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32~334

第三百三十二章

听到路西斯王的话,所有人都眼睛都像六杰厅西侧的双扉大门望了过去,不久之后,门开了,在一队持戟侍从身后,三名受到传唤的证人和抱着几沓厚厚的文件的执达吏们缓缓地走了进来。

宾客们好奇地望着他们,在证人之中,被关押了三个多月的前任膳食总管博纳丰先生以及他的首席厨师戴着镣铐,惴惴不安地瞄着大厅里的贵族们,试图从迦迪纳大公的脸上解读出自己的命运,尽管这两位先生差不多像羔羊一样无辜,可是在受尽了严刑拷问之后,他们却变得畏畏葸葸,他们弓着背,曲着腿,几乎是佝偻着身子走进了金碧辉煌的厅堂,这两位先生已经在被称为“罐笼”的地牢里住了三个月了,这种牢房只有四尺见方,在罐笼里面,人既不能站直,也不能伸平,只能蜷缩着身体,几个月之中,除了面包和水之外,他们别无其他饮食,以至于以往以往圆润肥胖的两位膳食官员早已被饿得只剩下了一层松松垮垮肉皮包裹在骨骼和内脏上。他们胆战心惊地四处张望,生怕命运再次降下打击,这种胆怯的表现引起了一部分宾客的同情,也叫另一部分人认为他们自愧有罪;在三名证人里,年轻的首饰匠德罗姆先生还是头一次来到宫廷,他还穿着干活时的羊皮围裙,显然是匆匆忙忙地从工坊里动身的,他慢吞吞地缀在两名囚徒身后,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与赞叹四处张望,久久地欣赏着墙壁上绚丽的挂毯和大厅里雕刻得美轮美奂的廊柱。不用说,这名年轻人与阴谋毫无关联,他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被召到城堡里来的,他的眼神在每一座雕像上流连,以至于他身旁的执达吏连连假装清嗓子,想要提醒德罗姆他并不是被叫来学习建筑和装潢艺术的。

“欢迎!先生们,承蒙大公殿下信任,授予了我传唤诸位先生的特权,您们一路赶到这里,旅途上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吧?”路西斯王挂着亲切的微笑,招呼道。

直到这个时候,几名证人才注意到站在大厅中央的红发青年。

德罗姆瞪大了眼睛,仿佛受宠若惊一般,喊了一声:“陛下!六神在上,是您在召唤我吗?”——看来这是一名好凑热闹的年轻人,显然他没有错过下午那场典礼。

作为安菲特里忒城中的贵族侍从以及膳食官,博纳丰和佩格鲁自然与艾汀打过交道,他们疑惑不解地望了望那名并不算陌生的红发青年,又看了看正在扭扭捏捏地整理着衣饰,生怕在天选之王面前露怯的年轻工匠,不由得面面相觑。

艾汀态度客气地向他们点头致意,道:“博纳丰先生、佩格鲁先生,看得出来,二位与外面的世界久疏来往,不免对眼前事态的变化感到有些茫然,为了接下来问讯的方便,请让我帮您们打消疑虑。”他张开手臂,微笑着自我介绍道,“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路西斯王国的合法君主。”

接着,他转向席间的宾客们,说:“我想,也许有些远道而来的绅士们没有见过这几位先生吧?这几位是:博纳丰先生,出身名门,原任大公殿下的膳食总管,直到三个月之前遭到陷害,蒙受不白之冤,被关押至今;佩格鲁先生,路西斯名厨米尔普瓦的传人,同时也是博纳丰先生的好帮手,现在,这两位先生正一起在牢房里做客;德罗姆先生,和他荣殊誉满的父亲一样,是一名技艺高超的工匠,迦迪纳宫廷中诸位命妇们所佩戴的那些令人赞叹的珠宝首饰,无不出自于德罗姆家族的工坊。”

随着路西斯王的介绍,几名证人互相望了望,两名膳食官员一面鞠躬,一面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红发青年的话让他们的心里燃起了希望。而至于德罗姆,他仍旧对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缘由一无所知,听到国王的称赞,这名腼腆的年轻人脸上泛起了红晕,猛地俯下身躯,一躬到地。

“我请您们前来,是为了阐明三个月前那场毒杀案的真相,但是眼下,还不到几位先生登场的时候,请您们在一旁休息片刻,在我说话的时候,如果诸位发现我的叙述中有什么与您们的记忆不符的地方,请您们不要犹豫,也不要有任何顾虑,尽管大胆地提出来。记住,礼节可以放在其次,事实是第一要紧的。”艾汀用清晰的声音说道,他真诚的态度和坦率的眼神无不表明,他的话并不是什么客套的虚文,而是实实在在的命令。

几名证人异口同声地承诺遵命,他们行了一礼,退到了一旁。

“现在,让我们来看一看那封信吧,”艾汀向一名执达吏伸出了手,“先生,请将卫兵们在一月十三日凌晨,自德米特里殿下身上搜出的那封信交给我。”

执达吏在他怀里的那一包东西里面翻捡了一忽儿,将路西斯王所要求的文件毕恭毕敬地呈送给了他。

艾汀接过那张纸,他默念了一会儿,随即用宣读敕令一般的冷漠的声音,将信件念了一遍——“‘尊敬的殿下,您忠诚的仆人现在躲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据悉,大公殿下性命危在旦夕,事情已全盘败露,殿下继续留在迦迪纳恐怕凶多吉少,现送上锉刀,您隔壁的囚室中有一只箱子,夹层中藏有一副软梯,鄙人已准备好马匹和通关文件,随时可以协助您前往异国避难,以图他日东山再起。今夜我在要塞外的壕沟旁恭候,请殿下尽快做出决断。——您谦卑的仆人诺维尔·德·普莱西’。”

这封信,正是迦迪纳大公自昏迷中醒来之后所见到的那一封,并且也是艾汀在德米特里坠亡后,塞进死者怀里的那一封。对于信件的内容,几乎没有人能够比他更清楚了,因为这封信正是他伪造的,路西斯王早在他十二岁的时候,就能够将奇卡特里克亲王书记官的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随着成长,他的这种为非作歹的伎俩非但没有荒疏,反而日渐精进,发展得愈加高妙了。

在念完之后,他问道:“哼!普莱西先生,请来看看,这封信是您写的吗?”他用两根手指夹着这封信件,将它递给了德米特里的仆人。

年轻的侍从战战兢兢地接过这张纸片,盯着它看了一会,这封信上的文字让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禁不住打起了寒噤。

“怎么样?普莱西先生,是您写的吗?”路西斯王不耐烦地催促道。

“这……,我对这封信完全没有印象,它不是我写的,”普莱西支支吾吾地回答,“可是,可是,这信上确实是我的笔迹,即便是我自己,也难以找到它和我的字之间的任何区别……”

“也就是说,你无法证明这封信不是你写的了?”

热安一边说着,一边向路西斯王投以自鸣得意的一瞥,他非常自信,凭着这封信以及普莱西单方面的说辞,路西斯王什么也证明不了,然而,与此同时,这份文件却能够确凿无疑地坐实德米特里犯罪的事实。

没想到路西斯王却从容地笑了笑,他命令执达吏递给他一张纸,并且把那些做字迹对比用的,由普莱西代德米特里发出的公文拿来。随后,他的眼睛在大厅里搜索着,继而落在了德罗姆的手上,年轻的工匠正抱着一只酒瓶。

“哈!本来我还想找一瓶墨水,但是葡萄酒也能将就着用。”

艾汀对德罗姆打了个响榧子,后者则机灵地倒了半杯酒递给了路西斯王。

所有人的眼神都集中在路西斯王的身上,没有人注意到热安惊慌的神色,在看到那瓶酒的时候,他不禁打了个哆嗦,瞳孔张得大大的,露出了明显的不安。

艾汀不露声色地扫了热安一眼,后者的这点慌张没有逃过他的观察,他用手指蘸了蘸葡萄酒,凑到鼻子边上嗅了一下。

在这个当口,热安一直屏息凝神地盯着他未来的内兄,他看到艾汀将那根被葡萄酒染成紫红色的手指凑到了嘴唇边,这一刻,热安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他半张着嘴,眼神里流露出几分紧张,以及几分热切的期盼,他漂亮的面孔上甚至现出了痴騃的模样。

他本以为艾汀会舔一舔手指上的葡萄酒,却没想到他只是将它闻了一下。

红发青年就好像根本没注意到热安的紧张,或者说,就像是即使看到了,也没猜到他紧张的真正原因似的,带着一副顽皮的神气,用那根手指朝热安点了点,说道:“里德南部陈酿,在路西斯,这可是宫廷里才能够享用的好东西,贵国的工匠真是走运。”

说完这句话,艾汀盯着那封信件上的文字端详了片刻,他翻阅着执达吏递给他的那沓发自德米特里的书房的公文,又在手中的白纸上随手划了几笔当做练习,他装着一副有些踌躇的样子,蘸着酒,在纸上写下了一段文字。随后,他把自己的墨宝和那封信件递给侍从,后者则将它们呈送给了迦迪纳大公。

法比安·罗森克勒盯着眼前的两张纸,皱起了眉头,沉吟片刻之后,他让侍从将这两份文件交给了宾客们传阅。

这两张纸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大厅里渐渐骚动了起来。热安不明就里地东张西望,在他涨得绯红的脸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当儿,迦迪纳大公凝神望着艾汀,他的一根手指在圈椅的扶手上缓缓地叩击着,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用严肃的口吻说道:“陛下,我请求您对此做出解释。”

路西斯王笑了,他点了点头,带着相当优美的风度问道:“大公殿下,请问这两张纸上的字迹是否一模一样?”

第三百三十三章

迦迪纳大公点了点头。

“至少我看不出它们有任何区别,但是,我并不是鉴定笔迹的专家,在这方面,我们恐怕还要听一听绍利厄先生的意见。”

被点到名字的宫廷大法官站起身来,他躬身一礼,道:“这两封文件的笔迹完全一致,毫发不爽。根据我的经验,如果说我们不是眼见着陛下书写这张字条,那么,我一定会断定它和那封信件是由同一只手写就的。”

眼前非同一般的事态引起了宾客们强烈的好奇心,人们争相传阅着那两份文件,最终,他们与绍利厄大人达到了普遍一致的意见。

字条终于被传到了热安手上,迦迪纳年轻的继承人颤抖着打开这两份文件,他的眼睛在那封信和路西斯王写下的字条之间来回扫视,他查验得是那样仔细,以至于他的鼻子尖几乎都要贴在文件上了。

“陛下,我不得不承认,您的笔迹几乎与普莱西如出一辙。”半晌之后,热安说道,他终于把埋在文件中的脑袋抬了起来,“可是,要我说,这件事实对您可有些不利啊。”

“怎么讲?”艾汀客气地请教道。

“因为,这实际上证明了,如果这封信是伪造的,那么,请原谅我这么说,这就致使您背负上了极大的嫌疑。”热安舔了舔嘴唇,用他所能在这种场合表现出的最具威胁意味的语气说道,“您看,您能够惟妙惟肖地模仿普莱西的字迹,并且,刚刚您也说过了,在我兄长死去的那个晚上,您是头一个接触他尸体的人,这给了您充足的机会,去将那封信塞进德米特里怀里。”

“这么说,您相信您的兄长是无辜的了?”艾汀微笑着问道。

“不,我没这么说,这并不能证明这封信不是普莱西写的,也不能证明德米特里的无辜。但是,就像您说的,我只是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

说完这句话,热安那双恶毒的眼睛又瞟了艾汀一眼,满心以为自己这一剑恰好击在了铠甲的裂缝上。热安天性骄纵、自命不凡,这种天性是注定要让他倒大霉的,他受不了别人的任何反驳,即便是在他自知理亏的情形下,他也会一下接一下地回击、挑衅,在一般人屈从或者退让的时候,他总是像受到挑唆的雄鸡那样,高昂着胸膛,去报复回去。很难说这种性格有几分是天生的,又有几分得赖于母亲和舅父的宠溺娇惯,但是,无比确定的是,凡是其才智无法与其骄傲相匹配的人,多半都要摔得粉身碎骨。

艾汀暗自露出了嘲弄的笑容,他一开始就看透了热安,这个年轻人甚至不配作他的对手,在这桩案件里,艾汀所面临的唯一难题仅在于:既要提出无法反驳的证据,确保热安被定罪,而在同时,又不能把自己牵连进去。

热安的话在大厅中引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在路西斯王做出回答之前,多洛尔亲王思索了片刻,随即清了清嗓子,带着些狐疑的表情,高声说道:“这确实是个有趣的推论,但是,您不觉得它一点也不符合一般逻辑吗?首先,刚刚我们所知道的一切,甚至包括那些对陛下不利的事实,也是由他亲口告诉我们的,我不认为一名罪犯会这样自掘坟墓。再者,退一步讲,如果这封信是路西斯王陛下写的,那么显然他的目的就在于陷害德米特里殿下,既然如此,陛下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大费周章地来证明受害者的无辜呢?他只要保持沉默就好了嘛,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反之,我认为那位犯下罪行的人,无论他是谁,他恐怕并不乐于见到德米特里殿下洗脱罪名。”

这几句话是用随随便便的态度讲出来的,显然,在说话的时候,这位特伦斯王公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在听过这些话之后,即便是那些最谨慎的人,也不禁遮遮掩掩地斜着眼睛瞅了瞅热安·罗森克勒——在这间大厅里,他是唯一一个自始至终坚持德米特里有罪的人,这也许是由于他嫉妒自己死去的兄长,但是,也可能是因为一些更加不可告人的原因。

艾汀笑了笑,他早已准备好了一套辩词,但是,他却没有想到,多洛尔亲王这位计划之外的盟友居然替他做出了更加完美的反驳,一句话如果是由与事件毫无利害关系的旁观者说出来的,那么它自然比当事人的话更具说服力。更妙的是,多洛尔亲王的神来之笔瞬间就让热安陷入了最为尴尬的境地中。

沉默了片刻之后,艾汀用一副息事宁人般讨好的语气说道:“好啦!我承认这件事叫我也加入了嫌疑人的行列,——”

路西斯王刚讲到一半,人群中就响起了一阵抗议声。

“不!这种说法太过分了!陛下,这根本不可能!”好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嚷道。

艾汀笑着,向人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先生们,做人要讲究公道,既然这间大厅里很多人都因为某些线索而惹上了嫌疑,那么我也不应当因为我的身份而成为例外。”说着,他又耸了耸肩膀,道,“先生们,我只是想要指出,既然人会撒谎,笔迹为什么就不会呢?我自从十几岁的时候伪造了曼努埃尔的秘书的笔迹,把我的堂兄们大肆戏弄了一番之后,就不大相信什么书信之类的证据了。”

热安截住话头,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叫道:“六神在上,笔迹不可信,证人也会撒谎,既然您什么证据都不相信,那这件案子不就成了一件无头公案了吗?”

“也不尽然,”路西斯王大笑着回答,“小亲王殿下,身为一名身受六神恩泽的人,如果像个怀疑主义者那样这也不信,那也不信,还成何体统?虽然笔迹可以伪造,证人也会撒谎,但是另一些东西却是不容置辩的。”

“比如说呢?”热安的额头上沁满了冷汗。

路西斯王装出一副沉思的样子,一面摩挲着下巴,一面在大厅里踱着步,他用他那演说家一般低沉悦耳的嗓音说道:“世上最难的事情就是实话实说,在关乎利益的时候,人总是难免说谎,亦或者臆造某种不存在的事情。在侦查方面,比起那些首要当事人的证词,我更加倾向于通过某些次要人物在不自觉的情况下透露出来的事实以及物证,自行拼凑出事件的本来面目。这就像我们在闲暇时玩的那些拼图或者寻宝游戏,虽然其过程曲折复杂,并且效率远不及拷问,但是它们却更加真实可靠,在那些事关重大的案件当中,我往往鼓励自己的法官们采取这样的策略。”

“而我们的法庭至今仍然采用拷问来取得供词,我得说,这种方式在迦迪纳更为普遍,并且其效果也还差强人意。”加迪纳的宫廷大法官接口道,路西斯王的这番怪论令他感到非常不舒服,因为他本人便是酷刑拷问的忠实践行者。

“这样的话,比起路西斯的王室法庭,贵国的司法程序可要大大地简化了,但是它的错案率恐怕会令您的主人大感失望。”艾汀反击道,“我的父亲尽管废除了大部分残酷的肉刑,但是比起细致的侦查和求证,他也更加相信由施刑吏提交上来的口供。然而,这其中有一个逻辑上的矛盾,是我始终无法忽略的:如果一名嫌疑犯声称自己无罪的辩词是不可信的,那么,他在严刑拷问之下所招认的有罪供述难道就更具说服力吗?对于这一点,我相信任何头脑明晰的人都会做出自己的判断。就拿眼前的这桩毒杀案来说吧,——”

说着,他朝执达吏打了个响榧子,后者则将案件的卷宗毕恭毕敬地呈交上来,路西斯王一面翻阅着这些卷宗,一面说道:“您看,法官先生,由于先入为主的观念,您的官员们把目光只放在了德米特里殿下的朋友们身上,他们尽管陆陆续续地招了供,但是这些供词却模棱两可,在一些关键的细节上尤其显得模糊不清,显然,这只是屈打成招,这场审讯之中有价值的内容少得可怜,它的目的仅在于确保定罪,而不是查明真相。”

“陛下,麻烦您再解释得清楚一些,因为我实在不十分明白。”法官铁青着脸,他越发感到难堪了。

“好的,口说无凭,那么,就让我展示给您看吧。现在,我即将开始询问我的第一位证人。”路西斯王狡狯地微笑了一下,转向了普莱西,“先生,您是德米特里殿下最为信任的仆人,我想先请您回答我的几个问题。”

普莱西深深地鞠躬,发誓一定据实以告。

“在新年大宴上的那场献礼,我想,德米特里殿下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了长久的筹划的,请问,他最早向您提起这件事,是在什么时候呢?”

“是在八月下旬,那时,我正在给殿下读书,德米特里殿下每天午后,都会叫我给他念一段书。那一天我恰好读到了旧索尔海姆帝国的一本风物志,那里面提到了臣仆献礼的风尚,这种古老的习俗引起了殿下的兴趣,他问了我许多问题,现在想想,也许正是在那时候,他萌生了这个念头。几天之后,德米特里殿下告诉了我他的计划,并且命令我去替他订制一枚戒指,亦即被包裹在馅饼里,献给大公殿下的那枚。”

“在念书的时候,只有您们两人在场吗?”艾汀问道。

“不,还有一个人。”

第三百三十四章

在普莱西说出这句话之后,大厅里起了一阵喧哗,宾客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猜测这位第三者的身份。在这一刻之前,热安原本一语不发地盯着地面,然而此时,他却抬起眼睛,将目光投向了普莱西。

“能告诉我这个人的名字吗?”

艾汀装作压根没有注意到大厅里的骚动一般,平静地抛出了这个问题。

“还要说出他的名字吗?”普莱西后退了半步,战战兢兢地问道。他不敢轻率地供认出那个人。

“当然。”艾汀耸了耸肩,“既然这个人——如您所说——,是真实存在的,他总得有个名字吧?”

“陛下,我不敢。”普莱西回答。与此同时,他胆怯地扫视着四周,躲躲闪闪的目光几次瞄向了热安,却撞上了后者狠毒的、警告的眼神。

普莱西低下头,嗫嗫嚅嚅地动着嘴唇,再也不敢说话了。

“侍从先生,我要提醒您,说出这个人的名字并不会加重您的罪名,几个月以前,您向我吐露真情的时候,可不是像现在这样支支吾吾的。您滔滔雄辩的口才到哪里去了呢?请记住,虽然我不是您的朋友,可是我对您也没有半点恶意,如果我有意出卖的话,您早就命丧黄泉了。再说,难道您的处境还能比现在更糟糕吗?”

在说话的时候,路西斯王像一名老练的审判官检视他的囚徒那样,望了热安一眼,迦迪纳大公的次子本来正不露声色地觑着普莱西,在艾汀的注视之下,他不得不收回了目光,昂起了头颅,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路西斯王的这一段话,再加上足以致命的威胁的眼神,直直地向普莱西送了过去,在年轻的侍从身上产生了良好的效果,治愈了他的胆怯病。

尽管热安使普莱西感到恐惧,但是,他却不得不承认,路西斯王更加叫他胆寒。他认识艾汀已经有三个月了,起初他还不知道红发青年的身份,他时常觉得这位国王像一头高度警觉的长须豹,在大多数时候,他显得懒懒散散、漫不经心,然而实际上,他却总是在兴奋地注视着一切,观察、思索,没有任何事情能够逃脱他的眼睛。

普莱西向路西斯王深深地鞠了一躬,照吩咐供述道:“那时,和德米特里殿下一起待在书房里的,还有我主人的胞弟,热安小亲王殿下。”

这句话之后,大厅里陷入了寂静,紧接着,一阵低语声响了起来,人们的面孔上凝固着惊愕和怀疑的神色,甚至有几名与热安关系亲近的贵族站起来大声叫嚷着:“骗子!杀死这个胆大包天的乱党!他居然敢在大公殿下的面前栽赃嫁祸!”。这些敌对阵营的狂热分子对着普莱西喊叫、谩骂、揎拳舞臂,让本已瑟瑟发抖的年轻侍从愈发战战兢兢起来。这场骚乱足足持续了五分钟,才渐渐平息下去。

“各位先生,请安静些。”路西斯王温和地微笑着,做出一副息事宁人的姿态,“您们实在没必要这么大轰大嗡的。”

他一边说,一边环顾着四周,随后,张开手臂,脸上挂着他所能表现出来的最谦虚、最和善的笑容,继续说道,“我们就权当普莱西先生句句属实吧,在兄长的书房里听个故事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如果这也算犯罪的话,那么我可爱的小弟弟加拉德亲王恐怕早就要把牢底坐穿了,”他说着,俏皮地朝索莫纳斯眨了眨眼睛,“更何况,这也不足以叫热安殿下惹上嫌疑,因为正如普莱西所说的,在那一天午后,德米特里殿下只是问了问古索尔海姆帝国的习俗,关于新年大宴的计划,他连一个字都不曾透露。既然不知道计划的全部细节,那么,实施毒杀、栽赃嫁祸云云压根儿无从谈起。您看我说的对吗?小亲王殿下。”

打从普莱西吐出他的名字开始,热安就一直呆愣愣地盯着艾汀,他茫然的目光凝固在路西斯王微笑的面庞上,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解释什么,但是却张不开口,周遭的议论声和喊叫声吵得他头脑发胀。直到艾汀向他搭话,热安才哆嗦了一下,讷讷地说道:“啊,是的,您说得对,我只听了个故事,又能知道些什么呢?”

说完这句话,热安勉强地笑了笑,他的脸色涨红,艾汀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更加深了这种情虚胆怯的颜色。

然而,热安是这样一种人,他越是感到压力,越是感到自己受到了攻击,他就越是无法抑制地想要使自己立即摆脱困境,初时他可能会显得胆怯,而在稍稍冷静下来之后,便马上变得急躁起来。他在大厅里踱着步,做作地挥舞着手臂,说道:“没错,陛下,您听到了。这个阴谋是完全保密的,也就是说,除了我的兄长和他的心腹之外,没有人能够提前窥探到半点消息。那么,真相难道还不明显吗?除了我那罪恶的兄长之外,您难道还能找到别的嫌疑人选吗?”

热安表现出一副骄横傲慢的姿态,言谈忽遽,滔滔不绝。

听到这些话,艾汀反倒大笑了出来。

“小亲王殿下,首先,一般来讲,世上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秘密,任何事情,只要花些功夫打听,多半总会有所收获;”他说着,摩挲着下巴,做出了一副疑惑的模样,“并且,请允许我向您请教一下,因为我实在不明白。第一,如果说这件事情真的是个秘密,那么,您又怎么能断定,除了德米特里殿下和普莱西先生之外,就没有任何人知道它的呢?也许我的话不够明白,举个例子来说吧,比如说,我在贵国宫廷中躲藏了不少时日,只有您的父亲以及我的兄弟知晓底细,只要他们二位不走漏风声,照理说,没人会知道这件事。这是个真正的秘密,但是,至于其他人对此是否知情,我却不敢打包票,因为我压根儿就无从求证,我总不能逢人便凑上去问‘您好!请问您是否知道我就是路西斯的国王?’,对不对?像那些心里藏着秘密的人,只能乞灵于上苍,祈祷他的秘密不要被泄露出去,轻率地断言他人一无所知,则太过于武断,也太过于幼稚。其次,如果就像您所说的,这件事只有德米特里殿下和普莱西先生知情,那么这些口供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艾汀拿手指弹了弹那一沓厚厚的文件,“既然如此的话,这些在严刑拷打之下得来的供述,不就完全做不得数了吗?”

路西斯王面带微笑,注视着热安,后者则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内心犹如五雷轰顶,他骤然意识到自己再次作茧自缚,现在,要么承认这些口供无效,要么就只能承认德米特里的计划可能有第三者知情,在进退两难之间,他只能忍气吞声,固执地一言不发。

正当热安嗫嗫嚅嚅不知道该如何作答的时候,路西斯王亲自替他解了围。

艾汀微微一笑,蓄意做出了一副天真的姿态,致歉道:“请原谅,小亲王殿下,不知不觉间,我再次离题万里了。就像路西斯先王所说的,我总是喋喋不休,说得太多,并且语焉不详,完全不得要领,过去我的父亲总是用拳头止住我这张滔滔不绝的嘴,而在他去世之后,就再没有人能够治好我饶舌的毛病了。如果我使您们大家感到腻烦的话,还希望各位先生们不要与我计较,现在,就让我们言归正传吧。小亲王殿下,方才我们的分歧在于,是否有第三者事先知悉德米特里殿下的计划,您说得对,这个问题很关键,现在我们就来把它弄明白吧。”

路西斯王一面故意曲解着热安的意图,一面支着脚跟转向普莱西,问道:“侍从先生,关于这个问题,您怎么回答?”

“说实话,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艾汀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

“是的,”普莱西喃喃地答道,“我不知道德米特里殿下有没有把他的计划告诉其他人。”

说完这句话,年轻的侍从沉默了片刻,路西斯王不断用犀利的目光扫视着他富于变化的面部表情。

“任何人都不可能为其他人的行为打包票。”艾汀耸了耸肩膀,“德米特里殿下的目的在于给父亲一个惊喜,我不太倾向于认为他会对其他人谈起自己的计划,但是我们先把您的主人放在一边,普莱西先生,仅仅从您这方面,您有没有对其他人说起过这件事?”

普莱西好一晌儿没有作答,他的额头上开始凝结出大量的汗珠,他的嘴唇翕动着,脸色愈发变得苍白。

路西斯王露出了一个轻蔑的冷笑。

“普莱西先生,我要提醒您,渎职和泄密虽然可耻,但是这两桩罪过即使加在一起,也并不比谋害君主更加严重。请您考虑清楚,如实作答,我不逼迫您做出选择,毕竟这件事本来也与我无关。”

最终,普莱西再也抵受不住路西斯王在他的心头上掷下的重压,他像下定了决心似的说道:“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您连您自己的行为都没有把握吗?刚才您在谈起书房里的事情时,言之凿凿地声称热安小亲王殿下在场,而现在您却说您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走漏风声?难道您是和穆内莫西娜闹翻了,从而得了健忘症吗?这样的话,我们就不得不重新考虑您的全部证词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请您照实说吧,既不要含糊其辞,也不要试图耍花招。”路西斯王用嘲讽的语气催促道。

普莱西颤抖了起来,他急忙辩解道:“不,陛下,我没有说谎,我无法确定自己有没有走漏风声,实在是因为在九月初的时候,我曾经失去了一整天的记忆。”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29~331

第三百二十九章

艾汀支着脚跟转过身子,面向着那位阿尔斯特人,解释道:“的确,您会有这种想法是极为正常的。毕竟您不是迦迪纳人,也许对公国的法律以及当时的形势并不十分了解。在迦迪纳,谋害君主是极其严重的罪行,当大公殿下宣布他的长子成为继承人之后,德米特里殿下固然可以从父亲的不幸当中受益,但是,前提是他要把一切安排得神不知鬼不觉,才能达成目的。——”

“陛下,您别忘了,我父亲服下的是一种慢性毒药。”即在此时,热安打断了艾汀的话,他的唇角掠过一丝虚伪的微笑,望着路西斯王,脸上带着难以掩藏的得意。他说道:“一般来讲,毒药本不该那么早发作,但是,在新年大宴开始前,大公殿下服了一些治疗痛风的药物,宴会上又喝了几杯酒,这些巧合凑在一起,才致使药效提前发作,阴谋当场败露。”

面对质疑,艾汀没有现出半分慌乱,他镇定自若地答道:“小亲王殿下,请您听我说完。首先,您父亲的病情,以及殿下需要持续服用痛风药,这些事并不是个秘密。经常出入宫廷的人都对其一清二楚,甚至有些同样遭受痛风折磨的先生们还向大公殿下的药剂师讨要了配方。莫尔尼先生,”他说着,转向了一位迦迪纳贵族,询问道,“我记得您也患上了这种富贵病,并且叫您的药剂师配了几副相同的药,对吗?”

