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29~331

第三百二十九章

艾汀支着脚跟转过身子,面向着那位阿尔斯特人,解释道:“的确,您会有这种想法是极为正常的。毕竟您不是迦迪纳人,也许对公国的法律以及当时的形势并不十分了解。在迦迪纳,谋害君主是极其严重的罪行,当大公殿下宣布他的长子成为继承人之后,德米特里殿下固然可以从父亲的不幸当中受益,但是,前提是他要把一切安排得神不知鬼不觉,才能达成目的。——”

“陛下,您别忘了,我父亲服下的是一种慢性毒药。”即在此时,热安打断了艾汀的话,他的唇角掠过一丝虚伪的微笑,望着路西斯王,脸上带着难以掩藏的得意。他说道:“一般来讲,毒药本不该那么早发作,但是,在新年大宴开始前,大公殿下服了一些治疗痛风的药物,宴会上又喝了几杯酒,这些巧合凑在一起,才致使药效提前发作,阴谋当场败露。”

面对质疑,艾汀没有现出半分慌乱,他镇定自若地答道:“小亲王殿下,请您听我说完。首先,您父亲的病情,以及殿下需要持续服用痛风药,这些事并不是个秘密。经常出入宫廷的人都对其一清二楚,甚至有些同样遭受痛风折磨的先生们还向大公殿下的药剂师讨要了配方。莫尔尼先生,”他说着,转向了一位迦迪纳贵族,询问道,“我记得您也患上了这种富贵病,并且叫您的药剂师配了几副相同的药,对吗?”

被点到名字的贵族受宠若惊地行了个礼,承认路西斯王的消息属实。

“由此可见,得到这些痛风药的配方并不困难,”艾汀向那位患了痛风的先生颔首致谢之后,继续说,“并且,在宴会上,大公殿下一定会饮酒这件事也是可以料想到的。于是,这就显得十分奇怪了。虽然我和德米特里殿下的交情不深,然而,他的沉稳和谨慎在整个公国都有口皆碑。如果他提前策划了这场毒杀,难道他不会事先检验药性吗?比如说,让一名奴隶服下痛风药,喝几杯酒,再吃下毒药,算一算从服药到这名奴隶毒发身亡,究竟需要多少天,随后,按照王室葬礼的规矩验尸,看一看这名奴隶是否死得十分自然。即便没有药剂师的专业功夫,我们大家也都知道,不同的人对毒药的感受力是不一样的,药物学虽然上不得台面,但是终归也算是一门科学,科学需要大量的实验。然而,这桩案子看起来是什么样的呢?我们假定德米特里殿下确实是凶手,他弄来了一剂毒药,他明知道父亲服用痛风药以及饮酒的习惯,可是他却没有做任何事前验证,就冒冒失失地把毒药掺在馅饼里,并且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献给父亲吃了。这种莽撞的做法致使大公殿下当场毒发,倒在地上呻吟,唤来卫兵逮捕了自己的长子。我不知道在座的诸位怎么想,反正我若是想毒死一位有紧密利害关系近亲,我自己可是不会这么干的。”

说着,艾汀摆出一副讥诮的神情,撇了撇嘴,道:“但是,我们也不应当忽略这样一种情况,即,犯人在这场毒杀案当中所使用的药物十分稀有。如果毒药只有一份的话,那么作为下毒犯,德米特里殿下的疏忽就不那么难以原谅了。小亲王殿下,请您告诉我,这种毒药很少见吗?”

