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76

第七十六章

离开贝沼家之后,月读并未径直回家,而是带着荒去了邻近的增上寺。每逢新年,庙里总有市集,来摆摊的大多是附近的商铺或市民,卖的东西也无非是一些家常小吃和粗糙的手工品,月读突发奇想,把孩子带到这里,大体上是出于某种微妙的补偿心态。

无论是月读,还是荒,都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新年的市集吸引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增上寺正殿前的广场上,卖甘酒的、卖天妇罗的、卖风筝和羽球板子的、卖簪子的、卖旧货的,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摊子和摊子之间只有一条四、五米宽的过道,人们比肩叠迹,有些刚刚吃过酒宴的人,则三两一群,相互搀扶着,一面唱着高砂小调,一面东倒西歪地闲逛。想要在这样的地方交谈,必须抬高嗓门,大声喊叫,同伴才听得见。月读和荒都不是那种喜欢吵嚷的人,因此,他们便只好沉默着,一前一后,各走各的路。

月读喜静,逛了没到一刻钟,便已然受不了周围的嘈杂和四处弥漫的油腻腻的烟火气,想要打道回府了,他回头看了看荒,却被孩子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攫住了目光。

荒有生以来第一次逛新年市集,死去的父亲固然是不会带他来的,而阿金毕竟是仆人,即便荒不受父亲宠爱,乳母在照顾小主人的时候也生怕稍有闪失,故而也不会带他来这种乱糟糟的地方。在荒的记忆中,他唯一一次接近庆典活动,还是在他五岁的时候,乳母带他出去采买布料,返家的路上顺便弯去了位于浅草寺附近的夫家,那时正值冬月酉市,寺庙的方向亮着绚丽的花灯,人们熙来攘往,鼓声、丝竹声,不绝于耳,他被祭典的热闹吸引住,吵着要乳母带他过去。

当时,阿金满脸都是为难的神色。

荒自幼便是个擅长察言观色的孩子,父亲的冷漠过早地扼杀了幼童固有的任性,他看到阿金的脸色,立即明白乳母既不能带他过去,也不好直接拒绝他。孩子沉默了片刻,最后,重新挂上笑容,小心翼翼地改口道:“……算了,也没什么好玩的。天快黑了,我们回去吧,否则父亲要发火的……”

闻此,阿金嘴里说着遗憾的话,心里却着实松了一口气。她牵着荒的手,坐上了汽车,乳母和司机闲聊着往年酉市的盛景,她不曾注意到,幼小的男孩一直探着身体,尚且带着婴儿肥的脸蛋紧紧贴在窗边,目不转睛地从汽车侧面的后视镜里望着身后那片灯火辉煌的倒影。

现在,荒已然长大,新年市集不再像过去那样吸引他,他见惯了锦衣玉食,自然看得出小摊上的东西都是一些蹩脚的便宜货,——一到过节,这些小商贩便到劝业场弄来一些残次品,拿到市集上来贩卖,到处都能看到那些在银座或新桥的百货商店中早已见不到的过时的玩具和画片,然而节日毕竟是节日,市集上仿佛充溢着某种奇特的氛围,让人们大大落落地掏出钱来,买下一些回家以后往往再也用不到的玩意儿,孩子们更加看花了眼,到处都是儿童向父母讨要玩具的哭闹声,荒置身于这样热闹,繁华,鼓乐喧阗的景象之中,仿佛他幼时以来的渴望在一瞬之间变成了现实。

他睁大着眼睛,兴趣盎然地东张西望,见孩子的这幅样子,月读又把刚要出口的话咽了下去,他拣了一个看着还算干净的摊档,买了一杯甘酒,递给荒,孩子的面颊被寒冬的空气冻得通红,他把脸浸在甘酒热腾腾的氤氲中,对继母报以微笑。

如果是继母的话,大概并不会为年幼的他所提出的无理要求而作难吧?——不知道为什么,荒就是有这样的自信,他相信月读绝不会因为顾忌父亲而拒绝他,这个想法让他的内心升起了一股近似于胜利者的倨傲的感情。

新年集市上,人们迈着懒洋洋的步子,如同潮水一般,时快时慢地涌动,好在月读在人群中足够醒目,荒才不至于和他失散。月读身着黑色毛皮大氅,一头银色卷发松松垮垮地绾成辫子,搭在肩膀上,他手里握着细竹手杖,时不时地倾过脸来,确认一下荒是否好好地跟在身后,继母回头观望的时候,唇边掠过一丝微笑,在冬日午后澄澈的空气中,月读侧脸的轮廓宛如晴空之下的雪山一般鲜明而又洁净。在这一刻,荒产生了一种感觉,他觉得人群之中的月读就像坠入水中的一滴汞,他与这个世界绝不会相融,他的身边明明华盖云集,然而他看上去却比平时更加冷彻而遥远,荒的心中升起一阵不安,然而这种莫名的情绪却在继母握住他的手的一刻烟消云散了。

“你想要羽球拍子还是风筝?”

听到月读这句毫无来由的询问,荒愣住了,随后,他连忙摇着头,答道:“不用了,母亲,我毕竟不是小孩子了……”

“刚刚,你看着贝沼家的孩子们在庭中玩耍,不是很想加入他们吗?”少年那副板着脸,故作老成的模样逗笑了月读,“这些东西实际玩起来固然没什么趣味,但是若不趁年少尽早尝试一番,长大之后难免落下遗憾。你就当是为了满足我的任性,挑一样吧?”

荒垂下头,脸庞透出几分红晕,一方面,他因为月读的话而感到难为情,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希望继母总把他当做孩子看待;另一方面,他也因为继母能够察觉到他隐藏的愿望而觉得欣喜,母亲一定是时时关注着他,才总能发现这些不起眼的心绪吧?

思索了片刻之后,荒回答道:“那么,我要风筝。”

他们环顾着四周,道路两旁尽是一些卖杂货的摊档,若要买玩具,恐怕还要走回头路,幸而几米开外有一家射击游戏的小摊,用玩具枪和空包弹打酒瓶,击倒目标即可拿奖,其中的末等奖便是风筝。

在结婚以前,月读经常陪着父亲去射击场或狩猎场,在这方面,他还是颇有些自信的,他指着那家游戏摊子,正要说话,却发现荒正在直勾勾地望着近旁的一家旧货商的摊档。摊子上有项链,有发簪,也有戒指,都是一些女人用的廉价首饰,少年看入了迷,没有察觉到继母在喊他。

月读转过头,装作对荒的异常表现浑然不知的模样,嘱咐道:“你随便逛逛,别去远了,我到那射击游戏的摊子上打一只风筝下来。”

荒点了点头。

语罢,月读没有看他,便径自走向了游戏的摊位。荒盯着那些首饰的样子,就像在清水中溅入一滴墨汁那样,让他那颗因为冷酷而显得分外澄澈的心灵变得浑浊了起来,这个孩子已经有了可以送那种东西的对象了吗?荒在这一年的四月升入学习院中等部,十三岁的孩子刚刚步入青春期,以前,女孩子在荒的眼里还只是和男孩无异的玩伴,而现在,随着那孩子逐渐成长为少年,他或许已然学会了所谓“男人的目光”。这种目光将女人和欧米伽拆解开来,他们不再是完整的人,而是白皙的皮肤,柔滑的秀发,晶亮的眼睛,莹润的樱唇,纤细的腰肢,丰腴的肌体,他们不是人,而是激发憧憬的幻梦,吞噬欲求的深壑,孕育新苗的土壤。

月读走到射击游戏的摊位旁,向摊主付了钱,五角钱一共可以换十发“子弹”,他面无表情地拿起模型枪,这东西的使用原理和父亲的长杆猎枪大同小异,在人家仍在絮絮叨叨地给他讲解如何操作这玩具的时候,他已然利落地填好了子弹。

上膛,瞄准,射击,一气呵成。

与此同时,他不受控制地回想着黑泽重季曾经望着他的那种目光,那是“男人的目光”,在丈夫的眼里,他只是一件价格不菲的玩物,丈夫的目光让他厌恶、令他作呕,想到荒有朝一日也会习得那样的目光,他忽然沉下脸来,只觉得浑身发冷。他抬起枪托,觑眼望着瞄准器,同时不露声色地用眼梢瞥了一下孩子,他看到荒向杂货商付了钱,将一只小巧的首饰盒塞进了袖笼里,孩子小心翼翼地觑着继母,仿佛生怕他发现自己所做的事。从那首饰盒的尺寸推断,里面不是胸针,就是戒指,自从黑泽重季死后,丈夫生前买给月读的那些宝石首饰他一概收了起来,再没有戴过,荒很清楚他的喜好,他知道月读嫌恶那些华而不实的累赘东西,因此那首饰断然不可能是送给他的。

荒想要将这廉价首饰送给谁呢?

一向对他无话不谈的孩子不惜欺瞒着他也要讨好的对象究竟是谁呢?

或者说,将要教会他“男人的目光”的人,到底是谁呢?

这样想着,月读突然发狠似的扣动了扳机,过重的力度让子弹失了准头,向偏离目标一米多的地方飞去,这样的失误,在他身上是从未有过的。

意外的脱靶令他怔愣了一瞬,随即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再次填弹,拉开枪栓,调整弹道,瞄准,开枪。

适才,月读匆匆扫视了一眼,那首饰摊子上的东西的确无一例外都是陋劣的便宜货,荒早已不是那种会轻易受骗上当的孩子了,并且,自从月读接管黑泽家之后,孩子手里的零用钱从未短少过,荒也有一笔可以随时动用的存款,即便是银座的高档珠宝行的首饰,他也可以轻轻松松地买来,早熟的孩子深谙人情往还的礼节,因此,荒会买这种廉价东西送给对方,足见得他们彼此的关系并不需要拘泥于礼物的价值。再者,由此可见对方的年龄大概不会太大,也许恰恰是一名与荒年纪相仿的少女……

荒的人际关系很单纯,其中并没有月读所不知道的部分,他仔仔细细地回想着那些社交场上遇到的熟人的子女、常到黑泽邸拜访的亲族的孩子,甚至就连荒的同窗们的亲眷,也在月读的脑中过滤了一遍,但是他始终想不出究竟有哪个女孩或欧米伽能够与荒亲密到这样的地步。

未知让他一瞬间陷入了莫名的恐慌,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冻僵在了脉管中,这个意想不到的发现让他思绪纷乱,一时很难理出头绪来,想到这个孩子终有一日将会向他索要自由,索要独立,奋力挣脱开他,和某个不知名的人一起走向他们自己的人生——同时也是没有他的参与的人生,他便陡然心头火起,毫无来由地感到一阵恼恨,他心灵的某个隐秘的地方像是正在被蛀虫噬啮一般,承受着致命的痛苦,那里有一些令他极度畏惧的感情正在蠢蠢欲动,他认不出那究竟是什么,他只是囫囵地将那感情塞进黑暗中,遮上一层幕布,不让自己看见。

荒若不是百依百顺、言听事行,那么对他而言,事情可就没那么方便了。——是的,的确是这样!这只是单纯明快的现实层面的麻烦!月读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似的,竭尽全力地攀住这个结论,他微微笑着,终于放心了。

蜘蛛巢75

第七十五章

贝沼家的房子位于滨松町附近,临近芝地区,是一座日本式的大宅,贝沼原姓冈山,出身于静冈县,十几岁时因为求学而来到东京,身为乡下豪族次子的他在二十多岁时娶了现在的老婆,对方是一户油商的独生女,妻家的产业由江户时代经营至明治末期,累积了不少财富,因为是上门女婿,所以做丈夫的在婚后随了妻家的姓氏,改姓贝沼。大正初年那段时间,由于各种进口商品的冲击,妻家的生意日渐没落,贝沼及时将商铺和仓库之类的产业盘出去,获得了一笔巨额资金,他投身于实业家的行列,在黑泽矿业的董事会中一直干到了今天。

贝沼家每年的新年宴会都很热闹,因为在三号那天突然得知原本以为不会到席的夫人和会长将要莅临,故而这一年的过年仪式弄得格外隆重。

五日那一天,贝沼家从一早便十分繁忙,宅邸的女主人带领佣人们将春庆漆的盘子、茶碗从仓库里拿出来,仔仔细细地抹净,摆在五十叠大小的客厅中的矮几上,贝沼有三个女儿,已然出嫁的长女和次女一家都回到了家中帮忙,两个女人一面高声训斥着满地乱跑的孩子们,一面给吉兆饭店打着电话,催促对方尽快将预订的年菜饭盒送来。