被点到名字的贵族受宠若惊地行了个礼,承认路西斯王的消息属实。

“由此可见,得到这些痛风药的配方并不困难,”艾汀向那位患了痛风的先生颔首致谢之后,继续说,“并且,在宴会上,大公殿下一定会饮酒这件事也是可以料想到的。于是,这就显得十分奇怪了。虽然我和德米特里殿下的交情不深,然而,他的沉稳和谨慎在整个公国都有口皆碑。如果他提前策划了这场毒杀,难道他不会事先检验药性吗?比如说,让一名奴隶服下痛风药,喝几杯酒,再吃下毒药,算一算从服药到这名奴隶毒发身亡,究竟需要多少天,随后,按照王室葬礼的规矩验尸,看一看这名奴隶是否死得十分自然。即便没有药剂师的专业功夫,我们大家也都知道,不同的人对毒药的感受力是不一样的,药物学虽然上不得台面,但是终归也算是一门科学,科学需要大量的实验。然而,这桩案子看起来是什么样的呢?我们假定德米特里殿下确实是凶手,他弄来了一剂毒药,他明知道父亲服用痛风药以及饮酒的习惯,可是他却没有做任何事前验证,就冒冒失失地把毒药掺在馅饼里,并且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献给父亲吃了。这种莽撞的做法致使大公殿下当场毒发,倒在地上呻吟,唤来卫兵逮捕了自己的长子。我不知道在座的诸位怎么想,反正我若是想毒死一位有紧密利害关系近亲,我自己可是不会这么干的。”

说着,艾汀摆出一副讥诮的神情,撇了撇嘴,道:“但是,我们也不应当忽略这样一种情况,即,犯人在这场毒杀案当中所使用的药物十分稀有。如果毒药只有一份的话,那么作为下毒犯,德米特里殿下的疏忽就不那么难以原谅了。小亲王殿下,请您告诉我,这种毒药很少见吗?”

抛出这个问题之后,路西斯王注视着热安,他的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微笑,假装自己根本没有注意到后者愈渐紧张的神色。

“我不知道,也许它十分稀有吧。”沉默了片刻之后,热安用略带尴尬的语气答道,他明知道那种药物的名字,但是,为了装出一副对毒物学一无所知的模样,却不敢将其形之于口,随后,他有自作聪明地找补了一句,“陛下,您这个问题难倒我了,毕竟我不像您,不是药物学方面的专家。”

路西斯王大笑了起来,他用一根手指半开玩笑地威吓着热安,以他特有的狎昵而又略带嘲弄的口吻说道:“啊,您居然不知道。小亲王殿下,我记得,在大公殿下病倒的那段时间里,您亲自审理了这桩案子。然而,您居然闹不清楚犯人使用了哪种毒药?难怪诗人们要说‘法官、大臣和王公贵族,您们办公事忙忙碌碌,多灾多难弄昏头,难免看不清本来面目①’。不过这也不能怪您,毕竟当时您为父亲担着忧心,加之诸多繁杂的政务也压在您头上,免不得忘记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好在我们这里还有一位在处理案件方面,更加专业的绅士。”说着,他转向宫廷大法官,“绍利厄先生,您能告诉我,这桩案子里使用的是哪种毒药吗?”

“是由马钱子中提取出的一种毒物。并且按照这桩案子中使用的配方,如果是一般人服用的话,药效要等三天后才会发作。”法官躬身行礼道。

“马钱子,……”艾汀摩挲着下巴,把这个词重复了几遍,他装出一副冥思苦索的模样,在大厅中间踅了一忽儿,继而,恍然大悟一般地拍了下额头,大声说道,“这不是一种很常见的植物吗?我记得在特伦斯西部山林,库莱茵北部的雨林中,以及公国的玛克兰地区的森林中,到处都能见到这种玩意儿。”

大厅里有不少修习过七艺,粗通医术的贵族,他们连声附和,把路西斯王的博学大肆奉承了一番。而他们吹捧的对象则像谢幕的戏子那样连连颔首,厚着脸皮毫不客气地领受了别人的恭维,随后,艾汀转向热安,好似提到一个全然不相干的问题似的,随随便便地道:“说起来,小亲王殿下,我记得您的封地便是在玛克兰附近吧?您听到马钱子这种植物,难道竟完全没觉得耳熟吗?”

热安陡然变了脸色。

“陛下,您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艾汀笑道,“我只是觉得这种巧合很有意思,殿下,您作为审判官,却不熟悉案情,作为玛克兰的诸位领主之一,却不了解自己采邑上的产物。我比您虚长几个月,并且也曾经代理我的父亲处理了几年政务,说一句僭越的话,您若想克绍大公殿下之裘,做个贤明的继承者的话,再这么粗心大意下去,可不太妙。当然,您的行为我无权置喙,它与您的荣誉最为相关,作为您未来的姻亲,我只想劝您尽量避免这一类的麻烦。”

“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对于我知识的不足之处,希望您作为我的内兄,随时给我指教。”面对着路西斯王的含讥带讽、意有所指的话,热安攥紧了拳头,从牙缝间挤出了这句回答。

“您完全用不着跟我客气。”路西斯王风度翩翩地行了个半礼,接着,他面向大厅中的宾客们,继续道,“所以,诸位先生们,您们发现这桩毒杀案之中的蹊跷之处了吗?马钱子俯拾皆是,即便用它毒死足足一支连队的人,毒药也不至于告罄,但是德米特里殿下这位最谨慎,同时也是最具嫌疑的人,居然未经任何实验,就贸贸然实施了犯罪。这难道不是咄咄怪事吗?一般来说,毒杀的目的是让受害者死得隐秘、自然、不知不觉,不过,也许我们应当反过来考虑,这名毒杀犯——我且不说他是谁,他既知道大公殿下的习惯,于是,他固然可以想个法子,让毒药得以当场发作。毒杀这门学问,既是科学,又是艺术,它需要经过多次实验,反复调整剂量,毕竟,只要发作的时间迟上半个钟头,德米特里殿下也就看起来不那么可疑了,那么,这番折腾非但徒劳无功,占不到半分便宜,反而还导致了进一步的损失。”

路西斯王用一种阴瘆瘆的语气结束了这段话,他听到大厅里响起了一阵嘤嘤嗡嗡的议论,人们的脸上尽是惊愕和狐疑,宾客们带着戒备的神色,左顾右盼,就好像那个下毒犯就坐在他们中间似的;有几名精明的贵族早已嗅出了国王话里的底蕴,他们端起酒杯,喝了几口,同时,不露声色地用眼梢觑着迦迪纳大公的次子。

艾汀沉默着,他挂着一副好整以暇的微笑,任凭贵族们去猜测、揣摩,半晌儿之后,他继续说道:“除开这件事,还有另一个情况也引发了我的疑惑,新年大宴上,大公殿下当场毒发之后,健康状况急遽恶化,如果德米特里真的是罪魁祸首的话,在这个关口,于他而言,既然罪行已然暴露,那么,最佳的做法其实是交出解毒剂,用诚挚的赎罪来恳求父亲的宽恕,大公殿下是位为人公正的慈父,他不会不原谅一名诚心悔过的儿子。但是,无论是德米特里,还是普莱西,他们都始终坚称自己与毒杀无关。如果大公殿下不幸亡故的话,可想而知,出于愤怒,也出于对父亲的满腔敬爱,加迪纳的继承人大概不会轻易饶赦弑父弑君者。只有大公殿下活着,德米特里才可能有求得宽恕的余地,但是他却用沉默以及矢口否认来自掘坟墓。这难道不奇怪吗?小亲王殿下,您自然比我更了解您的兄长,请您考虑一下,然后告诉我,德米特里殿下此番行为究竟是为什么呢?”

艾汀微笑着说出了这番话,他做出一副讨人喜欢的模样,将目光移向了热安。

在路西斯王的注视之下,迦迪纳大公的次子浑身打了个寒颤,他十分勉强地笑了笑,尽量用一种局外人的语气说:“我又怎么能知道呢?即便是最精明的人,恐怕也有脑袋糊涂的时候,舍此,我实在想不到其他解释。”

他装模作样地叹息了一声,耸了耸肩膀,又道:“陛下,既然您谈到了我父亲当时的危殆状况,那么,我有一个疑问想要请求您解答。”

路西斯王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大家都知道,陛下您的治愈术是相当出色的,”热安逐渐找回了自信,他舔了舔嘴唇,用恶毒的眼神觑着艾汀,“对于您来讲,把我的父亲从死神手里拉回来,只是举手之劳,但是,您为什么始终对罗森克勒家族所蒙受的灾难视若无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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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引用自拉封丹寓言诗《法官、医生和隐士》。

第三百三十章

路西斯王挑了挑眉,露出一副惊讶不置的神色,问道:“小亲王殿下,请问您是在指责我坐视不救吗?”

人群中起了一阵低声议论。

“您愿意怎么理解都可以,”热安用明显轻蔑的语气答道,“事实就是,我的父亲在垂危的状态下挣扎了足足14天,要不是六神的奇迹,大公殿下恐怕早已魂归天国了。然而在这段时间内,您却始终对我父亲的死活不闻不问,这种这种辜恩背德的行径,既配不上一位君主,也配不上一个男子汉!”

热安的问题里带着明显的敌意,但是,任何人都不能认为他的这番指责不公正。按照艾汀本人的说法,在他的叔父秘密追捕他的时候,正是法比安·罗森克勒像父亲那样接待他、保护他,为穷途潦倒的路西斯王室提供了庇护,然而,他却用见死不救来回报大公殿下慷慨的周济,这样忘恩负义的举动引起了人们的议论。

大厅里的宾客们相互望了望,心里起了不安,然而,当看到艾汀泰然自若的脸色时,他们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决定先抛开成见,听一听路西斯王的解释。

艾汀安静地听着热安的非难,脸上既没有露出尴尬,也没有显出羞愧,就连愤怒的血色都不曾爬上他的面颊。

然而,与兄长的平静形成对比的,则是索莫纳斯狂怒的神色。孩子坐在他的席位上,攥紧了拳头,在盛怒之下,他的脸色并不是像一般人那样涨得通红,而是只剩下了一片阴沉沉的煞白,索莫纳斯微微低着头,从一双形状秀丽的黑眉毛底下瞪视着那名敢于在大庭广众之下斥责艾汀的人,犀利的眼睛里迸射着愤愦的火光。

与此同时,和加拉德亲王一样,路西斯贵族们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们气势汹汹地盯着迦迪纳大公的次子,一些年轻的贵族汗津津的手里攥着长手套,只等自己的国王一声令下,就要把手套掷在地上,要求一场决斗。

大厅里弥漫着一片沉默、压抑的气息,即在此时,一件东西从荣誉席的高台上飞了下来,落在了大厅的中央,那是一只麂皮制成的长手套,上面用金线绣着精美的花纹,其小巧玲珑的尺寸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属于一名成年人的。人们愣住了,他们瞪着一双惊骇的眼睛望向了荣誉席。

只见索莫纳斯正站在他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他的另一只手套。孩子的脸上满是愤怒,他用超乎他年龄的威严的口吻说道:“热安·罗森克勒殿下,我要求您收回您的话,您的指责是不公正的,它既是对路西斯王室的侮辱,也是对事实的歪曲。因为正是我的兄长,路西斯的国王艾汀·路西斯·切拉姆,拯救了您父亲的性命。我敢于为此向您挑战,证明我言之非虚!”

这异乎寻常的场面令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阿斯卡涅怔愣地望着身旁的索莫纳斯,在这一刻之前,孩子一直很安静,没有显出任何明显的激动情绪,实际上,在长年的交往中,索莫纳斯早就已经学到了对付他的老师的方法——想要摆脱阿斯卡涅的阻拦,只能出其不意、速战速决。

不只是阿斯卡涅,就连艾汀也被索莫纳斯的行为惊呆了,他怔愣地望着自己的弟弟,说不出半句话来。

而至于孩子提出决斗的对象,即热安·罗森克勒,则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位还不及他胸口高的对手,眼前这一幕场景太过于滑稽,也太过于有悖常理,以至于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对方的挑战。

半晌之后,热安终于说道:“加拉德亲王殿下,您指责我的话不公正,那么,我倒想要向您请教,您说是您的兄长治愈了我的父亲,请问这件事又是怎么回事呢?请您先回答我的问题。至于说决斗,很抱歉,我不接受一个十岁孩子的挑战,如果您执意想要送掉自己的性命的话,就请您成年后再来吧。当然,要是您急于讨个公道,您也可以寻一位骑士做代理,我想,像您这么可爱,并且秀气得像个小姑娘的孩子,一定有得是年轻人愿意为您效劳。”

最后的这句话,是用一种恶毒的嘲弄口吻讲出来的,在热安闭嘴之后,大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迦迪纳大公疲惫地半眯着眼睛,假装眼前这场骚乱与他无关;弗朗齐斯焦急地对热安连连使眼色,却被他的私生子视若无睹——热安把他今天遇到的麻烦忘恩负义地归咎于自己舅父的疏失,从而对弗朗齐斯很不客气;伊莎贝拉攥着念珠,又开始默诵起了驱魔的咒文;菲雅则在面纱底下露出了冷笑;阿尔斯特人挂着看好戏的表情,作壁上观;特伦斯人则皱着眉头,略微露出了轻蔑的神情,索莫纳斯固然鲁莽,但是他的勇气却足可称道,并且作为路西斯王的兄弟,他的那几句话也是十分得体的,面对孩子的挑战,热安的表现就不那么体面了,他的那些侮辱性的回复几乎称得上卑劣;路西斯贵族们气得满脸通红,他们攥着拳头,时刻准备冲上去,代替自己的主子维护王国的荣誉。

索莫纳斯脸色惨白,愤怒已极,他浑身上下发着抖,嘴唇翕动着,却吐不出半句话来。他的怒火一方面是由于热安的嘲弄,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无法对他的质疑提出反驳。孩子骤然想起来,自己是在一幕多么可耻的场景中,偷听到那个秘密的。在艾汀与弗朗齐斯密会的圣堂里,他得知是自己的兄长治愈了迦迪纳大公,但是他却不能把这些说出来。索莫纳斯固然比同龄人更为早熟,可归根结底,他仍然是个耿直的孩子,像他这样实心眼的人,可学不会艾汀那套职业骗子一般的本事。

厄里斯向人群中播撒着争执的种子,在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气氛中,路西斯王的笑声冲破了岑寂。

“先生们,说实话,眼前的这一幕让我觉得滑稽多过于难堪。”他笑着说道,“首先,让我们不要忘记,我们正在迦迪纳大公殿下的屋檐下,接受他的招待,在殿下的酒局上,向主人的儿子提出决斗,这实在不应当是贵族的作为。其次,这场争执的缘由实际上完全是误会。”

说着,他弯下身,慢悠悠地捡起地上的手套,继续道:“我不愿意让鲁莽控制住我的贵族们,耐心总能够避免流血和灾难。作为六神所拣选的使徒,我不愿意看着我的臣民们去做无谓的牺牲,尤其是诸位现在连事情的原委都没有搞清,眼下贸贸然地舞刀弄剑,既不理智,又谈不上正义。”

他仔细地掸净了手套上的灰尘和草屑,走到索莫纳斯的身边,一面把手套重新塞回弟弟的手上,一面伏在孩子的耳边,轻声说道:“这名无耻狂徒会受到教训的,相信你的兄长吧,朱匹特的闪电已经在他的头顶上显出了影迹,可是他却仍旧没有听到自己的丧钟。不过,耐心点,索莫纳斯,你现在想要替我决斗,还稍嫌早了些。”

随后,他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几乎是强行把索莫纳斯按回了椅子上。

“Beati pocilici(息事宁人者有福了)。”路西斯王转过头,既向着索莫纳斯,又向着他的贵族们说道,“等今天的事情解决,如果诸位仍旧想要照骑士的规矩办理,将性命孤注一掷的话,那么,我决不阻拦。至于说现在,请不要让急躁的毛病毁了这场宴会,先让我来说一说我这方面的解释吧?到时候,各位自然可以明白,像这样横眉立目的,实在没有必要。”

“首先,我要澄清的一点是,我的兄弟并没有说谎,我确实给迦迪纳公国帮了个微不足道的小忙,”艾汀说着,离开索莫纳斯的身边,慢慢地踅回了大厅中央,“在整个迦迪纳,除了我的弟弟以及前王之剑的骑士洛德布罗克先生之外,只有大公殿下知道我是谁。大公殿下倒下之后,整个宫廷都加强了戒备,殿下的卧房内外日夜有精兵看守,出于安全起见,当时代理父亲主持政务的热安小亲王殿下,更加替父亲回绝了一切形式的探视和谒见。能够见到大公殿下的,只有他的家人们,就连索莫纳斯,也被挡在了门外。所以,我想您们可以理解,当时的我,作为一名微不足道的侍从,当然不可能轻易见到殿下。”

“在我听来,您所说的这一切都像是在找借口。您可以向我说明真相,陛下,这样的话,我一定会让您去见我的父亲,难道您认为我会阻拦您,或者出卖您吗?您对我太过于缺乏信任了。”热安用埋怨的口吻强词夺理道。

“我不能。至于说原因,您恐怕也能猜想到。”

“请您原谅,我实在想不出来是什么阻止了您来找我。”热安勉强地笑了笑,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当然是我和大公殿下的约定致使我无法向您求助,对于贵族而言,誓约永远是神圣的。”艾汀说着,嘴角边上勾出了一抹冷笑,“不然,您以为是什么阻止了我呢?”

随后,他把热安丢到一旁,不再做理会,任凭后者焦躁不安地去啃自己的手指甲——热安和他的亲生父亲在这些小习惯方面几乎如出一辙。艾汀对他的猎物点了点头,优雅地整了整领口的亚麻花边,继续说道:“先前,我已经说过,在那场毒杀案发生之后,我将普莱西先生秘密羁押了起来,想要从他的嘴里套出关于解毒剂的线索,可是这位先生却像个初生的婴儿一样,对案件一无所知,由此,我不得不猜测,也许普莱西先生和他的主人确实是无辜的。也就是说,对德米特里殿下以及他的朋友们严刑拷问根本无济于事,调查者找错了方向。指望他们交出解毒剂显然是不可能的,卡提斯派来的魔法师被拦截在了半路上,想要拯救大公殿下的性命,只能靠我自己。在最初的十几天里,我一直在寻找机会接近大公殿下,但是却徒劳而返,尽管我一直没有放弃努力,然而,任何明智的人都不应该将所有的希望孤注一掷地押在一处。大公殿下的状况明显越来越糟糕,如果我保不住恩人的性命的话,出于道义,我至少也应该设法解救他的继承人德米特里。于是,我不得不铤而走险,决定协助小亲王逃出迦迪纳,尽管这是个下策,只能加重殿下的嫌疑,但是我却没有别的选择了。在新年后第十二天的夜里,我来到了关押德米特里殿下的格利昂特要塞。”

第三百三十一章

路西斯王说到这里,停顿了一忽儿,他微笑地扫视着他的听众们,他知道这种沉默能够在热安的心头投下巨大的阴影,造成难以承受的重压,于是,他决定好好地利用这种压力。

弗朗齐斯张了张嘴,想要帮助自己的私生子,却又不想牵连到自己。迦迪纳的宗主教犹犹豫豫地四处张望,他的目光遇到了艾汀饱含警告意味的眼风,继而,这个自私而怯懦的男人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报应的利刃已经悬在了他那受诅咒的私生子的头上。

热安对接下来要听到的话感到非常不安,他用询问的目光望了望自己的舅父,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在谋害兄长这件事情上,他几乎没出什么力,他把这件可怕的暴力行为完全委托给了自己的舅父去实施,从而对于一切细节知之甚少。

同谋者避开了他的注视,在长久的冷场中,热安逐渐失去了镇静,他擦着汗津津的额头,脸色越来越苍白,他惶惶不安的眼睛在弗朗齐斯和艾汀中间瞟来瞟去,生怕这场阴谋出了什么纰漏。

即在此时,掌门官的通报声打破了沉默,他宣布,路西斯王先前所要求的证人和证物终于送到了。

听到这话,艾汀点了点头,感谢了宫廷大法官和他的执达吏们的效劳,随后,他继续说道:“说实话,我真羡慕大公殿下能够拥有如此高效的司法系统,在我的祖国,想要传唤一名证人,我可能需要等上几个月。好了,先让我们的证人们在前厅休息片刻吧,现在,我尽可能言简意赅地给各位讲一讲我在一月十二日夜间的见闻。”

热安咬了咬嘴唇,他攥紧了拳头,心里越发紧张了起来。

“在那天晚上,”艾汀说道,“我想大概是午夜过后的时分,那个时候,夜祷钟早已敲过了,而晨曦祷的钟声还没有响起。我牵了两匹脚力强劲的新月角兽,来到了要塞的脚下。诸位见识过我的魔法,您们想必也能猜到,如果我想要营救德米特里殿下,凭着六神赐予我的那些小手段,要塞的高墙和壕沟根本构不成任何障碍。我准备好了通关文书,并且委托我的弟弟写了一封致乌枚尔先生的训令,计划帮助德米特里到我的贵族们那里寻求秘密庇护。但是,当我抵达要塞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在距离要塞五十码左右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惨叫,我用马刺拼命地踢着新月角兽的肚腹,可是在我赶到的时候,德米特里殿下早已咽了气,他是从高塔上跌下来摔死的,几乎是当场毙命,纵使我使尽浑身解数,也不可能将死者从冥土唤回。在德米特里殿下的脚边,散落着一截断裂的软梯。”

“这真是太可怕了!”热安接口道,他一直提心吊胆地听着路西斯王的话,“直到今日,想起我那不幸惨死的兄长,我仍然忍不住落泪,虽然我知道为一名意图弑父者感到悲恸是有罪的,但是我却始终没停止过为我的兄长献上祈祷。愿上天接纳他的灵魂!”

说着,他居然真的假惺惺地挤了几滴泪水出来。

“大可不必,小亲王殿下,您不需要为了您对德米特里殿下的哀思而感到罪恶,因为我说过,您的兄长是无辜的。”路西斯王说。

“难道说,您在我兄长的尸体附近看到了什么吗?”

热安更加焦急了起来,他不露声色的望了望弗朗齐斯,想起了后者曾经对他谈起的杀手云云。

艾汀摇了摇头,回答道:“那天夜里很黑,而且要塞的卫兵们很快就赶到了,当时的情况并不允许我再做进一步的观察,我躲在暗处,看到守卫们将德米特里殿下的尸体运回了要塞中,我不能再做逗留,因为他们开始搜索周围的树林了。我没能拯救德米特里的性命,这件事让我悔恨至今。然而,幸运的是,小亲王死去的第二天,我终于得到了接近大公殿下的机会,自从中毒之后,大公殿下的健康每况愈下,而在昏迷的第十三天,他的病情已经到了极为危殆的地步,以至于法座大人不得不为他行了临终圣礼,让他为前往另一个世界的旅途做好准备。我混在修道士当中,进入了大公殿下的卧房,那时,只有公主殿下守在那里。在行过终傅礼之后,有那么一段短暂的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了我和我的未婚妻,菲雅殿下自然不知道我的身份,局势的紧迫让我不得不欺骗她,我找了个借口,支开了公主殿下,匆匆忙忙地施行了治愈术。于是,正如各位所知道的,第二天,大公殿下苏醒了过来,他身上的毒素已然被清除了,但是很不幸的是,我的力量却无法让他受损的肌体完全恢复到盛年的状态。时至今日,我也时常在想,如果德米特里殿下能够多活一天的话,事情就会迎来转机,可是杀害他的人却断绝了他的一切希望。”

语毕,路西斯王叹着气,不胜惋惜地摇了摇头。

这些话在人群中引起了窃窃私语,听的人不得不承认,路西斯王的这番辩解不太可能是虚构,因为凡是熟知这场事件的人,都无法不对迦迪纳大公奇迹般的生还感到纳罕:这位年老体衰的王公,前一晚还在垂毙中苦苦挣扎,而第二天的早晨,居然就像完全恢复了健康那样坐了起来,甚至还能够亲自过问政务了。艾汀的故事尽管曲折复杂,却也经得起推敲,它的所有细节都与人所共知的事实相吻合,舍此,再没有任何人能够提出更合理的解释。

在短暂的议论之后,全场爆发出了一阵掌声,人们高声赞颂着路西斯王,甚至有一些贵族举起了酒杯,建议为艾汀高尚的行为干一杯。

迦迪纳大公带头向艾汀祝酒道:“陛下,直到这一刻,我才刚刚知道,是您在危机中解救了我。我永远也无法忘记您给与罗森克勒家族的所有帮助,迦迪纳将永远铭记您的恩德!对于您,我只有一点不满的地方,您太过于谦逊了,乃至于您居然将您崇高的行为隐瞒至今,不肯叫我们向您致以感谢!”

艾汀笑盈盈地望着迦迪纳大公,微微颔首逊谢,他知道,在罗森克勒满怀感激的面孔背后,这条老狐狸甚至恨不得当场把他撕成碎片,但是,就像世上所有的君主一样,罗森克勒一出生就被置于社会上最优雅,同时也是最虚伪的环境之中,于是,当着所有的宾客,他不得不咽下苦水,客客气气地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更何况,对于三个月前的那场毒杀案,以及德米特里死亡的真相,迦迪纳大公已然隐约猜到了一些事实,但是他仍然缺乏关键性的证据,法比安·罗森克勒是一名多疑善忌、睚眦必报的君主,他不会放过任何一名觊觎其地位,挑战其权威的敌手——遑论这名敌人是谁,他在等待着路西斯王为他答疑解惑。对于迦迪纳大公的心思,艾汀了若指掌,因为他本人便是人类之中最狡猾、最不诚恳的一个。

“您的谢意我心领了,大公殿下,您未免太过于夸大了我微不足道的效劳。”路西斯王说道,“比起您为我提供的帮助,我为您所做的那点事又算得了什么呢?区区分内之事,全然不足挂齿。我把这件事隐瞒至今,实在是有迫不得已的原因,因为,要是我向您坦白事实,那么我就不得不向您解释这场毒杀案的真相,而那个时候,我却还没有任何证据。”

在路西斯王谦逊地辞谢了大公殿下的感激之后,后者再次说了一大堆客套的虚文用以还礼,为了避免更加过分地折磨我的读者们,这段对话我们就略去不谈了。若不是热安也找个了机会插进了父亲与艾汀的谈话,我恐怕这些你来我往的酬酢也许要持续到地老天荒。

“陛下,我感谢您对罗森克勒家族的恩情!若不是您,公国势必要蒙受巨大的损失!我为我先前的话向您道歉,您的行为无疑是高尚的。”热安带着一种虚情假意的感激,躬身行礼,随后,他话锋一转,像是抓住了艾汀的漏洞似的说,“但是,请容我提出一点,您总是谈到证据,可是要我说,您直到现在也没有拿出任何有效的证据来证明普莱西的清白。我不得不怀疑,您也许是受了这名作恶多端的奸宄的蒙蔽。因为,那封信,那封普莱西交给我兄长的密信,不是恰好彰明较著地证实了他们的罪行吗?”

面对热安的质疑,艾汀就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那样挑了挑眉毛,他从容地回答道:“小亲王殿下,我以为事情已经十分清楚了。那封信不可能是普莱西先生写的。因为,在大公殿下倒下以后的那段时日里,普莱西先生一直处在我的监视中啊!正是在见到那封信之后,我才打消了心里最后一点怀疑。”

热安脸上一下子变了色,他不由得后悔自己再次说了蠢话,他踌躇了片刻,结结巴巴地反驳道:“可是,可是,那封信上无疑是普莱西的笔迹,在座的各位先生们都可以为此作证,并且,即便您关押着他,他也可以想办法把这封信递出去,您总不能日日夜夜不合眼地亲自看守他吧?难道您能有什么证据证明那封信不是他写的吗?”

在用夸张的语气说完这句话之后,热安面向宾客们,做作地耸了耸肩膀,他张开手臂,等着人们的附和,然而,在他的朋党之中,只有几名喝得烂醉的年轻人大声叫嚷着“我见过那封信!那就是普莱西的手笔!”,这样寥落的应和,比之冷场,更加叫人难堪。热安皱了皱眉,悻悻然地转回了身子,不再指望那些大吵大嚷的醉汉了。

“您说得对,小亲王殿下,我确实无法证明那封信不是他写的。”艾汀带着阴森的微笑,把手伸向掌门官,他打了个响榧子,说道,“但是,我可以向您提出另一种可能性,既然证人和证物都已经在前厅了,现在就让我们来拜读一下这封信吧。”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26~328

第三百二十六章

在初时的惊奇之后,整个大厅里起了一阵愤怒的骚动,一些迦迪纳贵族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吵嚷着要将这名恶贼绳之以法;另一些人则比较冷静一些,他们正在向坐在附近不明就里的异国贵族们解释这位来客是谁,以及他犯下了哪些罪孽;最后,还有一类人,则挂着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冷眼旁观,这类人大多是已故的德米特里的朋党,在旧主死后,他们要么躲回了封地,谨小慎微地蛰伏至今,要么就是转换了阵营,支持查理,暗中与热安·罗森克勒作对,从路西斯王的那个含沙射影的故事,以及他现在明显不怀好意的举动来看,这位国王恐怕并不是带着凶犯来迫使其投案的。于是,他们纷纷眯起了眼睛,摆出了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作壁上观。

这个当口,几乎所有人都悄悄觑着迦迪纳大公的脸色,只见他平静地坐在高背座椅上,像个审判者那样,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大厅中央正在上演的活剧。从他那张严肃而冷峻的面孔上,人们找不到喜怒哀乐这些人类的感情留下的任何痕迹。

和冷漠的大公殿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迦迪纳的宗主教。弗朗齐斯先是呆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普莱西会出现在这里,因为艾汀告诉过他,这唯一的一名证人早已被他除去,并且毁尸灭迹了,为这证明这件事,路西斯王甚至向他出示了一件染满血迹的桃红色斗篷,这件斗篷一望可知是属于普莱西的,这名侍从总是穿着不合身份的花哨服饰,因为他那弄臣一般滑稽的服装,他曾经饱受贵妇人们的诟病。现在他早已领教过了艾汀的手段,他不由得悔恨自己的轻信,一件斗篷根本证明不了什么,他早就该亲眼去确认尸体。弗朗齐斯的脸色由愤怒的赤红转向惨白,他神情恍惚地抬起手,捂住了额头,不敢去面对私生子投向他的求助的目光。他是个经验老到的阴谋家,他深知,如果切身利害要求他做出取舍,那么他就应该毫不犹豫地牺牲那些会给他带来麻烦的同谋,不管他是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想到这里,他斜过眼睛,看向了查理,此刻,他终于明白了路西斯王的通盘打算,以及他最后那个承诺的含义,艾汀说过,他会让弗朗齐斯的私生子继承迦迪纳的权杖,但是他却没说过这位继承人一定是热安。

热安的脸上变了色,他神情紧张地盯住路西斯王,努力地想要挤出一个微笑,却徒劳无功,一抹不自然的痉挛掠过他的嘴角,他干笑着说道:“陛下,感谢您把这名凶犯捉了回来。现在请将他交给我们吧,我保证他将受到最严厉、最公正的审判。”说着,他突然转向迦迪纳的贵族们,嚷道,“先生们,您们愣着干什么?难道是里德的陈酿窒息了你们心中的热血吗?从你们的椅子上站起来,拔出剑!赶快来帮助我捉住这名逃犯!”