抛出这个问题之后,路西斯王注视着热安,他的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微笑,假装自己根本没有注意到后者愈渐紧张的神色。

“我不知道,也许它十分稀有吧。”沉默了片刻之后,热安用略带尴尬的语气答道,他明知道那种药物的名字,但是,为了装出一副对毒物学一无所知的模样,却不敢将其形之于口,随后,他有自作聪明地找补了一句,“陛下,您这个问题难倒我了,毕竟我不像您,不是药物学方面的专家。”

路西斯王大笑了起来,他用一根手指半开玩笑地威吓着热安,以他特有的狎昵而又略带嘲弄的口吻说道:“啊,您居然不知道。小亲王殿下,我记得,在大公殿下病倒的那段时间里,您亲自审理了这桩案子。然而,您居然闹不清楚犯人使用了哪种毒药?难怪诗人们要说‘法官、大臣和王公贵族,您们办公事忙忙碌碌,多灾多难弄昏头,难免看不清本来面目①’。不过这也不能怪您,毕竟当时您为父亲担着忧心,加之诸多繁杂的政务也压在您头上,免不得忘记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好在我们这里还有一位在处理案件方面,更加专业的绅士。”说着,他转向宫廷大法官,“绍利厄先生,您能告诉我,这桩案子里使用的是哪种毒药吗?”

“是由马钱子中提取出的一种毒物。并且按照这桩案子中使用的配方,如果是一般人服用的话,药效要等三天后才会发作。”法官躬身行礼道。

“马钱子,……”艾汀摩挲着下巴,把这个词重复了几遍,他装出一副冥思苦索的模样,在大厅中间踅了一忽儿,继而,恍然大悟一般地拍了下额头,大声说道,“这不是一种很常见的植物吗?我记得在特伦斯西部山林,库莱茵北部的雨林中,以及公国的玛克兰地区的森林中,到处都能见到这种玩意儿。”

大厅里有不少修习过七艺,粗通医术的贵族,他们连声附和,把路西斯王的博学大肆奉承了一番。而他们吹捧的对象则像谢幕的戏子那样连连颔首,厚着脸皮毫不客气地领受了别人的恭维,随后,艾汀转向热安,好似提到一个全然不相干的问题似的,随随便便地道:“说起来,小亲王殿下,我记得您的封地便是在玛克兰附近吧?您听到马钱子这种植物,难道竟完全没觉得耳熟吗?”

热安陡然变了脸色。

“陛下,您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艾汀笑道,“我只是觉得这种巧合很有意思,殿下,您作为审判官,却不熟悉案情,作为玛克兰的诸位领主之一,却不了解自己采邑上的产物。我比您虚长几个月,并且也曾经代理我的父亲处理了几年政务,说一句僭越的话,您若想克绍大公殿下之裘,做个贤明的继承者的话,再这么粗心大意下去,可不太妙。当然,您的行为我无权置喙,它与您的荣誉最为相关,作为您未来的姻亲,我只想劝您尽量避免这一类的麻烦。”

“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对于我知识的不足之处,希望您作为我的内兄,随时给我指教。”面对着路西斯王的含讥带讽、意有所指的话,热安攥紧了拳头,从牙缝间挤出了这句回答。

“您完全用不着跟我客气。”路西斯王风度翩翩地行了个半礼,接着,他面向大厅中的宾客们,继续道,“所以,诸位先生们,您们发现这桩毒杀案之中的蹊跷之处了吗?马钱子俯拾皆是,即便用它毒死足足一支连队的人,毒药也不至于告罄,但是德米特里殿下这位最谨慎,同时也是最具嫌疑的人,居然未经任何实验,就贸贸然实施了犯罪。这难道不是咄咄怪事吗?一般来说,毒杀的目的是让受害者死得隐秘、自然、不知不觉,不过,也许我们应当反过来考虑,这名毒杀犯——我且不说他是谁,他既知道大公殿下的习惯,于是,他固然可以想个法子,让毒药得以当场发作。毒杀这门学问,既是科学,又是艺术,它需要经过多次实验,反复调整剂量,毕竟,只要发作的时间迟上半个钟头,德米特里殿下也就看起来不那么可疑了,那么,这番折腾非但徒劳无功,占不到半分便宜,反而还导致了进一步的损失。”