“听说夫人是西洋混血,会不会吃不惯日本菜?”贝沼的次女放下电话,突然有些慌张地问。

“这……”长女犹犹豫豫地回答道,“夫人只在三、四年前来过一次,那时候黑泽家的老爷还在世,夫人嘛,日本菜虽说吃得,但是无论吃什么东西,都只是尝一尝就放下了筷子……”

“果然还是吃不惯吧。”次女接口道。

“最好还是去请教一下爸爸,现在从帝国饭店订一份西餐倒也来得及。”

两个女儿问过贝沼,尽管老人声称不必为了区区一名欧米伽而如此麻烦,然而大女婿却不以为然,认定岳丈不过是在为了面子而逞强,女婿也在黑泽矿业任职,平日里见惯了岳丈对夫人毕恭毕敬、唯命是从的模样,如果招待不周,岳丈一定会不高兴,因此大女婿自掏腰包从帝国饭店定了一份洋食,以免落埋怨。

上午十点左右,在轩敞的大客厅里,已然摆好了三十份饭菜,有些到得早的客人正在庭园里听贝沼炫耀他新近翻修过的鲤鱼池,宅邸用以迎客的厅堂和廊缘铺满了红色的地毯,墙上悬着主人家精心挑选出来的挂轴,贝沼的女婿正在向几位客人介绍这些字画的掌故。

接近正午的时候,两位贵客终于到场,在主人的安排下,荒和月读先是在前厅稍事休息之后,便由贝沼介绍给了他的家人们。贝沼家的宴会,月读来过一次,荒则是彻底没来过,因此,对于主人家的亲眷们,他一个也不认识,贝沼毕恭毕敬地将长女和次女两户介绍给了荒,小女儿尚未出阁,又是个只比荒年长两岁的欧米伽,因此是被着重引荐的对象,那眉目清隽的少女十分羞涩,只草草打了个招呼,便躲在母亲和姐姐们的身后,不敢再说话了。贝沼的几名外孙和外孙女之中年长的大概在十岁上下的年纪,年幼的则只有三、四岁,他们望着荒的目光中充满了好奇,也许这些孩子们实在难以想象,大人们口中恭而敬之地谈论的“会长”居然是这样一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少年。

孩子们对荒的年龄和身份的反差感到诧怪,但是大人早已告诫过他们,因此,尽管荒始终以同龄人的语气亲切地问这问那,然而孩子们答起话来,却像被教师喊起来念课文的小学生一样,谦恭、生硬而拘谨。

参加宴会的,除了贝沼家的人之外,还有十几名宾客,大部分都是与黑泽矿业有关的人,贝沼请人赴宴并不拘于身份地位,客人之中有几名董事会的成员,有营业部以及技术部的部长,也有普通科员,这群人要么是他的棋友,要么是他的戏友,要么是他的茶友,大多是与他投缘的同僚,其中有些见惯了的面孔,也有些叫不上名字的人。

由主人家引领着参观过庭园之后,仆人来通知说酒席已然备好,宾客们依次入座,五十叠大小的宴会厅里,食案沿着房间摆了三面,贝沼、荒和月读坐在主宾席上,客人按照身份高低由近及远排开,贝沼家的女人和孩子们坐在末席,女人用餐之余还要为宴会的安排而忙碌,贝沼的幺女坐在主宾席斜后方,面前没有摆食案,她留在这里不是为了吃饭,而是为了伺候荒的饮食。

这样的安排让月读略感不适,他不露声色地蹙了蹙眉头,诚然,贝沼人不坏,也不像黑泽家的人那样贪婪,但却有些爱多事,尤其喜欢为年轻人做媒,荒本就比同龄人略微高挑一些,十三岁的男孩和那十五岁的少女欧米伽坐在一起,看上去就像女儿节的雏人偶一样令人赏心悦目。女孩正在为荒斟迎客的屠苏酒,这幕美丽的小景落在月读眼里,令他的背脊上掠过了一阵寒栗,他扫视着周遭的宾客,发现人们正在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望着少年和少女,喁喁私语,——在其他人眼中,荒并不只是个孩子,而是“男人”这一生物的未完成形态。贝沼虽则未必有明确的攀附之意,然而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多半总要调侃几句,有些事情,当事人倒未见得在意,但是被揶揄得多了,也难免当真。

月读一面微笑着接过主人家的献酒,说着俗套的新年贺词,一面暗自遏制着内心的烦躁。

让荒去参加榎本家的游园会是麻烦,让他留在身边参加贝沼家的酒席也是麻烦,随着那孩子越长越大,出落得越发英挺秀拔,“麻烦”也必将越来越多……

“贝沼兄的女儿们生得十分漂亮呢。”果然,营业部的杉原部长恭维道,他用赞叹的眼神盯着荒以及正在为他布菜的少女,虽然言谈里用了复数,但显而易见,他想称赞的实际上只有幺女贝沼利江一人而已。

“这些孩子没一个长得像父亲,可说是万幸。”听到女儿被称赞,做父亲的大笑着拍了拍自己长着老年斑的秃头,随后,他话锋一转,自谦道,“不过小门小户的坤再怎么学习高雅的做派和穿扮也是徒劳,一旦坐在夫人身边,就像生在牡丹边上的杂草一样,立马就显了原形。”

这类场面上的谈话就像蹴鞠游戏一般,既然球被传给了月读,他就不得不接下来。

他笑了笑,放下酒盏,带着他那副冷峻的优雅应道:“哪里,已故的主人曾经说过,欧米伽最要紧的还是性格柔和,我因为是这样的脾气,经常引他不满。利江小姐待人亲切,看她和荒这样脸磕着脸的模样,倒像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姐弟。”

“公司里的许多事情还要仰仗夫人定夺,您若是变成像利江那样的窝囊脾气,我们这些人可就不好办喽。”月读对女儿的夸赞,令贝沼十分受用,他爽朗地笑着,再次为月读斟满了酒杯。

“真正作出裁断的乃是会长,我只是从旁辅佐罢了。”说着,月读抬了抬酒盏,以表敬意,继而缓缓地呷了一口酒。

月读先前的几句话,在恭维贝沼的女儿之余,巧妙地调转了话题的风向,他率先抛出“姐弟”一词,截断了好事者们用“两小无猜”、“金童玉女”一类的词汇来揶揄两个孩子的念头,贝沼是个实心眼的人,并未意识到箇中微妙的差别,而其他更擅长察言观色的董事们则笑了笑,一面顺着月读的话,夸赞着利江,一面不露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午饭拖拖拉拉地吃了两个钟头,推杯换盏之余,席间还有艺伎来表演三味线和手舞。一时之间,屋子里弥漫起一股香风粉雾,几名董事和部长们望着那些艺伎们妩媚的容姿,不禁追忆起往事。

“说起来,六年以前,老会长也曾经带我去看过艺伎的舞蹈啊……”

“是在数寄屋町吧?”

“老会长可是一等一的大通①。数寄屋町那一位的脾气和样貌都不是最好的,但是跟着会长的年头却最长。”

“后来怎么样了?”

“听说是失踪……”

“也许是死了吧,那种女人……”

男人们在低声谈论的无疑是黑泽重季的风流韵事,荒大概是听见了那些话,他拽了拽月读的袖子,探身附到他耳边,问道:“母亲,数寄屋町,难道是……?”

荒已经不再是不经事的幼儿了,从男人们那些遮遮掩掩的话里,他自然能够猜到数寄屋町的房子是父亲生前安置妾室的地方,那么,当他说自己害怕黑泽邸的别馆的时候,月读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陪着他住进那栋屋子的呢?继母骨子里比任何人都更加高傲,他固然不爱父亲,但是这也不代表他能够对于自己遭受背叛的事实无动于衷。

月读点了点头,回望着荒,安抚似的握住了少年的手掌,说实话,荒的心思很好猜。

饭后,主人家安排了猿乐,然而月读却不打算继续待下去。这样的宴会对于荒来讲,显得十分无聊,用餐到一半的时候,贝沼家的孩子们便坐不住了,父母嫌他们过于吵闹,便索性免了他们陪座的苦役,放他们到庭园中去玩耍,透过宴会厅的玻璃,能够看到孩子们打羽毛毽子和放风筝的身影,听着廊外传来的欢闹的喧噪,荒的脸上难掩羡慕的神色,照理说,他还是贪玩的年纪,然而他的身份却要求他在人们面前必须沉稳,必须保持威严。

席间宾客们的闲聊,孩子插不进嘴,他想要试着和贝沼利江攀谈,然而那少女似乎又十分怕羞,只嗫嗫嚅嚅地应上几句谁也听不清楚的话,便红着脸垂下头去。月读望着荒寂寞的侧脸,内心泛起了难以压抑的动摇,对于把孩子强留在身边的事情,他感到后悔了。于是,在客人们为了看猿乐表演而动身移步另一间厅堂之际,月读叫住贝沼,客客气气地向主人辞别。

贝沼出于礼节挽留了一番,却也并未将自己的亲切好客强加于人,事实上,月读和荒肯来,已经给足了脸面,况且席间的一些一般科员第一次得到与会长同席的机会,几乎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因此,两位贵客退场,其他人也许反倒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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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大通:江户时代用语,“通人”是指在花街游玩的老手,其中最风流,手面又阔绰的被称为“大通”。

蜘蛛巢74

第七十四章

自从那次因为修身课上的风波被学校请去之后,月读便对事情的始末,以及荒周遭的人际关系作了一番彻彻底底的调查。唐桥这个名字浮现了出来,过去在学习院中,他对付过不少此类恶劣少年,故而,那些唐桥自以为高明的诡计,在他看来,其实和猴子的把戏没有任何区别。如果是一位母亲处在同样的境况下,她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她的孩子,她也许会跑到学校去,为了孩子的利益而据理力争,但是月读放下调查报告之后,只沉吟了片刻,即烧掉了那份文件,决定对这一切听之任之。

首先,处理这件事,并不像处理寻常的同学纠纷那样容易。唐桥家和正亲町家一样,论财力,在华族中处于中上游的水平,唐桥在明有两名兄长,其中最年长的哥哥在陆军任职,和“二叶会”走得很近。至于正亲町家,子爵和唐桥在明的父亲一样,在贵族院任议员,其交游大多则集中于大藏省及文部省方面,月读的长姐在英国经营画廊,弟弟于大学毕业之后,不顾周遭劝阻,加入一家英国的商船公司,跑去当了海员。换言之,正亲町家在内阁中的势力只靠子爵独力支撑,而黑泽家虽然在财政界也不乏人脉,然而作为商人,终究无法直接对唐桥家施加干预,并且,自改元以来,从外国进口的低价农产品对本国作物的价格造成了冲击,由于经济,尤其是乡村地区的不景气,民间国粹主义日益兴起,军部的势力逐渐扩张,因此,今时今日,若论实力,和军部一向毫无交情的正亲町家已经远远逊色于唐桥家。

摆在月读面前的有两条路,要么让荒退学,要么彻底击垮对手。退学这一选择暂时不做考虑,学习院与黑泽邸近在咫尺,又是月读的母校,对他而言,安排荒入读学习院,是他控制孩子的最佳手段;那么,剩下的选项就只有击垮对手,当然,这个所谓的“对手”并不止那名少年。只要唐桥家仍在,那么无论月读做什么——向校长申诉也好,警告唐桥本人也罢,这件事都无法得到圆满的解决。如果月读对唐桥在明动手,那么黑泽家和正亲町家则势必遭到报复,因此,贸然插手只会适得其反。

近日来,由于俗务缠身,月读轻忽了对学习院那边的监控,本以为一群十几岁的孩子不致于闹出什么大祸,却没想到事态居然如此严重,这庶几是月读有生以来最惨痛的一次失算。

除了上述的原因以外,月读对唐桥放任不管,也有另一层出于私利的考虑。

荒和月读没有血缘关系,情感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升上中等部之后,荒交到了朋友。虽然唐桥的“友谊”只是惺惺作态,只是为了伤害荒的铺垫,而其他孩子们也大多不过是逢场作戏,不过,只要稍作交往,很少有人会真的讨厌荒,实际上,同年级的学生之中,对他抱有好感的人不在少数。