尽管热安大嚷大叫,色厉声疾,然而,面对他的呼吁,席间却应者寥寥,那些守中立的贵族望着迦迪纳大公,沉默地表明自己只听从合法君主的命令;而至于他的敌对党派则露出了冷笑;甚至于他的一些朋党们,脸上也现出了踌躇的神色,只有几名烂醉如泥的党徒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却又迅速地被他们的友邻按回了座位上。

“你们这群懦夫!脓包!胆小鬼!”热安愈发气急败坏地嚷道,“你们腰间的佩剑难道是绣花针吗?在整个迦迪纳,难道就连一个有血性的男人都找不出来吗?”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睛中逐渐露出了难以遮掩的阴鸷神色,望着他的这副模样,在场的宾客们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迦迪纳人们纷纷移开了目光,热安暴跳如雷的詈骂让他们觉得很不体面,并且自觉受到了侮辱,大厅里除了偶尔一两声喁喁低语之外,几乎鸦雀无声。

“先别忙,小亲王殿下,您所要求的那种最公正、最严厉的审判会有的。”路西斯王打破了沉默,说着,他面带微笑,转向迦迪纳大公,道,“王权的本质就是立法以及实践法律的权力,每一位君主都是自己的领土上至高的法官,既然现在大公殿下也在此,我就干脆乘便提出指控好了,这样也免去了诸位御席庭的成员们移驾前往法院的麻烦。”

语毕,艾汀姿态潇洒地向着大公行了个半礼。

在路西斯王说完这段话之后,席间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人们惊奇地觑了觑惶惶不安的热安,望了望那名瑟瑟发抖的逃犯,又看看路西斯王气定神闲的笑脸,最终,他们把眼神投向了迦迪纳大公,等待着他的裁决。

公国的统治者像中了蛇发女妖的诅咒一般凝止不动,他直勾勾地望着路西斯王,尽管他的神情泰然自若,然而他的脸色却几乎和热安一样苍白。

“您的指控?”半晌之后,法比安·罗森克勒终于说话了,“陛下,请问您要指控谁呢?三个月以前的那桩案子已经足够清楚了,尽管普莱西先生未能到场,但是我们仍然对他进行了缺席宣判。这桩案子已经没必要再次审判了吧?不如说,现在我倒想要请教一下您,既然陛下您能够把这名罪大恶极的凶徒带到我的宴会上来,那么,我也许可以认为,在过去的几个月之中,您一直都知道他的行踪,并且也取得了他的信任,是吗?这样的话,关于您协助他逃亡的事情,我就不得不向您要求一个解释了。”

面对加迪纳大公用饱含恫吓的语气说出的那些指责,路西斯王却始终表现得很平静。

“这很容易说明,殿下,我之所以为普莱西先生提供庇护,是因为这位先生基本上是无辜的。”他笑着回答道。这句话再次引起了一阵议论,他的语气是如此笃定,如此自信,若非席间的贵族们已经对这位君王有了一些初步的了解,他们一定会以为路西斯王发疯了。待周围安静下来之后,艾汀继续道,“普莱西先生不是个白璧无瑕的圣人,固然,他也犯了一些错误,但是他的罪过远远没有诸位所想象的那般严重。我之所以一直藏匿着他,一方面是为他的安全考虑,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我还缺乏一些证据来让诸位相信他的无辜。饶是如此,对于滥用了您对我的慷慨与信赖,我仍然需要向您提出诚挚的道歉。”

迦迪纳大公挥了挥手,摆出一副傲慢的姿态,接受了艾汀的客套话,随后,他冷笑着问道:“这么说,您现在找到证据了吗?”

“是的。”艾汀再次点了点头,行了个半礼,“请您原谅我的僭越,在此,我向您提出一个请求,请您允许我传唤安菲特里忒城的前任膳食总管博纳丰先生以及他的首席大厨雅克·佩格鲁。据我所知,这两位先生现在仍然被关在安菲特里忒城的大牢里。”

迦迪纳大公摩挲着嘴唇,思索了片刻,随即,他招来自己的侍从长官,吩咐他执行路西斯王的命令。

在这个当口,不只是热安和弗朗齐斯困惑不解地望着路西斯王,就连那位深深牵连进这桩案件的普莱西先生都忍不住露出了狐疑的神色。前任膳食总管和宫廷大厨只是被灾祸殃及的无辜者,在这场阴谋之中,他们没有扮演过任何角色。并且,在审讯中也不难发现,这两位先生对毒杀案的底细毫不知情,那么,路西斯王传唤他们,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呢?

“好了。趁着等待这两位先生的功夫,请允许我先来把我所知道的事实做一番交代。”路西斯王张开双臂,像演员面对观众时一般环顾着四周,微微颔首,说道,“我想,对三个月以前,新年大宴上的那场毒杀案,大家恐怕仍然记忆犹新吧?”

“当然,”热安截住了话头,他用他那又细又白的手指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尖声叫喊道,“说来惭愧,面对诱惑,我的兄长汩没了良知,也抛却了他对父亲的忠义,走上了万劫不复的道路。这是他所犯下的——”

“小亲王殿下,”艾汀打断了对方的话,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随后,用最有礼貌的态度说道,“出于善意,我不得不给您一句忠告:请您不要对死者妄加诋毁。您的眼睛只能看到尘寰中的事物,您怎么就能够确定,您兄长的灵魂此刻没有站在这间大厅里,用他流着鲜血的、饱含怨恨的眼睛,从背后盯着杀死他的凶手呢?”说着,他抬起手臂,指向了热安的肩膀。

路西斯王那柔和低沉的嗓音,以及他那种镇定自若、彬彬有礼的态度产生了巨大的说服力,所有人都向着热安的身后望了过去,我们说过,那个时代的人很迷信,尽管他们自己什么也看不到,但是有些人却相信像神巫一族这样能够与神明对话的人自然也能够见到阴间的事物。

听到这话,热安不由得骨寒毛竖,打起了冷颤,他猛地扭过头,朝自己的肩膀后面望去,就好像他真的相信德米特里正在那里诅咒着他似的。这番情虚胆怯的做派,让席间的宾客们暗中犯起了嘀咕,热安自知受骗上当,大滴的冷汗不断地从他的额头上滑落,他一面用颤抖的手揉着袖口的花边,一面恶狠狠地说道:“您的玩笑可开得真妙!即使是像我这样问心无愧的人,也免不得要被您吓得失魂落魄。”

“问心无愧,是吗?”艾汀说着,优美的唇角勾出了一个冷冰冰的微笑,“那么,您可真令人羡慕。”

第三百二十七章

“我说过,普莱西先生基本上是无辜的,”路西斯王继续说道,“实际上不只是他,他的主人,也就是三个月前从高塔上坠落而死的德米特里殿下,也是无辜的。他们并没有犯下谋害君主的罪行,这一切都源于另一个人的阴谋。”

路西斯王的话令全场一片哗然,迦迪纳大公抬起手,止住了宾客们的议论。

“您要指控谁呢?”他问道。

“请允许我暂且不提出这名罪人的名字,我请诸位先耐下心来,待听过我的陈述之后,您们自会得出结论。”艾汀平静地回答道,他把双手背在身后,在大厅中央迈着方步踅来踅去,不疾不徐地说了下去。

“在三个月以前,同样在这间大厅里,曾经发生过一场耸人听闻的毒杀案,关于案件的始末,我想诸位公国的绅士们都记忆犹新,而各位远道而来的贵卿们,如果您们消息灵通的话,恐怕也有所耳闻。在座的各位之中,绍利厄先生、布利斯威尔先生、欧兰德先生、沙尔杰先生,”路西斯王唤出了几名迦迪纳贵族的名字,这个时候,所有被他点到名字的客人们都站起身来,俯身行了一礼,艾汀环顾着四周,一边对这些贵族们微笑着颔首致谢,一边说道,“您们,以及其他至少五十几位在座的先生都曾经亲眼目睹了事件的经过,我的记性很好,诸位的姓名和面孔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您们将证实我的陈述完全属实。”

“凭着贵族的名誉发誓,我们将承认一切我们亲眼见过的事情,同时,对于那些我们不曾见过、也不曾听过的事情,我们则无权为其做担保。”迦迪纳的宫廷大法官绍利厄先生斟酌了片刻,他不露声色地向自己的君主递了个眼风,在得到应允之后,他谨慎地做出了回答。而他的同胞们则点了点头,附和了法官的意见。

“足够了。请各位只管凭着自己的良知行事。”路西斯王大笑着,露出了他那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坦率地表明了自己并不会作进一步的强求,这番表态让那些以宫廷大法官为首的贵族们松了一口气。

随后,艾汀接着说道:“那么,请各位稍费些耐心,允许我对三个月前的那桩不幸的事件做一番简要陈述,我相信,这样我们也许就会对一些基本细节,以及本人在这件事当中所发挥的作用有一个初步的认识。当时的事情是这样的:在新年大宴的时候,我们尊贵的东道主宣布了公国的继承事宜,大公殿下的长子,也就是已故的德米特里小亲王殿下正式被任命为公国权杖的继承者。在那场宴会上,德米特里殿下安排了这样一道插食,”说着,他指了指大厅中央那头格尔拉,“没错,迦迪纳的传统大菜,一头炙烤格尔拉。只不过这一次,德米特里殿下为了酬谢父亲的关怀与信任,对这道菜做出了一些别出心裁的安排。他骑着一匹神骏的新月角兽,从格尔拉的腹中剖出了12枚嵌在金箔底托上的馅饼,并且将其中的一枚献给了自己的父亲。这种富于浪漫气息的做法是古索尔海姆帝国时代的遗风,帝国的肱股之臣亲自切肉并将其奉献给君主,以表示自己对皇权的崇敬与臣服。大公殿下接受了长子的献礼,并且从那只馅饼当中剖出了一枚指环。这项意料之外的礼物令慈爱的父亲深感满意,至此为止,宴会上的一切都很顺利。然而,就在大公殿下的宾客们传看着那枚戒指,并且为了上面镶嵌的那枚价值连城的宝石,以及戒指托子巧夺天工的雕镂而赞叹不已的时候,变故发生了。大公殿下骤然倒了下去,起初,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场中风,直到殿下因为痛苦而呻吟了起来,人们才发现中毒的迹象。于是,将那只馅饼献给父亲的德米特里马上成为了最直接的嫌疑人。在濒危之际,大公殿下吩咐他的贵族们将他的继承人羁押起来,随后,殿下便失去了意识。这就是新年大宴上发生的一切,我想我的陈述并没有什么添油加醋,或者夸大其词的成分,当时在场的宾客都可以为我做证。”

大厅里的宾客之间响起了一阵嗡嗡低语,有些异国贵族们未曾目睹过这骇人听闻的一幕,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对于事情细节的了解如同尚未出生的婴儿一样,几乎一无所知,于是,他们纷纷将眼睛转向了那些迦迪纳人,悄声向他们求证。

作为贵族的代表,也作为亲自审理了这桩毒杀案的人,绍利厄先生站起身来,表示路西斯王这番陈述并无任何失实或偏罔之处。

“谢谢您,”路西斯王停顿了片刻,他一面向法官颔首致谢,一面继续道,“至于宴会之后发生的一切,请允许我稍后再作交代。现在,我有几个问题,需要向绍利厄先生请教,那枚藏在馅饼里的戒指现在应该保存在法庭的档案室中,对吗?”

宫廷大法官点了点头。

“我想,对于它的来历,您应当做过一番调查,请问您能将您调查的结果分享给我们吗?”

绍利厄俯身行礼,在取得了迦迪纳大公的许可之后,他回答道:“就像宫廷中其他的珠宝一样,这枚戒指是从德罗姆父子的工坊订制的,德罗姆的手艺在安菲特里忒很有名气,这家工坊经营到现在,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在两年以前,老德罗姆将生意交给了自己的儿子,然而,一旦接到来自宫廷的订单,这名已然半退休的老工匠仍旧会亲自接待。按照惯例,老德罗姆在贵宾室中会见宫廷方面的使者,从设计到制作全部独力完成,从不假手于人。所以,据我们推测,这枚戒指大概也出自老德罗姆的手。”

“推测?”艾汀挑了挑眉毛,现出一副惊诧的样子,道,“就我所知,您可不是光凭推测,便会轻易做出结论的人啊。”

“请原谅,”绍利厄欠了欠身子,这位老迈的法官尽管傲慢,却并不缺乏精明,他曾经对这名红发青年很不客气,故而,此刻,他在回答路西斯王的时候,在礼貌之外,又添上了几分公事公办的谨慎,他知道这样秉公持正的态度,既能够使自己显得刚正、耿直,又能够赢得这位国王的谅解和好感,“之所以说是推测,是因为在执达吏们拿着这枚戒指去讯问德罗姆的时候,老德罗姆已然因为中风而去世一个多月了。他的儿子,也就是小德罗姆看了这枚戒指,认出了父亲的手艺。”

“也就是说,那位儿子,小德罗姆,并没有参与戒指的设计以及制作过程,对吗?”艾汀再次确认道。

“正是如此,这份订单是由他的父亲独自完成的。”

“那么,小德罗姆也不曾见过他父亲的顾客,是吗?”

“没错。据他说,在新年前三个月,也就是九月初的时候,老德罗姆接待了一位神秘的客人。这位客人要求与工坊的主人密谈,他身着桃红色大氅,兜帽压在眼睛上面,以至于没有人看清他的相貌,但是,根据他的步态来看,人们很难不将他认作是一名经常出入宫廷的贵族。对于这份订单,老德罗姆讳莫如深,因为顾客要求他严守秘密。根据目击者的证词,我们认为这名神秘的客人正是德米特里殿下的心腹侍从,诺维尔·德·普莱西先生。”

“这位客人,这位身披桃红色大氅的人,一共造访过几次德罗姆工坊呢?”

“根据小德罗姆的回忆,这位客人在九月份的时候一共来访过三次,而十月底,临近交货期的时候,则到访过两次。工房里的四位学徒也记得这件事,他们证实了主人的说法。”

法官做出回答的时候,艾汀始终保持着沉思的神色,在大厅中踱来踱去,然而,他锐利的眼睛却在热安以及普莱西之间来回扫视着,在德米特里的侍从想要插话进来之际,他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普莱西先生,请记住,您仍然没有摆脱嫌疑。作为被审讯者,在大公殿下御前,您没有主动开口说话的权利。我负责发问,您只要如实作答即可。”

普莱西点了点头。路西斯王满意地说道:“很好。那么,请您回答我,您去过几次德罗姆工坊呢?”

“九月的时候,我去过两次,一次是去安排订单,另一次则是去确认设计图,”年轻的侍从战战兢兢地辩解道,他的嗓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而十月底,我只去过一次,取走戒指以后,我就再也没去过德罗姆工坊。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说谎!”即在此时,一声怒气冲冲的吼叫从热安的胸膛里爆发出来,他环顾着四周,叫嚷道,“任何人都能认出来,那名身着红斗篷的人就是你!……”

“请先等等,别急着反驳他。”路西斯王打断了热安的话,他用犀利的目光直直地望着热安,轮廓优美的嘴唇上挂着一抹嘲弄的微笑,“小亲王殿下,首先,普莱西先生没必要在这个问题上扯谎,多跑几趟德罗姆工坊又算得了什么呢?见鬼,这又不是去拜访巫师或者购买毒药。其次,一件红斗篷根本算不得什么证物,难道整个迦迪纳举国上下只找得到这么一件桃红色斗篷吗?不见得吧?除此之外,在普莱西先生而言,那些艳丽的着装已经成为了他最显著的特征,任何经常出入宫廷的人只要看见那件红斗篷,都难免会联想到他。于是,我们应当考虑这样一个可能性,也许有人利用这个特征,冒充了普莱西先生。”

第三百二十八章

“无稽之谈!”热安嚷道,他露出了一个不自然的微笑,企图借此来掩饰自己的惊惶和恼怒。

“这非但不是无稽之谈,反而大有可能。就拿我自己来说吧,我的外貌特征至少在里德地区并不算个秘密,于是,在我东躲西藏的这近两年的时间里,不断有人把头发染红,冒充我,在路西斯以及迦迪纳四处招摇撞骗。可见,越是鲜明的特征,越是容易被冒名顶替者利用。实际上,只要找一个身材差不多的人,穿上那件桃红色大氅,戴上风帽,那么他们都难免会被认作是普莱西先生。比如说,”艾汀顿了顿,他的眼睛在大厅里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热安的身上,“请原谅我的失礼,小亲王殿下,比如说您吧,您的身材和普莱西先生差不多,并且二位都有一头令人惊羡的金黄色头发,从背后望去,很难分得清楚您们两人。”

“陛下是什么意思?您是想诬陷我吗?”热安用险恶的眼睛盯着路西斯王,喉咙中发出了蛇一样咝咝的低吼。

听到这句指责,艾汀故作惊讶地怔愣了一瞬,随即,他瞪大了眼睛,像一名受了委屈的无辜者那样举起双手,后退了半步。

“哎呀,您怎么会这么想呢?”路西斯王嘴唇上挂着迷人的微笑,用彬彬有礼的语气辩解道,“我只是提出了一种假设,实际上,不只是您,在这大厅里,身材与普莱西相像的先生,足足有十几名。”

说着,他环顾着大厅,陆续点出了几位贵族。

“只要这些先生们穿上那件桃红色斗篷,戴上风帽,他们都可以成功地扮成普莱西先生,而不至于被德罗姆工坊的人们看出破绽,甚至就连我们尊贵的朋友,多洛尔亲王殿下,也具备同样的条件。”

被叫到名字特伦斯贵卿用一阵大笑回答了路西斯王的话。

“陛下,这么看,我也在嫌疑人之列啦!”多洛尔亲王笑道,“看来我要请求您尽早揭破真相,好让我摆脱这种讨厌的处境。”

语毕,大家全笑了起来。

就像冰雪遇到春季的暖风一般,大厅中剑拔弩张的气氛消融在了欢笑中,方才被点到名字的那些贵族们异口同声地嚷着,纷纷恳求路西斯王尽快帮他们洗脱嫌疑,对于这种半开玩笑的请求,艾汀报以微笑,他把一根手指移到嘴唇边:“耐心,先生们,请耐心些,我保证满足诸位,不让您们的名誉上留下半个污点。”

与此同时,热安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他一面勉强地附和着宾客们的玩笑话,企图让自己看起来问心无愧,一面不露声色地朝着那些有说有笑的贵族们慢慢地逐个看过去,他那一双漂亮的蓝眼睛里迸射着凶狠险恶的目光。

待大厅里逐渐安静下来之后,路西斯王耸了耸肩膀,道,“所以,您瞧,我提出这种假设并不是为了指控谁,我只是想要告诉我们贤明的审判官,一件红色大氅根本算不得证据。”说着,他向迦迪纳大公行了个半礼。

法比安·罗森克勒靠在椅背上,他用一只手支着脸颊,面庞上挂着一幅沉思的表情,片刻之后,他用带着些疲惫的语气说道:“的确,我承认您说得很对。在这个问题上,我的法官们未免有些过于轻率了。请您继续讲下去吧,但是,请允许我提出一个要求,请您在指控什么人,或者为您带来的这位自称无辜的普莱西先生作辩护的时候,务必要拿出充分的证据。在这桩案件上,我授予您全权,我的法官和他的执达吏们听凭您的调遣。”

“大公殿下,感谢您对我的信任,我需要知道,您所授予我的这种临时权限,即使在调查对象,或者指控对象,涉及到您的贵族的时候,也保持不变吗?”路西斯王谨慎地确认道。

“涉及到任何人都一样。”

路西斯王再次颔首逊谢,对东道主的公正大肆恭维了一番。

在迦迪纳大公与艾汀谈话的当口,没有人注意到,一抹不自然的灰白爬上了热安的脸颊,他尽量掩饰着自己的恐慌,抬起眼梢,神情紧张地在父亲和路西斯王之间瞄来瞄去。

半晌之后,他干笑着说道:“是的,陛下,就像我父亲说的一样,口说无凭,第一要紧的是证据,而不是猜测。您刚刚提出的假设有几分道理,但是它也并不能证明普莱西先生的无辜啊。”

说完这句话,热安就像一名准备迎击对手的骑士一样,挺起了胸膛,他用挑衅的眼神望着路西斯王,而后者则沉默着,许久一言不答。热安渐渐得意起来,又恢复了他的自持。

然而,他的快意仅仅持续了很短暂的一段时间,他看到红发青年的嘴唇上荡开一个微笑。

“请您放心吧,小亲王殿下,您的担心实在是没必要的,”艾汀说道,“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我是不会站在这里提出指控的。”

“证据?”热安再次紧张了起来,他毒蛇一般的眼睛躲躲闪闪地打量着路西斯王,问,“请问是什么证据呢?”

“别心急,小亲王殿下,压轴戏总要到最后才登场。”艾汀微笑着把一根手指放在了嘴边,他早已注意到了热安惶惑的神色,从而,带着恶作剧的心思,故意用一些含糊其辞的对话折磨着猎物,令对方提心吊胆、疲惫不堪。这些对话看似云山雾罩,实则对于案件至关重要。路西斯王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面对敌手的时候,即便是在他最微不足道的行动中,往往也蕴藏着狡猾的策略。

随后,艾汀转向加迪纳的宫廷大法官,说道:“绍利厄先生,既然大公殿下慷慨地将您和您的人暂时赐给了我,那么,我就不客气地提出要求了。”

法官躬身一礼,表示自己听凭路西斯王的调遣。

“谢谢。那么,我委托您办几件事,第一,请将那枚作为证物的戒指取来;第二,请您差人到德罗姆工坊,将老工匠的继承人带到这里来;第三,将所有的调查记录以及相关的证据文件取来。除此之外,我还有两件事情需要您派人去调查。——”

说到这里,艾汀停顿了片刻,对宾客们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随即,他走到法官对面,示意绍利厄凑过来。

在路西斯王和迦迪纳的宫廷大法官凑在一起喁喁私语的当儿,所有人都瞪着好奇的眼睛望着他们,尽管他们竖起耳朵,竭尽全力想要听清他们的谈话,可是就连离得最近的宾客,也只模模糊糊地捕捉到了几个诸如“记录”、“酒瓶”之类的毫不相干的字眼。

一切安排就绪之后,绍利厄再次行礼,便差仆役唤来了他的侍从,他将路西斯王的吩咐悄声交代了一遍,又写了一张字条,令其火速执行命令。

路西斯王离开法官,回到了大厅中央,他面向诸位宾客,张开双手,说道:“在这些记录和物证到来之前,看来我们暂时没什么可做的了。我同意小亲王殿下说的:Verha volant(口说无凭),没有物证的支持,我暂且无法提出任何辩护和指控。趁着这个工夫,不如就让我来讲一件我和普莱西先生相识的经过吧?毫不夸张地说,在这桩事情里,我扮演了一个相当有趣的角色。”

说着,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鼻尖,露出了一副俏皮的笑容。

“请讲吧,陛下,我们都在等着,您已经把我们折磨得够久啦!”宾客们乱哄哄地嚷道。

路西斯王微微点头,报答了人们对他的热情。

“那好,请听吧。方才我说过,大公殿下在新年大宴上倒了下去,根据主人的命令,诸位忠心耿耿的先生们一拥而上,捉住了刚刚成为继承人的德米特里殿下。当时,作为我的胞弟索莫纳斯的侍从,我也站在这间大厅里,目睹了一切。凡是在一顿饭的工夫里能够看到的东西,我都看清了,并且,处在大厅角落属于侍从的行列中,我甚至看到了一些达官显宦们看不到的东西。当六杰厅里四处杯盘狼藉,乱作一团的当口,我看见诺维尔·德·普莱西从一扇不起眼的侧门退出了大厅。在那种混乱不堪的状况中,一名侍从的消失并不会引起多少注意,我悄悄地缀了上去,捂住了普莱西先生的嘴,把他拉到了走廊旁的一间小厅里。根据宴会上的状况,我很难不认为这场毒杀的罪魁正是德米特里殿下和他的仆人,我捉住了普莱西,逼问他,并且向他索取解毒剂。然而,令我疑惑的却是,无论我如何盘问、甚至以他的性命相威胁,普莱西先生都始终坚称他和他的主人与毒杀无关。”

“他当然是在狡辩!”热安打断了路西斯王的叙述,他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做作地耸了耸肩膀,“又有哪个罪人会轻易承认自己的罪行呢?”

“起初,我也以为是这样。”艾汀微笑着答道,“然而,在几天之后,我不得不改变了看法。为了得到解毒剂,我用尽了一切方法,却始终徒劳无功。我甚至向普莱西先生承诺,只要他交出解毒剂,我就秘密放走他,并且协助他到路西斯去寻求庇护,然而,他只是一个劲儿哭着哀求我,却没有说出任何有价值的话来。随着大公殿下的情况急遽恶化,我不得不相信了普莱西的说辞。”

“陛下,请容我打断一下,”一名阿尔斯特贵族插进了谈话,他的眼睛紧盯着路西斯王,目光中闪烁着不信任的神色,“我不得不指出,您用以支持您观点的论证很薄弱。您说大公殿下的情况恶化,也就是说这场奸谋快要得逞了,那么,这名狗才和他的主子自然不会在要紧关头松口。他有充分的理由抵死不承认自己的罪行。”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23~325

第三百二十三章

路西斯王又微笑了一下,并且笑得比刚才更神秘。他对宾客们说道:“诸位先生,首先,我要请您们原谅,身为特雷维桑先生的继承人,我谈不上称职。虽然我对他的手法略通一二,但是,我却没有他的好运气,能够得到独角巨鲸这样稀罕的材料。于是我便只能因陋就简,拿格尔拉这种常见的玩意儿,做出了这件狗尾续貂之作。在这方面,我们幸运的特伦斯朋友实在令人嫉妒,让我们这些囿困于里德戈壁的乡下人啧啧称奇的独角鲸,在他们的餐桌上,恐怕只是司空见惯的俗物罢了。”

“陛下,我向您保证,事实并不是这样,”多洛尔亲王大笑道,“独角巨鲸在特伦斯依旧是珍稀的海兽,即便我成长于宫廷,自打我记事以来,也只在九岁的时候,在我叔父的大宴上见过一次幼年独角鲸。这种海兽往往几十年才现身一次,成长极慢,当繁殖季的时候,它们才会浮出海面,渔民偶尔能够见到它,但却并非总能有所收获。两年以后,独角巨鲸的繁殖季即将到来,如果我们的渔夫们运气好的话,届时我一定会送一两头到您的宫廷里。到那个时候,我恳请陛下帮我一个忙。”

“您请说,我一定尽力满足您的愿望。”

“那么,我在此忝颜提出一个请求。希望陛下让您的膳食官重现特雷维桑的神技,并且我恳请您给我一个荣幸,请允许我亲自到阿卡迪亚宫,去凑一凑这个热闹。”多洛尔亲王说着,站起来,躬身一礼。

听到这句话,路西斯王姿态优雅地欠了欠身,欣然应承了这个请求:“我个人,以及整个路西斯宫廷恭迎您的造访。希望亲王殿下的这句话并不只是许了个空愿,因为我和我的贵族们对自己承诺过的邀请,可是相当看重的。”

“当然,我以奥德凯普特家族的荣誉保证,我说过的话一定会实行。”

“我们一言为定。”

路西斯王露出了一个笑容,在这个时候,自打宴会开始以来,他头一遭当着众人展露出由心而发的喜悦。他知道,这几句看似虚文酬酢的客套话,实际上蕴含着一个许诺。多洛尔亲王虽然年纪轻轻、脾气随和,但是却绝非一个不知世事的蠢人,他的叔父既然在这个关键的时期安排他作为贵族代表出使迦迪纳,便无异于赋予了他在结盟事务上的谈判全权。至于说“两年后将独角巨鲸送至阿卡迪亚宫”云云,则暗示着路西斯的内乱即将终结,特伦斯人将对路西斯王即将挥师北上,讨伐叛逆的行动予以任何需要的支援。

多洛尔亲王用他这些暗藏机锋的话,当众表露了特伦斯王国的态度,奥德凯普特家族终结了左右逢源的暧昧姿态,站在了天选之王一边。在眼下的环境中,这个选择十分明智,当下午那场航行仪式之后,艾汀在民众和贵族之中赢得的巨大声望令人震悚,各国的统治者们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利益。艾汀把这种顺水人情称作gratis(免费,白送人情),即合时宜,又显得慷慨,并且惠而不费,他知道,至少在未来的两三年之间,他不需要再担心特伦斯人了,尽管他们暗中为圣火会行了一些方便,但是他们谋害索莫纳斯的行动当中,却没有半点仇恨的因素。驱动奥德凯普特家族的向来只是利益,而不是荣誉、原则或仇雠。

而至于路西斯王,根据他的目的,他可以和一些敌人媾和,与此同时,又可以毫不留情地踢掉另一些绊脚石,是敌是友,全凭需要而定。他愉快地笑着,接受了特伦斯人递来的橄榄枝。

大厅里的那些老于世故的贵族们自然也听懂了多洛尔亲王与路西斯王你来我往间的机锋,特伦斯人禁不住如释重负地露出了微笑,在这个时刻,越早与天选之王结盟,越能赢得更大的利益;阿尔斯特人则用愤怒的眼神瞪着他们曾经的盟友,在他们眼中,特伦斯人的行径无异于背信弃义,尽管从结果上来说,他们也即将向天选之王低下倔强的头颅,然而,他们却做不到像特伦斯人这样立即与路西斯重修盟好,这在他们而言,是顶顶要不得的奴颜婢膝;而至于迦迪纳人,尽管那些贵族们面露喜色,然而,他们的君主却只是很勉强地笑了笑。

迦迪纳大公的两片薄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他一言不发,用阴沉的目光盯着路西斯王,许久之后,才说:“所以,陛下,您今天究竟为我们带来了什么礼物?”