路西斯王用一种阴瘆瘆的语气结束了这段话,他听到大厅里响起了一阵嘤嘤嗡嗡的议论,人们的脸上尽是惊愕和狐疑,宾客们带着戒备的神色,左顾右盼,就好像那个下毒犯就坐在他们中间似的;有几名精明的贵族早已嗅出了国王话里的底蕴,他们端起酒杯,喝了几口,同时,不露声色地用眼梢觑着迦迪纳大公的次子。

艾汀沉默着,他挂着一副好整以暇的微笑,任凭贵族们去猜测、揣摩,半晌儿之后,他继续说道:“除开这件事,还有另一个情况也引发了我的疑惑,新年大宴上,大公殿下当场毒发之后,健康状况急遽恶化,如果德米特里真的是罪魁祸首的话,在这个关口,于他而言,既然罪行已然暴露,那么,最佳的做法其实是交出解毒剂,用诚挚的赎罪来恳求父亲的宽恕,大公殿下是位为人公正的慈父,他不会不原谅一名诚心悔过的儿子。但是,无论是德米特里,还是普莱西,他们都始终坚称自己与毒杀无关。如果大公殿下不幸亡故的话,可想而知,出于愤怒,也出于对父亲的满腔敬爱,加迪纳的继承人大概不会轻易饶赦弑父弑君者。只有大公殿下活着,德米特里才可能有求得宽恕的余地,但是他却用沉默以及矢口否认来自掘坟墓。这难道不奇怪吗?小亲王殿下,您自然比我更了解您的兄长,请您考虑一下,然后告诉我,德米特里殿下此番行为究竟是为什么呢?”

艾汀微笑着说出了这番话,他做出一副讨人喜欢的模样,将目光移向了热安。

在路西斯王的注视之下,迦迪纳大公的次子浑身打了个寒颤,他十分勉强地笑了笑,尽量用一种局外人的语气说:“我又怎么能知道呢?即便是最精明的人,恐怕也有脑袋糊涂的时候,舍此,我实在想不到其他解释。”

他装模作样地叹息了一声,耸了耸肩膀,又道:“陛下,既然您谈到了我父亲当时的危殆状况,那么,我有一个疑问想要请求您解答。”

路西斯王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大家都知道,陛下您的治愈术是相当出色的,”热安逐渐找回了自信,他舔了舔嘴唇,用恶毒的眼神觑着艾汀,“对于您来讲,把我的父亲从死神手里拉回来,只是举手之劳,但是,您为什么始终对罗森克勒家族所蒙受的灾难视若无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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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引用自拉封丹寓言诗《法官、医生和隐士》。

第三百三十章

路西斯王挑了挑眉,露出一副惊讶不置的神色,问道:“小亲王殿下,请问您是在指责我坐视不救吗?”

人群中起了一阵低声议论。

“您愿意怎么理解都可以,”热安用明显轻蔑的语气答道,“事实就是,我的父亲在垂危的状态下挣扎了足足14天,要不是六神的奇迹,大公殿下恐怕早已魂归天国了。然而在这段时间内,您却始终对我父亲的死活不闻不问,这种这种辜恩背德的行径,既配不上一位君主,也配不上一个男子汉!”

热安的问题里带着明显的敌意,但是,任何人都不能认为他的这番指责不公正。按照艾汀本人的说法,在他的叔父秘密追捕他的时候,正是法比安·罗森克勒像父亲那样接待他、保护他,为穷途潦倒的路西斯王室提供了庇护,然而,他却用见死不救来回报大公殿下慷慨的周济,这样忘恩负义的举动引起了人们的议论。

大厅里的宾客们相互望了望,心里起了不安,然而,当看到艾汀泰然自若的脸色时,他们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决定先抛开成见,听一听路西斯王的解释。

