个时候,水手们看到,那位路西斯的小王子飞身跃起,蓦地扑进了陌生人的怀里,他把脸孔埋在红发青年的肩膀上,一面止不住地啜泣着,一面连声呼喊着:“哥哥!”——方才,在动荡喧腾的海面上,耳边除了风暴的呼啸,只有水手们的惨嚎,这个孩子早已怕得厉害,暴雨触动了索莫纳斯一年多以前的记忆,在他灵魂的深处引起了一片骚动,浓重的乌云抛下黑暗,愈发加强了这种恐惧。实际上,索莫纳斯只是佯做坚强,他明明察觉了自己的畏葸,却逞着强不肯承认,对兄长的信赖始终支撑着他,让他不致于惊慌失措。直至此刻,艾汀的到来松脱了索莫纳斯灵魂上的羁轭,让他在一时之间恢复了那种在他身上久已绝迹了的、十岁孩子的本相。

艾汀吻了吻索莫纳斯头顶的发旋,他轻轻地抚摸着孩子哆嗦的背脊,用满怀怜惜的嗓音说道:“对不起,索莫纳斯,我又让你受苦了。”

孩子把脑袋扎在红发青年的肩膀上,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只是,他那双环在艾汀脖子上的手臂却把他的兄长搂得更紧了。

从孩子对陌生人的称呼中,水手们得到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结论——这名红发青年正是加拉德亲王的兄长,那位大名鼎鼎的天选之王。

他们怀着畏怯,抬起眼睛,望向那名陌生人,即在此刻,后者也在微笑着,注视着他们,他那双泛着琥珀一般光泽的眼睛目光炯炯,与逆矛的金色光辉交织在一起,流露出清朗、率真的神采,在他的行止之间散发着一种不自觉的威严,几乎足以和神明相媲美。

艾汀昂起头,环顾着这几艘遇难的船只,说道:“凡心怀信仰的人终会得救,跟着我走,踏着我行过的足迹,你们会平安地回到家人的身边。”

他的声调并不高,然而,那低沉、醇厚,而又带着点沙哑的嗓音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边,就仿佛那声音是从广宇间降下来的一样。对于那两艘三桅战舰上的人而言,这名红发青年差不多完全是个陌生人,可是,他的声音却深深地打动了船员们的心。

红发青年把索莫纳斯放下来,转过身去,牵着他的手,行走于波涛之上。孩子抬头看看自己的兄长,又低头瞅了瞅脚下的水面,他在海水上踏了几下,溅起了几片水花,他发现,在半尺深的水下,他踩到了一片陆地般坚硬的质地,然而他低下头去,却只看到一片幽深的海洋。对于这件咄咄怪事,索莫纳斯只感到几分纳闷,却并不怎么惊讶,毕竟,在他神通广大的兄长身边发生任何神迹都不算稀奇。

金船上的水手们站起来,他们紧紧地攀着船舷,将信将疑地朝海面跨出了半步,在这一刻,他们发现自己的身体并没有沉入水中,而是稳稳地站在了一条栈道上,这条栈道是透明的晶体凝成的,如果不仔细观察,实在难以发现。在片刻的目瞪口呆之后,水手之间爆发出了一阵欢呼,互相拥抱、亲吻,在海面上又叫又跳。这阵充满着生机与活力的欢声,使路西斯王的嘴唇边荡起了一个柔和的微笑。

那些三桅战舰上的海员们惊讶地注视着眼前的奇迹,在他们之中,有一位少年水手高喊了一声:“嘿!既然他们能在海上行走,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跟着他们去呢?”,这名差不多还是个孩子的年轻人一边说着,一边顺着锚索滑进了水中,他游到金船边上,发现海水明显变浅了,少年水手站了起来,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海面,他跺了跺脚,朝着船上嚷道:“跟上来!兄弟们,跟上来!汪洋突然变成了陆地,这是个货真价实的奇迹!咱们得救啦!”

第两百九十六章

岸上的人们目睹着红发青年降服了翻腾的怒涛,走入了弥漫海面的雾霭之中,所有人都提心吊胆地注视着寂静的汪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那屏息凝神的模样,简直仿佛生怕自己鼻子里的气息搅动了凝滞的空气,致使天空中再次狂风大作一般。

这真是一段惊心动魄的时光,在翘首等待了许久之后,他们看到,在那片迷离的雨雾之中,熟悉的金色光芒越来越近,渐渐地,一队朝圣者一般的行伍从浓雾中显出了身影。去的时候,红发青年孤身一人,而回来的时候,他不只带回了索莫纳斯,也带回了执行航行仪式的整个船队。

当最后一名船员踏上军港的一刻,那条神秘的水晶栈道融化作点点波光,沉入了深渊,静止的时间开始奔涌。

骤雨、狂风、怒涛、惊雷,拴在这些怪物脖子上的锁链松脱了,悬在半空的雨水在一瞬间倾倒而下,仿佛来自宇宙尽头的飓风以凶猛的势头朝着海面俯冲,将呼啸着将巨浪卷向天空。

在黑沉沉的天空下,那三艘被遗弃在大海中的、空无一人的船只几乎难以看清,随着闪电一下接一下地打下来,照亮了远方的景象,人们看到,凶猛的海浪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它们像发疯的象群一样撞击着船舷,在这道高耸入云的水墙退去之后,那三艘执行航行仪式的船只已然消失了踪影。

港口上的人被眼前的光景惊得瞠目结舌,那些劫后余生的水手们更是感到一阵腿软,他们禁不住瘫坐在了地上,哆哆嗦嗦的双手在胸前合十。这些勇猛无畏的汉子一面用颤抖的声音祈祷,一面向着他们的恩人连连叩拜。他们被原本可能发生的灭顶之灾吓得骨寒毛竖,如果再晚上一时三刻,那么毫无疑问,他们就要一齐葬身大海了。

隆隆的雷声自天边奔涌而来,这来自广宇的怒吼越来越响,几乎把整座城市震得瑟瑟发抖。艾汀眯着双眼,他握着索莫纳斯的小手,手指轻轻地在孩子的手背上打着拍子,那一下一下的规律的韵节好似在计算时间。

艾汀倾听着雷声,他睁开眼,向云堆雾拥的海平线望去,注视着气象的千变万化,不久后,他看到有几片星星点点的白色影子在海面上飞掠而过,继而又消失在云层中,那是一群海鸥。

红发青年露出了微笑,这是个好兆头,飞鸟的来临和愈加猛烈的雷声,预示着风暴的终结。

他擎起逆矛,将它指向黯淡无光的天穹。俄顷之后,雨势逐渐弱了下去,一长条明亮的光带,费力地穿过了笼罩着穹隆的厚重云层,直射在了远方的海面上,铅灰色的天空上像是开了许多孔洞一般,无数道光芒从天际落下,在大海上洒下一片粼粼金光,仿佛在安抚着风急浪涌的海面。

来自广宇的光芒和逆矛上的金色光辉混在了一起,照出一片壮阔而神圣的景象。那一条条光带宛若自天顶降下的阶梯,接引世人步入灵境,乌云逐渐散开,露出了一小片澄碧如洗的苍穹。