听到这句话,路西斯王拍了拍脑门,装出一副惟妙惟肖的恍然大悟的模样。

“啊!瞧我,要不是我们的东道主提醒,我倒是要把这桩正经事忘干净了。好了,让我们回到原本的题目上来。”艾汀指了指他身后的格尔拉,“还记得特雷维桑的巨鲸宴吗?各位先生,我效法前人的手段,把一位诸君意料不到的客人藏在格尔拉里带来了,尽管这位客人没有收到大宴的邀请,但是若是缺了他,这顿饭就少了些滋味。”

“怎么?您给我们带来了一位弄臣吗?”多洛尔亲王问道。这位特伦斯贵人久已感到加迪纳宫廷无聊透顶,在这里,甚至就连弄臣也找不到一个,自从几百年前,罗森克勒家族便通过了一条法令,禁止任何身患残疾或者有先天缺陷的人在宫里当差,因为这条法律,那些因为近亲通婚而天生弱视、耳聋,或者仅仅是兜牙的人全部被逐出了宫廷,而至于弄臣,干这一行的用自己的丑态来给贵族老爷们取乐,一般来说,弄臣们要就是天生的白痴,要就自称为白痴,可想而知,这个不幸的行当自然不见容于规矩森严的加迪纳宫廷。

“也许是几位童伶吧?”一位迦迪纳贵族说。他们知道,在大公殿下的宴会厅里,顶多能够容忍教士们带着一些孩子来唱唱赞美诗,除了这点索然无味的节目之外,他们再也无法想象别的娱乐了。

“要我说,也许干脆是几名娇媚的舞娘。”一名阿尔斯特贵族道。此公虽出身显贵,却年纪尚轻,恐怕这还是他头一遭参加罗森克勒的大宴,故而,对于一场筵席能够无聊到何等地步,他还没有充分的见识。

在宾客们纷纭的议论声中,路西斯王把一根手指移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大厅里就像被施了魔法一般骤然陷入了阒寂。

“先生们,让我们别猜了,”他说着,走向了贵宾席前方的平安桌,这张桌子上,除了各种用来防止投毒的药品和试剂之外,还放着一艘“宝船”,这是一种各国宫廷中常见的巨型器皿,宝船装饰得越是气派,越能够体现王室的豪阔。迦迪纳宫廷的宝船是用黄金雕镂而成的,状似桨帆船的形状,船身和艏楼錾刻精美,镶有珍珠,上面盛放着专供贵宾席使用的餐具。艾汀向迦迪纳大公行了个半礼,在得到允许后,他在宝船中翻拣了片刻,最终抽出一把切肉用的短刀,放在手上掂了掂。

艾汀伸出手臂,他擎着短刀,对所有宾客说道:“先生们,感谢东道主的盛情安排,使我们得以享用了如此丰富的仙酒佳肴,现在,宴席过半,我想也许有些先生愿意站起来透口气了,这样,后半场的那些美味珍馐才不至于白白浪费。请吧,我请求诸位勇士的援助,请帮我剖开这头格尔拉。您们知道,我武艺拙劣,也许我会割伤藏在它腹内的客人的,这样的话,这场欢宴的乐趣就要折半了。”

他挂着殷勤的微笑,环顾着大厅里的宾客们,这个时候,已经有不少人站了起来,揎拳掳袖地表示愿意为路西斯王效劳,在这些人当中,路西斯的年轻贵族们表现得尤为积极,他们的脸上流露出又惊异又好奇的神情,争先恐后地想要在宴会上出风头,去给国王帮这个忙,一方面可以博得王室的好感,另一方面又可以最早知晓谜题的答案。

面对着跃跃欲试的一众贵族,路西斯王装出一副委决不下的模样,拿刀柄轻轻地拍着自己的掌心,他看了看这个人,又望了望那个人,仿佛全然不知道该挑选哪位幸运的先生来完成这件工作。他的目光慢慢地从众人的面孔上扫过去,先是掠过了主宾席,最终又转了回来,落到了热安·罗森克勒的脸上。

迦迪纳大公的次子早就已经抛开了他高贵的身份赋予他的矜持,站了起来,在为路西斯王服务这件事上,他表现得格外踊跃。或者说,在主宾席上,除了年幼的索莫纳斯之外,他是唯一一位有所表示的人——索莫纳斯同样站起身来,在众人吵吵嚷嚷地争夺这个殊荣的时候,孩子甚至跳了起来,想要让兄长一眼就看到自己。但是艾汀俏皮地对王太弟眨了眨眼,却没有选择他。在主宾席上,多洛尔亲王虽然同样被好奇心折磨得半死,但是他却始终不肯放下他的骄矜。

索莫纳斯只是个孩子,在这个稚龄上,他做出任何事都不会叫人大惊小怪。然而,热安却要另说了,他是一名成年人,并且作为规矩森严的罗森克勒家族的继承者,他却甘愿去凑这个热闹,这不禁使得公国贵族们频频侧目。

在他站起身来之前,弗朗齐斯曾经抓住了他的手臂,低声叮嘱道:“慢来!不要轻举妄动,你没有跟他打过交道,你不知道这只可怕的公狐狸会惹出多大麻烦!”

然而,热安犹豫了片刻,最终断然拒绝了亲生父亲善意的提醒,他缓缓地拂开弗朗齐斯的手,用冷淡而怨愤的声音,轻轻地说道:“那么请问,法座大人又拿他有什么办法呢?我毫不怀疑,他是我的敌人,这个阴谋是针对我的,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我必须去!”

闻此,弗朗齐斯缓缓地松开了手,他捂着额头,一动不动地呆坐着,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感攫住了他。

热安脸色煞白地盯着路西斯王,他面皮上的那层勉强的微笑完全无法掩饰他内心的不安。他默不作声地,带着些惊惶,也带着些期待地看见路西斯王朝他走过来,最终停在了主宾席的高台下面。

艾汀抬起头,用询问的目光望着迦迪纳大公的次子。

“我看到小亲王殿下似乎对谜题的答案感到十分好奇。您站起来了,我可以不揣冒昧地认为您愿意屈尊给我帮这个忙吗?还是说,您坐得久了,只是想要站起来松松筋骨?”

第三百二十四章

听到这句话,看到路西斯王从容的脸色,热安心中的勇气骤然萎缩了,他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明智。他就像脚下生根了那样在原地站了许久,半晌儿一言不发。

“小亲王殿下?”艾汀抬高了声音,“怎么样?请您拿个主意吧?要知道,切拉姆家祖传的高大身材让我并不怎么习惯抬着头看人,您再犹豫下去,我的脖子可就要拗断了。”

路西斯王虽然语带笑意,然而他话里的讽刺味道彰明较著,即便是像索莫纳斯那样涉世未深的孩子都听得出来,王太弟望了望兄长,又望了望居高临下的热安,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一刻,热安也蓦地意识到,再拖延下去难免有违礼节,他咬了咬嘴唇,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

“去吧,我的孩子,去和你未来的姻亲熟悉一下,记住,为天选之王效劳是你的荣幸。”就在热安即将拒绝的时候,他的身旁不远处传来了迦迪纳大公那干巴巴的,威严而又带些冷漠的声音。对于他的次子参与这件由路西斯王安排的、引人不快的把戏,法比安·罗森克勒感到极为不满,而热安的失态则使得他不悦尤甚,他的这句话,借着姻亲一词,将罗森克勒家族与路西斯王室拉到了同等的高度,并且,他言谈之中只提到了“天选之王”这个宗教身份,而狡猾地避开了其世俗君主的地位,大公殿下利用这种富于技巧的措辞,隐晦地向来宾们表明了,迦迪纳毫无打算向其历史上的宗主国路西斯低头臣服。

毋庸置疑,打从这场大宴开初,他就嗅出了不祥的味道,他猜到路西斯王正在策划着一些阴谋,并且他已经能够隐隐地探测到它的底蕴了,但是,这有什么打紧?大公殿下尽管有四个儿女,他却没有一丝一毫作为父亲的慈爱心肠,他知道,路西斯王想要做的事,难得有无法成功的,他阻止不了这位“由他亲自邀请到宫廷中来的”天选之王,但是,情况越是危险,越是应当挺身而出,他打算看看路西斯王的底牌,再行谋划。

热安浑身僵硬地朝着父亲的方向行了个礼,又转向路西斯王,艰难地说道:“陛下,愿为您略效微劳。”

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擦了擦冷汗淋漓的额头,缓缓地步下了上宾区的台阶,艾汀和气地和热安客套了几句,接着,把短刀调转方向,递了上去。

当热安握住匕首的象牙刀柄时,路西斯王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望着艾汀的笑容,热安打了个寒噤,这位情虚胆怯的年轻人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他想要就这么一攮子捅进艾汀的胸口,永远解决这个敌人。

即在这个时候,路西斯王笑道:“幸好有您的帮忙,要不然也许我会割伤那位神秘的宾客的。”

这句话驱除了热安心底最后的一丝犹豫,令他坚定了原本的计划,他垂下眼睑,遮住了内心的盘算,然而,在他的眼皮下面,那一双奸诈有余,而智慧不足的蓝眼睛,却在鬼鬼祟祟地转动着。

他向艾汀行了个半礼,在对方的邀请下,走向了大厅中央的炙烤格尔拉。

这道菜上涂着浓稠的亚麻芥味酱汁,整头的格尔拉被文火烤制了四天,放置在室温中一整天之后,酱汁已然和脂肪凝结在一起,底部的一些肉汁浸透了垫在托盘上的乳酪烤饼,尽管这道菜已然凉了,但是凑到近前,仍然能够嗅到令人垂涎的香气。

热安没有丝毫的闲情逸致去欣赏宫廷膳食官员的厨艺,他嘴里干巴巴的,紧张的心情让他胃里起了痉挛,嗅着鼻子边上的肉香,他几乎想要作呕。

“这头格尔拉闻起来可真妙,不是吗?”艾汀搭话道,“要我说,这样肥美的格尔拉一定是在达斯卡北部的湿地地区猎获的,里德的农户可养不出这种上等货色。”

热安点了点头,支支吾吾地应和了几句,说实话,他压根儿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他的心脏急促地跳着,鼻子里发出粗重的呼吸,他竭力控制着僵硬的手臂,不让它发抖。这头格尔拉身上找不到切割的痕迹,热安纳闷地望了路西斯王一眼,实在想不出他是用什么手法将一个活人藏进牲畜的肚腹的。热安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知道的情况虽然不多,但是他却毫不怀疑,艾汀带来的,一定是他的敌人。切割这头格尔拉之际,便是他最后的消灭敌人的机会,他不能贸然对路西斯王动手,然而杀死一名来历不明的敌手却只是无伤大雅的过错。

尽管热安早已犯下过人类最初的罪行(指杀害兄弟),但是,对于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凶,他却仍旧感到恐惧和不安。

“请吧。”站在热安身侧的那名红发魔鬼伸出一只手,彬彬有礼地邀请道。

热安从善如流地俯下身躯,他张开手掌,抚摸着格尔拉柔软的腹部,隔着一层被烤化了的薄薄的脂肪和皮肉,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手掌底下蠕动,他用力按了按,甚至隐隐摸到了那东西呼吸时的起伏。

在这一刻,他骤然意识到在他的手下颤抖着的是一条生命,甚至也许是一条和他一样的生命,热安固然不是什么善良之辈,但是他却一向假借鹰犬之手作恶,从来没有玷污过自己的双手,犯罪的意识令他打了个寒噤,禁不住像触了电一般缩回了手。

“怎么了?我看您不停地在冒冷汗呢,”艾汀摆出一副关切的样子,问道,“您若是不舒服的话,也可以叫他人代劳。”

热按摇了摇头,说了几句客套话,谢绝了路西斯王的好意。他抹了把汗,继而又将手放回了那头格尔拉的肚腹上。艾汀的治愈术现在已经不再是个秘密了,因此,热安深知,他必须一击将敌手置于死地,如果他不慎失手,那么他就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一面和路西斯王天南海北地闲扯,一面将格尔拉的腹部划开了一条口子,他那副小心谨慎的模样,就好像真的唯恐伤到那位不速之客似的。

艾汀怀着看好戏的心情,半是嘲弄、半是轻蔑地盯着他的猎物在利爪之下挣扎,但是这样的情绪却丝毫也没有反映在他的脸皮上。在谈话之间,他开始无拘无束地挥洒他那种略带辛辣的诙谑,他时而和热安闲谈,时而也回应着大厅里其他贵族的搭话,频频将目光转向宾客席。

热安缓缓悠悠地、小心翼翼地切割着那头格尔拉,他的刀锋终于滑到了那头猎物的关键位置,他再次伸出手去确认了一番——格尔拉肚腹里的人没有改变姿势,他能够感觉到他的呼吸,也就是说,趁现在一刀下去保准能够捅穿他的内脏。在行凶者即将下手的一刻,恐惧和犹豫再次控制了他:要做吗?干完这件事以后,我真的能够摆脱灭口的嫌疑吗?说什么灭口,现在,就连这位藏形匿迹的客人究竟是谁,我都没搞明白!该死的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要是他真的只是想带个弄臣或者舞娘混进来呢?不,这倒不打紧,毕竟这类小人物命如草芥,死了也就死了,不会有人追究我的过失。那么,问题又回来了,做还是不做?——他的脑袋里起了一阵轰鸣,心脏越跳越剧烈,他竭尽全力想要叫自己冷静下来,可是却没有用。

即在此时,路西斯王刚好扭过头去和一名迦迪纳贵族讲话,他的漫不经心使热安寻到了可乘之机。

热安用眼梢觑着艾汀的背影,一股隐隐的屈辱和愤怒在他的胸口间激荡,在这种最需要冷静的时刻,轻率的冲动却攫住了他,“管他呢?下手吧!这样的机会不可能有第二次了!”他几乎有些自暴自弃地暗忖道。热安握紧了匕首——象牙刀柄已经被他攥得热乎乎、汗津津的,有些滑手,他深吸了一口气,铆足全身的力气捅了下去,一尺长的刀刃齐根没入格尔拉的腹部。

他感到手底下的猎物剧烈地挣扎、颤抖着,发出了野兽般的呜咽,这声哀鸣隔着格尔拉的皮肉传出来,萦回在他的耳边,微弱的声响在他听来却不啻于雷鸣,他哆嗦了一下,蓦地抬起头。这当儿,路西斯王刚好讲了句俏皮话,惹得全场宾客哄然大笑,笑声盖过了牺牲者的惨嚎。

匕首还插在格尔拉的腹部,刚刚捅穿敌人脏腑的感觉残留在热安的手上,它是那么清晰、那么鲜明,令他深感恶心。热安松开了匕首,呆滞地跪坐在格尔拉硕大的身躯边上,抬起头,茫然地环顾着四周。

路西斯王转过头来,见到热安惨白的脸色,他挑了挑眉,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您怎么啦?”艾汀问道。

“不,不,没什么,”热安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我只不过是不大习惯亲手处理这么庞大的猎物而已。”

“看来我是有点强人所难了,我愿意随时为您效劳,”路西斯王笑道,“但是,如果您坚持不需要帮助的话,就请继续吧。”说着,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微微点头致意之后,就再次转向宾客席,继续去卖弄他的口角功夫了。

这个时候,尽管热安的手仍然在瑟瑟发抖,但是他的头脑却冷静了下来,先前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近乎于残忍的麻木。他重新握上匕首,就像真的在切割一块肉一样,耐心地、细致入微地撕开猎物的脏腑,同时又小心翼翼地不让血迹渗出来。他能感觉到,猎物的挣扎越来越微弱,宾客席中此起彼落的笑声遮住了牺牲者最后的一声呻吟,渐渐地,他不再动了,热安伸出手去,他再也感觉不到那位不速之客的呼吸了。

行凶者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他知道自己安全了。

第三百二十五章

半晌之后,路西斯王说够了笑话,他擦着眼角的泪水,转过了身子,脸上尚且挂着欢笑的余韵。

“让我来看看咱们的余兴节目准备得怎么样了。”他一面好像自言自语似的咕哝着,一面歪着头,打量着热安,这个时候,迦迪纳大公的次子已然完成了他的工作,也就是说,他已然悄无声息地毁灭了一条性命。

“啊,小亲王殿下,我看到您的手上好像沾上了血迹?我希望您没有割伤我们的客人吧?要知道,一头烤熟的格尔拉可是不会流血的呀。”艾汀说着,皱起了眉头,做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惊诧神色。

路西斯王的话让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向了热安鲜血淋漓的双手,行凶者打了个哆嗦,这个时候,想要藏起那双血手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干巴巴地笑着回答道:“可是,陛下,上天赐予了我一双笨手,并且,我也和您一样,是个爱好和平的人,故而并不怎么擅长使用刀剑。”

“看来我真是挑了位绝妙的人选协助我,”艾汀大笑着说,看着热安逐渐涨红的脸色,他连忙用温和的语气安慰道,“不,小亲王殿下,这不能怪您,是我强人所难了。现在请您起身吧,让我来看看咱们的宾客伤势怎么样,希望他还存着一口气。”

听到这句话,热安赶忙站了起来,向一旁挪了两步,他巴不得尽早摆脱这具尸体,摆脱他罪恶的明证——一般来讲,犯罪的人总是凶狠而又怯懦的。与此同时,他无意识地在自己整洁、华贵的外袍上反复擦着那双血手,手掌上的油腻和血污将他纤尘不染的衣衫弄得脏兮兮的,而他却浑不在意,这种粗鲁的举动在一向装腔作势、讲究仪表的热安身上实属罕见。直到一名侍从识趣地递上来一块手帕,他才骤然察觉到自己正在做些什么,他恶狠狠地夺过手帕,甚至都没有感谢那名好心的侍从。热安三两下抹净了手掌,皱了皱眉,带着一副恼羞成怒的神情将手帕掷到了地上。

望着路西斯王的背影,热安暗暗地露出了一个恶毒的冷笑。

“您就尽情地忙吧!我保证,除了一具已经死透了的尸体,您什么也不会找到的。好姻亲,您别想和我作对,您的那些小伎俩我早就已经看透了,我不会让您得偿所愿的。您法术高超又怎么样?除非六神亲自降临,否则什么样的魔法也不可能叫死人复活。”迦迪纳大公的次子暗忖道,然而,同时,他却无法忽略自己内心隐隐的不安。路西斯王表现得实在是太过于自然,太过于冷静了,他那副无动于衷的微笑的脸,让热安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路西斯王俯下身去,仔细地查看着格尔拉腹部的切口,他捡起热安扔在地上的短刀,纵向剖开了野兽的腹部,随后,谢绝了仆役的协助,费力地从十字形的裂口中拖出了一具裹着大氅的、鲜血淋漓的躯体。浓郁的血腥味在大厅里弥漫开来,在头一个瞬间,恐惧迫使行凶者扭开了头,对那具死于非命的尸体,他看也不敢看一眼。

这个当口,艾汀没有讲话,他揭去了裹在尸体上的大氅,露出了那具躯体的真面貌。

大厅里先是一阵寂静,随后,响起了嘤嘤嗡嗡的议论声,最终,一个声音问道:“陛下,您说您要为我们带来一位客人,可是,可是,这分明是一条野兽啊!”

听到这话,热安猛然回过了头,他瞪着一双惊骇的眼睛望向地面,却看到他的受害者根本不是人类,而是一头饕餮。

关于这头饕餮究竟是如何钻进格尔拉肚子里去的,我们也许需要读者诸君宽容,允许我三言两语地交代一下。

想必各位不难猜到,在大宴开始的两个钟头以前,耽在厨房中监视着厨师们一举一动的那两位密探之一正是我们的老相识马西诺·卡尔多纳,而至于另一位身着坚信会僧袍的人物的身份,请容我暂且卖个关子,稍后再作交代。

卡尔多纳按照路西斯王的指示,将那头身长和成年男子差不多的饕餮捆住嘴巴,缝进了烤好的格尔拉肚子里。艾汀从特雷维桑的手札中学到的技巧其实并不稀奇,只不过是在格尔拉的腔内垫上一层上了蜡的薄布用以隔绝油脂,再用一条皮管子从格尔拉的口腔塞进去,顺着食道一路通到腹腔内,给藏在那里的人提供足够的空气。在这整套手法之中,最令人称道的恐怕只有缝合格尔拉的手法,据说那位路西斯宫廷大厨从羊毛纺织工人那里得到了灵感,为了使格尔拉腹部的切口细不可见,缝合时要垂直于断面下针,将缝线埋藏于皮肉之中,针线细如牛毛,收线要有力度,并且每一层皮肉都要分别缝合。使用这种针法处理过的切口,从表面上几乎看不到接合的痕迹,在当时,此类针法常用于为贵妇人们缝制羊绒连衣裙,那些看不到衣缝,仿佛用一块料子制成的连衣裙巧夺天工,其高昂的售价几乎抵得上一名低等官吏半年的薪酬。而在后世,这套手法被改良以后,也被用作外科缝合。为了教卡尔多纳这样粗手笨脚的男人学会这种精细女红,艾汀足足花费了五个晚上。而至于那头塞进格尔拉肚子里的饕餮,则是就地征用的,卡尔多纳将它的嘴绑住,阻止了它的吠叫。也许读者诸君还记得,在过去,路西斯王是安菲特里忒城堡厨房的常客,所以他自然记得那里养着一头饕餮,艾汀带着歉意朝膳食总管笑了笑,现在,他和他的厨师们恐怕不需要继续搜寻失踪的斯巴达了。

艾汀像个熟练的猎人一样,用刀尖稍稍挑开饕餮腹部的伤口,鲜血和内脏的气味涌了出来,刺激着他的鼻腔,令他蹙紧了眉头,他扭过头去,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您这一刀刺得可真狠,小亲王殿下,瞧,您划出的切口多利落!”艾汀站起身来,跨了几步,一面用脚丈量饕餮腹部创口的长度,一面赞叹道,“您只用了一刀就把这头可怜的牲畜彻底结果了,它腹部的伤口足足两尺有余,肠子和心脏都被割成了两半,毫不拖泥带水。您可再也别想让我相信您武艺不精云云的那套妄自菲薄的说辞了。”

面对这些恭维,热安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勉强的微笑。

“很抱歉,我失手毁了您的余兴节目,”热安干笑着答道,语气中含着某种虚张恫吓的味道,焦急的声音暴露了他的紧张和失态,“可是,我还以为您要给我们带来一位客人呢?饕餮可不是人啊。”

艾汀没有回答,他脸上挂着微笑,用审视的目光盯着热安,手里漫不经心地摆弄着那把匕首。

迦迪纳大公的次子呆愣愣地站在那里,路西斯王玩味的目光、安闲的微笑,全部叫他觉得如芒在背。

半晌之后,艾汀发出了一阵轻笑,他开口说道:“这么说,您是以为格尔拉腹中藏了个人,才下手这么狠的?见鬼,约拿应该庆幸他没碰上您。”

热安咬了咬嘴唇,暗暗后悔自己没有管好舌头。就在他急煎煎地即将开口解释之际,艾汀抬起手,制止了他。

“别忙。为了酬谢大公殿下的关照,我所准备的余兴节目实际上并不仅仅在于这头饕餮。”他说着,转向了侧面,伸出手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先生,现在您应该相信了吧?私下里去找小亲王殿下求情,并不是个好主意,这不能为您带来安全,而只能给您惹来杀身之祸。幸好我几次三番阻止了您轻率的决定,要不然您恐怕早就命丧黄泉了。现在,您应该下定决心了吧?请将真相和盘托出吧,唯有如此,您才能获得大公殿下的宽恕。”

听到这些话,所有人都顺着路西斯王的指引看了过去,只见格尔拉的身侧,一位年轻的男仆向前跨了半步,他的衣着和其他的仆役们别无二致,也就是说,那种镶着银线,缝着金袢扣的塔夫绸袍子,这样的号服尽管看上去颇为华丽,但是放在衣着整齐划一的仆役堆里也就不怎么起眼了。这名男仆长着一头耀眼的金发,戴着一副面具,掩去了上半张脸,这样的装扮自然不合规矩,只不过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路西斯王为了插食的效果而刻意安排的。在将炙烤格尔拉抬进来之后,他和其他的仆役们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一旁。

在这一刻之前,没有人注意过这名男仆,而此刻,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牢牢地黏在他的身上。

“现在,请摘下您的面具吧。”艾汀命令道。

男仆再次往前跨了一步,他执行了路西斯王的吩咐,当他用颤颤巍巍的手摘下面具的一刻,人们看清了他的脸,继而,发出了一阵惊呼。

年轻人把面具捏在手里,手指头阢陧不安地在面具上胡乱摩挲着,从他站立的姿势,人们能够清楚地判断出,他大概是一名世家子弟,并且经常出入宫廷。公道地说,年轻人的长相称得上英俊,但是,引起惊呼的显然不是他的容貌。

迦迪纳的王公贵族们都认出了他,这个人就是去世的德米特里·罗森克勒的心腹侍从,早已在三个月前被缺席宣判为叛国者的诺维尔·德·普莱西。所有人都坚信这名十恶不赦的罪人已然逃出了公国,谁也无法想象,他居然敢于堂而皇之地在大公殿下的大宴上露面。

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所引起的效果,路西斯王露出了一个微笑。在大宴开始之前,路西斯王说服膳食总管让普莱西顶替了他的一名仆役;而在过去的三个月之中,他一直将这名侍从藏在一个最安全的地方——安菲特里忒城宗教裁判所的地牢里。为了捉捕叛党,卫兵们差不多将整座都城都翻遍了,但是,没有任何人料想得到,犯人居然就躲藏在监狱中。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20~322

第三百二十章

在这一幕小景之后,宾客们禁不住都感到有几分尴尬。

幸而路西斯王一向知情识趣,更加是个在宴会上打圆场的好手,他站起来,一面向大公妃致歉,一面说道:“殿下,请接受我诚挚的道歉。我谈起这件往事,只是想在酒席上凑个趣罢了,并非旨在让您感到难受。更何况,这些讨论也不是全然徒劳无益,说起兄弟阋墙的丑事,切拉姆家族可谓深受其害,现在想一想,先王对于康维索斯家谋杀犯的姑息纵容,恐怕也是路西斯今日局面的祸端之一。在笑完了之后,我们应该把这桩家族里的恶戏视作前车之鉴。”说着,他对面色苍白的伊莎贝拉伸出手去,“大公妃殿下,请问我真的吓坏您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请您给我这个荣幸,俯允我负起责任,身为前任神巫的儿子,我的治愈术还算差强人意。”

伊莎贝拉攥紧了拳头,她的眼睛中迸射着憎恨的火光,脸上却不得不摆出一副微笑,她微微欠身,极力装着平静的样子,回视着路西斯王。

“那些子虚乌有的可怕想象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好多了。”她说道。

听到这个可喜的消息,艾汀笑吟吟地打量了伊莎贝拉一忽儿,再次行了一礼,继而坐回了自己的席位上。

很快,人们就从大公妃的脸上收回了目光,不再关注伊莎贝拉和菲雅安座的一隅,长久地盯着一位女士相看有失礼貌,并且,凭良心讲,菲雅戴着面纱,而大公妃的那张冷漠干枯的面孔也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在宾客们觥筹交错的喧豗之中,伊莎贝拉只觉得浑身发冷,她握住了挂在胸口的念珠——这串雕镂精美的翡翠念珠是热安在三个月以前新年的时候送给她的。伊莎贝拉心绪不宁地默诵着驱魔的咒文,红发青年那双泛着金光的、猫一样的眼睛老在她的脑海里晃来晃去的,那眼神中的歉意和怜悯几乎令这位可怜的母亲毛骨悚然。

路西斯王脸上带着始终不变的安闲笑容,环顾着大厅里的宾客,他不露声色地观察着罗森克勒一家,并且满意地看到迦迪纳大公夫妇以及他们的次子对于他精心编排的、话里带刺的故事再也无法忍受了,于是,他笑了笑,不再继续穷追不舍。

在射出致命的一箭之前,艾汀决定暂且给他的猎物一些休憩的时间,这样仿佛野猫戏弄老鼠一般的残忍,是他不为人知的恶癖之一,在几年之后,他的大部分对手都会尝到此刻正折磨着热安的这种滋味。路西斯王对付自己的敌人,从不像饥饿的野兽那样,将其一口吞掉,取而代之的是,他将不断地用尖牙和利爪在对方生疮的创口里镟,直到将他的敌人折磨得头晕目眩,通体瘫软,失去最后一丝反抗的勇气,他才会扑向自己的猎物。

此刻,恰好逢到两次上菜的间隔,侍卫室的门打开了,仆役们将插食推了进来,这为艾汀提供了一个掉转话题的绝佳时机。

“诸位,我们在刑法上面耽搁得太久啦。这些血淋淋的话题可不利于消化美食。为了在座的两位女士,让我们就此打住吧。”路西斯王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我们的插食送来了。一场庆宴最有趣的东西往往就在这里,然而我们这些不解风情的法学家们却几乎把它忘了个磬净。如果大公殿下能够允许我擅为庖代——,”讲到这里,艾汀略微顿了顿,他对着罗森克勒欠了欠身,在得到后者的应允后,他微笑着转向宾客们,“那么我要对诸位先生道一句‘请吧,先生们,Allons(请)。’”他说着,又用达斯卡地区的方言将自己的邀请重复了一遍,他早已注意到,席间几名阿尔斯特贵族在用他们的方言交换着一些关于路西斯王室的不堪入耳的议论,这是一个隐晦的提醒,出于礼貌,也为了避免进一步的尴尬,他需要让这些人知道,他懂得这种语言,“要知道,即使是夜莺也不能光靠诗歌充饥,请不要辜负了慷慨的东道主,让我们来瞧瞧大公殿下杰出的膳食总管为我们安排了什么娱乐吧。”

即兴插食,这在迦迪纳宫廷的餐桌上,几乎是唯一能够被允许的享乐。在那个时代,在两次上菜之间,宾客们通常能够在谈笑风生之余,品尝到一道菜单上没有的佳肴。直至我们的故事发生的时候,东大陆各国世袭贵族的历史已经绵延了近五百年,大宴的规模和形式早已大致固定了下来。无论是封臣,还是王公,这些显赫的先生们从出生到下葬,凡是宗教节期或王室的纪念日,都要举行庆贺。一位贵族一生经历的大宴少说也要有几百场,宫廷里的人对奢侈习以为常,饭菜的质量和数量已经不再是取悦宾客的最重要的指标。

所有的君主,为了体现自己的慷慨,表现自己的政治权力,维护自己的地位,不惜在豪宴上大摆排场。丰富的食品本身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稀罕的,各国宫廷所能提供的飞禽走兽也无非就那么几十种,路西斯先王阿历克塞一世曾经把自己亲手猎获的邦达斯纳奇和卡托布雷帕斯摆上了餐桌,这些珍兽尽管并不比格尔拉更加好吃,但却胜在新鲜有趣,但是说实话,这便是人们在食材创新方面所能达到的巅峰了,更何况并不是每位国王都能像艾汀的父亲一样,在狩猎方面做出如此登峰造极的建树。每一位君主都试图在宴会上展示出自己至高无上的权力,炫耀王朝的声望,于是,厨师们和侍从长官们不得不挖空心思,在宴会的陈设或者菜品的布置方面做足功夫。在这个背景之下,即兴插食应运而生,使膳食官员们得到了更充分的为君王服务的机会。

豪华的宴席是表现主人地位的重要手段,宴会的档次不止在于吃什么,也在于这些菜品以及用餐场所的布置能够表现什么样的政治寓意。

现如今,在我们这个物资极其丰饶、交通十分便利的时代,大多数人在一生当中都有机会品尝到各个档次的菜肴,实惠的,譬如路边小摊的串烤象鸟肉,名贵者,诸如只有在旅游胜地奥尔缇西才能品尝到的鱼子酱酥皮挞,故事的讲述者虽然并不敢妄称老饕,但也曾四处旅行,在雷斯塔伦尝过烤馕和豆子汤,也在水都品尝过鲷鱼脍和鱼子酱,根据这点谫陋的经验,我得出了一条结论。这句话也许失于偏颇,笔者且姑妄言之:对于食物而言,外形的美观与其滋味时常只能二择其一。

佳肴烹制完成之后,如果厨师执意要在其外形上下足功夫,以达到尽善尽美的地步,往往就要贻误食物端上桌的时机,于是,这些佳肴最美味的辰光便在后厨里白白糟蹋掉了。更何况,许多食材本身并不适合被用作造型,于是,厨师们便不得不寻找一些不那么讨好味蕾,但却胜在美观的材料作为替代品。现今大行其道的艺术蛋糕不就是其中一例吗?