艾汀安静地听着热安的非难,脸上既没有露出尴尬,也没有显出羞愧,就连愤怒的血色都不曾爬上他的面颊。

然而,与兄长的平静形成对比的,则是索莫纳斯狂怒的神色。孩子坐在他的席位上,攥紧了拳头,在盛怒之下,他的脸色并不是像一般人那样涨得通红,而是只剩下了一片阴沉沉的煞白,索莫纳斯微微低着头,从一双形状秀丽的黑眉毛底下瞪视着那名敢于在大庭广众之下斥责艾汀的人,犀利的眼睛里迸射着愤愦的火光。

与此同时,和加拉德亲王一样,路西斯贵族们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们气势汹汹地盯着迦迪纳大公的次子,一些年轻的贵族汗津津的手里攥着长手套,只等自己的国王一声令下,就要把手套掷在地上,要求一场决斗。

大厅里弥漫着一片沉默、压抑的气息,即在此时,一件东西从荣誉席的高台上飞了下来,落在了大厅的中央,那是一只麂皮制成的长手套,上面用金线绣着精美的花纹,其小巧玲珑的尺寸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属于一名成年人的。人们愣住了,他们瞪着一双惊骇的眼睛望向了荣誉席。

只见索莫纳斯正站在他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他的另一只手套。孩子的脸上满是愤怒,他用超乎他年龄的威严的口吻说道:“热安·罗森克勒殿下,我要求您收回您的话,您的指责是不公正的,它既是对路西斯王室的侮辱,也是对事实的歪曲。因为正是我的兄长,路西斯的国王艾汀·路西斯·切拉姆,拯救了您父亲的性命。我敢于为此向您挑战,证明我言之非虚!”

这异乎寻常的场面令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阿斯卡涅怔愣地望着身旁的索莫纳斯,在这一刻之前,孩子一直很安静,没有显出任何明显的激动情绪,实际上,在长年的交往中,索莫纳斯早就已经学到了对付他的老师的方法——想要摆脱阿斯卡涅的阻拦,只能出其不意、速战速决。

不只是阿斯卡涅,就连艾汀也被索莫纳斯的行为惊呆了,他怔愣地望着自己的弟弟,说不出半句话来。

而至于孩子提出决斗的对象,即热安·罗森克勒,则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位还不及他胸口高的对手,眼前这一幕场景太过于滑稽,也太过于有悖常理,以至于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对方的挑战。

半晌之后,热安终于说道:“加拉德亲王殿下,您指责我的话不公正,那么,我倒想要向您请教,您说是您的兄长治愈了我的父亲,请问这件事又是怎么回事呢?请您先回答我的问题。至于说决斗,很抱歉,我不接受一个十岁孩子的挑战,如果您执意想要送掉自己的性命的话,就请您成年后再来吧。当然,要是您急于讨个公道,您也可以寻一位骑士做代理,我想,像您这么可爱,并且秀气得像个小姑娘的孩子,一定有得是年轻人愿意为您效劳。”

最后的这句话,是用一种恶毒的嘲弄口吻讲出来的,在热安闭嘴之后,大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迦迪纳大公疲惫地半眯着眼睛,假装眼前这场骚乱与他无关;弗朗齐斯焦急地对热安连连使眼色,却被他的私生子视若无睹——热安把他今天遇到的麻烦忘恩负义地归咎于自己舅父的疏失,从而对弗朗齐斯很不客气;伊莎贝拉攥着念珠,又开始默诵起了驱魔的咒文;菲雅则在面纱底下露出了冷笑;阿尔斯特人挂着看好戏的表情,作壁上观;特伦斯人则皱着眉头,略微露出了轻蔑的神情,索莫纳斯固然鲁莽,但是他的勇气却足可称道,并且作为路西斯王的兄弟,他的那几句话也是十分得体的,面对孩子的挑战,热安的表现就不那么体面了,他的那些侮辱性的回复几乎称得上卑劣;路西斯贵族们气得满脸通红,他们攥着拳头,时刻准备冲上去,代替自己的主子维护王国的荣誉。