在那段日子里,荒对月读的依赖减淡了。

他总是和同学说说笑笑,很晚才回家,及至和月读相处的时候,他不再谈论他们一起看过的戏剧,一起读过的书,一起听过的音乐,而是兴致勃勃地讲着学校中的见闻,他从他和继母共同的囚笼里走了出去,向外跨了一步,踏入了一个月读永远无法参与其中的世界。

而月读只能面带微笑地倾听,偶尔附和几句,荒那欢快的声音叫他感到不安,孩子那红润饱满的双唇之间吐出的每一个音节,在他耳中,都化作了对方一步一步离他远去的跫音。

在孩子说话的间隙,月读闭上眼睛,回味着他们初识时的事情,荒的小心翼翼的微笑,他的为了不触怒别人而过分拘谨的动作,他的反复斟酌却依旧笨拙、率真的语言,还有他的昭示着近乎弃儿的处境的,过大或过小的衣服,所有这一切,都让月读的心中感到了某种可悲的幸福,这幸福令他安堵。他将这个“谁也不期待、谁也不需要”的孩子捡拾起来,修补完整,紧紧地锁在怀中,给他打上了自己的钤记,那也是他这名“无权拥有任何东西”的欧米伽所占有的唯一财富。

荒的孤独是可爱的,或者说,惟其孤独至此,荒才是可爱的。

月读还记得,大约一年以前的正月,荒中等科一年级的第二个学期接近尾声的时候,他终于确信,他为这个孩子精心织就的茧壳出现了裂隙,那一天的午后时分,孩子接到了一通电话。

洋馆重建之后,电话只在宅邸的前厅、书房和小会客室里才有,月读以“不应打扰主人休息”为由,没有在荒的房间中设置电话机。电话打来时,月读正在书桌前审阅分公司发来的年报,荒接起电话,月读听到了如下的内容——

“榎本君,新年快乐!”在对方报上名号之后,荒用欢快的声音应道。

对于榎本这个姓氏,月读有些印象,荒曾经在他面前提到过这个孩子,那是一名出身于公家华族的男孩,与荒同年,却不在同一班级中。

“没有在忙什么,不过在帮着家里写一些年贺状而已,”荒再次答道,也许是榎本在询问他是否方便通话,“没关系,你说吧。”

接着是一阵静默,对面说了什么不得而知,片刻之后,荒露出了惊诧而又欢腾的神情。

“游园会?什么时候?”

“五日吗?”

“应该是方便的,我一定去。”

“嗯,到时候见,谢谢你的邀请!”

放下电话,荒的脸上现出了一个笑容,月读已经很久不曾在这个孩子身上看到这种和他的年龄相符的坦率而又天真的喜悦了,荒转过头来,对月读解释道:“刚刚是同年级的榎本君,他邀请我去参加他家的游园会,就在后天。母亲,我可以去吧?”

孩子的声音很欢畅,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似乎试图将心中的欣悦倾倒在继母的心间。

这些满心欢喜的话语,让月读的心里泛起了一股灼痛,那滋味令他烦躁不安。

一时间,月读没有回答,他蹙着眉头,端丽的嘴唇之间只是吐出了几个无意义的字。

“……这个嘛……”他说道,目光直直地钉在荒的脸上,似是在发呆。

“怎么?是不方便吗?”

继母那副欲言又止的神色让孩子犯了踌躇。

“倒也没什么。”月读蓦地清醒过来,像是为了掩饰刚刚的失态一样,他将垂在颊边的头发捋到耳后,冁然而笑道,“只是我似乎和你说过,我应承了贝沼的邀请,五日那天,我们要到他家里参加宴会。”

“……是这样吗?”荒愣住了,他仔细踏勘着自己的记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月读曾经和他做过这样的约定。

“你不记得了吗?”月读一面翻看着记事簿,一面笑道,“每到年关,各种琐事总是堆积成山,我和你提过,你或许忘记了。这要怪我,像这类事情本应由我给你写在日程表上才对,……你很想去朋友的游园会吧?尽管去就好。不过答应过的事情也总要践行,贝沼那边由我来应付,你便放心去玩吧。”

贝沼是黑泽矿业的董事会成员之一,年届六旬,资历老,根基深,却并非一名野心勃勃的人物,在公司中,此公是著名的和事佬,身上总是带着一股乡下财主式的豪爽与粗率,贝沼喜欢热闹,因此逢到年节便会大肆宴请亲朋。以往每年,贝沼都会邀请黑泽家赴宴,但是月读却只随同丈夫去过一次。实际上,贝沼家的宴会无论去不去,都是无可无不可的,月读本打算像往常一样婉言回绝,但是此时,他却将这件事情拿来当成了借端。

关于这场压根就不在计划中的行程,他当然从未告知于荒。

荒的脸上满是迷惘的神色,他找不起有关此事的任何记忆,但是月读从不出错,如此看来,大概就像继母所说的一样,是他忘记了和继母的约定。他抿着嘴唇,半晌没有答话,荒第一次受到朋友的邀约,说实话,比起贝沼那里,他当然更想参加榎本家的游园会,他犹豫着,既不想违反和月读的“约定”,又不愿放弃难得的和朋友同游的机会。

在等待荒的回答的当口,月读感到他的心脏正在急遽地撞击着他的胸膛,一阵不安袭击了他,他佯装翻看记事簿,避开了荒的眼神。月读垂着头,荒的视线也集中在继母手中的记事簿上,他看到在一月五日那天的行程上,赫然写着贝沼的名字,他当然不知道,月读写下这些,不过是为了提醒自己及时将他和荒的欠席通知对方,此时,这两个字反倒成了他们有约在先的“证据”,荒望着记事簿,从而没有注意继母的表情,如果他看到了月读的脸,他一定会惊讶于这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居然给一向从容自若的继母带去了如此强烈的不安。

荒会作何选择呢?

他会选择朋友,还是会选择他呢?

月读素来是个讲究合理性的人,从不无理取闹,甚至沉着得有些可怕,然而,此时他对荒的戏弄和刁难,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也没有什么言之成理的目的,只不过,月读猝然意识到,无论是亲情还是友情,对于荒来讲,都是新鲜的体验,那个孩子对他的眷恋,难道不正是诞生于他的孤独之中吗?难道不正是因为他只有继母可以依靠吗?现在,荒已然发现,他是值得被人爱的,这一观念对刚刚步入青春期的少年而言,是他们踏出藩篱,向外展开探索的重要契机。从前,荒的世界只囿于家庭内部,外部的世界是无关紧要的,他感受不到自己对外界造成的影响,对于孩子而言,继母是他所能听到的唯一的回音,是唯一能够映照出他的身影的镜子,现在,随着青春的第一缕风徐徐吹来,他的世界骤然扩大了,荒尚且不曾意识到此刻的自己和一年前的自己的区别,但是,月读却凭借他敏锐的直觉,先于当事人,觉察到了他的变化。

月读的手掩盖在记事簿的纸页下面,正在微微地颤抖,他说过很多谎,却从未有哪次说谎令他感到如此惶恐,他希望孩子离他近些,他甚至想把他拉进怀中,强迫他留在童年的茧壳里,但是他又唯恐孩子离他太近,以至听到他激烈的心跳,进而猜到他的算计、他的恐惧和他的卑劣。月读动摇了,这名淡漠而刚强的欧米伽从未像此刻这样惶惑不安,在这一瞬间,他失去了他赖以维持其冷寂与完美的膂力。

对于这一切,荒自然一无所知。

孩子思考了一忽儿,继而苦笑着说道:“那么,我去回绝掉榎本君吧。”

“荒应该很想去朋友家吧?你其实无需顾虑我。”荒的回答大致符合月读的预想,他蹙着眉,装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望着荒,伸手为孩子捋了捋过长的刘海。

“既然母亲和我有约在前,自然是这边更加优先一些。”荒摇了摇头,做出了令继母满意的选择。

月读握着孩子的手,轻声道:“抱歉,委屈你了。”

“母亲不必道歉,忘记约定,本就是我不好。”

随后,荒给榎本打了电话,说明了原委,月读在一旁听着荒的电话,看着那孩子挂下听筒,回到茶几边上,拿起墨水笔,重新开始书写年贺状,荒似乎很平静,但是月读总觉得他那瘦削的肩膀似乎流露出无尽的失望与落寞。

月读凝注地望着荒的背影,不露声色地笑了起来,同时,他也明白,这一切只是暂时的,孩子的变化令他憱憱不安,青春的狂飙将吹着荒远去,他注定将在一个对月读深闭固拒的世界中自由地往来驰骋,从这个时候,到那孩子真正抛下他,到底还剩多少时间呢?

蜘蛛巢73

第七十三章

荒的卧室中,床置于房间北侧,正对窗口的位置,重建后的洋馆摒弃了原本那种略嫌造作的奢华,采用了和洋折衷的典雅风格。一座狩野派的古董屏风摆在荒的床尾,投下了一片暗影,床帏是厚重的天鹅绒,在灯光的照射下,暗红色的布料散发出水波一般的光泽,帷幔放下了三面,只剩下一面半掩着,月读端坐在孩子的床头,保持着一副肃静的姿态,手指轻轻地搭在荒的手腕上。

孩子的体温透过手指的皮肤传过来,那灼烫的温度令人不安,这一刻,孩子正发着烧,大仓博士早已预料到这种可能性,因此事先留下了几副药剂,让加在静滴里,此时,热度已然退下去了一些。月读取过已被荒的体温焐得燠热的毛巾,在床头的冰水盆中浸湿,绞干,再次放回孩子的额头上,他的手中始终握着一块蘸了水的棉球,时不时地轻轻揩拭着荒因为发热而变得粗糙、皲裂的嘴唇。一晚间,这样的动作,他已然重复了无数次,他不知疲惫似的坐在病人的床头,一刻也不曾合眼,仿佛唯有时时听着孩子的呼吸,感受着他的脉搏,他才能安下心来。

荒的脸上显得很平静,像睡着了一般恬然,金黄色的灯光照射着他的面庞,比起初见的时候,孩子的脸拉长了,随着成长,眉弓、鼻梁、下巴和面颊逐渐褪去幼时的圆润,显现出分明的棱角,现在,荒的手虽然依旧纤细,却只比月读的手短一寸了,月读还记得,刚刚相识的时候,他甚至可以把孩子的小手完全包在自己的手心里。虽然长大了一些,但是在月读看来,荒却仍然像头温柔的羊羔,他的眼睛紧闭着,浓密乌黑的睫毛在面颊上投下一片阴影,说不定是过于强烈的照明搅扰了孩子的梦,荒皱起眉,眼皮抽搐了几下,也许正在梦中经历什么可怕的事。月读轻轻地握了握他的手,荒仿佛感受到了继母的存在一般,逐渐平静下来,他的鼻翼微微翕动着,唇边露出了一个朦胧的微笑。

值夜的佣人大多聚在洋馆一楼的厨房中,安静地吃着宵夜,抽着烟,没有一个人有心思闲聊。

厨房的门打开了,女佣小春端着一只细工拼花的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套漆器餐具。

“夫人用餐了吗?”一名叫菊田的女佣用带着浓郁洛中口音的日本话问道,——这名中年女佣来自于月读长姐的母亲那边家中,曾有过多年做女管家的经验,月读将她雇佣过来,一方面管理家中的女佣人们,另一方面也兼任家扶的工作,以免柳泽肆无忌惮地揩油水。

前半夜由菊田带领佣人们轮值,后半夜则由柳泽顶上。

小春摇了摇头。托盘上的饭菜是晚上七点钟送过去的,现在又原样拿了回来。

菊田叹了一声,又问:“宵夜呢?”