在烹饪技艺已臻完备的现今,人们仍然很难在食物的味道与审美之间找到最完美的平衡点,这在两千年前的那个时候,更加如是。即兴插食,这种特殊的玩意儿,与其说是用来吃的,不如说是用来看的。

关于即兴插食的传统,可以追溯到旧索尔海姆末期,那个时候,帝国贵族们的生活已然达到了骄奢淫逸的顶点。在皇帝的命令下,他的一位大厨曾经撰写了一本烹饪方面的著作,这本书在今天被称为《厨房笔录》,其中记载了几样为了款待贵宾特制的原创菜品,比如在刷上酱汁文火烤制的祖鸟体内塞满鸽子蛋大小的珍珠,亦或者一道包上金箔的肉丸子。在这些菜品上桌之前,厨师们还要在盘子中装饰上用蛋白糖镂刻而成的皇室纹章,以彰显奥古斯图卢斯王朝的伟大。这本书直至数百年后仍然颇具影响力,在它的启发下,东大陆各国的膳食官员创造出了各式各样中看不中吃——请原谅我作此评价,——的菜肴。

即兴插食在很多时候,是食物和压根不能入口的装饰物的结合,它不止是厨师的工作,更加需要膳食官员具有画家和雕塑家一般的审美品味,正因如此,在各国君主的宫廷中,膳食总管亦或是负责宴会安排的侍从长官,必须出身于贵族世家。插食上的装饰物被称为“画形①”,通常由金银、宝石、丝绸制成。偶尔,画形甚至会用到活人:宴会大厅化作了剧场,以装饰精美的食物组成某种场景,演员和侍者们相互配合,旨在表现具有寓意的场面,被用作政治宣传。

插食,是虚荣心以及政治需求的产物,在宴会中,这种有时根本无法食用的东西造成了极大的浪费,而另一方面,贫民窟里,荒芜的村镇中,每年却有擢发难数的人死于饥饿。对于这一类铺张靡费的附加娱乐,崇尚简朴的教会一直持强烈的批评意见,但是,世俗权力却对教士们的呼吁充耳不闻,并且,许多高级圣职者在大摆排场方面,也不甘心屈居人后。简言之,在帝王们的餐桌上,食物本身已经不重要了,实用主义谢幕退场的地方,风雅生活才刚刚发轫。

在迦迪纳大公的海神节大宴上,膳食总管安排了这样一道插食:一头狮鹫被囫囵个儿地推进了大厅,去了毒腺、烤至焦黄的野兽弓着身子、张开双翼,站立在九尺见方的托盘上,姿态栩栩如生,仿佛它还活着一样。狮鹫身上刷了一层蜂蜜,黏着各种五彩斑斓的蛋白糖,做成飞羽的样式。而在这只野兽的脚下,膳食官员用橘树枝、啫喱和麦粉堆叠成出山峦与河流的模样,如果宾客们仔细相看的话,便不难发现那些丘壑与江河罗织成了一张地图——伊奥斯东大陆的地图。罗森克勒的纹章中有一只狮鹫的爪子,这道插食所表达的野心与政治寓意可谓昭然若揭。

然而,引人惊叹的地方还不止于此,在狮鹫的内腔,膳食官员填上了一瓶烈酒,酒瓶口掩藏在野兽的口腔中,塞上了一块棉布,当棉布点着后,狮鹫的口中便喷出了火焰。

这道菜成为了叫宾客们惊呼的一道风景。它令那些阅历浅薄、读不出其中深意的人惊羡连连;令隐藏着一腔愤懑的阿尔斯特人越发怨气冲天;令那些精明的贵族们陷入了思考。

艾汀装出一副对插食的寓意浑然不知的姿态,他称赞膳食总管的巧思,恭维迦迪纳大公的财富与慷慨,津津有味地品尝着侍从端上桌的肉,并且维持着恰到好处的随和与天真,带着兴致勃勃的神情,询问着这道菜的烹制方法,喷火的机关,以及每一味香料的名字。

面对路西斯王层出不穷的问题,迦迪纳大公只是用冷淡而又不失礼貌的态度回答说他也不知道,所有的这些细枝末节都是由他的厨房全权安排的,在这一刻以前,他甚至压根儿不知道膳食总管先生还为宾客们准备了这样的余兴。尽管迦迪纳大公明显说了谎——插食的设计事先经过了他的授意,然而,这些客套的遁词也称得上得体。这位殿下嚼着狮鹫身上割下来的嫩肉,我们不好说他嘴里是个什么滋味儿,但是,他在当天上午圣礼上的那种志得意满的神色已然荡然无存了,自从下午的航行仪式以来,他的表情愈发阴郁。此时,面对着这头狮鹫,他更加显得不自在,苍老枯瘦的脸上甚至隐隐透出了怒容。

的确,此时再将这只狮鹫端上来,岂不就像是将迦迪纳大公破灭的野心赤裸裸地曝露在他眼前吗?法比安·罗森克勒此时的心情,恐怕比马里于斯望着迦太基的废墟时更加懊丧,也比安德洛尼克斯②看着三个儿女的尸首时更加绝望。面对着旧日野心的陈迹,迦迪纳大公感觉自己出了丑,遭到致命打击的自尊心让他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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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处参考资料为《权力的餐桌》。

②典出莎士比亚戏剧《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罗马大将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征讨哥特人得胜归来,为了祭奠阵亡的儿子,对哥特女王的苦苦哀求无动于衷,残忍地杀死了她的大儿子。此后,女王为报复仇敌,诱惑皇帝,杀害了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的两名儿子,设计摧残了他的女儿拉维妮娅,致其自尽。

第三百二十一章

对于迦迪纳大公的心情,路西斯王自然预料到了,他历来是那种目光敏锐、料事如神的人,但是,这并不妨碍他用殷勤而又不显得低三下四的态度,缠着对方问东问西。我们说过,这位国王惯爱折磨自己的猎物,更加准确地说,这是他和他的母亲共通的恶劣习性,迦迪纳大公越是觉得不自在,艾汀越是感到有趣,他端起酒杯,送到嘴边,遮住了浮现在他双唇上的一抹嘲弄的笑意。

“真的,”路西斯王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即便是在曾经的阿卡迪亚宫里,我也很难吃到比这更好的菜了。”

尽管这桌筵席得到了贵宾的盛赞,但是迦迪纳大公仍然显得有些食不知味。他只略微尝了尝摆在面前的狮鹫肉,就叫人把它端了下去。罗森克勒吃得很少,痛风病成了他绝佳的遁词,若不是有这种慢性病做借口,节食的主人一定会使宾客们大感扫兴。迦迪纳大公一面用面包蘸着加香葡萄酒,一面应付酬酢,酒席已然过去了一半,他越来越阴郁,越来越沉默寡言,不过由于他那万试万灵的借口,没有任何人从他的悒郁寡欢当中嗅到不幸的气味。

宾客们的兴奋与东道主的颓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们一面纵酒狂欢,一面大快朵颐,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简直就像是一群乌黑油亮的蝗虫扑到了麦田上。尽管今天的历史研究者总能在图书馆中找到一些在古时写就的、关于餐桌礼仪的著作,诸如专讲吃饭规矩的《筵席仪表》,或者是讽刺疯狂的食客的《吃的趣闻》,但是我们却不应当天真地认为那个时代的贵族们都能够在餐桌上表现得文明、节制、彬彬有礼。这些卷帙浩繁的著作反复强调餐桌上的规矩,这恰好说明了事实并非如此。酒过三巡之后,许多人已经把文雅和礼仪丢到了脑后,贪食的宾客胡吃海塞,贪杯的宾客打着嗝儿,在酒精的作用下无所顾忌地大笑,在大厅里,只有一半人仍然维持温文尔雅的仪态。

艾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他频频祝酒,并且也从不拒绝任何一次敬酒,然而这位国王的酒量简直就像深不见底的海洋一样,他喝了不知道多少杯,却始终保持着完整的理智。

和路西斯王一样,那些老成、精明的宾客们顶多只有微醺的程度,他们在参与谈话的同时,也做了许多有用的观察;与此同时,席间几位心无城府的卡冈都亚们已然泥醉,他们或是拖着长音,或是大着舌头,发表着各种令清醒的人听了发笑的“高见”。

“我的祖父,曾经参加过先王的大宴,”一名特伦斯贵族口齿不清地说道,这是一位年轻人,他脸色赤红,口中吐着酒气,此公所指的先王自然是奥德凯普特家族前代家长,“……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据说那时的厨师手艺非常了得,他所做的肉酱中能够飞出活的飞鸟……”

“可后来的人只继承了他手艺中的一部分……”他的一名同胞截住了话头。

宾客们抢着说话,以酒量称雄,在大吵大嚷间交锋,人人争着大吹大擂,丝毫不甘示弱。

这个时候,一位半醉的路西斯青年贵族说道:“先生们,很可惜您们没有见过布林加斯陛下的筵席……”,说着,这位青年就仰靠在椅子上,对着天花板微笑了起来,他咂着嘴唇,仿佛在回味着懒王陛下的豪宴一般,以这位先生的年纪,他自然不可能有幸接到过布林加斯的请柬,除非他已经ad patres,也就是说,到祖先那里去了,可是,对着一群烂醉如泥的外国人吹牛皮,他显然不需要顾虑太多,于是,他接着说了下去,“曾经,在布林加斯陛下为了庆祝宠姬的生辰而举办的宴会上,大厅中设置了一座喷泉,分别朝五个方向喷射五种美酒,仙酒落在池子里,铮铮淙淙,构成了一曲歌谣。”

“谈到布林加斯陛下,他的锦鸡福宴也曾风靡一时。”另一位路西斯人接口道。

这些年轻贵族早已酩酊大醉,他们忘记了一件事:在阿卡迪亚宫里,关于懒王的话题向来是人们避而不谈的禁忌,一方面是因为先王阿历克塞极度厌恶自己荒淫无度的父亲,另一方面则是这位腐败堕落的国王给自己也给邻国制造了太多麻烦。

正当那些比他们更加清醒的同胞支支吾吾地顾而言他,试图转换话题的时候,一位令人意想不到的人加入了谈话。

“谈到路西斯王室大宴的花样,我祖父的锦鸡福宴和酒泉其实根本不算什么。”路西斯王微笑着说道,他一直留心听着人们的对话,并且似乎完全无意阻止他的贵族们谈论王室的禁忌,“我记得《宫闱实录》里记载过两百多年以前的一场筵席,那是为了庆祝国王大婚而举办的宴会。当时的大厨特雷维桑已经在阿卡迪亚宫里服务了四十几年,曾经伺候过三代国王,是路西斯历史上最有名的膳食官员之一,他绰号‘秘银’,从这个名字当中,诸位就能够看出王室对他的赏识。”

“关于‘秘银’,我倒是记得一些。”德·乌枚尔侯爵思索了片刻,接口说道,他急于抹消自己由于不记得康维索斯一家,而可能在他的君主心中留下的年老健忘的印象,“我的一位祖先的回忆录中提到过这位厨师,据说他很有天分,并且因为厨艺而被擢升为了贵族,尽管他的从男爵爵位无法世袭,但是这在王国的历史上,仍然是绝无仅有的。只可惜这位先生出身平民,是个文盲,所以没有留下什么著述。”

艾汀从侧面向这位直率的老贵族望了一眼,随后笑着说道:“啊,乌枚尔先生,没想到您居然还记得这位在厨房的烟气中熏了半辈子的人物,”他伸出一根手指,半开玩笑地作威胁状,“从现在开始,我可不能再允许您拿什么‘年高昏聩’做遁词了。不过,您说错了一点,这位先生并非没有留下任何著述,他写过一部《论烹饪》,不过是用里德土话写的,他曾经试图把这本书献给当时的侍从长官,可是却被拒绝了。您知道,宫里的人通常不把方言称作一种语言。”

“真遗憾,这本书恐怕失传了吧?”老侯爵向他的国王欠了欠身,不无惋惜地说道。

“本来它也许会失传,但是我却在印索穆尼亚的旧货摊上发现了它的残本。如果我那位好叔父在鸠占鹊巢之后,没有拿它填壁炉的话,这本书应该还好好地搁在我的书房里。”艾汀说着,装模作样地发出了一声叹息,“现在,我们说回那场婚宴。当时,路西斯先王迎娶了特伦斯王国的公主帕拉依特殿下,我记得,这位王后应该是多洛尔亲王殿下的天祖父(指五代祖)的嫡亲王妹吧?”

特伦斯的年轻亲王微微欠身一礼,对路西斯王超凡的记忆力进行了一番恭维。

艾汀微笑着继续道:“当时,盛大的庆祝活动持续了十天,直至今日还经常被人谈起。在婚礼当日的席间,餐桌上摆着许多画形,包括一块雕刻成城堡样式的格尔拉腿肉,以及一只包着金箔的箭羽鸟,这是里德戈壁独有的一种猛禽,箭羽鸟的脖子上戴着一只宝石项圈,项圈牵引着一条盛满珍珠的宝船,这象征着切拉姆与奥德凯普特家族血脉的结合。宴会上有这样一道插食,最为令人称道,那是一整条独角巨鲸,这条珍兽是由卡埃姆地区的渔民们进献给特伦斯国王的,而这位慷慨的姻亲又将其风干熏制之后,随着公主的妆奁,送到了路西斯。当时的阿卡迪亚宫里,这样的场面可谓破天荒头一遭,谁也没见过如此巨大的海兽,一些迷信的廷臣甚至一边念着忏罪经,一边哆哆嗦嗦地在胸口连连画着六芒星,满心以为我们把伟大的水神利维坦端上了餐桌。”

艾汀用随随便便的态度说完这句亵渎神明的笑话,继而自顾自地轻声笑了起来。那些不怎么虔诚的人们跟着发出了一阵大笑,而那些严肃的道学家们却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如果讲出这句笑话的是个凡夫俗子,那么道学先生们定然会勃然大怒,并掀起一场暴风雨般的争论,但是说出这番话的恰好是神巫的儿子、天选之王、或者说,是被称为众神长子的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他们又能说什么呢?

路西斯王笑着,但却并不像那些卡冈都亚们一般放声大笑,他瞟了一眼众人的脸色,继续说道:“这头海兽已经足够叫人惊奇了,但是,若是特雷维桑先生只是这样把它端上桌,而不进行一番设计,那么这场大宴的最高荣誉恐怕就应当被颁给本领高超的卡埃姆渔民,而不是路西斯宫廷的大厨了。特雷维桑将熏制好的独角巨鲸抹上了香料,外面镶贴了一层银质的鱼鳞,当它被推进大厅的时候,宾客们发出了阵阵惊呼。随后,侍从们剖开了巨鲸的肚腹,这时候,从巨鲸的腔内跃出了十几名容姿秀丽的童伶,这些孩子穿着洁白的丝绒袍子,尽管他们在鱼腹中待了近三个钟头,身上却没有沾到半滴油污,并且,他们红润的脸蛋上丝毫也没有显出由窒息或闷热所造成的萎靡。童伶们在大厅中又唱又跳,上演了一出圣迹剧。宾客被这样的编排弄的眼花缭乱。这道插食博得了全场的喝彩,它暗喻着新婚夫妇的富足和儿孙绕膝,被用来庆贺婚礼,再合适不过了。”

第三百二十二章

“六神在上!那些孩子在鱼腹中闷了三个小时,但是他们居然还活着?这真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一位阿尔斯特贵族叫道,他们仍然不遗余力地想要难倒路西斯王,“要不是说这些话的人是陛下您,我们真的要以为这是个天方夜谭了。陛下确定那本《宫闱实录》并没有夸大其词吗?您知道,这些王室书记官、编年史作者一流的小文人总是试图用哗众取宠的描述炫耀主子的功绩。”

“这件事情确乎如此,”艾汀答道,“并且这也没什么值得稀奇的,约拿不是也在鲸鱼的肚子里生活了三天吗?”

“可那毕竟只是个传说!”阿尔斯特人驳道。

“啊,看来我遇到了一位皮浪的信徒①,先生,我真的很遗憾您在路西斯境内没有产业,如果您的领地和爵衔允许您拥有复数的宗主的话,我倒想聘请您担任王都的警务总监呢,像您这样不轻信的性子可是非常适合警务工作的。”艾汀笑了起来,在他的亲切而从容的神色间,任何人都找不出一星半点恼怒的痕迹,说实话, 这些阿尔斯特人差不多已经踩在礼仪的底线上了,然而,对于他们接二连三的挑衅,路西斯王却仿佛浑然不觉。先前说话的阿尔斯特贵族涨红了脸,艾汀对他们的攻击不屑一顾,再没有什么比看到自己恶意的侮辱落空,更令人懊丧的了。路西斯王装出一副对阿尔斯特人的恼恨一无所知的模样,转言道,“再说我干什么要蒙骗诸位呢?在场的衮衮诸公当中,可是有证人的。”

说着,他转向多洛尔亲王,道:“我想,关于这场婚礼,特伦斯宫廷中应该也有记载吧?”

“没错,王室的记录中提到过这事,王后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天祖叔也代表无法亲临的兄长出席了婚宴。至于陛下说到的那道插食,编年史作者更是花了大量的篇幅去描绘它,以至于这道菜喧宾夺主,僭占了新娘理应得到的赞美,就好像与路西斯先王结合的不是公主,而是那条独角鲸似的。”

这句俏皮话再次惹得宾客们哄堂大笑。在笑过之后,多洛尔亲王斜过身子,用惋惜的口吻向路西斯王说:“我承认,路西斯的王室大厨特雷维桑先生的技艺神乎其神,可惜的是,这些令人惊羡的佳肴早已失传了。”

“也不尽然。”艾汀答道,“事实上,技术总是在进步的,除了被神明灭绝的索尔海姆文明之外,人类的历史上又有哪些东西是真正失传的呢?需要是发明之母,只要这种技艺还有销路,人们便会把它复现出来。在细节上,后来者也许稍有不同,不过呈现出的效果总是一样的。那个巨鲸的把戏亦复如是,在过世两百年之后,‘秘银’先生得到了一位传人。”

“我能问问他在哪儿吗?如果陛下您还没有对这位天才厨师的继承者提出邀请,并且这也不算夺人所好的话,那么我倒是愿意聘请他成为安菲特里忒的膳食官员。”热安突然加入了谈话,他做出一副亲热的样子,用套近乎的语气向艾汀说道,他巴不得这个新话题,这些漫无边际的奇闻异事,谈论得越久越好,以便使人们忘记方才那个含沙射影的故事。

路西斯王呷了一口葡萄酒,随后,他露出了一个饱含歉意的微笑:“很遗憾,小亲王殿下,‘秘银’的传人恐怕没有这个荣幸加入迦迪纳宫廷御用厨师的行列了。”

“怎么?您已经向他提出邀请了吗?”热安又道。

“没有,他并不会成为路西斯的御厨,也无法为伊奥斯的任何宫廷服务。”

“这竟然是个如此高傲的人吗?”迦迪纳大公的次子皱起了眉头,这个被宠坏的青年不习惯别人的拒绝,更加厌恶那些不知好歹的平民。

艾汀瞟了他一眼,耸了耸肩,说道:“高傲倒是不一定,只是他的身份导致他无法接受小亲王的美意,也无法在任何宫廷中效劳。我记得自己先前说过,我曾经在印索穆尼亚的旧货摊上发现了特雷维桑的手札。”

“是的,不错,我现在记起来了。”热安的脸色涨得通红,之前,在路西斯王谈论特雷维桑的盛筵之初,这位小亲王尚且惊魂未定,以至于他心慌意乱,把自己听到的许多话当做了穿堂风,“也就是说,那位‘秘银’的传人……”

“一点不错。小亲王殿下,那人正是我。”路西斯王站起来,点头致意道。

宾客们惊异地望着艾汀,继而,他们一面粗声大气地笑着,一面举起酒杯,恭祝平民出身的厨子“秘银”居然得到了如此一位高贵的继承者。

俄顷,热安从喉咙中发出了几声干巴巴的笑:“啊,我看出来了,陛下多才多艺,您不止是一位法力无边的先知,一位文采出众的吟游诗人,更加还是一位高明的厨师。我实在想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些事情是您做不到的?”

艾汀颔首逊谢,领受了这番恭维,随后,他带着些自谦的腔调说道:“您实在是太过于抬举我了。现在我就能举出一件我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所有阿卡迪亚宫里的人都知道,我的武艺实在不值一提,先王在世的时候,差不多每次剑术训练中,他都要把我揍得鼻青脸肿。先王是一位过惯了戎马生活的人,而那样的日子对于我这种懒汉而言,就太过于严酷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宁可待在景致优美的宫廷中,喝喝酒、跳跳舞、作作诗,与夫人们调调情,偶尔再在御前会议上打个盹儿,顺手签署一些我看都没看过一眼的政令,就像寓言中的那只蟋蟀一样吱吱喳喳地唱着,无所事事地度过一生。只可惜世事变幻无常的狂飙,将我的这个美好的计划,给吹得无影无踪了。”

路西斯王边说,边发出了一声矫揉造作的叹息。

见识了今天一连串的事件,人人都对路西斯王的性格与人品有了初步的了解。他在午后的航行仪式上,庄严圣洁得宛若神明,而在这场饮宴上,他的诙谑辛辣之处又堪比最为玩世不恭的浮浪公子。他把自己的角色演绎得近乎完美,在各个场合,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桩桩件件轻车熟路,各色各样的面具,随时可带可摘。那些阅世深刻的老贵族们早已看出,这么一位精明、强大,又拥有超乎年龄的早熟的君主必将是个危险人物。对于路西斯王这一套听起来尤为没出息的托辞,他们自然一个字也不相信,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附和着发出一阵大笑,来为艾汀的玩笑话捧场。

在众人的笑声中,多洛尔亲王问道:“这么说来,陛下您一定已经知晓了特雷维桑的秘密喽?就是那个把活人藏进鲸鱼腹中三个小时,却仍然能够保持他们的生机的把戏。”

路西斯王点了点头。

“那么,我恳请您满足我的好奇心,请您揭开这个迷题吧,他是怎么办到的?”这位特伦斯的王公追问道。

“我向您保证,这根本没什么值得稀罕的,”路西斯王大笑着摊开双手,“任何谜题,无论它看起来是多么不可思议也罢,只要知晓了其背后的机关,您就会觉得它索然无味了。”

“求您别卖关子了,我的胃口完全被您吊起来了。”热安接过话头,做出一副殷勤的模样,恳求道。他倒并不见得对这个问题有多少兴趣,只不过对于他而言,谈论独角巨鲸总比谈论兄弟阋墙要安全得多。

“哦,您真的想知道这个答案吗?那再容易不过了。”艾汀说着,站起身子,对着迦迪纳大公行了个半礼,“之前我承诺过要送给我慷慨的东道主,路西斯王室忠实的友人,一件礼物。切拉姆家族向来言出必践。先生们,百闻不如一见,您们想了解这个把戏的话,不如请自己看吧。”

说完这句话,路西斯王击了击掌,对大公殿下的膳食总管投去了一个眼风。他伸出手,向众人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宾客们顺着他的指引看去,只见侍卫室的门再次打开了,侍从们把一头格尔拉推了进来。

艾汀微微一笑,他迈着像舞蹈一般轻盈的步伐,翩然离开自己的席位,走到了大厅中央。

所有人看了看那头炙烤格尔拉,又望了望路西斯王,神情中流露出了无法抑制的好奇和疑惑。

我们说过,炙烤格尔拉是迦迪纳宫廷大宴中的一道传统大菜,原本这道菜应当作为纯肉中的一道被端上餐桌,但是此刻,它却作为插食呈现在了这里。这几乎是从未有过的,在迦迪纳宴会的历史上,这样的先例只有过一次,那即是在三个月之前,当时的新年宴会以狂饮爆啖开局,最终却以惨剧收场。

见到这道菜,热安的脸色登时变得惨白,他想要阻止,但是却已经来不及了。灾难的预感笼罩着他的心,他用惶惑的眼睛环顾四周,生怕看到他兄长的幽灵穿着铠甲、骑在新月角兽上,手里拿着割肉的长叉来找他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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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皮浪的信徒:一般指怀疑主义者。皮浪:古希腊哲学家,怀疑论鼻祖。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17~319

第三百一十七章

艾汀满脸堆着笑容,把手肘撑在桌面上,向前探着身子,说道:“我说的这个故事,发生在29年前的秋天,在那个时候,由于接连不断的地区冲突,路西斯西部的道路被毁坏了大半,这便导致了在一段时期之内的政令传达不畅,谢天谢地,我的父亲早已在二十年前解决了这个要命的问题。但是,不幸的是,我们故事的主人公们正好生活在这么一个困难重重的时代,前面我已经讲过,老康维索斯处理领地事务事必躬亲,在当时的环境下,少有领主能够安坐在自己的城堡里,就能实施有效的治理的。同样的境况,在死骇开始在东大陆上肆虐之后,又复为故态。所以我的父亲才不得不放弃深居宫中,转而带着大臣们巡游路西斯各地,这才给了我那位野心勃勃的叔父以可乘之机。抱歉,我扯得有些远了,让我们回到故事中来。”

咂了一口酒,艾汀继续道,“那时,老康维索斯带着他的几位主要幕僚,在领地上四处巡视,主持领主法庭。他把他的城堡交给了两个儿子管理。在康维索斯家族内,有一项古老的传统,传说这个家族的祖先来自于圣地,也就是西大陆上已经化为荒土废墟的神之国特涅布莱,当然,他们和弗勒雷家族没有任何关系,最初,这个移民家族是以拓荒者的身份来到东大陆的。那是在旧索尔海姆帝国时期,因为狂妄自大的帝国皇帝对特涅布莱的贸易封锁和对六神教徒的迫害愈演愈烈,于是很多人不得不背井离乡,到新大陆去寻找机遇。对于当时的迁徙潮,也许我们两位博学的宗主教还记得一些,毕竟,作为神巫家族的后裔,您们一定熟知故国的历史。”

讲到这里,路西斯王略微停顿了片刻,他的眼睛在弗朗齐斯和阿斯卡涅之间来回地扫视着,在前者苍白的脸上,他只看到了一片疑惑和不安,弗朗齐斯呆愣愣地扭头望着艾汀,现在,这名奸诈的教士已然成了一只惊弓之鸟,对于红发青年的话,他既不敢贸然认同,又不敢反驳,踌躇再三,只嗫嗫嚅嚅地动了动嘴唇;而阿斯卡涅则从容得多了,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对他的朋友行了个半礼,算是昧着良心给艾汀的诳语捧了场。

这段特涅布莱移民的迁徙历史确实做不得假,在虚构的故事中掺进一些真实事件作为旁证和支撑,是艾汀一贯的伎俩。

在得到了令人满意的附和之后,艾汀笑了笑,接着说道:“康维索斯家族的祖先在来到东大陆之时,携带着一件圣物,据说是某位故世神巫的指骨。人们相信,圣女们的骨殖能够保佑其持有者一生平安,这在今天,仍旧是普遍的信仰。先生们,对于自己不懂的东西,不要随便妄下断语,才是最明智的做法,我们把这种信仰放在一边,反正不管怎么样,康维索斯家族对这块神巫的指骨深信不疑。他们小心翼翼地保管着这件圣物,即便再穷困潦倒,也不敢将它变卖,几代之后,康维索斯的某位祖先加入了切拉姆家族麾下,在战争中屡立武勋,于是,这个特涅布莱的移民家族成为了路西斯的世袭贵族,这是在我的祖先利奥芬·路西斯·切拉姆统治时期的事。后来,到了我父亲统治的这一代,康维索斯家族仍旧维持着他们古老的传统,作为圣物的保管者,他们相信神巫的骨殖有灵,谁得到了这件圣物,便等于得到了家族的继承权。”