大渊的泉源干涸了,呼啸的风雨刹住了声势,大海渐渐平息了下来。曾经把暗云卷来的狂风仿佛车夫驱驰驽马那样鞭打着暗云,将酝酿着雷雨的黑色云雾撵向远方,风暴已是强弩之末,只余下了几许孱弱的余韵。宛若猛兽的雨水改变了姿态,细而冷的水滴无休无止地从发亮的天空中落下,轻柔地洒在人们的肩膀上。此时,暮色已然开始降临,来自高天的一线光彩直直地照在红发青年的身上,为这个庄严的形象罩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为他那潇洒的风度增添了几分梦幻一般的气质。

索莫纳斯抬头望着艾汀,尽管他一直以来都对后者怀着一种近乎于盲目的崇拜与热爱,但是他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觉得他的兄长是这样神圣,这样光彩照人。毫无疑问,即便是以一种最苛刻的审美观点来看,观察者仍然不得不承认,路西斯王的那张皮囊也是极为出众的,但是,尽管他继承了母亲容貌中的大部分特点,弗勒雷家族所特有的那种脱俗而缥缈的气质却在他的身上显不出半点影子,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玩世不恭的姿态。然而,在这个瞬间,他那张一向富于世俗气质的面孔上却映现着一种永恒的光辉。他金棕色的眼睛中,明光时隐时现,和来自天穹灿烂光芒交织在一起,仿佛并非是太阳为他镀上了一层异彩,而是正因为他的存在,才使高悬于天顶的金乌具备了同样的光辉;他的体格高大、伟岸,宛如啸傲长空的高傲鹰隼,却丝毫不见耀武扬威的伧俗之气;在他的举止之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做作,就好似那种落拓不羁而又不失风雅的气度,并非出于后天的刻意教养,而是先天的精神气质使然。

索莫纳斯不由得出了神,他呆呆地看着艾汀对广场上的士绅庶众致意,在兄长的一举一动之中都流露着自然和庄重,艾汀没有看他,红发青年那端整的额头似乎笼罩着某种神秘的色彩,在这张熟悉的脸上,一切都表现为慈悲与力量。刹那之间,索莫纳斯产生了一种感觉,他蓦然觉得眼前的这名几乎超凡入圣的人物很陌生,在他和他的兄长之间,似乎横亘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这种想象让孩子在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他猛地拉了拉艾汀的手,希望把兄长拉过来,吻一吻他的脸颊和额头,用世俗的温度驱散那种他为之惶惶不安的,来自灵境的冰冷。这举动并非全然出自温情,更多的是出于一种无以名之的恐惧,冥冥之中,索莫纳斯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困扰着,他望着他的兄长,却仿佛看到后者的头上正戴着一顶缀满星辰的荆棘冠,他觉得艾汀的灵魂似乎正在渐渐地甩脱尘世的躯壳,向着那深邃幽暗、广博无垠的彼岸飞去。

忽然间,索莫纳斯被一双强健有力的手臂抱了起来,一个饱含笑意的声音问道:“怎么了?”

他的兄长正在微笑着,注视着他,索莫纳斯和艾汀的目光不期而遇,红发青年的眼神如同孩童一般澄澈,他的嘴唇上勾起一抹不可捉摸的微笑,透着几分恶作剧一般的狡黠。在艾汀对着索莫纳斯露出笑意的一刻,这种富于肉感的表情,将曾经在他的身上短暂地栖息过的遗世独立的神色扫荡一空了。

“没错,这就是兄长,他就在这里,哪儿也不会去。”索莫纳斯思忖着,放下了心,他把冷静下来的脑袋靠在艾汀的胸前,倾听着红发青年心脏的搏动,闭上了眼。

在这一天,并不只有索莫纳斯被眼前的神迹慑住了心神,军港中的民众和王公贵族们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盯着那位红发青年,他们这种近乎于麻木的表现并非是由于无动于衷,而是路西斯王所引发的种种奇迹彻底迷住了他们的心窍,让他们在一时之间既无法思考,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对于这一点,艾汀心知肚明,他在神巫的教育之下长大,懂得利用信仰做武器的全部诀窍。他知道,亲眼目睹的奇迹是驯服眼前这些或是蒙昧无知,或是愤世嫉俗,或是心怀鬼胎的头脑的最为强有力的论据。

在这神妙的一幕面前,人们放下了用以支撑双腿的矜持,随着第一位观礼者徐徐跪下,慢慢地,港口上的民众们纷纷拜倒在了神明的威能之下。人们双膝跪地时心怀敬畏,合十的双手中紧握着希冀;就连那些傲慢的王公们,也纷纷低下了高贵的头颅;来自路西斯的贵族们更是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前,向他们的君主敬献忠悃。

几乎所有目睹了神迹的人,无分士绅庶众,全都被同一种感情联结在了一起,那是一种由苦难中诞生出来的,对于救世者的狂热与殷望。

在这一刻,有一位耄耋老人从人海中穿过,他身着朝圣者的白袍,这位老人挤到了人群的前列。人们惊奇地望着这位老者,只见他的眼睛上覆着一层白翳,两道泪水正在从他那双黯淡无光的双目之中奔涌而出,他跪倒在地,向着红发青年的发现伸出了双手。

“六神在上!是他!是这位大人治愈了我的星之病!”老人用颤抖的声音喊道,他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激动地做着手势,生怕旁人不相信他的故事,“没错,我认出来了!就是这位大人!一年多年以前,我染上了瘟疫,本来已经病入膏肓,在我躺在收容所里等死的当儿,这位大人来到了我的村子里,他医好了所有的患者。他蒙着大氅,不叫任何人看见他的相貌,可是,他在我的面前却疏忽了,尊敬的大人,恐怕您见了我这双眼睛,以为老乔伊是个瞎老头,是不是?您的粗心使我看见了恩人的面目,我瞧得清清楚楚,并且打算把它记上一辈子。真的,老乔伊打了一辈子猎,纵使现在眼睛不中用了,也看得比很多年轻人还要清楚。我来自阿尔斯特东面边境的克里伍姆村,你们尽可以去查,我发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就和六神的存在一样,做不得假!”

说着,老人摇撼着身旁的一位朝圣者,他指了指艾汀,对那位信徒叫道:“年轻人,你不是说过,你也曾经染上了那种要命的瘟疫,又奇迹般地逃脱了死神吗?你快看看,这位大人就是拯救了我们的人,你仔细看他的身形,你仔细听他的嗓音,你一定能够认出他!”