“夫人让我放下,说一会儿就吃……”

菊田又叹了一口气,所有人都知道,月读不过是在敷衍搪塞他们,他不会吃的,但是看着夫人的样子,他们又丧失了劝他保重的勇气。

钟敲两点,宅邸中万籁俱寂,月读望着刚刚小春拿过来的,尚且冒着热气的荞麦面和几样小菜,尽管胃里早已空空如也,但却嘴里发苦,半点胃口也没有。他转过头,再次把目光投向荒,他抚摸着孩子灼烫的面颊,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这一天,入夜之后,白日里紧张的情绪逐渐消退下去,月读坐在孩子的床边,掩在床帏投下的阴翳里,眼睛木然地盯着昏睡不醒的孩子,头脑却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此时他披着一件黑色漆丝外套,穿着一身带唐草刺绣的黑灰色小袖和服,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至于是怎么换的,他却有些记不起来,他只隐约记得,他们乘车回到家中,一路上,他一直死死地抱着那孩子。车子在袖塀前面停下,吉助拉开车门,他抱着孩子冲进大门。随后便是一场近乎歇斯底里的抢夺。杉本律师和老女仆菊田硬是把孩子从他手里夺了过去,大吼大叫,强逼着他去换下湿透的衣服,衣服大概是菊田和阿兼一起给换的罢,膝盖和脚上的伤,大概也是在那时处理的,当时他始终记挂着孩子,其余的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一面看护着孩子,一面把这一天的事情在脑袋里从头至尾地温了一遍。这一次,由于心境与先前截然不同,他突然闹不明白了。他想不通,自己究竟为什么做出了那么多疯狂的举动。对于他来说,这个孩子只是一件趁手的工具,是一件为他夺回自由,为他攫取权力和财富的工具,理应如此,但是人难道会为了拯救一件工具而枉顾自己的性命吗?

单拿跳入血洗池的事来说,纵使他水性再好,那也是过去青春年少,尚未落下伤残时的事情了,如今,只要天气转寒,他受过伤的左腿便会时不时地抽筋,今天的事情,稍有不慎,莫说搭救荒,就连他自己,恐怕也要命丧黄泉。在他将孩子拉上岸五分钟之后,杉本良辅和那名教师才赶到,五分钟的时间足以葬送他的性命,泡在冷冽的池水里,他的双腿像是已经死了一样,膝盖仿佛被铁钳夹着,疼痛刺骨,身上是他一生也不曾感受过的寒冷,冬季的池水的刺激让他头皮胀痛,太阳穴突突直跳,但是那时候,对于他而言,这一切都不重要,或者说,性命和健康云云的顾虑,一刻也不曾掠过他的脑际。

那时候,他到底在想什么呢?他回忆不起来,也许他什么也没想吧。当他看到曾送给荒的手帕漂浮在血洗池里时,思想的线索在那一刻彻底中断了,一股强烈的惊恐蔓上他的背脊,那种感觉至今仍然令他觳觫,他被卷入了恐惧的漩涡,只能凭本能行事。

可那真的是本能吗?

他仔细踏勘着自己的感情,却发现他的心灵已然失去了那种宛如机械一般的冷酷与澄明。

他知道什么是母性。他仍旧回忆得起来,当他两度失去腹中胎儿的时候,那种倏忽袭上心头的痛切的滋味。然而,对于如今的他而言,当时的痛彻心扉却早已犹如干枯的鲜花,他依旧知道那是什么,但却不再能够嗅到它的芳香,也不会再为之感动,那样的感情早已过去,感情的尸骸陈列在他的记忆中,就像博物馆里的标本一样。那的的确确是一种诞生于本能的东西,欧米伽的可悲的天性让他自怀妊之日起,便对腹中的那团无知无识的肉块萌生了爱意,这种感情来势汹汹,却毫无道理,它促使每一个欧米伽蜕变为“母亲”,强迫他们向它屈服。到头来,做了奴隶的却反倒会拥抱这种感情,引以为幸福。

那是一种腐烂的幸福。这种幸福曾经让月读万分恐惧,一旦他向这种幸福屈下双膝,“母亲”这一潜隐在他血脉中的法则,便会顷刻间侵蚀他的灵魂,统御他的肉体,使他变成一具寄生于孩子的生命之上的行尸走肉,在初次怀妊之后,这种散发着尸臭味的幸福无时无刻不在诱惑着他,等待着他的屈从与堕落。但是,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恐惧了,他杀死了丈夫,亲手断绝了这种“幸福”的可能,作为欧米伽,他再也不会被丈夫以外的阿尔法所散发的费洛蒙所吸引,即便发生什么关系,他的躯体也会本能地拒斥陌生男人的遗传因子,从而比一般女人更难受孕。他消除了一切令他“幸福”的隐患,也消除了长久以来折磨着他的畏葸,他冷眼旁观着四、五年前的自己,终于确认,那时候,他对于那两个素未谋面的胎儿的情感,实则与雌性动物的舐犊之情无异,那是狡猾的大自然为了物种的延续而给他们设置的圈套。

当本能的潮水退去,那所谓的“母性”以骸骨的姿态曝露在他的面前,“幸福”和“爱”被风干后,又被涂上了一层神圣的膏脂,悬于绞首架上,风吹过枯骨,吱嘎作响,如果忍着那股羼杂着油膏甜香的尸臭,凑近去,仔细地观察它,便会发现它的脏腑之间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月读的“母性”不过就是这样的东西。

那种感情毫无实质可言。他和那两个失掉的胎儿之间从未有过任何真正的回忆,如果是在父母的期待之下诞生的生命也就罢了,但是他从未想过做母亲,却偏偏被迫受制于那怒涛般汹涌的母性。那不过是一种伪装成感情,伪装成自由意志的生理现象罢了,和饥饿、困乏、干渴没有任何区别,既然世上并不歌颂“神圣的食欲”、“神圣的睡眠欲”,那么为什么唯独要逼迫他承认并接受所谓“神圣的母性”呢?利己主义是人类的天性,社会是人类的造物,其中所诞生的道德和法律则是利己主义的最大公约数,社会为了自身的存续,需要引诱成千累万的女人和欧米伽,让他们自愿背负起名为“母性”的十字架,训导他们,约束他们,让他们终生行走在各各他山上,并且对生命中一以贯之的苦楚甘之如饴。

月读解剖着那名为“母爱”的感情,将它的内容一桩桩、一件件陈列在福尔马林瓶里,逐条观察,比对,他意识到,他对荒的感情和所谓的“母爱”并无太多相似之处。

荒不是他的亲生孩子,因此,他绝无可能唤醒他作为欧米伽的哺育本能。

坦白地说,他对这个孩子确实是心存怜惜的。

他还记得刚刚相识的时候,那大概是他新婚第一年的正月,他和黑泽重季参加过宴会,回到家中。那时,那孩子孤零零地坐在宅邸轩敞的前厅中,手里攥着一张成绩单,柳泽带着几名仆人迎了上来,接过主人的外套,荒困顿不堪,早已在打盹了,然而,听到父亲的声音,他蓦地惊醒过来,一双幼犬般乌溜溜的眼睛,熠熠生辉地望了过来。黑泽明显看到了他的儿子,可他却故意拖拖拉拉地和柳泽说着话,把那孩子晾在一旁,不给他插话的机会。

那时,他看到荒颓丧地垂下头去,望着那孩子包裹在米色毛衣之中的瘦弱的身姿,他感到他仿佛在凝视着自己往昔的姿影,他不也曾像这样,近乎卑微地将自己的一切长处摊开来,向这个世界寻求认同吗?

然而他们注定要撞上一堵冰冷的高墙。

他在这个孩子身上寻到了自身的影迹,那一刻,可能是他在精神上最近似“母亲”的时刻吧?当他捡起那张被黑泽重季揉成一团,粗暴地扔在地上的成绩单的时候,他已经有些喜欢上了这个温柔、敏感、沉默而又笨拙的男孩。

只可惜,这点微渺的怜爱并不能阻止他将荒当做一件道具,物尽其用,并且,为了能够让这个孩子更驯顺,更加依赖他,月读不惮于使用任何手段。

没错,对于唐桥在明的所作所为,月读始终一清二楚……

蜘蛛巢72

第七十二章

黑泽邸的主人套房中灯火通明,设计成多枝烛台样式的电灯散发出耀目的光芒,将卧室照得雪亮,对于黑泽家的所有人而言,这一天都注定难以成眠,仆人们轮了两班,一半的人去睡觉的时候,便由剩下的人值守,以保证随时有充足的人手应付任何突发状况。

孩子恢复了呼吸和心跳之后,学习院的校医为他做了复温措施,与此同时,月读委托良辅去请来了东帝大医学院的大仓博士。

据说这位先生曾经为月读的母亲看过病,当初,正亲町子爵旅居欧洲的时候,他和夫人在南法的温泉疗养地遇到了当时正在留学的大仓,大仓专攻呼吸科领域,出于同胞之谊,给过子爵夫妇许多医学方面的建议,正亲町携妻儿回国之后,千方百计找到大仓博士,拜托他担任妻子的主治医师。原本无论是法国还是日本的医师,都认定奥棠丝绝对活不到二十五岁,然而,在这位医学家的照料下,她居然比医生所预言的寿数多活了七年。大仓博士经常出入正亲町家,因此月读与他很熟悉,黑泽重季死后,家人们的日常病症依然由已经为黑泽家看诊多年的児玉医生处理,而各种麻烦的疾病则大多委托给大仓博士。博士虽在东帝大任教,但也并非每日都需出勤,平日里,他居住在高田马场一带的老宅中,距离目白的黑泽邸很近。

荒在昏迷中被送回家,大仓博士来看过,在仔细的检查之后,他表示病人双肺伴有湿啰音,因为淹溺时的血管渗透压改变而造成了肺水肿,状况尚不严重,但是仍需注意病情变化;除此之外,最麻烦的是,由于淹水的时间过长,可能会造成病人的心律失常以及脑损伤。大仓博士并非神经科的专家,他姑且为孩子注射了甘露醇以降低颅内压,同时,他表示会将病人的状况分享给研究脑神经的同僚小野木博士,并让其一齐来为病人会诊,随后,他开了几支静脉营养剂,和利尿排水及降钾的静滴,吩咐护士给病人挂上。

目前看来,病人的命尽管暂时救了回来,却仍未脱离危险期。至于病况平稳之后,究竟能否恢复清醒的意识,也是未知数,即便醒过来,或许也会由于神经受损而落下残疾。

离开前,大仓博士握了握月读的手,宽慰道:“事到如今,你一定要振作起来……打从你还在襁褓中的时候,我和你的父母便已然建立了深厚的交情,也许别人看不出,但是我始终知道,你拥有远胜一般人的坚韧。无论孩子发生什么事,做母亲的都不能先行乱了阵脚,明白吗?”随后,博士约定明日一早便来复诊,叮嘱如果病情有变,定要及时通知他,即便是深更半夜,他也会立即赶来。

大仓博士走后,月读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荒的床边,除了必要的吩咐之外,几乎一言不发。他的手指始终搭在孩子的腕子上,监测着他的脉息,一双泛红的眼睛仿佛不知疲倦似的,凝注地望着荒,警惕着任何病势恶化的征象。

在这样的境况下,良辅自然无法丢下这对母子,他给家里挂了个电话,没说具体事由,只说是有几份文件须要和夫人和会长讨论,因此外宿一晚。这几年,随着和月读的相处,原本略嫌迂阔的良辅逐渐懂得了更多的世故,他依旧善良,同时也变得更精明了,他知道,如果荒意外溺水,性命危在旦夕的消息传扬出去,那些贪馋的董事一定会再次开始蠢蠢欲动,他不想让他们在这个紧要关口前来搅扰荒和月读的安宁。——自然,消息也不可能永无止境地瞒下去,只能拖一时是一时。

是夜,在昏黄的夜灯之下,良辅的膝上摊开着一沓文件,但是他却无心阅读。这天晚上的一切都与黑泽重季意外身亡的那天极其相似,窗外同样是呼啸的朔风,走廊里同样是佣人们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整座宅邸的人都在不眠不休地忙碌,只不过,佣人们为了前主人的奔忙大都不过是职责使然,而为了荒的奔忙则多是出于真诚的同情和关怀,除此之外,不同的还有月读,丈夫倒下的时候,他在看护病人时始终保持着冷静的态度,而孩子的意外,则仿佛将他的神魂都搅乱了。

良辅清楚地记得,在荒刚刚恢复心跳之时,学习院的校医终于赶到了,几名教师抬着担架,温声对家属说着安慰的话,把担架放在了孩子的身边。然而,月读却好像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一般,抱起孩子,径自向校医院的方向走去,他时刻紧紧地握着荒的手腕,仿佛生怕再次失去他的脉息。