“那么,神巫的骨殖显灵了吗?”多洛尔亲王追问道,这位特伦斯贵卿已经完全被路西斯王的故事迷住了心窍,急切地想要知道接下来的事。尽管此前他与艾汀素不相识,但是后者那优雅的风度和矜贵的气派,却教他不由自主地对这位异国君王起了好感。

艾汀没有直接回答多洛尔亲王的提问,他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把手指放在嘴唇边,说:“殿下,还请您稍安勿躁,耐心地把这个故事听完,我保证,它的高潮部分很精彩,但是提前说破的话,就会让听众们的乐趣减半了,我可不愿意做个煞风景的蹩脚说书人。”

“在老康维索斯出巡之前,他将圣体匣锁进了神龛,并且带走了钥匙。”停顿了片刻之后,路西斯王继续道,“父亲郑重其事地交代两名儿子,要好好看守城堡,守护圣物。就像所有的特涅布莱移民一样,康维索斯家族代代都是虔诚的六神信徒,他们为圣体匣特地兴建了一座教堂,这座建筑物说是教堂,实际上,却是一座独立于城堡的圆塔,塔楼有一百多尺高,只有一条直上直下的狭窄旋梯以供祈祷者的进出。大多数时间,教堂里也只有一位神甫,并且这位神甫还兼任家主的忏悔师和书记官,这在人才凋敝的乡下是很常见的,有的时候,在那些修道院难以触及的偏僻领区,方圆十几里之内,就连识字的人都找不到一个。老康维索斯出巡的时候,照例带上了自己的忏悔师,于是,除了圆塔门前的几名士兵之外,圣物便彻底无人看守了。老康维索斯离开城堡之后的第一个月,他的两名儿子相安无事,并且颇有些互敬互爱、兄友弟恭的味道。然而,在父亲出巡的第六个礼拜,变故发生了,当时,老康维索斯的行辕停留在距离他的城堡一百多里的一座城镇,那座镇子依山而建,当年的秋季,里德西部曾经连降暴雨,那一年反常的气象被记载在了奇卡特里克大修道院的编年史中,至今仍可以查到这段记录。很不幸,老康维索斯留宿的地区遭遇了泥石流,整片城镇都被泥土掩埋了。从此,留在城堡中的两个儿子彻底失去了父亲的消息。”

讲到这里,艾汀停了停,暂时让大厅静默了片刻,他用眼梢觑着迦迪纳大公一家,并且,满意地看到热安·罗森克勒的脸色越来越白了。

“是不是圣物显灵了,并且帮助那两名忠诚的儿子找回了他们的父亲?”这个时候,一名路西斯人问道,此公便是先前声称听说过康维索斯一家的贵族之一——也许是先前的成功,让他壮大了胆子。

艾汀没有回答,他望着那名发问的贵族,脸上露出了一个嘲弄的笑,这抹冷笑将说话的人吓得打了个哆嗦,不过他还算识趣,没有再絮聒。

艾汀用葡萄酒润了润喉咙,继续说道:“尼古拉和贝尔纳驻守在城堡中,他们尽管没有听到凶讯,但是,当时那场灾害的境况之惨,很难让他们相信老康维索斯能够生还。拴在兄弟俩身上的羁绁松脱了,装出来的忠诚谨慎的美德飘然而去,野心和贪婪应运而生。我说过,在康维索斯家族中,谁得到了圣物,便等同于得到了继承人的地位。贝尔纳隐藏着他对兄长的杀意,事先在大氅里藏了一把页锤,把尼古拉骗到了神龛前,他声称自己找到了圣体匣的备用钥匙,想要将它奉献给兄长。贝尔纳装相的本事相当了得,尼古拉被他彻底骗了过去。他们在一个深夜来到了高塔上,神龛位于塔顶,并且形制有些类似于我们常见的钟楼,也就是说,塔顶四面没有围墙,只有一列低矮的石栏。”

这个时候,大厅里的空气中充溢着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他们意识到,这个故事当中最可怕的地方就要来了。路西斯王环顾着他的听众们,脸上浮现出了一个微笑,这一抹阴森森的笑容,和他那低沉的嗓音、慢条斯理的语气,仿佛将这些贵族带回了29年前的路西斯,带到了那座黑魆魆的高塔上。

“那是一个雨夜,乌云遮蔽着苍穹,天空中飘洒着凄迷的雨雾,除了偶尔撕破黑暗的几道闪电,别无其他的照明,月亮躲在厚重的云层后面,不见一点光亮,仿佛塞勒涅也羞于观看这场丑恶的戏剧一样。兄弟俩擎着一支火把,缓缓地登上了高塔,私自开启神龛并不符合康维索斯家族的法律,所以,这一切都是避开了旁人耳目,悄悄地进行的。在塔顶上,只有一盏摇曳的长明烛照射着神龛,贝尔纳单膝下跪,举起双手奉上了那把所谓的备用钥匙。尼古拉感谢了弟弟,随后,他伏在神龛上,试图打开那把锁,但是,也许是烛火太过于黯淡,他摆弄了半晌,也无法将钥匙塞进锁孔里。

“‘贝尔纳,我的好兄弟,把火把拿近些,我看不清楚。’尼古拉头也不回地向弟弟说道。

“身后的脚步声近了,在摇曳的火光之下,尼古拉终于看清了手中的钥匙,却发现它的尺寸和锁孔完全对不上。

“‘贝尔纳,你是不是拿错了?’尼古拉说着,疑惑地回过头去,即在此时,他感到有什么重物敲在了他的太阳穴上,激烈的痛苦令他头脑发晕,脚下打晃。

“我说过,长子膂力过人,在正常的情况下,照理说,贝尔纳根本无法制服他的兄长,但是尼古拉骤然遭受重击,一时之间,尚未纳过闷儿来,家族中的叛徒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一次又一次地用页锤击打着兄长的头颅和身躯,直到尼古拉彻底失去了反抗之力。随后,他将兄长拖到栏杆边,从一百多尺的高塔上丢了下去。在一阵短促的惨叫之后,尼古拉砸到了地上,摔得脑浆迸裂。就这样,贝尔纳成为了唯一的继承人。”

第三百一十八章

大厅里弥漫着一片凄冷的岑寂,毫无疑问,艾汀讲故事的能耐很高明,他那抑扬顿挫的腔调和阴郁的口吻,几乎叫所有人都打起了寒噤。在听众之中,颤抖得最厉害的,还要算热安·罗森克勒,他的牙齿如同寒热病患者一般咯咯打颤,脸上却呈现出一片死白。

艾汀一面端起酒杯,润了润干焦的喉咙,一面不露声色地环顾着四周。

他继续讲道:“在那之后,以这场悲剧为借端,贝尔纳下令封闭了存放圣物的高塔,实际上,他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备用钥匙,在正式开始掌管领地之后,由于畏惧圣物,这名谋杀犯从来不曾试着开启过神龛。贝尔纳声称,自己的兄长觊觎圣体匣中的宝物,觊觎康维索斯家族的权位,从而试图私自撬开神龛,于是,神巫显圣,将这名心怀不轨的继承人推下了高塔。他甚至言之凿凿地说自己亲眼看到从圣体匣中伸出一只散发着光芒的手,就是这只纤细的手,捏碎了尼古拉的脑袋,将他砸向了地面。不到一个礼拜,这件离奇的事情就传遍了整片领地,有些人或出于趋炎附势,或为了大出风头,抑或干脆是人云亦云地附和着贝尔纳的谎言,纷纷言称自己也看到了神巫的手将尼古拉拎出高塔之外,事情越传越离谱,还有些人公开宣称自己看到过尼古拉罪恶的灵魂在塔顶上徘徊。

“这后一种流言显然吓坏了贼胆心虚的贝尔纳,在他的兄长死后,他再也没敢接近过那座塔楼。

“不知道是不是每到深夜,他都能听见兄长在他的耳边呼唤:‘贝尔纳,我的好兄弟,你把钥匙藏到哪里去了?’”

在用一种阴瘆瘆的语气说完这句话之后,路西斯王闭上了嘴。

即在此时,一声惨叫从荣誉席的高台上爆发出来,热安·罗森克勒陡然站起身来,毫无来由地惊呼了一声。

坐在他身旁的弗朗齐斯一方面由于年龄和经验的老道,另一方面,也由于不久前才遭受过可怕的打击,神经还处于一种半麻痹的状态,从而,比他的私生子显得镇定得多,他不露声色地拽了拽热安,冷冷地命令后者坐下来。

热安呆滞地执行了舅父的命令,他坐在那里,咬着指甲,双腿不由自主地抖动,整个人陷在一种惊慌失措的情绪中。他并不知道艾汀与弗朗齐斯的关系,更不知道路西斯王也参与了他对德米特里的谋害行动,他记得舅父只是告诉他,一位才智过人的帮手替他了却了麻烦。他惊疑不定地望了望弗朗齐斯,又看了看路西斯王,在前者那张煞白的脸上,他只看到了一片木然,而在后者的面孔上,他同样找不到答案,路西斯王似笑非笑地坐在那里,神色间带着冷漠的嘲弄。

“您怎么啦?”艾汀看向热安,他装着一副惟妙惟肖的天真的语气,关切地问道,“难道是我们这间大厅里太过于寒冷了吗?我看您的脸色有些苍白。”

听到这句话,每一双眼睛都望向了迦迪纳大公的次子,只见热安像遭了雷殛一般瘫坐在圈椅上,他颤颤嗦嗦地伸出一只手,捂住了前额,遮挡着人们的视线。

“不,”热安用神经质的嗓音说道,他说得很快,似乎急于想要摆脱人们的窥探,“没什么。只不过陛下这个故事编得太妙,让我有些吓到了而已。”

路西斯王大笑了起来,他伸出一根手指,半开玩笑地说道:“小亲王殿下,作为您的姻亲,我可要给您一个忠告:在女士们面前露出胆怯,可不能帮一位绅士讨得这些夫人小姐们的喜爱。请看看您的母亲和妹妹,她们是多么镇定!尤其是您可敬的母亲,大公妃殿下那副凛然无畏的神气是足可以入画的,肖像的题名就是:正义女神。再者,我这个故事可不是随口瞎编的,它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

“这个故事显然不可能是真的,您的讲述出了一个重大的纰漏。”这个时候,一名阿尔斯特使臣粗声粗气地接口道。

“愿闻其详。”路西斯王挑了挑眉。

“因为,”那名阿尔斯特人斩钉截铁地说,“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邪恶的次子杀死了兄长,继承了康思索特家族……”

“康维索斯。”艾汀纠正道。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阿斯卡涅再次差点笑出来,对着一个人说“康维索斯”,不啻于当面骂人白痴。——艾汀那尖酸刻薄的性子直到成年都无所收敛,只不过变得更隐蔽了而已。

显而易见,被骂的人因为知识的匮乏,压根儿浑然不觉。他继续道:“康维索斯还是康思索特又有什么区别呢?反正他们不存在。照您说的,如果次子奸谋得逞的话,这些故事又是怎么传扬出来的呢?我们知道,大凡犯了罪的人嘴都关得很严,即便是他们的枕头听到了那些睡梦中泄露出来的秘密,他们也会把枕头烧掉的。您可别告诉我,这位无耻之徒突然良心发现,把一切都昭告了天下。”

语毕,阿尔斯特人往后一倾,仰靠在了椅背上,他得意洋洋地望着路西斯王,满心以为自己这一击打在了铠甲的裂隙上。

出乎意料的是,路西斯王却笑着鼓起了掌,随后,他一面向这名阿尔斯特人举杯致意,一面说道:“您提到了问题的关键。是的,贝尔纳不会出卖自己,但是他的奸谋却为世人所闻,听到这里,您之所以会产生这个疑惑,是因为故事还没有结束。”

“怎么?它还有后续吗?”多洛尔亲王插进了谈话中,他像是感到寒冷似的,抚了抚自己的手臂,“虽然承认这等事情有些丢颜面,但是说实话,不只是小亲王殿下,就连我也被您这个阴森森的故事吓得骨寒毛竖。方才,王太弟殿下和法座大人笑得那么欢畅,我还以为这是个逗人开心的喜剧故事,要是早知道您讲的是这么一个恐怖的谋杀案,我就不问了。”

“的确,这种耸人听闻的血腥往事不怎么适合今天的氛围,我们还是就此打住吧。一般来说,文明人听到这类故事只会觉得毛骨悚然,难道说在路西斯,人们听到这些可怕的情形会觉得它很可笑吗?”

许久不曾开口的迦迪纳大公说话了。在艾汀滔滔不绝地讲着那个故事的时候,法比安·罗森克勒的脸上没有露出过一丝笑容,他的面孔板得死紧,脸上的每一道线条都纹丝不动。一般来说,此公的脸色是不会轻易改变的,然而,在刚刚的十几分钟里,他那张庄严的面孔却明显越来越苍白了。

路西斯王站起身来,露出了一个微笑,他对着自己的听众们张开手臂,用饱含歉意的语气说道:“对于给各位带来不愉快,我深感抱歉!但是请相信,我的本意并不在于此。因为,就像我所说的,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它并不只是个恐怖的谋杀案,实际上,就其结果而言,这个故事是一出讽刺喜剧,但是显然,它并没能起到凑趣助兴的效果,那么我们便索性闭口不谈吧。所有失当之处,应归咎于我的口才陋劣,与故事本身无涉。”

“我必须承认,陛下把我的好奇心引到了最高点。我恳求您把它讲完。”多洛尔亲王向艾汀行了个半礼,说道,随后他转向迦迪纳大公,“即便这真的是一个恐怖故事也罢,只听一半可比全部听完要吓人得多,我想,对于这一点小小的请求,我们慷慨仁慈的东道主也许乐意俯允吧?”

面对贵客格外殷切的吁请,迦迪纳大公只得僵硬地点了点头。

其他的贵族们也迫切地想要知道故事的结局,他们不断地发出礼貌的请求,催促路西斯王将这个故事继续下去。

艾汀清了清喉咙,他装着有些歉疚的目光,望向罗森克勒一家,随后,开口道:“其实,我本想就此打住的,但是,诸公的胃口显然已经被吊了起来,那么,满足各位先生的好奇心,便成了我的责任。并且,我保证,在故事的最后,诸位的欢笑一定会驱散阴郁的气氛。”

说着,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在大厅落入一片寂静之后,艾汀继续讲道:“前面讲过,尼古拉和贝尔纳的父亲离开了城堡,在巡游期间耽留在一座百里外的城镇,而在那场泥石流过后,老康维索斯音信全无。但是实际上,这位领主却并没有死,在贝尔纳正式掌管领地将近一个多月以后,他的父亲居然带着随扈们回来了。原来,在灾难发生的那一晚,老康维索斯并没有留宿在城镇中,而是偶发奇想,住到了郊外的修道院里,那家修道院位于邻近城镇的山区中,暴雨冲毁了下山的唯一道路,老康维索斯与外界联络断绝了联络,后来,他又感染了风寒,这才耽搁了行程。在那段时期内,两名孝顺的儿子擅自将失踪的父亲当做了死人,开始为自己的利益盘算了起来。

“早在两个礼拜以前,老康维索斯就听说了家族中新近发生的惨祸,对此,他表现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只是命令自己的随从们将他的一切行程保密,便悄无声息地踏上了归途。抵达城堡之后,父亲命令贝尔纳亲口将兄长的死因讲述了一遍。次子装着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夸大其词地描述着神巫显圣的情形,并且对兄长大加诽谤。

“父亲面无表情地听着,最后,他拍了拍次子的肩膀,说道:‘现在,你就是我唯一的继承人了,跟我来,我要将家族的圣物交付与你。’

“随后,他带着贝尔纳来到了惨案发生的那座塔楼上,时值正午,阳光把塔顶照得通亮,然而,罪恶的意识却折磨着那名谋害了兄长的年轻人,让他打起了寒战,淌了一身的冷汗。

“老康维索斯声称要当众宣布继承事宜,他召来了自己所有心腹扈从,塔顶的神龛前挤满了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贝尔纳难免感到不安,可是,即将到手的荣华麻痹了他的警惕,让他把自己因为意识到危险而产生的颤栗误认作了雀跃和激动。

“父亲郑重地站出来,要求次子将那一晚的情形再次描述一遍。在观众们的眼前,贝尔纳演得格外卖力,他搬演着兄长撬开神龛的一幕,又探出一只手,模仿着想象中的神巫庄严而曼妙的手势,向前那么一伸,好像要把什么东西推出塔顶一般。

“在演完这场戏后,贝尔纳已然满头大汗,他抬起眼睛,看到父亲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第三百一十九章

“这可太让人失望了,”一名迦迪纳贵族大声说道,“这么说,那名谋害兄长的恶徒岂不是奸计得逞了吗?”

讲话的这名贵族来自玛克兰地区,众所周知,他是已故的德米特里的拥趸者之一,在新年大宴的那场惨祸发生之时,此公恰好不在安菲特里忒城中,于是便逃过了一劫。德米特里毒杀亲父的事件尽管已成定案,但是由于这桩丑闻的敏感性,即便是与其直接相关的贵族们也很少公开讨论它,这位说话的先生早已在这个故事中嗅到了不祥的味道,他望着热安·罗森克勒愈渐苍白的脸色,巴不得借此机会,给后者找一些不痛快。

路西斯王大笑着答道:“当然没有,就像之前那位聪明绝顶的阿尔斯特先生所说,若是他的奸计得逞,我们可就无从得知这件轶事了。在贝尔纳的那番表演之后,老康维索斯将他招到自己面前,递给他一把钥匙,蔼然一笑,命令道:‘孩子,去吧。去打开神龛中的圣体匣,那里面的东西现在属于你了。’

“闻此,次子喜不自胜,他擦了擦汗水,走到神龛前面,在试图将钥匙塞进锁孔的时候,他的手因为喜悦而颤抖着,试了好几次,才打开了镶满宝石的盒子。”

“盒子里有什么?”热安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他竭尽全力地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试图加入对话以掩盖自己的不安,可是却不怎么管用。

“您猜。”

艾汀转过头来,用他熠熠生辉的金棕色眼睛盯住迦迪纳大公的次子,他那两片秉受自母亲的形状漂亮的嘴唇上,逐渐勾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在路西斯王的注视之下,热安仿佛再也无法承受那两道锐利的目光一样,垂下了头。

“……我猜……箱子里固然是神巫的手骨,贝尔纳一语成谶,神巫真的显圣了,她将罪人的脑袋捏碎,丢出了高塔……”热安结结巴巴地回答道,他的嗓音越来越低。

“很遗憾,您猜错了。诸位先生对这个谜题感兴趣吗?如果您们有自己的想法,但说无妨。”

艾汀环顾着四周,当他的眼睛扫到梅里欧斯伯爵脸上的时候,这位路西斯贵族在向他的君王举杯致意之后,说话了。

“我想,盒子里也许是尼古拉的头颅,贝尔纳的兄长来向他复仇了。”

“这怎么可能。”路西斯王笑着说道,“要是这样的话,这就是个名副其实的恐怖故事了,我可不想吓坏各位。算了,我不卖关子了。请听着,盒子里没有什么兄长的头颅,也没有什么神巫的手骨,在打开圣体匣的一刻,贝尔纳惊呆了,在那只金镶银裹的盒子里,扔着一只干枯的鸡蛇兽爪子。

“老康维索斯说话了。他用阴沉沉的嗓音,一字一顿地问道:‘所以,我的孩子,你是说,就是这玩意儿显圣,把你的兄长从塔楼上丢了下去吗?’”

话一讲完,艾汀便用一种懒洋洋的姿态靠向了椅背,他微笑着环顾四周,随后,举起酒杯说道:“敬法力无边的鸡蛇兽!在我们这片奇异的土地上,就连这等野禽死后都能化为圣尸。”

在一阵短暂的静默之后,大厅里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如果说这个故事前半部分阴森森的氛围可以和麦克白的传说相媲美,那么这结局处刻毒和讽刺就带着些拉封丹的味道了。把这风马不接的两种风格拧在一起,岂不就像是在国王庄严的脖子上安一只格尔拉脑袋一样吗?艾汀深知戏剧的诀窍,严肃和荒诞的反差最能引人发噱。

这个时候,恰好第二轮的上菜开始了,宾客们边吃边谈话,路西斯王的笑话打破了片刻之前略嫌拘谨冷清的气氛,人们的精神十分兴奋,每个人都开怀畅饮,在仙酒与佳肴的魔力下,谐谑的俏皮话逐渐从各人的嘴里脱口而出。

艾汀的口才为他赢来了好人缘。在几个小时前的祭典上,许多异国贵族才刚刚与路西斯王初次相识,红发青年那强大的力量和庄严的仪态,很难不叫人将这位轻佻、狡猾的年轻人错当做某种超世绝伦的半神,直至此刻,他诙谑的语言和犀利的辩才撕碎了拒人千里的假象,既叫宾客们感到亲近,又勾起了人们强烈的好奇心。

狂饮大啖之间,宾客们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不少人抢着和路西斯王搭话,而后者则会心地微笑着,带着近乎完美的风度,回应着每一位宾客。

“陛下,我还是不明白,在您的那个故事当中,真正的圣体到哪里去了?”多洛尔亲王笑嘻嘻地向路西斯王问道,这位贵卿已经喝到了微醺的阶段。

特伦斯贵族的这个问题,也是其他许多人所感兴趣的。宾客们不禁压低了说话的声音,竖起耳朵谛听。

“这个问题很容易回答,”艾汀笑着说,“老康维索斯是个疑心鬼,他生怕圣物遗失,也怕儿子得到圣体匣,继而有恃无恐地谋杀父亲、夺得权位,所以,在出巡期间,他始终把神巫的指骨贴身带着。据说,在爆发泥石流那天,他突然心血来潮想要到城郊的修道院为这件圣物做一场祝圣弥撒,这才躲过一劫。这件事情实在巧得很,要么就是他运气格外好,要么就是神巫真的显灵了。”

“那么,贝尔纳最终怎么样了呢?”另一名特伦斯贵族也加入了谈话。

“很遗憾,老康维索斯只剩下这么一名子嗣了,在他这个年纪,也很难再结出新的果实,于是,他放过了贝尔纳。尽管如此,丑闻还是传扬了出去,鉴于这是他们的家事,先王最终还是决定不予追究,随他们去了。”

“什么?杀死自己的兄长难道不算是犯罪吗?”阿尔斯特的一名使臣叫道,他带着一副夸张的义愤填膺的模样,挥舞着手臂,“在路西斯,难道是没有公正和道义的吗?”

这句话让一众路西斯贵族都皱起了眉头,几名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禁不住掏出了揣在怀里的手套,在决斗之风盛行的时代,即便是在和平的宴会上,这些好斗的青年贵族们也要带着长手套,以便随时掷出来,用挑衅的方式弥补自己所遭受的侮辱。

路西斯王嘴边噙着微笑,向自己的封臣投去了一个严厉的眼神,沉默地告诫他们保持克制,他并不畏惧武力,但是,这位国王却厌恶鲁莽的行为,在他的身上,愤愦和激动永远会迅速让位于政治考虑。随后,他朝这位挑衅的阿尔斯特人抬起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既然如此,我请问您,类似的情况,在您的祖国是如何处置的呢?”

“贵族的话,砍头;平民的话,车轮刑。至少在国王陛下直属的领内是这样,而在其他诸侯的领地内,尽管法律五花八门,但却从来不曾姑息过这种罪大恶极的凶徒,就拿我自己的采邑上的领主法庭来说吧,法官们一向遵循判例,杀亲者一律处以极刑。”阿尔斯特人带着一副俨乎其然的神气,骄傲地说道。从根子上来讲,阿尔斯特是一个纯粹由归化后的蛮族统治的国度,不同于由旧索尔海姆名门统治、文明程度发达的路西斯或特伦斯等国,阿尔斯特没有全国同一的成文法,几百年前,这个国家建立之初,贵族的文盲率甚至高达九成,当领主普遍目不识丁的时候,他们当然也无法查阅法典或者亲自撰写任何法律文书,于是,在大大小小的采邑法庭中,兼任法官的领主只能遵循先人的判例,这也导致了他们的法律时刻都处在变化中。在阿尔斯特,每一片领地都拥有独立的立法权,每一座城堡都是一个小朝廷,几百年下来,各个诸侯的采邑所遵循的规则自然愈发芜杂。

艾汀对阿尔斯特人点了点头,又转向多洛尔亲王,问:“在特伦斯呢?”

“首先,我得忝颜承认,像我这种整天耽在舞会上的浪荡子对法律并不是很在行。在特伦斯,贵族杀害血亲,同样是砍头,平民则是四马分尸。我想应该是这样。”年轻的王公温文尔雅地回答,随后,他又转向了坐在一般席上的一名同胞,“我说的对吗?拉坎蒂尼先生?”

被点到名字的人站起身来,躬身一礼,附和了多洛尔亲王的答案。此公乃一名穿袍贵族,恰好是王室法庭的法官之一。

“那么,大公殿下,”艾汀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他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慢,每一个音都咬得很清晰,“请问,杀害亲兄弟,在迦迪纳公国算什么罪?”

罗森克勒勉强笑了一下,随即用冷冰冰的声音回答道:“看来我们不再讲故事,而是开始研究刑律了。很抱歉,比起特伦斯或者阿尔斯特,迦迪纳的法律显得有些无趣,处刑场面也不值一看。杀亲之罪,贵族斩首或流放;而平民则是绞刑。”

即在此时,打从大宴伊始,便碍于礼防,不曾开口说过半句话的大公妃开腔了。

“陛下,”她对路西斯王说道,“自从一个钟头以前,您就一直在说这些阴森可怖的事情,我请问您是什么意思?”

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伊莎贝拉声音发颤,她用赤红的眼睛盯着路西斯王,目光中流淌着腾腾杀气,那副怨毒的眼神仿佛巴不得艾汀当场毙命。这名枯瘦的妇人紧紧握着拳头,把指骨节攥得咯咯作响,她脸上线条冷硬的皱裥勾勒出了她积年累月的憎恨与痛苦。

“母亲!”

“大公妃殿下!”