索莫纳斯脸色惨白,愤怒已极,他浑身上下发着抖,嘴唇翕动着,却吐不出半句话来。他的怒火一方面是由于热安的嘲弄,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无法对他的质疑提出反驳。孩子骤然想起来,自己是在一幕多么可耻的场景中,偷听到那个秘密的。在艾汀与弗朗齐斯密会的圣堂里,他得知是自己的兄长治愈了迦迪纳大公,但是他却不能把这些说出来。索莫纳斯固然比同龄人更为早熟,可归根结底,他仍然是个耿直的孩子,像他这样实心眼的人,可学不会艾汀那套职业骗子一般的本事。

厄里斯向人群中播撒着争执的种子,在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气氛中,路西斯王的笑声冲破了岑寂。

“先生们,说实话,眼前的这一幕让我觉得滑稽多过于难堪。”他笑着说道,“首先,让我们不要忘记,我们正在迦迪纳大公殿下的屋檐下,接受他的招待,在殿下的酒局上,向主人的儿子提出决斗,这实在不应当是贵族的作为。其次,这场争执的缘由实际上完全是误会。”

说着,他弯下身,慢悠悠地捡起地上的手套,继续道:“我不愿意让鲁莽控制住我的贵族们,耐心总能够避免流血和灾难。作为六神所拣选的使徒,我不愿意看着我的臣民们去做无谓的牺牲,尤其是诸位现在连事情的原委都没有搞清,眼下贸贸然地舞刀弄剑,既不理智,又谈不上正义。”

他仔细地掸净了手套上的灰尘和草屑,走到索莫纳斯的身边,一面把手套重新塞回弟弟的手上,一面伏在孩子的耳边,轻声说道:“这名无耻狂徒会受到教训的,相信你的兄长吧,朱匹特的闪电已经在他的头顶上显出了影迹,可是他却仍旧没有听到自己的丧钟。不过,耐心点,索莫纳斯,你现在想要替我决斗,还稍嫌早了些。”

随后,他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几乎是强行把索莫纳斯按回了椅子上。

“Beati pocilici(息事宁人者有福了)。”路西斯王转过头,既向着索莫纳斯,又向着他的贵族们说道,“等今天的事情解决,如果诸位仍旧想要照骑士的规矩办理,将性命孤注一掷的话,那么,我决不阻拦。至于说现在,请不要让急躁的毛病毁了这场宴会,先让我来说一说我这方面的解释吧?到时候,各位自然可以明白,像这样横眉立目的,实在没有必要。”

“首先,我要澄清的一点是,我的兄弟并没有说谎,我确实给迦迪纳公国帮了个微不足道的小忙,”艾汀说着,离开索莫纳斯的身边,慢慢地踅回了大厅中央,“在整个迦迪纳,除了我的弟弟以及前王之剑的骑士洛德布罗克先生之外,只有大公殿下知道我是谁。大公殿下倒下之后,整个宫廷都加强了戒备,殿下的卧房内外日夜有精兵看守,出于安全起见,当时代理父亲主持政务的热安小亲王殿下,更加替父亲回绝了一切形式的探视和谒见。能够见到大公殿下的,只有他的家人们,就连索莫纳斯,也被挡在了门外。所以,我想您们可以理解,当时的我,作为一名微不足道的侍从,当然不可能轻易见到殿下。”

“在我听来,您所说的这一切都像是在找借口。您可以向我说明真相,陛下,这样的话,我一定会让您去见我的父亲,难道您认为我会阻拦您,或者出卖您吗?您对我太过于缺乏信任了。”热安用埋怨的口吻强词夺理道。

“我不能。至于说原因,您恐怕也能猜想到。”

“请您原谅,我实在想不出来是什么阻止了您来找我。”热安勉强地笑了笑,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当然是我和大公殿下的约定致使我无法向您求助,对于贵族而言,誓约永远是神圣的。”艾汀说着,嘴角边上勾出了一抹冷笑,“不然,您以为是什么阻止了我呢?”