听到这些话,几百位打着赤脚,身着简朴的白色哔叽袍子的人们抬起了头,他们并不是由城里的行会雇佣来充场面的冒牌香客,而是跨越了数千里,从卡提斯长途跋涉而来的真正的朝圣者们。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曾经的星之病患者。路西斯王治愈了这些饱受疫疠摧残的人,阿斯卡涅则将他们保护了起来,并且带到了这里。有了他们,这最后的一幕才称得上完满。

人群沉默了一忽儿,这种静谧之中酝酿着澎湃的情感,继而,在那些朝圣者之中爆发出了一阵哭声,这些饱经苦难的人以头抢地,泣不成声,他们称颂着神明,称颂着天选之王。

信徒们济济一堂,他们的脸孔上闪烁着信念的火光,那些从淳朴的心灵之中迸发出的泪滴影响着每一个人。在这一刻,就连最缺乏虔诚的人也匍匐在了地上,他们的意志浮载于信仰的波涛之上,不知所之,听凭伊奥斯的救主将他们带引向任何方向。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93~294

第两百九十三章

说完这段话,艾汀满意地看到,他的开场词在人群中引起了强烈的骚动,人们用狂热的眼神盯着他,目光中既有希冀,又饱含恐惧。

他抬起一只手,向阿斯卡涅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宗主教,作为一名发过誓的圣职者,请您到我的面前来,凭着您的良知,您将证明我所说的每一个字。”

海上,加迪纳的舰队仍然在试图接近那几艘在汪洋中簸荡的舟楫,尽管此刻,那三艘船只尚未遇难,然而,营救的希望却越来越渺茫。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大公殿下已然做好了打算,即便失去了索莫纳斯这颗有力的棋子,他也能够设法将王子的遇难归咎于路西斯僭主以及东索尔海姆人的阴谋。在这种境况下,他无法按照先前的打算,借由菲雅和索莫纳斯的结合,把路西斯的统治权尽数纳入囊中,尽管他不得不与他人分享战果,但是,即将到来的乱局也给了他从中渔利的时机。

迦迪纳大公只微微分神看了看大海中的营救活动,在这整个过程中,他的注意力几乎完全被艾汀和阿斯卡涅攫住了,他一直在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画面中的这两位主角。在罗森克勒老态龙钟的面孔上,久违地绽放出了青春的色泽,尽管他的双手颤颤嗦嗦,然而他的脸庞却容光焕发,他半张着嘴唇,时不时地抹一抹鼻尖,借以掩饰他眼神中的期盼的神色,他在等待着,等待着阿斯卡涅出乖露丑,等待着他在自己的罪行面前俯首认命,等待着民众向这位圣洁的教士投去怀疑和唾弃的目光。

他看着阿斯卡涅向红发青年走去,手中还捧着那柄金色逆矛,也许是眼前的事实令这位年轻教士太过于惊骇无措,以至于他忘记了自己应该放下六神教会的圣物。迦迪纳大公好整以暇地微笑着,接下来将发生什么呢?是大庭广众之下的指控吗?还是众目睽睽之下的灭口呢?无论结果是什么,对于法比安·罗森克勒都是极为有利的,在这一天的港口上,前来观礼的各国士绅庶众多达数万之众,而这数万人,毫无疑问,将把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添油加醋地传扬出去。虽然这并不能帮他彻底扳倒阿斯卡涅,但是却能够有效地削弱后者的影响力。

然而,他的美梦却注定要落空了,他所幻想的结局没有到来。

他看着阿斯卡涅向红发青年走去,继而,令他骇然的一幕发生在了他的眼前,他怔愣着,看着高高在上的弗勒雷家族的一员,路西斯的宗主教,白袍祭司最有力的候选者,单膝跪在了那名卑微的琴师脚下。圣洁的年轻宗主教吻了吻红发青年的衣角,继而,用双手擎起逆矛,毕恭毕敬地将神巫一族的圣物献给了对方。

“尊敬的陛下,传达神谕者的嗣息,路西斯王国和特涅布莱圣域的合法继承者,里德荒漠的正义的保卫者,路西斯的国王,天选之人,艾汀·路西斯·切拉姆,”阿斯卡涅用他在讲道坛上练就的清亮而又悦耳的声音,念出了艾汀的一大串头衔——说实话,就连艾汀也闹不清楚他自己究竟有多少个名号。事后,据阿斯卡涅说,以正式场合的礼节而言,他在称呼艾汀时所使用的措辞实际上是极为精简的,如果把路西斯王所有的头衔一一罗列出来,恐怕能够密密麻麻地写满一张16开的羊皮纸。在念完那串冗长的称呼之后,阿斯卡涅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愿上苍神圣的光辉为您加冕,作为圣座陛下的子嗣,神明所遴选的苗裔,您是唯一有资格使用这件圣物的人。上天的意志将您重新送回了至高无上的宝座上,愿您赐福于世人,让神明的国在地上降临。”

风从海面上吹来,更扩大了阿斯卡涅的声音,把他的话传得很远。随着这句话而来的,先是一阵嘈杂的议论声,继而,便是一片全然的寂静。港口上的民众沉默着,脸上凝固着怀疑和惊诧的表情,他们轮番望着年轻的宗主教和那名红发青年,在一瞬之间,他们几乎以为阿斯卡涅突然神智错乱了;而至于迦迪纳大公,他对自己在宗教方面的敌手了解得很深,他当然不会认为阿斯卡涅发了疯,反之,他认为自己也许被顽疾沉疴折磨得有些神志不清了。在这一刹那,令人骇然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即便是在他最为荒诞不经的噩梦中,他也从来不曾见到过比眼前的场景更为离奇的事情。一位高高在上的宗主教,居然对着一个微贱的琴师下跪,并且将其称为“我的陛下”,更何况,后者还曾经长时期沦为马格努斯·路西斯·切拉姆淫乐的工具,并且宣称自己因为贪生怕死而杀害了路西斯王;眼下的事已然荒谬到了令人无法想象的地步。并且,享受着这种超乎于自己身份的礼敬,那名红发青年,那名在他的印象中始终维持着奸诈、畏死的形象的下贱的男娼,竟然心安理得地笑了笑,拍着阿斯卡涅的肩膀,把他叫做“我最忠实的朋友”,并且,他竟然从容地接过了六神教会的圣物,就好像那本来就该是属于他的东西一样。

面对这令人震悚的一切,片刻之间,迦迪纳大公呆若木雕泥塑,他的头脑不能思考,舌头也像结了冰一样僵住了,他的大臣和士兵们左顾右盼,却无法从君主那里得到命令。在这个当口,属于教廷的圣座骑士们跟从着阿斯卡涅的暗示,不动声色地围了上来,将迦迪纳的士兵隔开了。

罗森克勒错失了最后的良机,现在想要毁灭他的敌人,已然为时晚矣。

那名被年轻的宗主教称为“路西斯唯一的君主”的红发青年,高高地昂起头,微笑着环视四周。他向迦迪纳大公递去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风,那神情里既含着揶揄的,也是一种无言的蔑视。

真的,眼前这看似出乎意料的真相,不是早就有迹可循吗?法比安·罗森克勒悔恨万分地暗忖道。在这一刻,受骗上当的老人骤然醒悟,当初,在审讯的时候,那名红发青年所提供的的证据既可以做这样的解释,也可以做那样的解释,不,实际上,它们根本谈不上证据,而只是表象,那名戏子的供词将它们串联了起来,编织成了一个言之成理的故事,并且暗合了审判官的推测,于是,迦迪纳大公,这名自诩明察秋毫的审判官,便忙不迭地咬上了诱饵。在那个关键的时候,他只要偶起一念,就不难看清这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然而,他那根深蒂固的自负却把他牢牢地缚在了谬误的枷锁中。

迦迪纳大公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他周围的一切都乱了套,他的妻子,伊莎贝拉死死地咬着嘴唇,脸色逐渐变得铁青,她用饱含仇恨的眼神瞪着艾汀,低声咒骂着:“我早该知道,他们实在太相像了。那个魔女的儿子来纠缠我的家族了,我早就该杀了他,不管用什么手段。”,在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她那如同鸟爪一样枯瘦的手指掐紧了菲雅的胳膊,她扭头望着自己的女儿,目光中闪烁着不信任的神色,问道:“告诉我,你和那个小魔鬼之间,没有什么牵连吧?”。然而,令大公妃殿下惊诧不已的是,她一向乖顺、软弱、毫无主见的女儿却突然甩开了她的手。