热安和他的父亲同时叫道。

热安骤然意识到,伊莎贝拉已经隐隐察觉到了兄长死亡的真相,在冲动和恐惧之下,这位可怜而又可鄙的母亲试图用一种最蹩脚的方式,让饶舌的路西斯王闭嘴。

而迦迪纳大公在想些什么呢?我们不得而知,也许他只是试图提醒自己的妻子注意礼仪罢了。因为很快,他就补上了一句:“您瞧,陛下,”他对路西斯王说道,“看来您真的把女士们吓坏了。”

随后,罗森克勒转向了伊莎贝拉:“夫人,您若是不舒服的话,可以先行离席。”

“不,我情愿呆在这儿。”,这个时候,伊莎贝拉已然恢复了冷静,她摇了摇头,谢绝了丈夫送给她的台阶。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15~316

第三百一十五章

“很遗憾,我们没有这种权力,”路西斯王摇着头,无奈地说道,“索莫纳斯,尽管我们的父亲时常夸口说‘帝王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但是我劝你不要太把这句话当真,帝王所拥有的,与其说是权力,不如说是更加丰富的谈判筹码。你阅历尚浅,并且只受过一些纸上谈兵的教育,在你的眼里,国王和领主们的意志决定了历史,仿佛只要这些大人物说一句话,那么成千累万的贵族和平民就会前仆后继地执行他的意志——这是机器,而不是人。历史是由接连不断的群体活动构成的,而群体活动,便是各种相互矛盾的利益和欲望的总和。在观察一件事情并且做出判断之际,你不应该只盯着那些最高处的部分,这只是发端,真正决定事情结果的,往往是末肢。”

艾汀说着,从盘子里捻起了一颗覆盆子,塞进弟弟的嘴里,继续道:“你看,这就像我的大脑告诉我要拿起这颗树莓,但是如果我的手指麻痹了,根本动不了,那么,我的意志就无法实现。”路西斯王一边擦净索莫纳斯嘴唇上沾染着的果浆,一边说道,随即,这位邋遢惯了的陛下又把手指塞进自己嘴里吮了吮,“在实际的战争中,一切亦复如是。很多事情其实并不取决于我或者你的意志,譬如说,我们就连那些出身最为低微的农民兵都无法全权掌控。征战结束后,除了那些最核心的骑士和军官,一般的步兵往往会在鸣金收兵之时解散并被要求返回属地,那么,我们就彻底丧失了对这些军事连队的控制权。这些已经习惯了喋血生涯的农民将迅速地壮大、合并,并且越来越肆无忌惮地实施暴力。于是,战争之后,我们就要花上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时间去对付匪患。如果说,这些都是路西斯人自己的军队,那么我们至少对其领主拥有制约权,我们可以命令他们将各自的扈从军带回领地,但是,对外国人,我们却没有任何权力。现在,你明白了吗?你所预言的军事援助云云,根本不会实现,取而代之的是,我打算从这些悭吝的君主手中勒索一些粮秣和军马。这是一场内战,虽然陈兵威慑不可避免,但是为了长远考虑,在这场讨伐叛逆的战争中,我只想尽力减少流血,我不打算过分苛责那些墙头草一般投靠了叔父的贵族,能拉拢的就拉拢,能收买的就收买。尽量用交涉,而不是用剑戟,去打赢这场战争。摆在我们面前的最大问题,并不是夺回统治权,而是修复千疮百孔的王座,我们必须看得更加长远一些,战争,表面上其关键在于军事实力,而实质上,这一切都是国家财政的问题,为了减少战争损失,避免对路西斯造成长久的影响,我们必须将遭遇局部抵抗,以及发生全面军事冲突的可能性降至最低。我之所以在海神节的祭典上大肆炫耀我的力量,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听着兄长的话,索莫纳斯咬紧了嘴唇,一言不发,他盯着艾汀的脸,攥了攥拳头,随后才说:“这么说,我没机会替你报仇了,是吗?哥哥。”

艾汀怔愣了片刻,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孩子心里一直惦记的居然是这个念头。

“索莫纳斯,忘记这件事吧。”他抚摸着索莫纳斯的头发,露出了一个无奈的微笑,摇了摇头,“我不打算将这场内乱引向无尽的杀戮,但是,我也不是个圣人,至于报仇云云,你可以放心,如果那些见风使舵的人能够及时对我宣誓效忠,我便会放过他们,但是冥顽不灵者和始作俑者必将受到严厉的惩处。王室法庭会将他们处以极刑,但是,这是法律的裁决,而不是发泄私愤。我的目的在于惩前毖后,而不是制造不必要的仇恨,从而引起无尽的争端。这整个过程都不需要你的参与。”

正在索莫纳斯急煎煎地张开嘴,要说些什么的当儿,艾汀将手指放在孩子的嘴唇上,制止了他。

“索莫纳斯,你是我最珍惜的亲人,就像我先前说的那样,我不愿意弄脏你的双手。”

说完这句话,艾汀沉默了,他捧起索莫纳斯白净的小手,吻了吻孩子纤细的手指,他用一种悠长的目光凝视着幼弟,仿佛透过着副瘦小、稚嫩的肩膀,望见了属于这个孩子的,毫无阴翳的未来。

索莫纳斯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睑,低低地耷拉着脑袋,在兄长温柔的目光中,他感到不堪重负。他知道艾汀的心思,却也知道这种心思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实现了。在过去近两年的岁月中,那些阴沉沉的、充满了憎恶与仇雠的思想,一时一刻都不曾离开过他,甚至于在兄长回来之后,复仇的念头仍旧在他的脑海盘旋。他知道自己被污染了,再也回不去了,他的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倍感酸苦。

对于孩子的心绪,艾汀隐隐地感觉到了,他凝注地望着索莫纳斯,把那双小手攥得更紧了。

做兄长的不愿意孩子长久地沉浸在这种阴暗的情绪里,他微笑着捏了捏弟弟的面颊,说道:“好了!索莫纳斯,要上战场杀敌,你现在的年纪还嫌太小,我保证,等到你12岁以后,我便允许你到骑士团里去见习,届时,你天天有机会打断自己的骨头,你该庆幸我们的父亲已经驾鹤仙逝了,要不然,他便会在训练中替你打断你的骨头,以免你自己下手太轻。我的这一身厚皮,尤其是脸上的这部分,不消说,就是在他的耳光下锻炼出来的。”艾汀说着,指了指自己堪比城墙的厚脸皮,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

这句玩笑话既化解了孩子的阴郁,又自然得恰到好处,索莫纳斯禁不住笑得俯下了身去。

索莫纳斯为了掩饰自己杌陧的心情,刻意装出一副欢快的样子,兄长的玩笑话让他笑得很大声,这在这名一向严肃忧郁的孩子而言,是很少有的。反常,即意味着容易引发闲人的好奇。

在前叙的文章中,我们已然对于晚宴的席位安排做了一番交代,特伦斯国王的侄子多洛尔亲王正坐在阿斯卡涅的左侧。为了能够避开这位异国王公的耳目,畅快地交谈,路西斯王和他的兄弟以及好友的所有对话都使用里德土话讲的。

毋论,王太弟由于其身为奴隶的经历,自然懂得这种语言,实际上对他而言,里德土话才是他的母语;而至于阿斯卡涅,在教士群体中,像他这样精通各类方言的可谓凤毛麟角,在那个时代,语言上的分裂造成了两个群体的区别,一边是目不识丁的大众,另一边则是受过教育的王公贵族以及传教士,阿斯卡涅和艾汀一样,他们无意加剧这种分裂,以前,在修道院中的时期,这两个少年曾经一起翻译过不少神话和历史著作,并且用通俗的语言为普罗大众创造了许多叙事性的短歌。即便如今,阿斯卡涅已然贵为宗主教,他仍然坚持用两到三种语言进行布教,在对世俗民众讲话时,他能够熟练地使用各类方言或土话,在对王公贵族或者宗教人士讲话时,则使用索尔海姆语。

索尔海姆语是能够被教授的唯一文字,出身高贵的人并不把土话当做一门正经的语言,故而,我们可以毫不费力地推想到,作为特伦斯贵族,多洛尔亲王尽管能听懂达斯卡南部方言,却对里德土话一窍不通,他支起耳朵听了半晌,却一点也闹不明白坐在他身旁的这三位路西斯权贵在谈些什么。然而,索莫纳斯欢畅的大笑却给他提供了加入谈话的契机,多洛尔亲王微笑着,礼貌地询问路西斯王是不是讲了什么有趣的故事,以及能不能把这个故事也分享给大家听听。

这个请求引起了索莫纳斯的不满,孩子皱起眉头,手指在桌子下面,不安分地摆弄着桌巾,他一方面厌恶别人来分享艾汀的注意力,另一方面又唯恐自己给兄长惹了麻烦。

事实上,多洛尔亲王的询问并没有刁难或刺探的意图,这位殿下脾气温和,又喜好交际,他只不过是对生活中的事情件件都好奇而已。

路西斯王自然明白多洛尔亲王的意图,实际上,这个请求来得正好,他恰恰有一个故事想要分享给席间的宾客们,他拍了拍索莫纳斯的脑袋,安抚了幼弟的不悦,继而,艾汀举起酒杯,一面向多洛尔亲王以及其他宾客们祝酒,一面用那副倦慵的声气说道:“我保证,这个故事没什么好讲的,压根儿不值一提,几乎所有路西斯人都知道这件往事,但是,也许诸位异国的贵客会觉得它有那么点儿趣味。”

当路西斯王抬高了嗓门,开始讲话的当口,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他们竖起耳朵,等待着接下来的故事。

“这件轶事发生在距今29年前,也就是我那已然升上天国的父亲颁布嫡长子继承法案以前。那时候,路西斯贵族们的头衔和世袭领地可以归属于他的任何一名孩子,即便是私生子也尚未被排除出继承人之列,于是,在各个贵族的家族中,萧墙之乱层出不穷,这也是促成先王确立长子继承制的原因之一。这个故事发生在我那恶毒的叔父的领地上,当时的奇卡特里克领内,有一位名叫儒勒·阿杜安·德·康维索斯的子爵,也许德·乌枚尔先生对这位人士尚有一些印象?”

于是,众人的眼神从路西斯王转到了他所提到的这位先生身上,被艾汀点到名字的这位贵族是此次宴席上年纪最长的一位路西斯诸侯,乌枚尔侯爵面色严肃地思索了片刻之后,随即摇了摇头,躬身行礼,他表示自己年老昏瞀,已经不记得这位康维索斯子爵了。

艾汀笑了笑,摆出一副惟妙惟肖的纳罕神情。

“啊,我还以为这个故事很有名呢。”他接着说道,“不过,没关系。等我讲完,也许诸位就能回忆起这位康维索斯先生了。”

第三百一十六章

“在当时的路西斯,”艾汀说,“这位康维索斯先生可谓出了名的悭吝、多疑。在这个故事发生的时候,他已然年介50了,诸位知道,一般年高德劭的贵族们到了这个岁数,都不得不开始考虑自己灵魂得救的问题以及继承事宜,然而这位康维索斯先生却是个异类,他似乎有一种错觉,认为自己能够长生不死。他一直牢牢地把持着领地上的事务,丝毫也不肯把权力交付给自己的两个儿子。”

说着,他不露声色地瞥了瞥迦迪纳大公,从他的位置,只能望到罗森克勒一家的侧脸,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大公殿下面色苍白,脸上泛着轻微的痉挛。东道主那张阴沉沉的严肃面孔没有引起过多的注意,一则,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路西斯王吸引住了,二则,迦迪纳大公一向不苟言笑的名声有效地遮掩了他的愤怒和动摇。

红发青年呷了一口葡萄酒,继续道:“这两位年轻的康维索斯,名声比他们的父亲还大,可以说,这两位青年都是人中豪杰。长子尼古拉膂力过人,能够一拳打死一只成年格尔拉,而次子贝尔纳也不遑多让,他是一位剑术高手,曾经在奇卡特里克亲王的马上比武大会上拿过几次冠军。我想,那些像我一样喜爱游侠故事的绅士们,也许听过这两位年轻人的名声?”

艾汀一面讲话,一面将眼神扫向了坐在一般席位上的路西斯贵族们。那些先生们中间,有的人皱起眉头,仔细搜索着自己的记忆,继而摇了摇头;有的则在冥思苦索片刻之后,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最终,他们沉默着,向路西斯王举杯,做了个有些模棱两可的表示;除此之外,还有几位打扮格外考究的先生,则不假思索地争相承认他们认识或者听说过两位年轻的康维索斯。

“我母族的一位亲戚曾经和那位长子一起打过猎。尼古拉·康维索斯有一匹神骏的灰色新月角兽,我的那位亲戚曾经想要买下它,尽管他出价100皮阿斯特,可是却被尼古拉先生拒绝了。”一名路西斯贵族说道,此公穿着一身镶银线的浅蓝色袍子,他一面整理着袖口繁复的亚麻花边,一面用饱含期待的眼神望向了路西斯王。

“您说的没错!”艾汀爽然大笑,他用鼓励的眼神扫视着路西斯贵族们,继续道,“很高兴知道,在衮衮诸公当中,还有人和我一样,对战马颇有些研究。说起新月角兽,另一位康维索斯的坐骑也不错,我记得贝尔纳的那匹战马是……”

说到这里,路西斯王停顿了片刻,他装出一副思考的样子,用指甲挠着自己的脑袋,仿佛努力地想要把记忆从这片长满了红色卷发的地方耙出来一样。

即在此时,另一名路西斯人跳出来替国王解了围,让这个因为卡在细节上而中断的故事得以继续了下去。在出风头以及讨好新王方面,此公不甘落在同胞后面,他站起身,躬身一礼,说道:“陛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贝尔纳的新月角兽是纯黑色的,斯切丽芙种。”

闻此,艾汀打了个响榧子,露出豁然开朗的神情,说:“啊!我想起来了,您说的是另一头,贝尔纳有两匹漂亮的战马,一匹是银灰色,比他兄长的坐骑矮一些,但是很耐劳,而另一匹,就是您谈到的那头黑色角兽,两匹都是斯切丽芙种。”说着,他举起酒杯,微笑着望着路西斯贵族们,“让我们为共同的熟人干杯!尽管我因为不幸出生得太晚,以至不敢夸口说见过这两位康维索斯先生,可是他们响亮的名声却早已飘到了阿卡迪亚宫里。”

众人举杯畅饮,阿斯卡涅这位滴酒不沾的教士也跟着举起了盛满饮料的杯子,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几乎噙着泪水,在喝了一口之后,他假装被饮料呛到,伏在了桌子上,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无需担心。年轻的宗主教肩膀耸动着,看起来像是在忍着咳嗽,然而,坐在他身旁的索莫纳斯由于个头矮小,却看到了旁人无缘得见的一幕。他看到自己的老师把脸藏在手臂中,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来。

路西斯的小王子全然听不出来兄长的话有什么可笑的,索莫纳斯疑惑不解地望了阿斯卡涅一忽儿,继而耸了耸肩,断定他的老师已经神经失常了。关于此节,故事的讲述者也许需要代替阿斯卡涅,做出一番注疏。

首先,我们应当声明,在路西斯的历史上,压根儿就没有名为康维索斯的家族,任何熟悉艾汀·路西斯·切拉姆的人,都应该知道这位国王有个要命的怪癖,就是喜欢信口胡诌一些子虚乌有的故事,并且每每编起假话来,一向活灵活现,甚至比那些笨口拙舌的先生们嘴里的真话听起来还像回事。至于神骏的新月角兽云云,则完全是无中生有:要知道,新月角兽或者弯月独角兽这两种主要的骑兽,差不多只有那么两种颜色,不是黑的,就是灰的,白色的坐骑不是没有,只不过大部分都属于教廷。而那时血统优良的坐骑,其祖先几乎都来自斯切丽芙或者达斯卡西部山地。这两个细节看似真实确凿,但实际上,说了等于没说,完全不足为凭。

说起康维索斯这个词,也许世俗人士对它不怎么熟悉,但是所有在修道院里做过备修生的人,对于这个词却并不陌生。在那个时代,人们在盛年之时往往从不考虑灵魂得救的问题,一些富商或者贵族耽于享乐、不学无术,从不咏颂经文,甚至读写都成问题。临到老死将至,第一次痛风来拜访他们的时候,他们才担忧起自己的灵魂。在这个时候,很多人便会向修道院捐献大笔财产,更有甚者,出于一种亡羊补牢的恐惧,甚至将自己囫囵个儿地捐给了修道院。这些暮年出家的人士花了大把金币购买教职,身为教士,却无法主持一场哪怕最简单的弥撒,他们既不会诵经,也不会布道,那些用索尔海姆语写就的经文在他们眼里,简直就像天书一样。临时抱佛脚的人成了博学的修院学生眼中的笑柄,在修道士以及学生们的暗语中,暮年出家者(Conversus,康维索斯)与白痴同义。

阿斯卡涅自然听懂了艾汀的暗讽,同时,他也知道,朋友的这几句话实际上是对路西斯贵族们的一个试探。

那些公然声称从未听说过康维索斯一家的贵族们,都是一些素性耿直的人士,他们的忠实和真诚是可以信赖的,但是这些人却没有太多心机,处事不知变通。在战场上,他们会一板一眼地执行君主的命令,因为他们坦率的性格,即便是艾汀这样猜疑心很重的君王,都不必对他们有所顾虑,然而,在做参谋方面,这些人却不太指望得上,他们是大胆而刚直的将领,但却不是杰出的谋略家。

而那些保持沉默,做出了模棱两可的表示的贵族们,却要两说了。比起前面的那些人,这群贵绅要更加谨慎,也更加慧黠。从他们含蓄的态度看来,他们显然探测到了国王话中的底蕴,但是却既没有揭破,也没有随声附和。这是一种很讨巧的做法,一方面迎合着君主的谎言,另一方面,又用缄默避免了一旦谎言被拆穿而可能招致的难堪。这些人眼光锐利,头脑清晰,注重实际,对于他们,可以谈判,可以贿买,可以拉拢,但却不能全盘信任。野心和利益是他们的驱动力,他们是精明的参谋官,却不能做忠悃的卫士。和乌枚尔侯爵共同领导反抗势力的德·梅里欧斯伯爵便属于此列,此公富埒帝王,尽管年纪不过三十有余,却深谋远虑、老成持重。

至于那些应声虫,则完全不值得费心。这些人大多精于钻营,爱出风头,并且冒冒失失,为了维护自尊心而不吝于大大方方地拾人余唾。这是一群附庸者,惯用阿谀当礼貌,以口舌之利代替真正的才智,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但真知灼见却少得可怜。虽然其才具和忠诚彻底指望不上,但却并非毫不足取,这些人很胆小,而且易被吹捧和逢迎所蒙蔽,只要艾汀能够保持自己强势的地位,那么,他便不需要担心这些人的背叛。

路西斯王胡诌了一个故事的开头,就把他面前的封臣们分出了三六九等,他所受的教育以及他出生之后接二连三的磨难和浩劫,过早地在这位君王身上唤醒了那种年长者独有的、潜藏着深刻洞察力的狡诈。他环顾着路西斯的诸侯们,以一种玩世不恭的气派观察并且判断着周围的一切,他固然不担心自己的谎言被挑出漏罅,他心安理得地骗人,因为他知道,没有人敢于细究他的话或者质疑他的为人。这种傲慢,是独属于王族的特权。

在祝酒之后,艾汀放下杯子,舔了舔嘴唇,继续着他的讲述。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13~314

第三百一十三章

庆宴伊始,迦迪纳大公站起身来,他端起酒杯,提议各位宾客为了六神显圣而干杯。

对于这句祝酒词,所有客人都没有什么异议,正当他们随声附和之际,路西斯王举起酒杯,说道:“同时,也让我们为了大公殿下的高尚而干杯,若是没有您忠诚的友谊,路西斯王室正统的血脉必然早已凋敝,这样一来,六神便失去了行使神迹的工具。”艾汀的声音一如既往地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味道,若是他喝酒不够痛快,亦或是他脸上的表情不够真挚,人们可能还会怀疑他的一片赤诚,可是他用诚恳的眼神望着东道主,仰起头,一口气饮尽了整杯葡萄酒。

随着这位国王将酒杯扫荡一空,宾客中响起了一阵喝彩,或者,更准确地说,只有一半宾客在欢呼,——那些阿尔斯特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迦迪纳大公沉默了一忽儿,继而朝路西斯王行了个半礼:“陛下,请允许我也为您的智慧干杯,能够对您有点儿用处,是我的荣幸。”说完,他举起酒杯,啜饮了几口,罗森克勒的眼神阴郁得无以复加,就好像此刻他喝的不是里德陈酿,而是他内心的苦汁一般。

趁着各位宾客们大快朵颐的当儿,让我们把目光从那些令人垂涎欲滴的佳肴上收回,来打量一下这间灯火辉煌的大厅。

大宴的主厅位于城堡的首层,在现今的城市中,我们已经很难再看到这样恢弘而豪华的巨邸,只有在乡村的一些地方,偶尔才能见到一些尚未完全坍毁的古堡。如今这些古堡即便存在,大多也破败不堪,很不成样子,有一些经过了数度翻修,以至于它们的建筑结构已然面目全非;还有一些没落贵族的城堡早已被凭着资本的力量崛起的布尔乔亚阶级买了去,新主人们依照自己的喜好将这些古老的建筑翻建了一番,我们时常可以见到,上千年的古堡顶上,雄鸡尾巴一般的新式烟囱帽翘得老远,因为年深日久而黯淡发黑的花岗岩外墙被刷上了一层白色墙灰,过去修剪得整齐、平坦的阔大草坪杂植着各式各样的树木,按照现代时期的习尚,布置成了被人们称为“自然风格”的奥尔缇西式的花园,而在这些城堡的内部,亮晶晶的大理石贴面取代了裸露的花岗岩砖块,旧时的壁画和织毯更是早已不着影迹。在这些沦为各个时期装潢艺术的大杂烩的城堡中,我们已经很难寻到古时的片爪寸鳞,只有凭着吟游诗人的描述,或者一些侥幸没有毁于战火的织毯,人们才能得以瞥见那个业已消逝的时代的吉光片羽。

很幸运的是,来自卡提斯的编年史作家将迦迪纳宫廷的海神节大宴记录了下来,路西斯王室的图书馆中也保留着一些相关的彩图,所以,作者还能凭着这杆秃笔,对这段轰动一时的事件所发生的场面,进行一点谫陋的描述。

迦迪纳大公的宴会厅有着华美的穹形拱顶,从地面到天花板,足有20尺的距离,整个大厅宽50尺,长200尺,显得高爽而开阔。在海神节之前,罗森克勒将他的整座城堡的公共区域进行了大规模的修整,显然,他这么做,不只是为了取悦来宾,更加旨在炫示财富并且震慑那些权势滔天的异国贵族。大厅的两头设有巨大的壁炉,即便是在数九寒天,六杰厅中仍然温暖如春,与那些耸立在原野中的贵族要塞里狭小的堞眼不同,安菲特里忒城的主塔不需要太过于顾虑建筑的安全性,在大厅的两侧,高处的墙面上有两排宽大的拱形窗户,天朗气清的日子里,阳光可以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即便是在夜间,抬头从窗口望出去,皎月和天河也清晰可见。在大厅尽头,建有一座石制看台,在前叙的文章中,我们已经提到过,此次大宴的荣誉席便位于这座高台上。大厅的四壁装饰着奢华的壁毯和帷幔,24盏枝形吊灯从天花板上垂挂下来,和数百盏镶在墙壁上的烛台一起,将大厅照得通明。时值早春,房间里到处摆满了各色鲜花,布置得气象万千,在大厅的地面上,铺设着绣作精美的长绒毛毯,而在地毯上面,则铺满了鲜绿的植物。这种做法不只是为了显得美观,更加是出于实际考虑。在那个时代,除臭剂一类的用品尚未发明,当人们聚集在厅堂里时,熏衣香和各式各样的体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不可向迩的气味。这些铺在地上的植物主要由柠檬叶和香草组成,其目的便在于掩盖令人不舒服的体味。

客人们一面享用着美食,一面一杯又一杯地饮下美酒,在那个时代,贵族领主的实质即是武装集团的头目,在很大程度上,一个集体内部的团结是以饮酒为基础的。也许读者诸君尚且记得,东大陆上,除了切拉姆家族、奥德凯普特家族与东索尔海姆皇族之外,大部分王公贵族的祖先都出身于蛮族,在他们的传统文化中,饮酒和饮酒的方式蕴含着政治意义。在蛮族祖先的语言中,他们不说“赴宴”或“吃宴会”,而说“喝宴会”。在这样的社会中,如果固执地滴酒不沾,便等于将自身排斥于宴会众人的群体之外,在享用丰盛的菜肴和美酒的同时,主人和客人便建立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契约关系。在这方面,有一则十分有趣的小故事,曾经,在旧索尔海姆时代,东帝国的总督与切拉姆家族的统治者(当时,切拉姆的头衔是里德公爵)在税收问题上有分歧,总督设宴邀请这位里德公爵,然而,切拉姆却派去一位使节,客客气气地谢绝了这场宴请。公爵并不是害怕总督在宴会上毒杀他——虽然这也是一层顾虑,但却并不主要,而是他认为双方的纠葛尚未解决,此时一起吃饭非但不合时宜,更易引发封臣及其他领主们的误会。可见,在贵族社会中,酒和食物是一种象征物,宴会将主人与客人联合在一起,织进了同一张复杂的关系网。

在这个背景之下,让我们再来看看阿尔斯特人的举动,便会明白它们的意义。在海神节的大宴上,即便是平日里近乎滴酒不沾的迦迪纳大公也端起了酒杯,路西斯王更加频频举杯,凭着他在下等酒馆里用杂合酒练就的海量,酒到杯干,男性宾客中,除了严守戒律的阿斯卡涅,几乎所有人都喝起了酒,就连年仅十岁的索莫纳斯,也在征得兄长的允许后,啜饮了几口蜂蜜酒。然而,在众人觥筹交错之际,阿尔斯特人却硬板板地坐着,既不吃,也不喝。

固然,在主人提议干杯的时候,他们碍于礼节,也不情不愿地勉强举杯,但是那些美酒却从来也没有沾湿过他们的嘴唇。这些阿尔斯特人安静地坐在宴席上,盛气凌人地挺着胸膛,用蔑视来回报着迦迪纳大公的款待,所有给他们上菜的仆役都遭到了白眼,所有向他们搭话的异国权贵都受到了无礼的对待。渐渐地,就连那些左右逢源的特伦斯人也抛开了这群败人酒兴的朋友们,转而与路西斯,以及迦迪纳的贵族们闲聊了起来。

“迦迪纳大公的联盟完了。”艾汀一面举起酒杯,回应着远处一名特伦斯贵族的祝酒,一面凑到阿斯卡涅耳边,用饱含笑意的声音说道。

“你要小心。”路西斯的宗主教仰靠在椅背上,越过隔在中间的索莫纳斯,朝他的朋友俯身过去,“阿尔斯特人的国王不是蠢蛋,他不会放过任何机会重新点燃战争的火焰。”

听到这句话,艾汀轻声笑了出来,他不露声色地瞥了瞥阿尔斯特使节,悄声说道:“这一点请你放心,即便伊奥斯是个堆满了干草的仓库,一点火星就能形成燎原之势,但是眼下,点火用的燧石却掌握在我的手里。并且,他们主要的仇恨对象并不是我,而是‘无耻地蒙骗了他们’的迦迪纳大公。”说到这里,艾汀禁不住再次为了自己诡计的得逞而发出了一阵嗤笑,“更何况,就像你说的,大胆无畏的菲利普虽然鲁莽,但却并不完全是个蠢蛋,对于他而言,不管他愿不愿意,现在最理智的做法就是紧紧地关上雅努斯神殿的大门①,风向变了,就算他为了受辱的自尊心而不惜再次兴起战争,他也不可能甘冒不韪,对路西斯采取过火的暴力行动,这样他的损失可就太大啦。他所能做的,顶多就是抓俘虏、索赎金,在边境地区的乡间勒掯财物,由他去吧。再说,对于目前的局势,那些阿尔斯特人也心知肚明。”

路西斯王说着,假意向异国贵族们敬酒,他举起杯子,将阿斯卡涅的目光引向了阿尔斯特人的席位。

在豪快地干了一杯之后,艾汀扭过头,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他对自己的朋友继续说道:“瞧,我们可敬的阿尔斯特朋友们平日里都是些贪杯的酒徒,现在却个个板着脸,装得比修道女还规矩,眼下,除了骨子里的傲气和骄矜,他们已经把一切都输光了。他们那副阴沉沉的神色与庆宴的氛围方枘圆凿,简直就像是一群没穿丧服的吊客,在我们路西斯,有些妇人守了寡都不见得比他们看起来更像哭丧的。咱们的酒席上有两位现成的圣职者,现在只需要在阿尔斯特人桌前摆上一具尸体,那么就万事俱备,可以举办丧礼了。”说完这几句话,艾汀装模作样地在胸前划了一个六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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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雅努斯神殿:供奉战神雅努斯的神殿,大门在战争时期开启,在和平时期关闭。典出古罗马历史。

第三百一十四章

艾汀这几句颇为辛辣的俏皮话逗笑了忧心忡忡的朋友,阿斯卡涅用袖子掩着脸,伏在圈椅的扶手上,笑了好一阵子。

半晌之后,金发青年才抬起那张染上红晕的美丽面庞,他伸出一根手指,半开玩笑地做出威胁状,说道:“艾汀,作为你的朋友,我要给你一个忠告,你这种凡事满不在乎的轻佻劲儿和刻薄的脾气,迟早会给你惹来大麻烦。你的身份早已不同往日了,可是你说起话来,却仍旧没个正经。”

“谨遵法座大人的告诫。”路西斯王做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回答道。

阿斯卡涅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了解艾汀,路西斯王的诺言时常是放空炮,这一点,已经有无数人领教过了。

事实证明,年轻的宗主教并没有错看他的朋友,果然,艾汀紧跟着就补上了一句:“我压根儿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当然也就说不出什么正经话。我早就已经喝过我自己酿的苦酒了,但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人总不能因为怕被毒死,就不吃饭吧?”

这个时候,宴会的第一轮上菜刚刚结束,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初拘谨的气氛逐渐变得欢快。除了阿尔斯特人之外,其余的宾客皆尽热情高涨,迦迪纳大公和他的宗主教纵使痛苦、烦闷到了顶点,然而,作为宴会的主人,他们却只能强颜欢笑,不能叫自己一肚子的苦水痛痛快快地流淌出来。宾客们只管饮酒作乐,偶尔也有人向东道主或者路西斯王祝酒,所有人都沉浸于自己小圈子的谈话中,从而,路西斯王与阿斯卡涅的密谈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在兄长和阿斯卡涅谈话的时候,被夹在这两位人物中间的索莫纳斯却感到浑身不自在,他一直支起耳朵,倾听着艾汀和他的老师的声音,却由于一句话也插不上而灰心丧气。

诚然,索莫纳斯一点也不蠢,甚至颇有些潜伏着的才具,然而,他却不像他的兄长一样,拥有那么高妙的口才,对于艾汀那种略嫌恶毒的幽默感,索莫纳斯更加一窍不通。于是,每逢到阿斯卡涅在场,孩子便不由自主地感到很难堪,他不喜欢除了他自己以外还有人在他的兄长心中占有地位,这种偏激的爱与嫉妒,反而令他在眼下的场合中显得更加沉默,也更加笨拙了。

索莫纳斯反复地吟味着方才的对话,心里暗暗发急,他拽了拽艾汀的衣袖,踌躇再三,却只提出了一个问题:“那么,哥哥,我们还打仗吗?”

孩子的问题看上去不怎么高明,但是,他稚拙的语言却不知不觉间击中了关键。

做兄长的心里一怔,他用手指摩挲着自己的嘴唇,眼睛盯着索莫纳斯打量了一忽儿,随即露出了一个饶有兴味的微笑,问道:“你是怎么看的?没关系,大胆说出来。”

索莫纳斯垂下眼睑,思考了片刻,继而,孩子红着脸,用颤颤巍巍的、不太有把握的口吻低声说:“哥哥,你以前对我讲过,作为一名君主,必须学习打好两种战争:思想领域的攻城略地,和现实世界中的浴血厮杀。你还说过,前一种战争的胜利,能够大概率避免后一种战争的发生。”

孩子说着,抬起了头,他用坚定的目光望着兄长,后者温柔而亲切的眼神给了索莫纳斯勇气,他的心灵慢慢地展开了,信心正在从他的心底萌芽。

“你还讲过,思想根植于人们内心深处,它潜移默化、无孔不入地影响着人们的情绪和行为,看似微不足道、无声无臭,实则威力无匹。”

“没错,我是说过。”艾汀微微一笑,拿手指节轻轻地在孩子秀挺的鼻梁上刮了一下,“看来在我上课的时候,我的小学徒并没有只顾着呼呼大睡。”

艾汀揭了索莫纳斯短处,当着阿斯卡涅的面,孩子更加感到下不来台,他变得满脸通红,羞愤地一把拂开兄长的手,叫道:“你污蔑人!在你上课的时候,我从来没有睡着过,只有在阿斯卡涅讲课的时候,我才……”孩子越说,声音越低,他垂着头,恨不得把红得发烫的脸缩进脖子里去。

路西斯的宗主教也明白,他自己虽然学问渊博,但却并不见得是个高明的教师,听到索莫纳斯的话,他非但不以为忤,反而跟着艾汀笑了起来。

这一下,索莫纳斯更加感到自己的尊严受了创伤,他愤愤地望着大笑的兄长和老师,把双手插在胸前,皱着眉头,梗着脖颈,再也不发一语。直要到艾汀连哄带劝,摆出一副诚心认错的样子,折腾了好一阵,才勉强和兄长言归于好。

艾汀忍俊不禁地看着索莫纳斯那张气鼓鼓的脸,强忍着笑,做出虚心求教的姿态,继续问道:“那么,请允许我来请教一下勤勉好学的加拉德亲王殿下,请问您为什么觉得我们不需要打仗了呢?”