随后,他把热安丢到一旁,不再做理会,任凭后者焦躁不安地去啃自己的手指甲——热安和他的亲生父亲在这些小习惯方面几乎如出一辙。艾汀对他的猎物点了点头,优雅地整了整领口的亚麻花边,继续说道:“先前,我已经说过,在那场毒杀案发生之后,我将普莱西先生秘密羁押了起来,想要从他的嘴里套出关于解毒剂的线索,可是这位先生却像个初生的婴儿一样,对案件一无所知,由此,我不得不猜测,也许普莱西先生和他的主人确实是无辜的。也就是说,对德米特里殿下以及他的朋友们严刑拷问根本无济于事,调查者找错了方向。指望他们交出解毒剂显然是不可能的,卡提斯派来的魔法师被拦截在了半路上,想要拯救大公殿下的性命,只能靠我自己。在最初的十几天里,我一直在寻找机会接近大公殿下,但是却徒劳而返,尽管我一直没有放弃努力,然而,任何明智的人都不应该将所有的希望孤注一掷地押在一处。大公殿下的状况明显越来越糟糕,如果我保不住恩人的性命的话,出于道义,我至少也应该设法解救他的继承人德米特里。于是,我不得不铤而走险,决定协助小亲王逃出迦迪纳,尽管这是个下策,只能加重殿下的嫌疑,但是我却没有别的选择了。在新年后第十二天的夜里,我来到了关押德米特里殿下的格利昂特要塞。”

第三百三十一章

路西斯王说到这里,停顿了一忽儿,他微笑地扫视着他的听众们,他知道这种沉默能够在热安的心头投下巨大的阴影,造成难以承受的重压,于是,他决定好好地利用这种压力。

弗朗齐斯张了张嘴,想要帮助自己的私生子,却又不想牵连到自己。迦迪纳的宗主教犹犹豫豫地四处张望,他的目光遇到了艾汀饱含警告意味的眼风,继而,这个自私而怯懦的男人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报应的利刃已经悬在了他那受诅咒的私生子的头上。

热安对接下来要听到的话感到非常不安,他用询问的目光望了望自己的舅父,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在谋害兄长这件事情上,他几乎没出什么力,他把这件可怕的暴力行为完全委托给了自己的舅父去实施,从而对于一切细节知之甚少。

同谋者避开了他的注视,在长久的冷场中,热安逐渐失去了镇静,他擦着汗津津的额头,脸色越来越苍白,他惶惶不安的眼睛在弗朗齐斯和艾汀中间瞟来瞟去,生怕这场阴谋出了什么纰漏。

即在此时,掌门官的通报声打破了沉默,他宣布,路西斯王先前所要求的证人和证物终于送到了。

听到这话,艾汀点了点头,感谢了宫廷大法官和他的执达吏们的效劳,随后,他继续说道:“说实话,我真羡慕大公殿下能够拥有如此高效的司法系统,在我的祖国,想要传唤一名证人,我可能需要等上几个月。好了,先让我们的证人们在前厅休息片刻吧,现在,我尽可能言简意赅地给各位讲一讲我在一月十二日夜间的见闻。”

热安咬了咬嘴唇,他攥紧了拳头,心里越发紧张了起来。

“在那天晚上,”艾汀说道,“我想大概是午夜过后的时分,那个时候,夜祷钟早已敲过了,而晨曦祷的钟声还没有响起。我牵了两匹脚力强劲的新月角兽,来到了要塞的脚下。诸位见识过我的魔法,您们想必也能猜到,如果我想要营救德米特里殿下,凭着六神赐予我的那些小手段,要塞的高墙和壕沟根本构不成任何障碍。我准备好了通关文书,并且委托我的弟弟写了一封致乌枚尔先生的训令,计划帮助德米特里到我的贵族们那里寻求秘密庇护。但是,当我抵达要塞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在距离要塞五十码左右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惨叫,我用马刺拼命地踢着新月角兽的肚腹,可是在我赶到的时候,德米特里殿下早已咽了气,他是从高塔上跌下来摔死的,几乎是当场毙命,纵使我使尽浑身解数,也不可能将死者从冥土唤回。在德米特里殿下的脚边,散落着一截断裂的软梯。”