她抬起眼睛,顺着菲雅的肩膀向上望去,隔着薄薄一层面纱,她只看见那张平素始终维持着端庄和婉的神色的脸上,只剩下了一片钢铁一般的坚硬和冰冷。年轻的姑娘默默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她尽管一言不答,然而她的眼神却说明了一切。

“你爱上了他!并且你早就知道他是谁!”绝望的母亲喃喃地说道。

菲雅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冷笑,她拍了拍母亲的手,轻声说:“请您放心吧,我的好母亲,我一点也不爱他,以前没有,将来也不会。您和父亲从来没有教过我这种感情,少女时,我听着保姆讲给我的普绪克的故事,第一次对这种由神明赋予人类的多愁善感的情绪起了兴趣,我曾经试图和您推心置腹地谈一谈,却被您叱以‘不知羞耻’,自那之后,这种感情就从我的心中彻底抹杀掉了。至于说他的身份,没错,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对于加迪纳宫廷,一个女孩子从来就不算什么,从幼时起,我就巴不得把您教给我的那些清规戒律、教理问答、针线女红、舞蹈、步态,和整个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安菲特里忒城堡捆在一起,烧个精光。您看到了吗?您表姐的儿子,那位被您称为魔鬼的年轻人,就是我为了逃脱你们,而给自己准备的出路。”

望着菲雅的面孔,伊莎贝拉感到一阵骨寒毛竖,她试图把手抽回来,却发现菲雅的双手像铁钳一般难以挣脱,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认清自己的女儿。

而在另一方面,急遽发展的事态也同样引起了其他权贵们的好奇,在一片嘤嘤嗡嗡的议论声中,热安·罗森克勒伸长了脖子,左顾右盼,想要给眼前这一幕令他无法理解的戏剧找个解释,在几步之外,他看到了自己的舅父。热安拨开站在自己身侧的那些年轻的贵族子弟们,挤到了弗朗齐斯的身边。

“亲爱的舅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直到此时,热安仍然难以相信发生在他眼前的事情的真实性,他轻佻地吹了声口哨,以为那不过是一个玩笑。

当他转过眼睛,看向弗朗齐斯的时候,后者铁青的脸色却将他吓得呆住了。

弗朗齐斯,这位阴险而自私的教士,一向对自己以外的一切都显得漫不经心,然而此时,他却将那双涨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红发青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上显出了一副惶恐不安的神色。

“这和约定的不一样……”弗朗齐斯的那两片惨白的嘴唇缓缓翕动,嘟囔出了这样一句话,显而易见,他并没有注意到热安来到了他的身边。

这个时候,迦迪纳大公的次子拽了拽舅父的衣袖,伏到对方耳畔,悄声问:“什么不一样?难道这不是什么荒唐透顶的圣迹剧?难道那个低贱的戏子当真是艾汀·路西斯·切拉姆?”

听到这句话,弗朗齐斯才骤然回过神来,他盯着自己的外甥,怔愣了片刻,继而缓慢地点了点头。

热安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那个已经死了一年,据说已然烂在路西斯王陵里的艾汀·路西斯·切拉姆?”

迦迪纳的宗主教再次点了点头,他用阴沉的眼神望着热安,希望这个轻佻的年轻人能够理解他的恐惧,但是却没有起到任何效果。热安在母亲和舅父的宠溺之下,已然养成了一副冷漠的性情,他耽溺于玩乐,对一切严肃的事务提不起兴致,他人的焦虑或痛苦很难在他的心中留下涟漪。这个浮浪子弟兴致勃勃地把艾汀打量了一会儿,继而,耸了耸肩膀,评骘道:“不得不说,我这位妹夫看起来还挺气派,我听说过他的名声,只有印索穆尼亚那个欢乐窝才能养得出这样出色的魔鬼来。他可比那个老是板着脸的毛孩子有意思多了,我觉得我们会相处愉快的。”

如果热安的身上多一点人性,而不是只有忘恩负义的畜生脾性,那么,他就会轻易地发现,他的舅父深陷在了不安与恐惧中,然而,很不幸,在罗森克勒这个阿特里德斯的窠中,人性这种特质从来就难以健全地生长,蒺藜里岂能摘无花果①呢?

“你的这位气派的妹夫,”弗朗齐斯咬牙切齿地说着,攥紧了热安的手,几乎把年轻人的手骨握得咯咯作响,“你的这位气派的妹夫,说不定会毁了我们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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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蒺藜里岂能摘无花果:引自《圣经·马太福音》。

第两百九十四章

在心思各异的诸位罗森克勒之中,查理恐怕是唯一正在为索莫纳斯的命运担着忧心的人,这个幼小的孩子对于港口中的骚乱几乎充耳不闻,他皱着眉头,愁肠百结,一颗心始终悬在那艘吉凶未卜的金船上。他惴惴不安地望着风浪大作的海面,那恐惧的神色就好像看着一群来自地狱的魔鬼在大海上喷吐硫磺,在这个时候,即便是泰坦巨神的真身直接在港口的广场上显灵,恐怕也无法引起这个孩子更多的注意了。

周遭的议论声听起来似乎很遥远,过了许久,才传到他的耳边,在那片呼噪的嘈杂当中,他听到了“艾汀·路西斯·切拉姆”的名字,这几个字眼骤然将他唤醒了过来。

年幼的查理对这个名字的尊敬并不只是由于它属于那名威势显赫的天选之王,更加是因为,它是属于索莫纳斯的兄长的名字。

在一年以前,索莫纳斯从来不愿在人前提起他的至亲,甚至于只要一听到艾汀的名字,他便会在一瞬间冷下脸来。宫廷里的人们口中说着哀悼和同情的话,但是,每当索莫纳斯转身离去之后,那些人总要叹着气摇一摇头——暗地里,所有人都把这个孩子当做一头不知感恩的狼崽子,然而,查理却知道,索莫纳斯根本不是人们所以为的那样。

曾经,在查理遭受兄长们刁难的时候,索莫纳斯为他解过几次围,在阴冷的加迪纳宫廷中,查理那满怀善意的目光总是追随着这位令他崇拜的同龄人。和家族中其他的人不一样,罗森克勒的幺子还没有受到那种冷漠的、不合人情的教育的毒害,他的内心充满了淳朴温厚的感情。有几次,他看到,有些表面上彬彬有礼,实际上却对切拉姆家族的灾难无动于衷的人向索莫纳斯致以礼节上的哀悼,孩子面无表情地听着那些虚文,而在人们散去之后,那位坚强的小王子躲进了角落里,独自啜泣。

查理曾经试图安慰索莫纳斯,后者失去了唯一的亲人,而他自己则从来没有感受过家族的温情,他情不自禁地设想,他们也许处于差不多的境地中。

他笨拙地拍了拍索莫纳斯的手臂,仰起头,用同情的眼神望着这名比他年长三岁的孩子,温柔地说道:“请您不要伤心,您的兄长一定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法座大人说过,好人会在那里变成光明的天使。”

听到这番话,索莫纳斯猛地抬起头来,用噙满泪水的眼睛睥睨着查理,一字一句地说道:“这都是用来蒙骗傻瓜的蠢话。他死了!死,就是被埋在冰冷的地下,哪里也不会去!谢谢您的关心,可是我根本不需要。”