月读向来是端庄优雅的,永远维持着无可指摘的完美风度,这一点甚至被人在暗地里诟病为“装腔作势,虚伪得像个假人”,虽然这不过是一些人吃了暗亏,却找不到发泄的借端,从而对他恶意诋毁,然而,从这些话中,的确可以管窥到月读那种仿佛焊死在身上的得体与矜贵。良辅从未见过像此时此刻这样狼狈的月读:他蓬头垢面,衣衫不整,挽成辫子的发束早已散了,湿淋淋地披在身后,有几绺散乱着搭在脸颊边上。在跑过来的一路上,月读跌伤了腿,再加上原本便关节不遂,又在寒冬的池塘中浸了许久,因此走起路来有些踉跄,他的足底被砾石划破,鲜血渗出洁白的足袋,留下了一片殷红。

起先,月读脸上峻厉的神色吓住了良辅。使他不敢搭话,然而,对方那副步履蹒跚的模样让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走上前,伸出手,想要硬将孩子从月读的怀抱中接过来,但是在那一刻,他强壮的双手却感到了一股冥顽的阻力,月读死死地搂着荒,他低垂着头颅,嘴唇紧贴在荒的额角上,沾了池水,被冻得发青的手指深深地陷在孩子的皮肉里。月读用貂毛大氅将荒裹得密不透风,而他自己却仍旧穿着那身湿漉漉的小袖和服,感受到良辅的拉扯,月读蓦地抬起眼睑,一道阴冷的眼风透过已经结冰的发丝,直直地刺向面前的男人。

那只是倏忽即逝的一瞬,下一刻,月读便温和地笑了笑,客客气气地解释道:“孩子失温严重,我这样抱着还能好些。”

良辅本来正欲好言相劝,却闭上了嘴,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月读,那时他那悍戾的目光,简直犹如一头将要被人夺走幼崽的雌兽。在那一刻,他觉得,月读甚至没有认出他,在他的眼里,他只是一个想要强行让他和他的孩子分离的人。

在校医院里接受过初步的救治和诊断之后,他们回到了宅邸,俄顷,大仓博士到了。月读本欲站起来迎接,却被对方制止,简短的寒暄后,大仓博士走到荒的病榻边上,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月读,犹豫了片刻之后,温声说道:“请让我看看病人好吗?”

说着,他指了指孩子的手。

直到那时,月读缓缓地低下头,才恍然发现,他的手仍旧搭在孩子的手腕上,始终没有松开。

月读猝然放开荒的手,就像在掩饰内心的无措一般,给孩子掖了掖被角,当站起来时,月读的脸上已经挂上了无懈可击的微笑,他对大仓博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继而,退开了几步。

这一切都被陪在一旁的良辅看在眼里,趁大仓博士结束诊察和治疗,交代医嘱的当口,月读坐在荒的床边,再次不自觉地握住了孩子的手。

那一刻,良辅不禁觉得,在那间人来人往的嘈杂的病房中,这对母子仿佛形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在月读逐渐掌控黑泽矿业的大权之后,无论是公司里,还是亲族的聚会中,顿时谣言四起,人们说月读是为了钱才嫁给黑泽重季的;也有人说月读之所以把丈夫前妻的孩子当做亲骨肉一般悉心疼爱,无非是为了骗取孩子的信任,谋夺黑泽家的家产;更有甚者,无凭无据地诬陷月读和侍女合谋杀死了丈夫。

夫人的精明才干让人觉得可怕,他头脑冷静、善于分析,做事目的明晰却又不失柔滑世故,偏偏他那温和的态度和欧米伽的身份总能叫只从表面看问题的人受骗上当。

这样的月读也曾经让良辅心怀忌惮,然而今天,他却彻底释怀了,甚至还为自己当初的猜忌深感羞愧,任何人只要见过月读拯救孩子时那副疯狂的模样,都绝不会再对他心存半点怀疑,良辅见过许多欧米伽,但是他从未见过任何一位母亲比月读更加深情。

对待孩子,月读素来细致、周到,言谈举止不出半点差错,正因如此,那份完美却总是看起来像是母爱的仿制品一般,良辅对此虽有些疑虑,但是只要继母对孩子尽心尽力,外人也没有什么好挑剔的,更何况,月读是在那样的状况下被强行留在黑泽家的,即便他因此而怨恨荒,恐怕也没人有资格怪罪他。考虑到那二人并非亲生母子,良辅认为,纵然月读对孩子没有什么感情,像这样恪尽职责,相互维持着表面上的和睦似乎也说得过去。

经过了今天的事情,良辅不再作如是想了,荒那垂毙的生命似乎解放了一股长久被月读压抑着的激情,在继母对孩子的照料之中,存在着某种难以名状,却让旁观者不忍卒睹的东西,在他拯救他,看护他的时候,似乎他们的生命已然融为了一体,他对那孩子的爱绝不亚于那孩子对他的爱,良辅毫不怀疑,如果荒在那时死去,恐怕月读也同样活不下去。

蜘蛛巢71

第七十一章

血洗池边的事情发生之后,所有的孩子都感到惶惶无措,只想尽快逃离命案现场。从打铃,至他们赶回教室,前后的时间绝不超过三分钟,若在平时,一群少年一路上嘻嘻哈哈地打闹,只怕一刻钟也不见得能够回来。

唐桥在教室前面刹住脚,回过头对所有学生投去了一记警告的眼风,随即才道了一声“报告”,若无其事地走进了教室。

在讲台前面,站着担任这一班导师的入江,和为了以防万一而请来维持秩序、主持搜索的体育教师三田,此外还有黑泽家的律师杉本,以及荒的继母。月读一来,便将事态描述得十分严峻,校方也怕闹出乱子,不得已召集了全部学生。

唐桥鞠了个躬,走了进来,打从月读身前经过的时候,他抱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情,忍不住向这个欧米伽望了一眼。

眼下他大概还蒙在鼓里吧?——小魔王如此暗忖道。

然而,当唐桥的目光和月读相接触的一刻,他不禁打了个哆嗦,——他发现,月读也在望着他。

面色白皙的欧米伽看似谦恭地站在律师的斜后方,低眉敛目,但是,在唐桥望向他的刹那间,他看到对方抬起了眼睛,轮廓优美的唇角轻蔑地一撇,对他露出了一个冷冰冰的微笑,那刺向唐桥的阴鸷的眼神,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在月读的面前,仿佛他的所有罪孽早已无所遁形。

唐桥吃了一惊,就好像脸上挨了一巴掌那样,他愣住了,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损伤,随即,他感到了一股强烈的报复的需要。

学生们落座之后,导师清了清喉咙,道:“召集大家回来,是因为……”

即在此时,月读向前走了一步,抬起手,打断了教师的话,他知道这些拉拉杂杂的开场白总要讲上半天,刚刚唐桥在明的目光似乎不怀好意,若是像良辅所怀疑的,荒当真遇到了什么麻烦,那么此时的每分每秒都是及其珍贵的。

“荒在哪里?”他开宗明义地问道。

教室里阒寂无声。导师推了推眼镜,难免感到几分尴尬,虽然因为丢了孩子而六神无主的欧米伽的心情,他也并非无法体谅,但是他总归还是觉得月读有些小题大做;与此同时,良辅愕然地望着月读,几乎惊呆了,夫人一向说话委婉,甚至偶尔被人抱怨言不及义,虽然口出怨言的人或多或少是因为那些犹如障眼法一般成篇累牍的客套话而闹得头晕脑胀,落入了月读事先设好的圈套,但是月读的讲话方式的确十分迂曲,良辅从未见过夫人如此直截了当,甚至到了无礼的地步。

俄而,唐桥举起手,在得到了导师的许可之后,他站起来,回答道:“下课之后,黑泽君和我们一起玩捉迷藏的游戏,一开始说只玩一小会儿,因此不必特意通知家里,后来,也许是玩得欢,便忘记了时间。打铃的时候,只剩下他还找不到,若不是我们被召了回来,也许眼下已经找到他了。”

在说话的时候,唐桥摆着一副优等生式的天真无邪的神色,微笑着望着导师,随后又不露声色地觑了月读一眼。这几句话,无耻地将责任转嫁给了召集他们回来的人,其中首当其冲的便是荒的继母,他怀着一种恶毒的快乐暗忖道,不久之后,等到发现了黑泽的尸体,这个欧米伽恐怕将一辈子生活在自责中吧?他强忍着,不让自己露出不合时宜的愉悦神情,因为憋笑而攥紧了拳头。

对于刚才那令他颤栗的一眼,这便是他的报复。

“你们在哪玩捉迷藏呢?”月读微微昂着头,睥睨着这名比他略矮半头的十七岁的阿尔法。

“学校里。”

“具体是指哪里?”

“藏在哪里的都有。学校很大,黑泽君又很会躲。”唐桥略带得意地微笑着敷衍道。

“哦?捉迷藏游戏总要有人扮鬼,当时扮鬼的是谁?”

这个问题难住了唐桥,他望着月读那张微笑的脸,没想到对方会从这个角度发起进攻,在捉迷藏游戏中扮鬼的人,无疑是在整个群体之中拥有最大的行动自由的人,如果黑泽出了什么事,“鬼”将成为第一个被怀疑、被盘问的人,他不愿意让自己陷入这样的麻烦,却也不信任别人去担任这个角色。

他沉吟了片刻,随即指着“猴子”,说道:“当时,江藤君是‘鬼’。”

这个时候,他只能寄望于江藤的恐惧以及罪恶感,祈祷他绝不要说漏嘴。

事实上,唐桥多虑了,听见自己的名字,江藤慢吞吞地站起来,他全身哆哆嗦嗦的,压根儿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江藤君……是吗?你最后一次见到荒,是在哪里?”月读换了一副温和的语气问道。

可是,江藤早已被吓破了胆,他捂着胸口,张了张嘴,似乎急切地想要说话,却完全发不出声音,他像捯不过气那样,面色发青,瞳孔收缩,一副恐惧症发作的模样。

江藤的畏葸引起了月读的警惕,他蹙着眉头,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这名瘦弱的少年,随后,目光又向四周扫去。

在那一刻,他顿住了,瞪大眼睛,宛如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那样,不寒而栗起来,这种怔营只持续了一瞬,继而,他蓦地推开挡在身边的人,一言不发地冲出教室,向体育场旁边杂树林的方向奔去。

——那些孩子们虽然早已在校舍门口换过鞋,然而江藤由于身材矮小,制服裤子的裤脚难免沾到地面,月读看到,他的裤脚上沾着尚未干透的红色泥浆,除此之外,还有几名裤腿过长的孩子也是同样的情形,前阵子一直冬雨连绵,那样的红色泥浆,只有水位刚刚退下不久的血洗池畔才有。

此时正值严冬,自从当年在黑泽重季的毒打下受伤之后,月读的左腿便有些行动不便,每逢阴寒的天气,总像被冻住了似的,莫名其妙地感到沉重,变得不听使唤,发作严重的时候甚至痛入骨髓,原先一直靠止痛药来缓解,也许是用药太过频繁,近些年来,一般的止痛药已然失去了效果,而月读又不愿意使用那些会致瘾的阿片类药剂,于是只能靠意志力硬撑。这一天,来到学习院的时候,月读原本一直倚着一支蛇纹木手杖,然而,当开始发足狂奔的一刻,他便早已丢开了那碍事的东西,不久之后,他又觉得身上厚重的貂毛外套过于累赘,一把将它扯掉,抛在了身后。

穿着和服本就行动不便,再加上草履也不适宜奔跑,不多时,那多层草履的鼻绪便断掉了,他跌倒在地上,由于惯性,摔出去两米有余,尘土沾了一身,被砾石擦破的手掌和膝头火辣辣地疼着,脚踝似乎受了挫伤,爆发出一阵剧痛,他爬起来,发狠似的踢掉草履,没有丝毫停留地继续向着血洗池的方向冲去。

他强忍着锥心砭骨的痛苦,硬是逼着自己那条关节不遂的腿跑得快些、再快些……

月读凭借旧日的记忆抄了一条捷径,当他抵达血洗池的时候,池塘里早已望不见荒的身影,他焦急地四下环顾,怀抱着一丝近于绝望的希冀,想要在树林中找到那孩子的影迹,却徒劳无功。池水中浮起一抹刺目的白色,借着暮色的余晖,月读看清,那是一方丝帕,并且不是随便的什么丝帕,而是他在新婚的第二天,垫在牛奶杯下递给孩子的手帕。