“这真是太可怕了!”热安接口道,他一直提心吊胆地听着路西斯王的话,“直到今日,想起我那不幸惨死的兄长,我仍然忍不住落泪,虽然我知道为一名意图弑父者感到悲恸是有罪的,但是我却始终没停止过为我的兄长献上祈祷。愿上天接纳他的灵魂!”

说着,他居然真的假惺惺地挤了几滴泪水出来。

“大可不必,小亲王殿下,您不需要为了您对德米特里殿下的哀思而感到罪恶,因为我说过,您的兄长是无辜的。”路西斯王说。

“难道说,您在我兄长的尸体附近看到了什么吗?”

热安更加焦急了起来,他不露声色的望了望弗朗齐斯,想起了后者曾经对他谈起的杀手云云。

艾汀摇了摇头,回答道:“那天夜里很黑,而且要塞的卫兵们很快就赶到了,当时的情况并不允许我再做进一步的观察,我躲在暗处,看到守卫们将德米特里殿下的尸体运回了要塞中,我不能再做逗留,因为他们开始搜索周围的树林了。我没能拯救德米特里的性命,这件事让我悔恨至今。然而,幸运的是,小亲王死去的第二天,我终于得到了接近大公殿下的机会,自从中毒之后,大公殿下的健康每况愈下,而在昏迷的第十三天,他的病情已经到了极为危殆的地步,以至于法座大人不得不为他行了临终圣礼,让他为前往另一个世界的旅途做好准备。我混在修道士当中,进入了大公殿下的卧房,那时,只有公主殿下守在那里。在行过终傅礼之后,有那么一段短暂的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了我和我的未婚妻,菲雅殿下自然不知道我的身份,局势的紧迫让我不得不欺骗她,我找了个借口,支开了公主殿下,匆匆忙忙地施行了治愈术。于是,正如各位所知道的,第二天,大公殿下苏醒了过来,他身上的毒素已然被清除了,但是很不幸的是,我的力量却无法让他受损的肌体完全恢复到盛年的状态。时至今日,我也时常在想,如果德米特里殿下能够多活一天的话,事情就会迎来转机,可是杀害他的人却断绝了他的一切希望。”

语毕,路西斯王叹着气,不胜惋惜地摇了摇头。

这些话在人群中引起了窃窃私语,听的人不得不承认,路西斯王的这番辩解不太可能是虚构,因为凡是熟知这场事件的人,都无法不对迦迪纳大公奇迹般的生还感到纳罕:这位年老体衰的王公,前一晚还在垂毙中苦苦挣扎,而第二天的早晨,居然就像完全恢复了健康那样坐了起来,甚至还能够亲自过问政务了。艾汀的故事尽管曲折复杂,却也经得起推敲,它的所有细节都与人所共知的事实相吻合,舍此,再没有任何人能够提出更合理的解释。

在短暂的议论之后,全场爆发出了一阵掌声,人们高声赞颂着路西斯王,甚至有一些贵族举起了酒杯,建议为艾汀高尚的行为干一杯。

迦迪纳大公带头向艾汀祝酒道:“陛下,直到这一刻,我才刚刚知道,是您在危机中解救了我。我永远也无法忘记您给与罗森克勒家族的所有帮助,迦迪纳将永远铭记您的恩德!对于您,我只有一点不满的地方,您太过于谦逊了,乃至于您居然将您崇高的行为隐瞒至今,不肯叫我们向您致以感谢!”