对于这番恭维,索莫纳斯并非完全无动于衷,尽管他还在赌气,但却仍然挺起胸膛,摆出一副很自尊的模样,回答道:“这不是显而易见吗?在今天下午,天选之王已然大获全胜了。你看那些阿尔斯特人,尽管他们恨得咬牙切齿,却只咒骂迦迪纳大公,却丝毫不敢对你露出獠牙。”

索莫纳斯隐隐约约触及了事情的底蕴,艾汀呷了一口酒,心里暗暗地对年幼的王太弟起了几分赞赏,然而,他仍旧装出一副狐疑的口吻,提出了反驳:“可是你别忘了,我们的敌人并不是阿尔斯特人啊。”

“都一样。”孩子笃定地回答道,“既然你的力量能够在阿尔斯特人、特伦斯人、以及迦迪纳人之间引起震动,那么,对于路西斯,也不例外。扈从军只是听命于人,即便是最忠诚的骑士和士兵,也不愿意为了粮饷而违背上天的意志,而至于那些伪王控制之下的地区的人民,他们恐怕还巴望着天选之王的归来,在听到今天的事情以后,这些人民和军士们很可能对伪王倒戈相向,转而为你效忠。况且,这几个见证了神迹的国家一定不吝于给我们军事支援,凭着这股士气,再加上路西斯义军的精兵,我们一定会战无不胜,逼迫那些为数不多的顽固背叛者自行打开城门,和平地交出钥匙。所以说,我才认为我们不用打仗了。”

索莫纳斯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挑衅地看了阿斯卡涅一眼,继而,又将目光转向了艾汀,孩子那张漂亮的脸蛋满面生辉,他望着自己的兄长,心里既自豪,又激动。

“我说什么来着?”艾汀爽然大笑,他捧着索莫纳斯的面颊,揉了揉,对阿斯卡涅说道,“这个孩子真是个人精。”

正当索莫纳斯为了兄长的夸赞而喜出望外的时候,艾汀话锋一转,又道:“索莫纳斯,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是并不全对。”

“哪里不对?”在宗主教的面前,索莫纳斯起了争胜心,尽管他对兄长的话一向深信不疑,然而此刻,他却带着一种明显不赞同的神气望着艾汀,反问道。

“我想,阿斯卡涅大概能够明白我的意思。”艾汀温柔地抚摸着索莫纳斯的头发,他抬起眼睛,望着自己的好友,发出了无声的询问。

阿斯卡涅点了点头,他拿起摆在桌子上的银制酒杯,将它放到了索莫纳斯眼前。

宗主教微笑着说道:“陛下的意思是说,你们,以及你们战争的对象,就像是这酒杯里的两滴水一样。”

“没错,”路西斯王用赞许的目光望着阿斯卡涅,俯身行了个半礼,对这位知己表示谢意,随后,他转向自己的兄弟,用严肃的口吻,把他的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地说道,“索莫纳斯,请你不要忘了,这场战争并不只是讨伐叛逆,就其本质而言,这是一场内战。请你想象一下,如果我们向异族人请求军事援助,那么,我们将面临什么后果呢?”

索莫纳斯皱着眉,沉思了片刻,继而瞪大了眼睛,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看来你已经明白了。”艾汀继续道,“在伊奥斯各国,除了负责印索穆尼亚卫戍的两支部队,以及东索尔海姆帝国的几支精英骑士团之外,几乎很少有纪律严明的职业军队。贵族的扈从军看上去兵多将广,实际上却不过是聚集起来的一群乌合之众,在收到召集令,拿起武器以前,大部分的士兵,尤其是人数极众的步兵们,只是农民,比起长矛和弓箭,他们更习惯与犁耙和锄头打交道。对于农民而言,参加远征只是代替赋税的一种方式,人们一般将参与军事行动叫做‘付血税’。作为没有军衔的战士,按照一般的惯例,他们得不到太多报酬,于是,不足的部分就只能由战争对象来添补。没错,兵痞洗劫城镇,抓捕富裕市民,勒掯赎金,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他们的国王或者领主缺乏足够的收入来维持一支有组织的军队。于是,他们不得不就地取材,靠蛮抢以补足粮秣和军饷。这就是贵族扈从军的本质。至于说雇佣军团,那就更不行了,在我出生前那个战火四起的时代,这群四处为非作歹、烧杀抢掠的冒险家曾经是整个大陆的噩梦,他们早已习惯了啐手可得的战利品和荣华富贵,叫他们改弦易辙简直比登天还难。所以,我并不打算请求各国的军事援助。让异国的军队踏上路西斯的土地很容易,但是想把他们请出去就要费一番功夫了。当连队尚且有组织的时候,他们碍于领主和队官的命令,只会偶尔做一些小规模的暴行,但是,在远征之后,一旦他们就地解散,这些暴徒就彻底失去了控制。”

在那个时代,军人的职业化尚且初具雏形,只有被称为骑士团的,在马上作战的武装集团,才能勉强被称作职业军队;而那些被“总征召令”募集来的半农半兵的步兵军团,往往匆忙聚集,又匆忙解散,控制这一群几乎未经训练,并且差不多毫无纪律可言的士兵绝非易事,并且,每次征召都要根据各个收到征召令的领地及城市的不同的权利和特权,分别商讨不同的报酬与服役期限,这使得募集以及控制军队更加困难重重。那时的战争往往受天候的制约,一场战争也许持续数年,甚至数十年之久,但是每次的征伐,却只限制在春末直至夏末的短短半年之间,冬天来临的时候,军队便就近占据堡垒或要塞,搜集物资,笼城越冬。战争的结束,对于领主而言也是一种解放,他们从沉重的责任以及经济负担中挣脱出来后,往往忙不迭地下令解散步兵军团,任其自行回到自己的土地上。

“就地解散?难道不能让他们的将军把他们带回去吗?”索莫纳斯轻轻地重复着兄长的话,眼睛里流露出惊诧和不解。在以往的日子里,这个孩子只从书本上接触过战争,他尽管熟读了阿卡迪亚宫藏书室里所有的战史和兵法,并且也随着父亲和兄长参与过几次阅兵,然而他却从来没有经历过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战争。在他的印象中,军队只是个模糊的概念,他对这个词的全部认识,都来源于印索穆尼亚城中几支直属于国王的、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常备军团,而至于真正的战争是什么,这个孩子的心中连个约莫谱儿都没有。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11~312

第三百一十一章

这个时候,大厅外的宾客们济济一堂,并且有越聚越多的倾向。在女仆和化妆师精巧的双手下,那些被疾风骤雨撕得粉碎的华美表象再次焕发出光彩。当这些贵人们从港口归来时,他们那头用火钳子烫得弯弯曲曲的卷发早已乱做了一团;脸上的脂粉被雨水冲得斑斑驳驳的,口脂不翼而飞,眉黛开了小差,露出了光秃秃的眉骨的轮廓。而现在,在这摊乱七八糟的瓦砾上,美轮美奂的高塔再次耸立,穿袍贵族们揩干了头发,戴着浆得笔挺的围领,换上了绣作精美的长袍,重新上了一层脂粉的脸颊就好像刚刚粉刷过的白墙;至于那些尚武的佩剑贵族们,则不屑于作这番涂脂抹粉的装扮,他们将头发梳理整齐,一丝不苟地塞进了织着金线的发网,尽管此时并不需要上战场,他们却照旧在丝绒长袍的里面套上了一层棉甲,这是时兴的装扮,一来可以炫耀自己武勋卓著的贵族旧家身份——那时候,勇武这项美德还是很吃香的,或者说,在任何文明的原始阶段,人们对于武功的崇尚都远大于对智慧的赞赏;二来,显而易见,在外袍里面塞上一件鼓鼓囊囊的棉甲,即便是一名瘦条条的汉子,这么穿扮起来也可以显出几分孔武有力。

经历了上午的弥撒和午后的航行仪式,到这个时候为止,迦迪纳大公的客人们尚且没有吃过一顿正经饭。晚宴迟迟不开,前厅里的水果和糕饼早已被一扫而光,捱到这个钟点,饥火烧肠的宾客们已然颇有微词。

来自各国的贵族们三两一堆,聚集在一起低声交谈,在这些宾客之中,阿尔斯特人似乎无法和其他人打成一片,他们对众人流露出傲慢和戒备的神色。在阿尔斯特人看来,他们的国王在这一天遭受了迦迪纳大公无情的羞辱和背叛。在这里,故事的讲述者恐怕要费些笔墨,对阿尔斯特的统治者进行一番简要的介绍。这位国王虽然远在千里之外,并且尚未在本篇故事里正式登场,但是大人物的性情,以及他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往往牵涉着所有与他们有关的人物或事件。阿尔斯特王,也就是读者诸君熟知的阿方索·基尔加斯的父亲,这位国王已然年届六十,却仍然精神矍铄。在东大陆上,人们为他起了个绰号——“十颗卵蛋的菲利普”,或者,文雅一点说,“大胆无畏的菲利普”,这个雅号,望文生义,我们能够很轻易地得出一条结论:这是一位勇猛、狂热近于鲁莽的好战分子。读者诸君可以清楚地看出,我们的老相识阿方索秉受了父亲易受挑唆、好勇斗狠的脾性,却没有继承这位老国王十分之一的胆识。“大胆的菲利普”这样的统治者,本身就是危险的化身,他脾气火爆,对于武勋的狂热,将他勇敢的脾性推到了轻率冒失的边缘。在将近四十年的执政生涯中,他吸引了一大批与其性情相投的酷烈汉子来为他服务。

在过去的几十年中,阿尔斯特王与路西斯先王在地缘问题上纷争不断,这两位国王,就其脾气而言,十足地相似,迥异的利益却导致了彼此之间水火不容的立场。相较于阿历克塞,“大胆的菲利普”更为鲁莽,也更为固执,在他们大大小小的交火之中,阿尔斯特王几乎很少占据上风,这也是他对路西斯王国仇恨的由来。国王之间的敌意影响了彼此的封臣,几乎所有阿尔斯特贵族都将路西斯人视作毕生死敌。阿历克塞晏驾之后,路西斯陷入了一片混乱,这个曾经令近邻生畏的王国似乎再也难以抵御异族的蹂躏。

阿尔斯特人在乱局之中看到了复仇的机会,“大胆的菲利普”几乎毫不犹豫地加入了迦迪纳大公瓜分路西斯的计划。对于这个临海公国的统治者,菲利普打从一开始就心存轻蔑,迦迪纳人根本不算什么,但是,同时,阿尔斯特王也颇有几分自知之明,他清楚,没有与东大陆诸国的合作,那么,他便不可能将路西斯彻底置于死地。半死的敌人总是最危险的,只要一有机会,它就会像一条受伤的蛇一样,反过来痛咬攻击者一口。

可是,在海神节的祭典之后,一切计划尚未付诸实行,便化作了泡影浮沤。在这个时刻,几乎所有阿尔斯特人都认为,罗森克勒与切拉姆联合起来,将他们摆了一道。那个所谓的联盟,所谓的瓜分路西斯的美梦,不过是一招缓兵之计,其目的不过在于拖住蠢蠢欲动的阿尔斯特国王,以争取时间,厉兵秣马,为复兴路西斯王室募集兵力与财富。

原本,即便没有与迦迪纳人的合作,阿尔斯特王国也足以吞下路西斯西南边境四分之一的领土,然而,大胆的菲利普的贪婪与野心,被来自迦迪纳的海风吹得膨胀了起来,他想要的更多,没想到却最终一无所获。

故而,可想而知,现在的阿尔斯特人正在用一种什么样的眼神瞧着那些因为自己的国王大出风头而高视阔步的路西斯人,而这些目光之中又蕴藏着多少破灭的野心,多少嫉妒与仇恨。他们咬牙切齿,愤怒让他们的脖子涨得通红,可是,面对着天选之王这个金光灿灿的招牌所筑成的高垒,他们徒有满腔怒火,却一筹莫展。

在宴会场的前厅里,路西斯人与阿尔斯特人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前者喜气洋洋的面孔上透露着雄心壮志,而后者同样高扬着头颅,颈项挺得板直,神色之间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屈辱与不满。迦迪纳人大多与路西斯人混在一处,他们之中那些年轻一些的贵族全然不明就里,只一心以为大公殿下做了一件极其高尚的事,而那些颇有些人生经验的老贵族们则望着阿尔斯特人摇了摇头,继而,便与路西斯的封臣们攀谈了起来,今天之后,路西斯王的声望必将震彻宇内,在这个当口,聪明人都知道应当讨好哪一方。更何况,此刻,就算迦迪纳贵族们去与阿尔斯特人凑兴,多半也要触人霉头,闹个悻悻而归。

在众多的宾客之中,特伦斯人可说是一个异类。这个来自大陆南方的航海民族注重实惠,很少为了感情或道义而牺牲利益,他们是天生的投机主义者,惯于见风使舵,并且擅长用一套漂亮的辞令将自己背信弃义的行为包装得格外高尚。特伦斯人满面堆笑,在各国宾客之间串来串去,侃侃而谈,对各方贵族应付自如,从外表看来,观察者甚至难以确定他们的派性。特伦斯国王早已与阿斯卡涅达成了协约,而另一方面,他们却也尚未退出阿尔斯特人参与的反路西斯同盟,左右逢源的狡猾性格使他们在这一幕小景之中显得游刃有余,而特伦斯国王的双重立场也给予了他们一些方便,使他们更加便于耍弄两面手段。他们暗暗地观察着阿尔斯特人,观察着路西斯人,更观察着阿斯卡涅与索莫纳斯。

路西斯的王太弟不情不愿地被他的老师牵着手。阿斯卡涅认真地遵守了他与艾汀的约定,不少人试图与索莫纳斯套近乎,却被他一一挡驾了。孩子时不时地举目四顾,虽然他试图尽量显得从容一些、愉快一些,然而,他的神色之中却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了一丝烦躁不安——无论如何,索莫纳斯都无法忽略兄长的缺席。

即在此时,前厅的一扇侧门开了,这是一扇很不起眼的小门,在那时的城堡中,公用的房间之间彼此相连,大厅旁边往往有一些附设的小厅充作会谈室或者储藏室。大大小小的房间织成了蜂巢一般错综复杂的结构,刚刚打开的这扇小门,通往连接着宴会厅与前厅的一座长长的门廊。这扇小门本是供侍从们出入使用的,前厅里的贵绅们忙于交际,几乎谁也没有对这点小动静屈尊赐顾一眼。

侧门开启,而后关闭,一位来客静悄悄地走了进来,他朝守在门边的侍从摆了摆手,免去了通报的麻烦——在这一天,他早已享尽了万众瞩目的滋味,眼下,他并不想因为自己的到场而打断前厅里的谈话和酬酢。一开始,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然而,在看到这位来客走入前厅的瞬间,索莫纳斯那双怏怏不快的眼睛却像暮色中的星辰一般,骤然亮了起来。

孩子不顾一切地甩开阿斯卡涅的手,穿过人群,朝这位新来乍到的客人奔去,跑了几步,索莫纳斯的脚步渐渐缓了下来,他蓦地意识到,这里不同于阿卡迪亚宫,半个伊奥斯的贵绅都在盯着他,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以及与之相应的礼仪。尽管作为社会最上层的阶级,王族并不会被礼貌所束缚,有时,王子们的失礼行为甚至会被认为是大胆的创新,而被争相效仿,但是,身为奴隶的经历却像影子一样跟随着索莫纳斯,绊住了他的手脚,他无法像艾汀那样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他时时刻刻都意识到,那些陌生人会用他的举止来评判他,评判路西斯王室,甚至评判他的兄长。

索莫纳斯感到一阵面红耳热,他站住了,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几声,来为自己的脸红打掩护。随即,他迈开庄严的步子,向前走去。

最终,孩子停在那名来客面前,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

“晚上好,陛下。”索莫纳斯煞有介事地说道。在讲这句话的时候,他刻意压低了声调,试图让自己童稚的嗓音显得低沉、浑厚一些,可是,那副装出来的俨乎其然却掩饰不住他内心的雀跃。

看着弟弟一板一眼遵循着礼仪的模样,艾汀差点笑出来,不过,他及时地绷住了劲儿,陪着孩子演起了戏。

他装出一副老气横秋的口吻,回答道:“见到您我很高兴,亲王殿下。”

继而,路西斯王把手伸给王太弟去吻,以显示特别的恩宠。

在索莫纳斯捧住兄长的手,即将把嘴唇郑重其事地印上去的当儿,艾汀反手抓住了孩子的手腕,他拽过年幼的兄弟,轻轻松松地将他抱了起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索莫纳斯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落入了那个熟悉的怀抱。

“索莫纳斯,”艾汀大笑着,吻了吻孩子的脸颊,“看得出来,你的老师们教了你许多礼仪,但是,我要教给你一条路西斯王室家训:能跑就跑,想尿就尿,拿礼节讨好情妇,用坦率对待家人。”

第三百一十二章

迄今为止,在我们这一篇格外冗长的历史小说之中,读者诸君追随着我们的主人公的行迹,经历过的大大小小的聚餐或饮宴,即便往少里说,也能够凑满十指之数了。对于迦迪纳海神节大宴的安排,笔者本不欲再行絮聒,然而,考虑到在我们的故事中,或者说,在当时的整段历史中,这一次的大宴都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那么,在此做一些必要的描绘还是不可避免的。

请读者诸君稍费些耐心,跟随着切拉姆兄弟,迈入安菲特里忒城堡的大厅吧。

正厅的布置准备妥当之后,持戟侍从缓缓地推开双扉大门,随着厚重的橡木门板发出的滞涩声响,一派富丽堂皇的景象呈现在宾客们眼前。

首席侍从恭而敬之地行了一礼,用洪亮的声音恭请宾客们就坐。

随后,等待多时的各国贵族鱼贯而入。打头阵的,是迦迪纳大公和路西斯王,在晚宴开席以前最后几分钟,大公殿下终于整装停当,来到了贵客云集的前厅。原本按照惯例,迦迪纳大公本应自大厅最内侧的一道侧门进入上宾席,这是他身为东道主的特权,然而,当路西斯王这位高贵的不速之客闯入筵席之后,这种旨在炫耀自身地位的特立独行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迦迪纳大公挽着路西斯王的胳膊,这两位各怀鬼胎的阴谋家摆出一副亲密无间的模样,步向大厅正前方的荣誉席。而其他的贵族们则分立两侧,为主人和他最尊贵的客人让出了一条路。

在那个时候的宴会中,所谓的“荣誉席”是众人瞩目的中心,通常,这个席位位于大厅入口的对面,设置于一个约莫三尺高的高台上,顶部撑着华盖。其他的席位则沿着两侧墙壁摆放,宾客们在靠近墙面一侧的长凳上落座。大厅的中间腾空,有的时候,宴会的组织者安排一些杂耍艺人或者吟游诗人在这里表演凑兴,至于说眼下的这场大宴,由于迦迪纳宫廷规矩森严,大公夫妇又性情古板,客人们也就失去了这些无伤大雅的享乐。那时候的宴会上,侍者服务宾客的规矩与今日大不相同,从厨房送上来的菜品被置于餐桌中间显敞的空场上,在宾客眼前切割并被分成数份,上菜的时候,侍者站在宾客们面前,而不是像今天一样,从客人后方或侧面提供服务。

在整个封建时期,正式的大宴都沿用了这样的布局,至于说在那些比较随便的场合,比如家宴一类的场景中,才可能出现宾客与国王同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画面,对于受邀请的人而言,这不啻于一种值得炫耀的殊荣。

只有最重要的人物能够在宴席上享有荣誉席位,这个位置象征着统治者们对一个群体所拥有的权力。主宾席居高临下,宾客们以各自的君主为中心,按照爵位或者官衔的高低依次排列下去。

在迦迪纳,由于女性地位普遍低下,在当前这场政治色彩浓厚的筵席中,她们通常被安排在独立的一桌,而不能与丈夫或父亲同席。这种带有强烈歧视意味的格局在封建时期相当普遍,几乎是社会约定俗成的规矩,在当时的几个主要国家中,只有路西斯是个例外。

艾汀的故乡是个多民族混居的国家,尽管六神教在整个东大陆都保持着强势地位,但是切拉姆家族的统治者们却从未设立过法律意义上的国教,这就意味着,路西斯王国的文化带有强烈的异教色彩,相较于其他国家,它的包容性更强,更善于变通,往往重视实际需求胜于重视道德戒条。

早在五十年前,懒王布林加斯统治时期,路西斯的这位浪荡国王便打破了男女之间的礼防,时常携着他的侧室、情妇,甚至奴妾们大肆欢宴,在懒王陛下的宴会上,印索穆尼亚那些最善于卖弄风情的名媛总能找到一席之地,当时的一位特伦斯使节曾经这样描述布林加斯的大宴:“……在那些本应由肱股之臣占据的席位上,坐着许多令正派人蒙羞的路西斯名媛,她们的衣着有失体统——在我们的国度,这样近乎于半裸的装束,人们只在妓馆中才能有缘得见,显然,她们更适于出现在梅萨丽娜的淫乱宫廷中,而不是堂而皇之地列席路西斯王国庄严的大宴。”

固然,布林加斯挥金如土的荒唐宴会曾经招致了整个伊奥斯的诟病,然而,自从那时起,路西斯的权贵们便习惯了与那些美貌的贵妇分享餐桌。时移俗易,即便是一开始心有抵触的人,最终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些聪敏、优雅的妇人们面前,剑拔弩张的争执逐渐变得和缓了,尽管一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仍然改不了互相挑衅的毛病,但是为了自己的颜面,他们也不得不将行止维持在礼仪的界线上。

在阿历克塞继位之后,他曾经试图整饬宫廷风气,不过他的努力却收效甚微,森严的男女礼防在路西斯宫廷中宛如昙花一现——前任神巫嫁入了切拉姆家族,在这位东大陆最尊贵的女性面前提什么“禁止妇女参加大宴”,显然是极为不合时宜的。诚然,懒王陛下丝毫不关心妇女的权益,然而,他的所作所为却在无意中提升了路西斯贵族女性的地位,这些美艳绝伦的妇人在大宴上拉帮结派,在府邸中经营着自己的小客厅聚会。在当时的路西斯社会,贞洁娴静的美德早已是明日黄花,一位贵夫人即便出身于亲王的府邸,也不一定能够成为贵族社会中的红人,只有那些最机智、最美貌的贵妇,才能够称霸一时。

这些女人,按照艾汀的话说:“看上去宛如天仙下凡,平日里装得弱不禁风,然而,我却见过她们因为被虚情假意的女伴讥刺了一句,便气得生生掰断了牙雕扇子,她们的灵魂饥渴得好似饕餮,力气之大、心思之狡猾赛得上一窝穷奇,你可以随便惹怒一名脾气暴躁的男人——这顶多引发一场无伤大雅的决斗;却决不能轻易招来一位名媛的仇恨,那些价值不菲的绫罗绸缎底下包裹的不是女人,而是钢筋铁骨,她们在交际场中勾心斗角,随时准备把朋友和爱情一起献祭给自己的野心。”

不管怎么说,艾汀对于这些狡猾而又冷酷的漂亮太太们还是很欣赏的。现在的人们已经很难想象,在那个时候,究竟有多少至关重要的决策,是在这些又娇又白的贵妇们的客厅里成形的。从前,艾汀还是王太子的时期,他从未错过任何一场名门贵妇的聚会,我们说过,他对女人很有一套,在他看来,那些安静、多情而又贞洁的女子固然可敬可爱,但是这样的姑娘往往把自己囿于一方狭窄的天地之中,对于社会而言,她们的实际作用很有限。为了透过私下的交际把握宫廷中的风向,路西斯王需要的不是女人,而是一架干政治的机器。在这一点上,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与名媛们一拍即合,那些社交场上走红的女人巧妙地运用着自己的头脑,通过她们的丈夫或情人,影响着宫廷,在对女人深闭固拒的高墙面前,她们用智慧和美貌开辟了一条路。事实上,正是因为路西斯王国这样特殊的文化,菲雅·罗森克勒这位野心勃勃的姑娘才会将艾汀视作自己最理想的婚姻人选。

在海神节的大宴上,依据迦迪纳的惯例,菲雅和大公妃被打发到了主宾席的末座,从公主殿下望见自己的席位时攥得紧绷绷的拳头来看,这样墨守成规的安排并没能讨得她的欢心。

路西斯王看出了未婚妻的愤懑,他牵起公主的手,在落下一吻的同时,艾汀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我向您保证,您藏拙守愚的生涯就快要结束了。”

紧接着,在和迦迪纳大公虚情假意地相互拥抱并亲吻了一番之后,路西斯王和大公殿下分别踏着上座两侧的台阶,在荣誉席上坐了下来。

这个时候,路西斯王早已整理了头发,脱下了那身朝圣者的破衣烂衫,换上了一套符合他身份的体面的衣服:一件绣金边的白色塔夫绸披风,两襟用袢扣系起来,金质的扣子上镶嵌着宝石,雕镂着切拉姆家族的纹章,两绺金线结成的丝绦从袢扣下面垂下来;大氅的里面同样是一身洁白的天鹅绒长袍,腰部被一条鲨皮革的饰带收束起来,腰带上绣着精美的花纹,用各式各样的宝石珍珠作为点缀。这套服装既有别于世俗君主的礼服,又不同于僧侣的法袍,实际上,它独特的设计源自于神巫加冕时穿着的正装法袍,又在款式上作了些修改,使其更适合于世俗男性穿着。这套介乎于僧俗之间的服饰是由阿斯卡涅为他的朋友安排的,它恰如其分地表现了路西斯王的独特地位。

也许是因为华服美饰的衬托,路西斯王的整个气质都变了,既不同于原先隐姓埋名时那种仆人般的、卑躬屈膝的殷勤,又不完全类似于先前在港口上的那种圣徒般的无瑕、简朴与虔诚,从他那潇洒的风度中,从他那优雅而又不失威严的举止中,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他的尊严与力量。路西斯王面带微笑地望着宾客们,洁白的袍服反射着辉煌的烛火,把他英俊的面孔映得容光焕发。

就像事先安排的那样,罗森克勒与艾汀之间,隔着一张安放圣物的桌子,而圣体匣的后面,则张挂着一副巨大的六神像。对于这样恰到好处的布置,大公殿下感到十分满意,他向站在侍卫室门口的膳食总管望了一眼,作为对他的赞许,我们知道,在嘉奖仆人方面,迦迪纳大公向来是十分吝啬的。这一眼的价值,几乎抵得上十个拉里埃先生的奢望。膳食总管一面在内心感谢路西斯王的智慧,一面做起了飞黄腾达的美梦。

“先生们,大公殿下传膳!”膳食总管敲了敲侍卫室的大门,随后,响亮地宣布道。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嗓音因为喜悦而微微发颤。

罗森克勒做了一个请宾客入座的手势。俄顷之后,侍卫室的门开启,侍从们列队送上了菜品。

这些餐点在端上桌以前,经历了两次检查,先是在厨房检验过一次,随后又在侍卫室再次验毒,主人和宾客们的餐具也同样照此办理,所有的检验工序都由坚信会的高级密探一手包办。菜品上盖着银质的罩子,一方面是防止有人下毒,另一方面则是出于保温的目的。

那时候,作为食器的陶瓷还不时兴,在举行大宴的主厅里,餐点一丝不乱地摆放在银质的餐盘中,一一端上了食客们的桌子;而在那些供地位比较低下的宾客就餐的小厅里,银质或者锡制的砧板则取代了餐盘。无论是餐盘中,还是砧板上,菜品的下面都铺着一层厚约两寸的面包,宾客们在面包上切肉,这些面包并不是供给客人食用的,在宴会之后,这些吸足了肉汁的糕饼将被施舍给穷人和奴隶。在索莫纳斯凄惨的幼年岁月中,这些从贵人们的桌子上端下来的面包构成了他为数不多的对美食的记忆之一,甚至于,直到今时今日,路西斯王国尊贵的王太弟殿下仍然改不了拿面包蘸着盘底汤汁食用的习惯。

在当时的大宴上,权力的差异不止体现在座次上,也体现在客人所享用的菜品上。以迦迪纳的海神节大宴为例,坐在荣誉席上的只有寥寥十几个人,六神像的右侧,依次坐着迦迪纳大公、弗朗齐斯宗主教、热安·罗森克勒,来自阿尔斯特王国的三名具有王族血统的贵族,以及大公殿下的幺子查理;而在六神像的左侧,则是路西斯王、加拉德亲王、阿斯卡涅宗主教、特伦斯国王的侄子多洛尔亲王,以及路西斯义军的两位旗手——乌枚尔侯爵和梅里欧斯伯爵,在过去的两年间,这两位先生曾经先后向索莫纳斯以及艾汀宣誓了忠诚。在这些权势赫赫的贵族们左侧,设有一张独立的餐桌,迦迪纳公国的大公妃以及公主被安排在这里用餐。以上便是这场大宴上宾区的全部人物,坐在这里的人能够至少享用到48道菜,而其他位置的宾客只能吃到24道。

当然,饭菜的质量也与宾客的地位大有关系,在那个尚武的时代,最好的肉食是狩猎所得,牧户饲养的牲畜则端不上贵人的餐桌,一直到新历,亦即现代社会开始以前,野味都始终在君主们的大宴上霸占着主角的地位。餐桌上有炙烤荆棘龙、烟熏双足飞龙腿肉、撒满了香料的维斯佩尔雀鳝,甚至还有一种被人们叫做“希吉拉恶魔”的极为罕见的巨型海鱼也被端上了餐桌,除了这些称为“纯肉”的大菜之外,腌肉、绿汤、白汤、鸡羹和肉酱,更是不可胜数。照例,这些餐点之中最为鲜嫩肥美的部分被切割下来,依次送上了荣誉席的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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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宴会及饮食方面的一些细节资料参考自《大门背后》、《权力的餐桌》、《礼貌史》、《封建社会》,以下章节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