说着,索莫纳斯恶狠狠地擦着眼泪,几乎把细嫩的眼眶擦得破了皮,好让肉体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痛苦相匹配。扔下这句话,索莫纳斯便转身离去了,再也没有理睬过这名善良的小伙伴。

直至最近一段时期,在索莫纳斯面前,艾汀的名字才不再是一个禁忌了。

在去年秋天狩猎的时候,索莫纳斯在无意间谈起了自己的兄长,他那欢快的神采给了查理勇气。

“我想,他一定很了不起吧?我是说,天选之王陛下。”查理骑着他那匹性情温和的弯月独角兽,跟在索莫纳斯的高头大马边上,好奇地问道。

“当然。”路西斯的小王子挺起胸脯,骄傲地回答道,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说,“他又博学、又风趣、又勇敢,把世上所有的国王加起来,都抵不上他的一根指头。他在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单手就能擎起康丝坦斯大圣堂的梁木,并且举了一夜。”

毫无疑问,索莫纳斯的这番话未免言过其实,但是孩子本人却并不认为自己说了谎。他的兄长确实曾经和康丝坦斯大圣堂的梁木有过一段难解难分的缘分。在八岁的年纪上,艾汀曾经偷偷爬上了教堂的穹顶却失足跌了下来,那时候,教堂里空无一人,于是,王太子殿下只能用单手挂在横梁上,并且在那里悬了一整夜。后来,在和索莫纳斯聊起这件往事的时候,惯爱在弟弟面前逞英雄的兄长只好过分夸大了自己对那根重于千钧的梁木所起的作用。

“能给我讲讲他的事吗?”所有的孩子都喜欢那些英雄或者大力士的传说,查理也不例外。

“我凭什么非得告诉你?”索莫纳斯瞥了查理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冷哼,打着马走掉了。

尽管索莫纳斯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艾汀的故事,但是,从孩子谈起他的兄长时,那副神采奕奕、满怀眷恋的表情中,查理能够轻易地看出,切拉姆兄弟之间的手足之情丝毫没有虚伪的成分,这个发现曾经令他艳羡不已,就算索莫纳斯的兄长已然不在人世,但是,他至少曾经享受过亲人的爱护,不像查理自己,明明父母兄姐俱全,却像个孤儿一样无人过问。

此时,查理看了看远方的舟楫,又把脸转向近处的红发青年,继而,心思一动,就像人们常说的一样,焦急偶尔能令人思想灵敏。孩子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尽管查理和路西斯王之间还隔着层层人墙,但是,对于像他那么一个不大点儿的孩子来说,从成年人的脚下钻过去,向来不是什么难事。虽说这样的行径通常为街上的野孩子所特有,和罗森克勒之子的尊贵身份未免格格不入,然而,规矩和原则偶尔也要向累卵之势让步。

侍从们的怠慢给了查理可乘之机,他趁着那些爱凑热闹的贵族孩子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当口,避开人们的视线,像一支脱弓的箭矢一样冲进了人群,孩子身材娇小,他在卫士们的腿间钻来钻去,终于挤到了卫队的前列。

离得近了,查理终于真正看清了索莫纳斯的兄长,后者相貌出众、体格健美,一举一动之中无不散发着的高贵的风度,孩子怔愣着,尽管他曾经多次见过这位青年作为侍从陪伴在索莫纳斯的身边,但是此刻,对方身上那种装出来的卑躬屈膝的做作已然一扫而空了,一时之间,查理差不多把这位大名鼎鼎的天选之王当做了某种半神半人的奇妙生物。

这个时候,艾汀也注意到了这位年幼的觐见者,他俯下身子,蔼然问道:“孩子,我认识你,你是查理,索莫纳斯的好朋友。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在亲人的冷漠之中成长起来的孩子向来是极为敏感的,查理停住了脚步,怯生生地抬起双眼,和问话的人对视了一眼,他可怜兮兮地彷徨着,害怕自己冒冒失失的举动会将对方激怒。如果说这个时候,在路西斯王的眼神当中含有一丝一毫虚伪的成分的话,那么孩子一定会因为恐惧而踟蹰不前,但是,从艾汀亲切的目光中,查理只看到了表里如一的赤诚。

孩子受到了鼓励,大着胆子走上前去,踮起脚,挺起胸膛,艾汀将他称为“索莫纳斯的朋友”,比起“迦迪纳大公的儿子”,这个称号反而更加令他自豪。他拽着艾汀的衣角,指了指海面上的舟楫,问道:“你会救他的,对不对?索莫纳斯说过,他的兄长无所不能,所以你不会让他出事的,是吗?”

查理说完了这句话,环顾着四周,发现大公殿下正在用愤怒的眼神瞪着他,虽然孩子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惹恼了父亲,但是,那双冒着火的怒目却足以令他那点渺不足道的勇气烟消云散。孩子胆怯了,他抽噎了片刻,继而嚎啕大哭起来,他过去的经历,眼前的境况,以及未来可以预见的责罚,无不使他感到恐惧,长久埋藏于心中的感情迸发而出,几乎令他泪流不止。

听到这番孩子气的请求,艾汀先是愣了愣,紧接着,他抱起查理,帮孩子揩去了脸上的泪水,想到在冷漠的加迪纳宫廷中,也有人和他一样,为索莫纳斯的命运操心劳神,艾汀禁不住微笑了起来,他狡黠地对查理眨了眨眼睛,用一副成竹在胸的口吻说道:“我向你保证,我会把你的朋友会平安带回来的。”

说完这句话,他把查理交给了阿斯卡涅,擎着那柄金色的逆矛,向海岸的方向走去。年轻的宗主教抱着罗森克勒家族的幺子,有点忐忑不安地望着他的朋友,对于艾汀的计划,他的心里也只是有个约莫谱儿——前一天晚上,路西斯王只用了三言两语来筹划这一天行动。那个时候,艾汀说道:“凡事重要的就是按部就班,让我们来把明天的计划安排一下:第一步,混进朝圣者的队伍;第二步,观看航行仪式;第三步,营救索莫纳斯;第四步,在人们的欢呼声中凯旋而归;第五步,清算旧账;第六步,也是这一天最重要的事情,上床睡大觉。”

由于艾汀的日程表安排得太过于简陋,阿斯卡涅不得不为探听行动的细节而做了进一步努力。在他的再三追问之下,艾汀只得红着脸挠了挠鼻尖,答道:“好吧,我承认,这个计划里面确实有不少冒险的成分,但是机会只有一次,我所能做到的,只是向水里投上一块石头,而至于这块石头最终将被水流卷向何处,就要依靠我们随机应变的本事了,事情的结果往往是偶然性、必然性,和自由意志共同作用的产物,个人尽管机关算尽,却未必有用。”

“如果你失败了呢?”阿斯卡涅谨慎地问道。

艾汀以懒散的姿势斜靠在卧榻上,漫不经心地答道:“那么,我恐怕就要靠你来拯救了,我只有一个要求,无论如何,都要让索莫纳斯活下来。我最亲爱的朋友,让我们来祈祷吧,希望明晚我能够躺在温暖的床铺上,而不是被埋进冰冷的坟墓里。”