艾汀笑盈盈地望着迦迪纳大公,微微颔首逊谢,他知道,在罗森克勒满怀感激的面孔背后,这条老狐狸甚至恨不得当场把他撕成碎片,但是,就像世上所有的君主一样,罗森克勒一出生就被置于社会上最优雅,同时也是最虚伪的环境之中,于是,当着所有的宾客,他不得不咽下苦水,客客气气地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更何况,对于三个月前的那场毒杀案,以及德米特里死亡的真相,迦迪纳大公已然隐约猜到了一些事实,但是他仍然缺乏关键性的证据,法比安·罗森克勒是一名多疑善忌、睚眦必报的君主,他不会放过任何一名觊觎其地位,挑战其权威的敌手——遑论这名敌人是谁,他在等待着路西斯王为他答疑解惑。对于迦迪纳大公的心思,艾汀了若指掌,因为他本人便是人类之中最狡猾、最不诚恳的一个。

“您的谢意我心领了,大公殿下,您未免太过于夸大了我微不足道的效劳。”路西斯王说道,“比起您为我提供的帮助,我为您所做的那点事又算得了什么呢?区区分内之事,全然不足挂齿。我把这件事隐瞒至今,实在是有迫不得已的原因,因为,要是我向您坦白事实,那么我就不得不向您解释这场毒杀案的真相,而那个时候,我却还没有任何证据。”

在路西斯王谦逊地辞谢了大公殿下的感激之后,后者再次说了一大堆客套的虚文用以还礼,为了避免更加过分地折磨我的读者们,这段对话我们就略去不谈了。若不是热安也找个了机会插进了父亲与艾汀的谈话,我恐怕这些你来我往的酬酢也许要持续到地老天荒。

“陛下,我感谢您对罗森克勒家族的恩情!若不是您,公国势必要蒙受巨大的损失!我为我先前的话向您道歉,您的行为无疑是高尚的。”热安带着一种虚情假意的感激,躬身行礼,随后,他话锋一转,像是抓住了艾汀的漏洞似的说,“但是,请容我提出一点,您总是谈到证据,可是要我说,您直到现在也没有拿出任何有效的证据来证明普莱西的清白。我不得不怀疑,您也许是受了这名作恶多端的奸宄的蒙蔽。因为,那封信,那封普莱西交给我兄长的密信,不是恰好彰明较著地证实了他们的罪行吗?”

面对热安的质疑,艾汀就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那样挑了挑眉毛,他从容地回答道:“小亲王殿下,我以为事情已经十分清楚了。那封信不可能是普莱西先生写的。因为,在大公殿下倒下以后的那段时日里,普莱西先生一直处在我的监视中啊!正是在见到那封信之后,我才打消了心里最后一点怀疑。”

热安脸上一下子变了色,他不由得后悔自己再次说了蠢话,他踌躇了片刻,结结巴巴地反驳道:“可是,可是,那封信上无疑是普莱西的笔迹,在座的各位先生们都可以为此作证,并且,即便您关押着他,他也可以想办法把这封信递出去,您总不能日日夜夜不合眼地亲自看守他吧?难道您能有什么证据证明那封信不是他写的吗?”

在用夸张的语气说完这句话之后,热安面向宾客们,做作地耸了耸肩膀,他张开手臂,等着人们的附和,然而,在他的朋党之中,只有几名喝得烂醉的年轻人大声叫嚷着“我见过那封信!那就是普莱西的手笔!”,这样寥落的应和,比之冷场,更加叫人难堪。热安皱了皱眉,悻悻然地转回了身子,不再指望那些大吵大嚷的醉汉了。

“您说得对,小亲王殿下,我确实无法证明那封信不是他写的。”艾汀带着阴森的微笑,把手伸向掌门官,他打了个响榧子,说道,“但是,我可以向您提出另一种可能性,既然证人和证物都已经在前厅了,现在就让我们来拜读一下这封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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