事实已然无可怀疑,就连最后的一丝指望也没有了。

没有任何犹豫的,他一头扎进了冰寒的池水中,在那一刻,他既不能思索,也无法集中念头,只能像他所看不起的那些弱者一样,无助地向上苍祈祷。

月读十岁以前,每到夏天,正亲町子爵总要带着妻子和几个孩子前往海水浴场,那是月读唯一可以躲开祖母的看管的时候,那时的他打从心底排斥欧米伽的生活方式,碍于种种不便,月读只能在深夜里,瞒着父母去游泳,月色下的大海总是毫无偏见地接纳一切,当他随着那雪白的浪头载浮载沉的时候,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自由。

月读的水性很好,由于过去经常在深夜浮潜,即使不借助工具,也能在水底待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天空中暮色沉沉,水面上尚有一丝光亮,水底下则早已一片漆黑,月读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盲目地摸索着,非要到胸口憋得生疼,才会浮上水面,换一口气。通常来讲,这样的搜索几乎是毫无希望的,血洗池虽然不大,但是仅凭一人之力,却绝不可能及时找到溺水的孩子。然而,也许是荒的幸运,或者是月读的幸运,这一天的树林中平静无风,那方丝帕从荒的口袋中漂出来之后,直直地浮了上去,再没有挪动位置。月读在手帕浮起的地方周围反复摸索,接连三次下潜之后,他终于在血洗池的池底触到了一具人体似的东西。

俄顷,良辅终于赶到了血洗池,他的身后跟着荒的班级导师入江,后者的怀里则抱着月读中途丢下的手杖和貂毛大衣。

当他们抵达的时候,月读正在捏着荒的鼻翼,嘴对嘴地向他的喉咙里吹气,同时,他握着孩子的腕子,两根指头稳稳地搭上去,摸索着孩子的脉搏,漫长的几秒钟之后,他带着木然的表情,默默地抬起头来,在那一刻,看到月读的神色,良辅登时脸色发白,双手颤抖,他明白,孩子大概已经没有心跳了。

荒瘫软地躺在冰冷的地上,对死神似乎已经不再反抗,然而,月读仍然在做着最后的尝试,他一面进行人工呼吸,一面时不时地直起身子,用力按压孩子的胸腔,这两种行为按照一定的节奏往复交替,虽然月读看上去似乎十分冷静,急救措施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然而,对这母子二人十分熟悉的良辅却知道,此时的月读已然几乎没有理智可言了。他只是不断地、机械性的重复着那些动作,当他按压荒的心脏的时候,那力度大得简直像要挤断孩子的肋骨,——这种徒劳的抗争让他免于绝望的腐蚀,与其说它对拯救孩子的性命有什么益处,不如说这种无济于事的努力,能够让月读的心从现实和未来中逃逸出来,暂时停驻在“希望”这一微渺的幻觉上,仿佛只要他不肯停下来,那孩子便可以在这世上多留一刻似的。

入江盯着这令人心痛的一幕,静默了片刻之后,他将手里的东西交给良辅,低声道:“我去请校医……”

他脸上的神色十分难看,入江今年四十二岁,已经在学习院任教十几年了,约莫七、八前,血洗池这里也发生过溺亡事件,虽然遇难者并非他的学生,但是作为搜救队的一员,他也在场,以他的经验来看,荒明显活不成了。然而,亲口对遗族说出这样的结论未免太过残忍,再怎么样,也要让医生来看看,尽最后的努力。

教师走后,良辅悄无声息地来到月读身后,他将貂毛大衣披在对方湿漉漉的和服外面,轻轻地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悲恸地说道:“已经够了……让他走吧……”,说着说着,他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然而,月读没有停下来,在他的周遭仿佛形成了一片巨大的真空,除了他自己,以及那仿佛睡着了一样的孩子,一切都不复存在。一般的欧米伽面对这样的场面,也许会歇斯底里地抽搐、大叫,不知所措地求救,这些反倒好应付,然而,月读的癫狂却是沉静的,只有他颤抖的双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恐慌,看着月读那张状似淡然的苍白面孔,以及他发疯般的举动,良辅终于崩溃了,他跪在地上,将双手埋在手掌中,抽泣着,却不敢发出声响,他生怕这声响将月读惊醒过来,他不知道怎么让他接受眼前的现实。

恰在这一刻,也许是上天怜悯垂毙的孩子,或者是那即将消散的灵魂不忍心让至爱的人忍受死别的悲苦,荒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呻吟,那声音微弱得像一丝风,但是,却没能逃过月读的耳朵。他骤然停了下来,难以置信地将手指贴在荒的鼻孔下面,那里有气息的流动,虽然微弱,却绝非错觉!他缓缓地俯下身躯,将侧脸贴在孩子的心口上,那颗小小的心脏再次开始了缓慢的跳动。

月读就这样将面孔埋在荒的胸膛间,久久没有起来……

蜘蛛巢70

第七十章

荒浸在冰凉的池水中缓缓地下沉,他摆着双臂,想要浮到水面上去,却骤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会游泳。血洗池尽管不深,但是淹没他却绰绰有余。

起初,孩子慌了神,他奋力地挣扎着,却徒劳无功,只能越坠越深,离岸边的方向也越来越远,凭借仅剩的一丝理智,荒想起他曾经听说过,落水的人最好闭气,并保持静止,这样一来,凭借自然的浮力,至少可以把口鼻露在水面上,他尽量放松肢体,再也不敢动弹。当浮上水面的一刻,荒立即张开嘴,试图呼救,却只呛了几口水进去,他一面挣扎,一面咳嗽,只发出了极其微弱的求救声。他遥望着少年们匆匆逃离的背影,谁也没有回头看一看他,谁也没有听到他的呼喊。

同学们很快便走了个磬净,再也没有别的指望了。

这个时候已然到了岁末,冷冽的池水冻得他浑身僵硬,荒不会踩水,于是他只能尽量保持静止,昂起头,让面孔露出水面,他时而下沉,时而上浮,好在上浮的时候,还能换上一口气,然而,他越是静止不动,那寒气就越是肆无忌惮地渗入他的肌体,他的牙齿咯咯打颤,冰寒的池水时而灌进他的喉咙,冻住他的脏腑。

渐渐地,他再也支撑不住了,他明白,这样下去,他即便不会溺死,恐怕也会被冻死。他想要向岸边游,然而,每当他试图动一动,他便会止不住地下沉,他处于这种进退维谷的境地中,徒然心焦,却毫无办法。他无法估算自己究竟在水里泡了多久,也许时间实际很短暂,但是他却觉得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长,寒冷已然让他麻木了,他睁着眼睛,透过已然结上一层冰霜的睫毛,望着逐渐消失在天边的余晖,呼出的气仿佛在空气中结成了冰晶,他头脑麻痹,四肢瘫软,池水的寒意就像裹尸布一样罩在他身上,孩子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像认命了似的,任由自己沉了下去。

气泡不断地从他的口鼻之间涌出,摇曳着,升向水面,荒的生命也在随着这些泡沫急遽流逝,他的神智渐次昏瞀,在最后一刻清醒的时间里,他的脑际浮现出了继母的身影,这一阵子以来,月读越发忙碌,以往,他们就算再怎么不得闲,也一定会一起用早餐和晚餐,而近些日子,由于各种酬酢,再加上荒因为怕被看出端倪,而刻意躲着继母,故而他和月读几乎有一个月的时间都没能好好说上几句话。

早知如此,至少今天早晨,应该和母亲好好道别……。——他这样想着,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他因为没有和他再见上一面而悔恨,他们为了应付世间的俗务而没有好好享受这最后的日子,把有限的光阴都糟蹋了,不过那时候,谁又能预料到未来呢?

他想起今天早晨,本来他已然穿好外套,差不多要出门了,可是走到楼梯上,却又突然想去看一看月读,那时刚刚早上六点钟,月读前一天晚上参加过通产省①的宴会,此时一定还没有醒。

他对迎候在楼梯下面的总管和男仆推说忘拿课本,又折返回去。

他走进继母的套房,对候在前厅的侍女打了个招呼,吩咐说无需惊动夫人,随后,少年提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踏入了卧室。

房间里静悄悄的,法式套窗关着,几缕晨曦从厚重的丝绒窗帘的缝隙间透射进来,光线昏暗,却仍能让人看清房间里的摆设,绚丽多彩的地毯在黯淡的光线下呈现着混沌的深红色,镶着金箔的古董屏风反射着晨光,为这笼罩在睡梦中的房间添上了几点不真实的旖旎色彩。

荒凝望着继母的睡脸,白昼里的月读总是沉静而柔和的,然而,睡眠中的他不再有理性的羁绁,而是袒露出了秘不示人的一面,他眉头紧锁,死死地攥着手掌,似乎睡得并不安稳,他苍白的面孔显得疲惫不堪,仿佛一名在搏击中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的人。荒蹙了蹙眉,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想要抚平继母眉间的皱裥,当他反应过来时,他的手指已然触到了月读的额头,一瞬间,他清醒了过来,蓦地缩回手,生怕吵醒睡梦中的人。

然而,一向睡觉很轻的继母却没有醒,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眉头渐次舒展开,在酣眠中,露出了一个笑容。在昏暗的房间中,荒久久伫立不动,凝注地望着那抹美丽的微笑。仿佛被睡梦中的人的欣悦所感染一般,他笑着,脸红了。

那神圣的影子消除了他的恐惧,荒独自沉在冰冷的池水里,对着那回忆中的幻景伸出双臂……,他冷得发抖,仿佛骨头也被冻僵了似的,他隐约地意识到自己快要消灭了,他想再见一次那个唯一给过他慈悲与温暖的人,少年竭力地想要抵抗死亡,却始终抵抗不住,仿佛有一股宿命的力量在他和月读之间划下了一道深堑……

遗恨和痛苦慢慢地减淡,剩下来的,只有无尽的黑暗。

*

这一天,约莫午后四点半左右的时候,一名身着藏青色小仓布和服的青年笔直地站在学习院的黑铁大门外,他时不时地透过栅栏,向学校里张望,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人。按理说,在学习院这样的地方附近,若是有人频频对着学生端详,如此怪异举动足以引来人们的警惕,然而,无论是学校的门房,还是来来往往的教师,都没有将这名青年的可疑行为当回事儿,他们对那青年视若无睹,仍旧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学习院的警卫松懈,相反,这家麇集了全日本大多数名门子弟,甚至还有一些外国的王孙贵胄就读的学校一向戒备森严,除非是学生的监护人,其余人等若无邀请,绝不可踏入校园半步。

然而,人们之所以对这名青年的举动丝毫不以为意,是因为他们知道,校门口的男子是黑泽家派给主人的贴身男仆堀田贞助,每天他都会准时出现在学校的大门外,迎接主人归家。

见到贞助,有的教师不禁露出了诧异的神情,抬头望了望校舍顶楼的大钟,中等科二年级在四点一刻放学,往常这个时间,贞助应该早就伴送着黑泽,离开学校了才对。

在贞助的身侧,还站着一名头戴黑色圆顶礼帽的男人,对于这个人,教师们便不那么熟悉了,免不了多瞅了几眼。那名男子身穿铁灰色粗花呢的西服,衣着体面,像个绅士,但是若要说他是黑泽家的亲戚,似乎又略嫌寒酸,那人提着一只硕大的棕色波士顿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医生或者律师一流的人物,毋宁说,教师们的判断十分准确,那男人便是荒的远房舅父杉本律师。

黑泽重季去世两年之后,月读逐步掌握了黑泽矿业的大权,夫人虽然以继子的名义参与公司经营,但是却并不专擅,也不怎么好出风头,一切事情都要与董事会协商,并且对荒解释清楚之后,辅佐会长做出裁夺。如今的杉本良辅,除了经营律师事务所之外,还在黑泽矿业任高级法律顾问,所谓顾问,无非是个闲差,把良辅安排在这个位置上,与其说夫人是看重他的能力,不如说是信任他的人品,工作之余,他受月读之托,常常来为荒讲解与商业相关的法律常识,因此,良辅每周都会数度出入黑泽邸。

四年间,就良辅看来,月读和六年前新婚的时候相比,有很大变化。简单来说,他变得更加威严了,当然,这并不是说现在的月读会对人摆架子、甩脸色,他依旧待人谦和,眉目含笑,言谈隽永,然而在如今的黑泽矿业上下,却没有人敢像以前那样轻慢他,在会议厅里,月读从不对人发脾气,即便对方与他意见相左,他也只是安静地听取,讲起话来,总是带着他一贯的那种温柔与真挚,然而,当他蹙起眉头,长久陷入沉默的时候,整个会议厅便会骤然被一股莫名的紧张与岑寂所笼罩,就连森村和本间,在月读面前,也变得毕恭毕敬了。

对此,良辅一直百思不解,夫人固然头脑明晰,也颇具经营者那种惯于发号施令的威仪,但是却也不至于令人如此噤若寒蝉……

这一天是良辅为荒上课的日子,他乘坐市营电车,在目白站下车,随后便在人群中遇到了贞助,——由于荒一向不喜欢铺张,因此,家里人遵从他的意见,没有派车,而是由贴身男仆步行接送,在得知贞助正要前往学习院之后,良辅提出同行。

“荒经常在学校耽到这么晚吗?”