说完这句话,艾汀便挪了挪身体,用一种极为安闲的姿态,仰天倒向了那张大床,这是结束谈话的表示。同时,他不顾阿斯卡涅满怀的疑虑,建议他的朋友也效法他的样子,好好地睡上一觉,来为明天的操劳做好准备。

阿斯卡涅尽管遵从了艾汀的建议,然而,焦虑不安的心境却使他如卧针毡。他躺在朋友的身边,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

这个时候,艾汀一面温柔地抚摸着金发青年的背脊,一面轻声哼起了一首歌谣,那是一首古老的民歌,它在安菲特里忒周围的渔村中流传着,从旧索尔海姆帝国时代传唱至今。

“黑暗降临,遮蔽了早春的太阳,狂风咆哮,掀起万丈波涛;

海神怒嗥,将大地沉入幽深的渊薮;

虔诚的人啊,如你心怀信仰,神明就会助你从死亡中脱逃,

看吧,神之子以鲜血为祭,平息了汹涌怒涛,

粼粼波光之间,深渊崛起,现出了神妙的细道;

沿着它走下去吧,化导你的心性,你终将到达神明栖息的海岛。”

耳边安宁的歌声逐渐平复了阿斯卡涅纷乱的心绪,他倾听着艾汀的歌谣,恍恍惚惚之间,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际,他忽然转过头,用惊诧的眼神盯着他的朋友。

艾汀向金发青年露出了狡黠的微笑,他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边上,轻声说道:“阿斯卡涅,听吧,一切都寓于这首歌谣之中。”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91~292

第两百九十一章

迦迪纳大公之所以选择一位异国王子来承担这个风光无限的角色,并非是由于他对索莫纳斯的偏好,而是有着非常实际的考虑:法比安·罗森克勒自身的健康状况无法允许他亲自主持祭典,公国的继承人至今悬而未决,在这种境况下,他不愿意把热安或者查理推上前台,让那些本已蠢蠢欲动的廷臣们燃起危险的野心;并且,在这一年的仪式上,前来观礼的并不只有迦迪纳本国的民众,还有数以万计的旅行者,让索莫纳斯在这些人的眼前亮相,展示出公国和路西斯王室之间坚不可摧的友谊,能够更加有利于下一步计划的实行。

在赞美诗的歌咏声中,索莫纳斯从阿斯卡涅的手上接过了祝福过的圣水和橄榄枝。年轻的宗主教念了一段祷词,随后单膝跪在地上,将一顶橡树叶编织成的冠冕戴在了孩子头上,索莫纳斯尽管有些不情愿,却仍然递上脸颊,让他的老师在两颊上落下了亲吻。

在简短的祝福仪式之后,阿斯卡涅教扶着他走上了金船,尽管孩子有严重的晕船的毛病,并且,自从在一年半以前遭逢海难后,甚至变得有些畏水,然而,索莫纳斯迸着一股傲气,刚一走上甲板,就姿势优美地站直了。

金船上除了索莫纳斯,还有一名舵手,以及十二名摇桨手,他们都是从海军中选拔出来的,为了海神节的庆典,他们早已做足了准备。军人们解下船缆,舵手像在平地上行走那样,健步行至船尾,握住舵杆。这些训练有素的军人忙忙碌碌,干起活来却不发出一点声响。在执行命令的间隙,他们偶尔抬起头来,用眼梢偷偷地瞄着索莫纳斯,目光中充满了好奇。

一切准备停当,索莫纳斯跟随着阿斯卡涅的声音,庄严地重复着最后的祈祷词,随后,他举起手来,示意船队起锚。在两艘三桅战舰的护卫下,金色的平底船在丝绸一般平滑的水面上荡了开去,水手们不疾不徐地划着桨,动作始终协调一致,富于节奏。

海面平静无波,和风细浪轻抚着船舷,两侧护航的战舰跟随在金船后面,缓缓前行,始终与其保持半个节①的距离。战舰上各有一名身着灰色袍子的神甫,他们迎着轻柔的海风,站在艏楼上,带领舰队高唱着赞美诗。神圣庄严的韵节拂过水面,和船桨击碎波浪时所发出的汩汩声响殽杂在一起,随着微风,飘送到岸边。

渐渐地,赞美诗的歌声远了,一个钟头之后,金船在大海的中央停了下来,两艘三桅战舰向行驶在最先头的平底船靠拢,待抛好锚,两艘三桅战舰鸣响了号角,发出即将正式开始祭礼的信号。

岸上的人们屏息凝神,无论是在闲谈的,还是在争吵的,都纷纷闭上了嘴,所有的眼睛都盯着那艘在大海中央化作一个黑点的金船,聚集了数万人的军港在一瞬之间变得阒寂无声。

索莫纳斯站起身来,尽管海面很平静,然而,小船仍然因为他的动作而摇曳了起来,在颠簸的甲板上,孩子尽量地稳住脚步,不让自己露出半分胆怯,他稳稳地走到船首,单膝跪了下去。

孩子重重的吸了一口气,随即,用清脆响亮的嗓音对海神献上了一段真挚而简短的祝词。

站在岸上的人们听不清那段祝词,然而,海神节所有的仪轨都是为人所熟知的,民众们怀着虔敬的心情,垂下了头去,纷纷在心中热烈地祈祷着,乞求航行的平安,乞求神明能够将他们从无边的苦难中拯救出来,让这片大地不再遭受瘟疫、战祸,和饥馑的摧残。

此刻,天空和大海依旧十分宁静,阳光一如既往地明亮,只是,灼耀照眼的金乌却不再散发暖意,它像一个褪了色的镀金圆盘,悬挂在苍白的天穹上。大海的宁静只是一个险恶的陷阱,在海平线的尽头,几片乌云缓缓地移动着,遮住了一片蓝天。它们与浅海区依旧相距甚远,但是,人们已然可以清楚地看见那片浊云由东向西,将一片灰蒙蒙的薄雾散布开来。

这种突如其来的风暴,在春分时节的迦迪纳是很常见的。大海用一副和颜悦色的微笑掩盖着它的凶暴,暴雨披着温柔的外袍,待到时机成熟,就撕破面具,将出海者杀个措手不及。

大海开始从它的渊底发出汩汩的呻吟,狂风像扑食猎物的鸷鸟一般掠过海面,卷起阵阵波涛,又向着岸边直冲过去。海浪拍击着堤岸,在岩石上撞得粉碎,化作一片片泛着白色泡沫的水花。乌云从广漠的海平线上慢慢地升腾着,向天顶蔓延,渐渐覆盖了湛蓝的天空,片刻以前还在散发着灼目光辉的太阳隐没在了云层的后面,变得黯然无光,黑夜骤然在午后时分降临。

幸而,此时,海神节的航行仪式已然接近尾声。在念过祷辞职后,索莫纳斯用橄榄枝蘸着圣水,将水滴洒向海面,随即,摘下头顶的橡叶冠冕,将其抛入大海,任其随着洋流漂向远方。

随着号角的鸣响,船队即将返航,岸上的观礼者们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们纷纷在胸前划着六芒星,乞求神明守护那个娇弱的孩子,保佑其在风暴真正降临以前,平安返回海港。

雨水还没有落下来,然而越来越浓的潮气,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身上湿漉漉的,仿佛裹着一件被海水浸透的大氅。军港中的人们焦急地瞭望着,他们看到两艘三桅战舰和那艘金船收起了锚,可是,等了半晌,船队却并没有回航,只有远处传来的一声接一声的号角,越吹越急,越奏越响。