见孩子久等不来,良辅抬手看了看腕表,——晚归却不和家里说一声,这实在不像荒的做派。

“这一阵子,少主人倒是不怎么在学校久留了。”

“哦,这么说,之前他经常待在学校里?”

“大概直到两个月以前,还常有晚归的时候,”说到这里,贞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道,“少主人如今十四岁,也算得上半个大人了,有自己的交际圈子,有不愿意告诉别人的秘密,倒也正常。”

“连夫人也不知道?”就良辅所知,荒对月读,几乎是无话不谈的,因此听说那孩子也有秘不示人的事情之时,他不禁有些惊讶。

“那咱可不清楚,不过以夫人那样的脾气,无论知不知道,都不会像小户人家的主妇一样,穷追不舍地逼问,反而会默不作声地把少主人的一切都照料好。”

“也是。”想到月读平日里那种看似无所用心,实际上却洞若观火的眼神,良辅笑了起来,他对黑泽家的未亡人不无好感,并且也暗自庆幸,亏得有月读的庇护,否则荒难保不会被那些贪婪的亲戚撕碎,此外,虽然这样的想法十分对不起死者,但是良辅不能不觉得,也许黑泽重季的死,对他的夫人和儿子,都算不上是一件坏事。随后,他话锋一转,又问道,“你说荒有秘密,总之,该不会是些危险的事吧?”

“无非就是些男孩子常做的事,尽管少主人一向稳重,但是十四岁的男孩也总要撒一撒野性,少主人偶尔似乎也和人打架,但是终究没闹出什么事,想来大概是没关系吧。”

升上中等部之后,荒突然变得开朗了起来,以前,贞助从未见过少主人和其他孩子同行,而近一两年来,却总能看到荒和同学谈笑嬉闹着走出校舍,近期,贞助曾经在孩子的脸上发现过几次淤伤,荒对此的解释是在学校里不慎跌了跤,既然夫人也没有特意过问这件事,大概至多也无非是孩子间的打闹所致,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他隐瞒了自己曾经在荒的身上闻见烟味儿的事,一来是觉得那没什么大不了的,二来是少主人不让向别人透露。话虽如此,这件事他不得不向柳泽禀告,主人身上的烟味,负责洗衣服的粗使女佣也会注意到,如果他知道却不说,那便成了他的失职。对于少主人的种种事情,柳泽是清楚的,至于夫人知不知道,实在不好妄下判断,自从老爷死后,夫人开始料理家中诸般事宜,相与的时间久了,高级佣人无不对月读又敬又怕,夫人为人温和、处事公道,但是他却觉得,月读的那双美丽的蓝灰色眼睛简直如同令人望不到底的深潭,谁也猜不出夫人在想什么。

贞助一面答话,一面再次抬头望了望钟楼,刚刚骤然想起夫人,他难免感到有些憱憱不安,生怕少主人在他的照料下出事。

“是吗……”打架实在不像荒会做的事,良辅暗忖着,随着贞助,将目光投向了校舍,大钟指向四时三十五分,校园里仍旧能够听到体育会系的学生训练的声音,校舍大楼和操场周围的树林笼罩在暮色中,变成了黑魆魆的一片。

良辅感到一股没来由的不安,他问道:“以前,荒耽留在学校里的时候,也让你等这么久吗?”

“有时比这次还要来得晚些,要么是去打棒球,要么就是说同学强留他参加聚会,不好拒绝,”男仆答道,“但是少主人体恤仆人,总会特地跑来说一声……”

至此,良辅终于确定,今天的事情很不寻常,——荒也许会晚归,但是绝不会叫人空等!他紧张了起来,虽说他是荒的远房舅父,但却毕竟并非监护人,连近亲都称不上,学校未必会放他进去,他思索了片刻,突然抓住贞助的肩膀,用严峻的语气说道:“你现在立即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去,告诉夫人,少主人这边也许出了状况,让他即刻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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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通产省:即通商产业省的简称,1925年从农商务省分出设置,主管工业及贸易政策等。

蜘蛛巢69

第六十九章

荒的身后缀着十几名少年,另有十几个脚力差一些的落在远处,虽然是寒冷的冬日,但是荒的身上却淌满了汗,穿在毛衣里面的衬衫和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肉体上,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冲破胸膛,很快,他便感到自己喘不上气来,他一面扯着胸口的衣衫,一面拼命地奔逃,那些发了疯的少年们的喊叫声和脚步声在背后催逼着他,荒早已疲敝至极,但是他却不能,也不敢停下来。他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喉咙中逐渐泛起了血腥的气味,那些孩子们有的见追不上他,便捡起地上的石块或木枝丢他,时不时有东西从他耳边呼啸而过,那些声音令他毛骨悚然,惊恐之下,早已酸软的双腿又再度飞奔起来。

荒在树林中兜着圈子,绕了几个弯,借着天色的昏暗,甩掉了几名追兵,现在只有不到五个孩子,缀在离他三十几步远的地方,其中便有唐桥和江藤。他的毛衣被树枝勾破了,面颊也留下了几道剐蹭的伤口,血和汗混杂在一起,从他的脸上淌下来,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狼狈至极,今天的事情,怕是瞒不住继母了,该怎么和他解释才好呢?衣服的破损和脸上的伤,说是和同学打闹弄出来的,不知道继母会不会相信?

有的时候,尽管月读什么也不说,但是荒总是隐约觉得,在继母的面前,所有秘密都无所遁形。

他的头脑中乱糟糟地转着这些心思,脚下却一刻不停,低低的捯气声从他的喉咙中间传出来,他已然筋疲力尽,甚至连呼吸的力气都剩不下多少了。

唐桥他们的脚步声被他远远地抛在身后,眼看着,荒就可以从那群豺狼们的手里逃脱,然而此时,一片水泊突然横亘在了他的面前。这个时候,荒才意识到,自己跑到了“血洗池”,据说元禄年间,伊予藩的藩士在高田马场一带决斗,幸存者曾在此清洗血刃,池塘因这件事而得名“血洗池”。

血洗池位于学习院西侧树林的尽头,再往前,便是学校的围墙,池塘南北纵长约莫有200米,也并非不可能绕过去,但是荒听到那些少年们的声音从北侧和南侧同时传来,他终于意识到为什么唐桥在追捕中突然放慢了节奏,他知道前方只有血洗池,因此他集合人手,让人从三面同时包抄了过来。

荒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人声,看见黑黢黢的池水横在面前,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走投无路的鹿,在这一刻,他几乎想一头扎进池塘了事……

约莫过了一两分钟,唐桥他们终于赶到池畔,十几名少年面面相觑,却找不到猎物的身影,——荒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他没有往北面跑吗?”唐桥大声问道。

“没看到。”从血洗池北侧赶来的学生气喘吁吁地回答道。

“南边呢?”

另外一波少年纷纷摇了摇头。

“妈的!这贱种跑到哪里去了……?”

唐桥一面焦躁地咬着指甲,一面喃喃自语,即在此时,借着微弱的天光,他注意到池畔有一串脚印,前一阵子断断续续地下过半个月的秋雨,血洗池的水漫了上来,浸湿了池畔的土地,水位退下去之后,便留下了一片泥泞的红土,脚踩上去,马上就会印上痕迹。

唐桥做了个手势,示意周围的孩子都退开一些,他跟着那串脚印,来到了一颗粗壮的栎树下面,到了那里,脚印便中断了。

他抬起头,望了望树上,随即笑了起来。

“喂,你们看,树上是什么?”

少年们循声望去,在那扶疏的枝叶间,隐约望见了一个人影。

荒爬在栎树的枝干上,双手撑住树枝,以一种非常别扭的姿势蹲在那里,他紧紧地抿着嘴,战战兢兢地回望着他们。

“原来这家伙躲到那里去了!”

“你小子让我们好找!”

“给我下来!”

“接受惩罚!”

“天诛!”

少年们怪叫着,将他们能够找到的所有东西掷向树上的孩子,有石头,也有土块,甚至还有皮鞋,荒扶着树干,艰难地左右闪避着,几块泥土打中了他的脸,留下了一片脏污,一块石头砸在他的额角上,尖锐的棱角划破额头,登时让他血流满面。

荒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血,警惕地望着这群年幼的凶手,和他们对峙着。起先,唐桥觉得好玩,也跟着丢了几块石头,然而,见受害者迟迟不肯下来,他终于失去了耐心。

“下来!只要你给我下跪认错,今天的事情就算了!”唐桥命令道。

荒没有回答,他一动不动地攀在树上,眼睛里迸着愤懑的火光,那眼神直直地射在唐桥的脸上,再加上荒满脸鲜血的那副骇人的模样,甚至令孩子王的心中泛起了一瞬的胆怯。

“这不知好歹的贱种,我本来还想饶恕他的。”唐桥干笑了两声,他沉默了一忽儿,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随即,把阴沉沉的目光投向了江藤。

“猴子,你去给我把他弄下来,什么手段都行。只要你做得到,今后你就是我们自己人了。”

江藤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要不还是算了……明天再惩罚他也不迟……”那孩子嗫嗫嚅嚅地说道,唐桥是来真的,他预感到今天恐怕要出大事。

“拿着这个。”唐桥掀开裤腿,从小腿处抽出绑在袜带里的折叠刀,他将那刀打开,摆出一副威胁的姿态,在江藤面前挥舞了几下,“要么你拿着这个,去给我把黑泽弄下来;要么我现在捅死你,再让别人把他弄下来。你自己选。”

“别这样,我没用过这个,我害怕……”江藤吓了一跳,连连后退着摇头道。

“猴子”那副怕怕缩缩的模样逗笑了唐桥。

“你不干,别人也会干。何必把自己搭进去呢?放心,没让你杀他,吓唬吓唬他就行,我们得把这小子弄下来,让他立誓作保证,否则他一定会把今天的事说出去,你家花了不少钱才把你送进来,你总不想被退学吧?”