老百姓们不明就里,然而,迦迪纳公国的海军军官们听到这样的声响,却骤然脸白如纸,那号角的节律是公国舰队所独有的,它传递了一个信息:船队遭遇了危险。

海上的船队再次下了锚,只不过这一次,他们不止抛下了用以临时停泊两支侧锚,三桅战舰上的六只锚全部被沉入了海底。两艘护航舰距离金船尚有大半个海里的路程。此时,三桅战舰放下了十艘舢板,小船们在海面上摇来荡去,颠簸着,向金船靠拢过去。海上的风浪越来越凶,稍有经验的人一看就知道,那几艘单薄的小艇没有一艘能够撑过从战舰到金船一半的距离,果然,半刻钟之后,大海证实了这个猜测,舢板们接连倾覆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水手都被他们的同袍救了起来,无一丧生。

停驻在三桅战舰前方的金船彻底落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在大海的威能之下,这艘巧夺天工的人类的造物,这艘金镶玉裹、富丽堂皇的小舟,像一只脆弱的昆虫一般在浪尖上跳跃。

这个时候,即便是毫无航海常识的人也隐约地意识到,执行仪式的舰队恐怕出了事。

军港中乱成了一团,军官们生硬的命令声,人们的祈祷声,妇女们的哭嚎声,响作一片。五艘巨型桨帆船被拖出了船坞的水道,它们收起风帆,逆着飓风和海浪,向大海的中央驶去。

圣殿区传来的钟声告诉海港中的人们,此时已然是第九时辰了(约午后三时),潮水渐渐开始涨了上来,风力也在增强,尽管除了靠风帆提供动力以外,每艘巨型桨帆船的底仓中还配备了数百名浆手,然而,在狂怒的浪涛之中,桨手们甫一将船桨插入水中,汹涌的海水就像折断一根树枝那样,把那些粗硬、沉重的木浆硬生生地折断了。

前去救援的桨帆船靠着残存的木浆,在海中缓缓地蠕动前行,时不时被海浪推挤着,退向堤岸,依照这种速度,想要接近金船,这五艘桨帆船至少要和海浪搏斗三个钟头。

呼啸的狂风鞭打着海面,苍穹已然完全被乌云覆盖住了,海鸟一边发出凄厉的尖叫,一边惊慌失措地乱飞,一切的迹象都在表明,暴风雨一触即发。

观礼的人们逐渐陷入了绝望,他们跪了下去,向命运祈祷,哀求神明不要夺走神巫最后的血脉,有一些笃信宗教的人双膝跪地,朝着上苍张开双手,忏悔着自己的罪孽,即便是那些奉教不怎么虔诚的人也开始相信,一定是世人的罪恶致使神明接二连三地降下了灾厄。

尽管那个时代惯于听天由命的人们一向把所有幸福和磨难都归因于上天的意志,然而,这一天在海上发生的事故,其原因实际上很简单——那名在兵工厂做学徒的年轻人在船上动了手脚。在航行仪式结束后,两艘三桅战舰和金船即将返航的时候,船员们突然发现,他们的船舵失灵了。

天上的黑暗越来越浓,海水奔腾升涌,在那无法控制航向的三艘船上,水手们陷入了不安,他们用焦灼的目光望着远方的救援船,却发现那五艘巨型桨帆船迟迟无法靠近。

闪电划过阴暗的天空,照亮了一张张苍白的脸。有那么一忽儿,船上所有的人都凝望着海水和天空,默然无语,在灾难的预感之下,恐惧油然而生。在一片神情紧张的人中,只有索莫纳斯始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上去就像被吓傻了一样。几名水手曾经试图安慰这位年幼的王子,他们竭力强作欢颜,然而煞白的面孔却泄露了他们内心的不安。

“放心吧,我们会没事的。”面对这些惊惶的水手们,索莫纳斯用泰然自若的嗓音说道。孩子并非对死亡毫无畏怯,只是,他内心的信仰战胜了对灾难的恐惧,他相信兄长的话,更相信艾汀不会任由他葬身于深渊之中。

风暴终于降临了,轰鸣的雷声震彻这片海域,磅礴的暴雨从黑漆漆的天空中落下来,敲击着海面,狂风吹过,掀起滔天巨浪。起伏不定的浪涛把船只抛离水面,随即又把它们吞入深谷,在闪电洒下的微光中,岸上的人们看到那三艘船宛如脆弱的落叶一般,剧烈地摇曳簸荡。

对于救援,人们已然不抱希望了,就连心肠最硬的人都忍不住跪了下去,默默地哭泣起来。

即在此时,人们看到,一名身材高大的朝圣者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拨开混乱的人潮,迈着平缓而安闲的步伐,走向了栈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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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节:航海速度单位,约为1公里/时。

第两百九十二章

当那名朝圣者跨过封锁线的一刻,任何人都不可能想到会有人作出如此大胆的举动,一时之间,驻守在军港中的卫队尚且来不及作出反应,待他们纳过闷儿来之后,这名行迹可疑的男人已然走到了栈桥的前面,距离海岸只有十几步远了。

卫队的士兵们骤然提高了警惕,他们团团围住了这名闯入者,毫无疑问,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趁着混乱挤进了军港,一定怀着不可告人的危险意图。

可想而知,在警卫队的重围之下,如果没有赫拉克勒斯那样的腕力,这名朝圣者断然无法到达他的目的地。幸好,就像那位忒撒利亚的王子①不会陷入孤立无援,独自战斗的窘局一样,这名朝圣者虽然得不到赫拉克勒斯那样声振寰宇的英雄襄助,但他也有自己的帮手。

正当那名入侵者艰难地应付着卫兵们的攻击,左支右绌的时候,另一名朝圣者推开了守在警戒线前面的卫队。相较于他的同伴,第二名闯入者的身材更加高大得可怕,在那个农业落后,人们普遍由于营养不良而身材矮小的时代,这样一名身高超过六尺的巨汉站在一众士兵之中,简直就像是把泰坦巨神扔进了侏儒堆里。第二名朝圣者的大氅下面藏着一把重剑,可是他却并没有将它拔出刀鞘。他将剑柄当做楔子,插进人墙的缝隙之间,凭着常人难以匹敌的膂力将士兵们分开,清出了一条通道,挤到了同伴的身边。

“陛下,作为负责守护您的安全的仆人,我不得不对您抱怨一句,您的行动太草率了。在您贸然闯进来之前,您至少应该和我知会一声。看到您被包围的时候,我的心脏差点停了,我当时对自己说,如果您被扣作俘虏,我即便是舍了这条命,也得把您救出来。”第二名朝圣者气喘吁吁地说道。

从他的话中,我们可以毫不费力地推断出,这名勇猛过人的帮手,便是王之剑骑士团的前任重骑兵队长古拉罗尔,那么,另一名入侵者的身份也就不难猜测了。

对于一向沉默寡言的古拉罗尔先生而言,他刚刚所说的这一通话,几乎超过了往常他一个月内所吐出的音节的总数,然而,这段言辞恳切的谏言只引起了艾汀的一阵大笑。

红发青年拍了拍骑士的肩膀,用一种满不在乎的口吻回答道:“亲爱的古拉罗尔,我相信您的本事,并且,我也相信我的好运。您还能再支撑一会儿吧?这场圣迹剧终于到了它最精彩的部分,这里还有一个重要的角色等着我去扮演。”

古拉罗尔望了望周围的卫兵,继而笃定地点了点头。

随着他们的闯入,卫队组成的人墙被打开了一条缺口,在暴风雨之中,祈祷声、哭泣声和叫喊声混杂在了一起,凝成了一阵巨大的喧嚷。人群的恐惧和狂热到达了白热化的程度,形成了新的混乱。起先,观礼者们还有些犹豫不决,然而,在他们看到那两名闯入警戒线的朝圣者并没有立即遭到斩杀的时候,这群手无寸铁的百姓们也开始变得大胆了起来。

人群中有人高声呼喊着:“你们这群披着铠甲的脓包!你们愣着做什么!快救救那个孩子!救救神巫最后的血脉!”

跟着,又有人大叫道:“要是你们被吓得腿软的话,他妈的!那我们就自己来!”

初时,只有少数一些百姓随声附和,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受到了影响,就像雪球越积越大一般,少数逐渐汇集成了多数。叫喊声连成了一片,人们一面高叫着:“乘上船!解救王子!”,一面冲击着卫队的盾牌。

原本围坐在附近房屋窗口前的人们也站了起来,他们走出遮蔽暴雨的屋檐,步入街角,混杂在了人群中,军港前面,人越聚越多,在带头的一些市民背后,跟着大片的人群,他们推着挤着,卫队逐渐招架不住了。

观礼者的混乱致使士兵四面受敌,捉襟见肘,然而,这场骚动却有效地减轻了军港中的两名入侵者所承受的压力。很快,没费多大力气,古拉罗尔就用他强健而灵活的手臂,为他的主人开辟出了一条道路。

红发青年身披大氅,向入海口走去,所有人都好奇地盯着这名闯入封锁线的人。他高高地昂着头,从林立的长矛利刃之间穿行而过,虽然风帽遮住了他的面容,但是从他镇定的脚步和挺拔优雅的身姿之中,人们看不到半点畏怯的表示。

“是个好样的!”在那群你推我挤、吵吵闹闹的人群当中,有一名带头冲击着封锁线的莽汉评骘道。从这位大汉黧黑的面色和被阳光晒得褪了色的干枯短发来看,他也许是一名渔夫。随后,这名靠大海讨面包的汉子环顾了一下四周,继而摇了摇头,凭着他那双能够在几百码之外发现鱼群的锐利眼睛,他看到,在军港要塞的雉堞上,已经有上百名弓箭手,虎视眈眈地盯着这名神秘的不速之客,张满了弓。渔夫撇了撇嘴,有些惋惜地说道,“是个好汉,只可惜马上就要没命了。”

尽管这名渔夫如此笃定地下了断言,可是他的预测却并没有实现。一阵暴风掠过,掀起了陌生人头领上的风帽,使他的面目暴露在了稠人广众之前。

随着海风飘动的红色长卷发,二十几岁的面容,健康的浅褐色皮肤,轮廓分明的英俊五官,挺拔的鼻子上有个不大显眼的驼峰,一双金棕色眼睛笼罩在浓密的睫毛底下,眼角微微下垂,就像含着笑一般,形状优美的唇角翘起,噙着狡黠而和善的微笑,随着笑意,男人端正的脸颊上现出一对浅浅的酒窝,如果把这位陌生人所有的特征罗列在册,便构成了上述这张简短的清单。那种无拘无束、从容自若的优雅风度,人们只消看上一眼,就不难猜出这位陌生人恐怕来自于社会最上层的阶级。

看到这张熟悉的面孔,迦迪纳大公先是吃了一惊,继而暗自露出了一个险恶的微笑——他认出了加拉德亲王的心腹侍从。尽管他想不通这名红发青年是怎么从阿斯卡涅的屠刀之下逃生的,但是他知道这个小人物一向诡计多端,对于他能够虎口脱险,大公殿下并不感到十分惊讶,毕竟,阿斯卡涅虽然精明,但却比不上马格努斯的暴虐狠辣,也不像那位恶名昭彰的公爵殿下那样肆无忌惮、不顾脸面,既然马格努斯都能被这名小人物轻易地玩弄于鼓掌之间,那么他凭什么认为阿斯卡涅会是个例外呢?既然他想方设法地逃离了他最大的敌人,那么此时,他冒着被当做刺客剿杀的风险,现身于众目睽睽之下,恐怕其目的便在于揭破阿斯卡涅的真面目,并且一劳永逸地摆脱这位棘手的追捕者。

考虑到这一节,法比安·罗森克勒挥了挥手,命令卫队和弓箭手收起了武器。他明知红发青年的手中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借以指控阿斯卡涅,但是,他也并没妄图借此机会扳倒声势日隆的年轻宗主教。污损他人名声从来就不讲究什么凭据,他只需要在民众的心里种下疑惑的种子便足够了。

迦迪纳大公不怀好意地盯着阿斯卡涅愈发苍白的脸,在后者的神色之间,只剩下了一片惊骇。这个时候,他犯了一个令他此后痛悔莫及的错误,他只顾着端相政敌的脸色,从而没有看到,随着红发青年露出面貌,在一众受邀前来观礼的异国贵族之中,一阵骚动正在悄悄蔓延。在那些路西斯人当中,几位贵族瞪大了眼睛,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红发青年的脸,他们仔细地打量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并且将它和自己的记忆反复比对,时而摇头,时而点头,那模样就好像突然中了魔一样;另一些人则低声嘟囔着感谢神明的祷文,在胸前划起了六芒星,一些年纪尚轻的贵族则不明就里地看着父兄的失态,直到旁人向他们耳语几句之后,他们才抬起眼睛,望着那名红发青年,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片刻之后,红发青年开口说话了,他面向着港口附近广大的人群,高声说道:“伊奥斯大陆的人们,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们,因为,显而易见,你们说着不同的方言,来自不同的故乡,在灾难的面前,再去计较你们的国别是不合时宜的。”在用纯正的索尔海姆语说完了这段开场白之后,他又用里德土话以及达斯卡方言将自己的发言重复了一遍,这后两种一向被达官贵人所鄙夷的俗语,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几乎和索尔海姆语一样流利,一样动听。

“我想,你们当中也许有一些人已经认出了我,”说着,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他的目光扫过了聚集在广场上的民众,也扫过了军港中的路西斯贵族们。百姓们正在喁喁私语,在一阵交头接耳过后,即便没有亲眼观赏过神恩剧团的表演的人,也从同伴的口中得知了眼前的男人正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剧团的班主,而那些来自路西斯南部的诸侯们则默默地摘下了帽子,鞠了一躬。红发青年停顿了片刻,继而微笑着说,“你们当中的许多人大概听说过神恩剧团的名号,并且知道我曾经有幸和这个团体共同旅行过一段时间。在剧团所到之处,星之病,这种可怕的瘟疫几乎绝迹,我知道,这些近乎于神迹的故事在你们之间广为流传,对于引发奇迹的原因,也许你们各有自己的解释。今天,作为一名亲历者,我站在这里,就是为了在你们的面前,揭开奇迹的神秘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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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忒撒利亚的王子:指伊阿宋,其在赫拉克勒斯的帮助下得到金羊毛,夺回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