这番威逼利诱终于起了作用,江藤的父亲对他很严厉,只要一想到自己闯的祸被家里知道,他便感到一阵胆寒。他把心一横,暗自向荒道了声“抱歉”,接过刀,爬上了树。

唐桥他们一路跟着来到树下,江藤爬树的本领很高,没到一分钟,他便在树上站稳了脚,他张开双手,保持着平衡,举着那把刀,向荒的方向挪过去。

“快动手啊!猴子,快!”唐桥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野兽,鼻孔翕动着,兴奋地大叫起来。

荒没有理睬树下的少年们的哄闹,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江藤手里的刀。

“你不必非得按他们说的做。”他一面小心翼翼地后退,一面劝说道。

他的心勇敢而刚强,而落在行动上,却比任何人都要温柔,他知道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只有唐桥一人,至于其他的人,他们跟从唐桥的原因,要么是茫无主见,要么是慑于淫威,他们既不比这世上的其他人好多少,也不坏多少,他们只是一群盲目的羔羊,只知道跟随头羊的脚步,——即便那所谓的“头羊”是只披着羊皮的饿狼也一样,因此,他对任何人都恨不起来。在这一点上,荒和月读很相似,正是他的继母,教会了他看待世界的方式,然而月读和世界的疏离或多或少带着几分冷淡和失望,而荒的身上却全然没有继母的那种愤世嫉俗的味道,他看似比月读更加沉默,但实际上,他却是温暖的、包容的。他忍受不了教别人受罪,故而,他不能也不愿以暴力自卫。

然而,江藤仿佛已经听不见荒的劝说。

“请原谅我……”瘦弱的少年哆哆嗦嗦地,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向荒步步逼近。

“刺他!快,别废话!”人群中的一名少年起哄道。

其实,树下的那些孩子只当这是一场玩笑,他们相信,一向怯懦的“猴子”绝不至于闹出什么不可收场的事来,他们肆无忌惮地又吵又闹,那一片嘈杂听起来就像是祭典中抬神轿时的喧噪一样,然而,江藤早已被眼下的事态慑住,心里一无所思,这个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少年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打着寒噤,只知道盲目地服从别人的话。

在那一刻,他听到命令,就像被打开了什么机关一样,嘶吼了一声,猛地扑向了荒。

对于江藤的动作,荒早已看在眼里,当对方握着刀子窜过来的时候,他已然矮下了身子,利刃从他的发梢掠过,没能伤到他分毫,与此同时,江藤失了平衡,脚下一滑,跌下了树枝,当时他们所在的地方离地约莫三米高,江藤下方的位置恰好是血洗池的边缘,那里到处是生满青苔的岩石,如果江藤落到地上,轻则骨折,重则丧命,在这间不容发之时,荒伸出手,拉住了江藤。

“撑住!”荒从牙缝间挤出了这句话。他早已精疲力竭,浑身酸痛,照理说,他是绝对没有足够的力气拉住一名和自己差不多身量的少年的,但是在那一刻,只要一想到对方摔在地上,也许会送命,他便什么也顾不得了。

“快来帮忙!”荒大喊道。

然而,地上的少年们却一动不动,他们被吓住了,原先,谁也没把今天的事情当真,眼下,突然发生这样的意外,令他们狂热的血冷却了下来,他们惊恐不安,微微发着抖,不敢往树上看。

见同学们迟迟没有做出反应,荒感到自己的胳膊已然撑不住了,他松开扶在树枝上的手,双手拉住江藤,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硬是把那少年拽了回来,当江藤的两手再次攀在树枝上的一刻,荒终于松了一口气,然而与此同时,由于拖拽江藤的惯性,他却蓦地向后仰去。

刚刚获救,惊魂甫定的江藤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但是,荒的双臂却向后耷拉着,仿佛灌了铅一样,根本抬不起来,他直直地落下去,背后便是水池。少年们怔愣着,望着这急遽变化的一幕,在一记沉重的落水声后,便什么动静也听不到了。

……

岸上的孩子们看着荒被漆黑的池水吞没,没有一个人敢动一下,他们之中只有一个人会游泳,可是凭借那几下蹩脚的功夫,完全没把握将一名溺水的人捞上来。

“救人啊!快点救人啊!”在荒落水的瞬间,江藤便早已三、两下跳下树。此时,他用带着哭腔的嗓音大声嘶吼着,几次想要跳进水里,但是却被拉了回来。

“你疯了?你会淹死的!”

的确,江藤完全不通水性,即便跳进去,也毫无办法。

“……可是”江藤焦急地望着仍在泛着水泡的池塘中心,一筹莫展。

即在此时,一阵铃声远远地飘送过来,少年们听出,那是召集全体学生回教室的信号,——这时正值五点一刻,各种课后活动早已结束,照理说,学校没有什么集合学生的理由。他们互相交换着畏葸的眼神,心里隐约觉得,学校之所以召他们回去,恐怕和黑泽的事情有关,诚然,这只是一种贼胆心虚的胡思乱想,但是也不无道理。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真正明白,自己闯下了大祸。

也许是杀人现场的阴森气氛令人害怕,少年们没有继续逗留,三、两一伙地像逃命似的跑出了树林,在回去的路上,谁也不敢看对方的脸,仿佛生怕让别人看出自己心头的畏怖和羞愧,也害怕在别人脸上看到对杀人凶手的鄙夷和嫌恶……

离开杂树林之后,周遭骤然亮了起来,夕阳的余晖苏解了他们的恐惧,使他们逐渐冷静了下来。

“你们听着,这只是一场事故。”唐桥是最先回过神的,他停下来,用饱含威胁的语气对学生们说,“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我们和黑泽在玩鬼捉人的游戏,半途却被召了回来,谁也不知道他躲在哪里,明白了吗?”

随后,他又揪住江藤的衣领,厉声恫吓道:“尤其是你,猴子,黑泽等于是被你害死的,如果这件事被发现,你不止会被退学,甚至还会因为闹出人命而吃官司,因此你最好把嘴给我闭紧点!”

一时之间,四下阒寂无声,少年们沉默了一忽儿,继而,响起了几声寥寥落落的应承,他们的声音没精打采,透着颓丧,早已失去了当初那股耀武扬威的劲头。

蜘蛛巢68

第六十八章

体育教师一向不喜欢荒,或者说,这名退伍军曹看不起一切头脑的发育水平胜过肌肉的人,饶是如此,在临近年底的一场剑术课上,就连体育教师也看不下去了,上前喝止了那群对着毫无还手之力的少年挥舞竹刀的男孩。

他扶住荒的肩膀,用带着些轻蔑的语气说道:“下去吧,真没出息!”

即在这个时候,唐桥突然站出来,说:“我要向黑泽挑战!”

“胡闹!”体育教师怒喝到,“和一个像肺病患者一样站都站不住的人对战,像什么话?”

“您不是教育过我们,要做皇国的战士,就要战斗到爬不起来为止吗?”唐桥反驳道,“可是黑泽他明明还站得好好的。”

体育教师涨红了脸,虽然明知唐桥那一套不过是为了欺负人而做的狡辩,却只能徒然发急,不知该如何应付。

“没关系,我接受。”

正当教师犯难的时候,他的身边传来了荒平静的声音。

“喂,你行吗?别逞强。”教师满心不安地问道,脸上仍在勉强维持着威严的神情。

荒对教师鞠了一躬,重新扎紧头巾,戴上剑道面罩,握着竹刀走上前去,——别人都好说,但是唯有唐桥,唯有这个觊觎并羞辱过继母的阿尔法,他不愿意在他面前服软。

这场比试的结果是毫无悬念的,但是在与唐桥对战的时候,荒却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韧性,一向对胜负完全无所谓的少年突然变得冥顽至极,无论被击倒多少次,他都会重新站起来,摆好架势,竹刀一次又一次抽在他身上的声音,让曾经真正上过战场的体育教师听了,都不禁感到牙酸。

及至后来,唐桥这名占尽了上风的加害者已然气喘吁吁,他完全抛弃了风度、章法以及剑道相应的礼仪,大喊着:“给我倒下!”,抬起竹刀朝对手胡乱劈了过去。

这个时候,荒的眼前早已恍惚,他只是本能地意识到,唐桥的招式露出了破绽,他刺出竹刀,由于手臂酸软,原本瞄准头颅的一剑打偏了,从剑道面罩的缝隙之间穿过,击中了对方的鼻梁,唐桥的鼻孔里立即流满了鲜血。

唐桥愣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被打中了,他怒不可遏地挥舞着竹刀,扑向了荒。

“胜方,唐桥!”体育教师一面高声宣布战报,一面走上前去,劈手夺过了唐桥手中的凶器,“胜负已分,再打下去就没意思了。”

唐桥盯着荒沉默了一忽儿,随即笑了,他对体育教师躬身一礼,恭恭敬敬地应道:“是。”与此同时,他暗暗投向荒的目光中,全是狰狞的恶意……

这一天的最后一节课之后,唐桥借口班级会议的名义将所有人留了下来,日本自从改元之初便开始实行男子普选,为了对这群将来多半要进入贵族院担任议员的学生进行基本的素养教育,班级以及学级干部并不由教师指定,而是由学生自行投票选出,作为班级委员长,唐桥是有这个权力的。

“近些日子以来,我们之中的一些低贱者越发僭越自己的身份,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这样的状况,若是不及时匡正,势必愈演愈烈。”唐桥站在讲坛上,用教鞭一下一下地叩击着手掌,慢条斯理地说道,“因此,我们必须对此人施与严厉的惩治。”

“是谁?”

“快说他的名字!”

“我们一定制裁他!”

少年们纷纷起哄道,他们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瞥向了荒。

在一片嘈乱之中,荒始终安安静静地坐着,当唐桥开口,即将说出他的名字之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讲坛上的小魔王所吸引,他早已预料到了唐桥不会放过他,因此在对方说要召开班会的时候,他便偷偷打开了教室窗户的锁,他的座位在房间最后面,临窗,由于唐桥孤立他,前桌和邻桌离他很远,一时绝对来不及做出反应,所幸教室位于一楼,荒瞅到空子,轻捷地跳出窗口,夺路而逃。

学习院位于东京的近郊,那个时候,目白地区仍旧被大量的林地所覆盖,校园占地约6万坪①,在学校和宿舍区之间,其中很大的一片区域生长着蓊郁的树木。那一天的傍晚时分,在校园西侧的棒球场上活动的学生看到一群中等科二年级的孩子们手里持着铁尺、球棒或长柄扫把一类的东西,一窝蜂地朝树林的方向跑去。

“干嘛去?”一名和唐桥相熟的高班生扯着嗓子问道。

“我们在追一条野狗。”小魔王大声回答着,露出了一个狞恶的笑容。

少年们涌进了杂木林,一个个手里都拿着凶器,此时已然到了暝色四合的时分,冬日的白昼本来就短,黯淡的日光从树木的缝隙间漏进来,阴惨惨地照在这群年幼的刽子手头上,映着他们手中的“武器”,反射着摇曳不定光芒。

“他在哪儿?”

“找出来,杀了他!”

少年们吵吵嚷嚷地尖声叫着,虽然他们只是因为觉得有趣而说着玩儿,未必真有杀人的胆量,也绝无杀人的打算,但是这种被集体的狂热所激发出的癫狂,却和历史上那些因为各种信仰方面的细故而犯下屠杀血案的群氓别无二致。诚然,无论是在公元前,还是在近现代,人类的本性总归是差不多的,若是把人置于某种文明崩坏、秩序紊乱,无需为罪恶担责的环境中,一些人确实能够做出骇人听闻的事情,野兽的血脉潜隐在每个人的身上,只有文明能够对其加以约束。

一些少年用手中的武器扫荡着周遭半人高的灌木丛,想要找出荒躲藏的地方,唐桥被围在中间,目不转睛地眺望着远处,想要搜寻出猎物的一点蛛丝马迹。

“看不见什么动静。”片刻之后,唐桥自言自语道。

“确定是往这个方向跑了?他会不会已经离开学校了?”一名跟班问。

“废话!”小魔王粗暴地答道,“教室的窗户朝西,校门却在东南边,我亲眼看他一路往西跑过去的。”

唐桥又搜索了一忽儿,拖得越久,荒越可能逃出这片树林,这样想着,他心下越发焦急,他不自觉地用手里的球棒戳着脚下的泥土,直把那冬日里的坚硬土地凿出了一个坑。

“你,爬到树上去看看!”唐对江藤命令道。

随着天色渐晚,杂树林中越来越黑暗,再加上树叶和灌木的遮蔽,若不爬到高处,便无法看清远处。在班里,他们把江藤戏称为“猴子”,一方面,是因为那孩子身材瘦弱,明明已经十四岁了,看起来却和初等部的小学生差不多身量;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江藤是爬树的一把好手。

江藤依言爬上了一棵栎树,他四处张望着,半晌没有说话。

唐桥在树下等不及了,他暴躁地跺着脚,时不时向树上的孩子发出询问。

“喂,还没找到吗?”

“……还,还没……”江藤嗫嗫嚅嚅的答道。

“听好了,今天落日前,你要是还没找到他,你就来代他接受惩治!”

“猴子”被唐桥蛮不讲理的威胁吓坏了,趴在树上一筹莫展,说实话,他并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憎恨荒,对于那名和自己出身于同一阶级,却始终能够在世家子弟面前保持尊严和风度的少年,江藤始终怀着羡慕和敬仰,更何况,一年级的体育课上,当唐桥命令患了重感冒的他做“马”的时候,也是荒及时为他解围,他才不至于被人折腾,他不希望荒落到唐桥这群人的手上,但是同时,他也不想让自己陷入与荒类似的境地中,他绝没有害人的心思,然而,若要他牺牲自己以交换其他人的平安,他也不具备那样高尚的心肠。

江藤权衡了片刻,指着远处一片摇曳的树丛,犹犹豫豫地说道:“好像是在那里,不过我说不准。”

与此同时,他在心中暗暗祈祷,希望那只是受惊的动物,千万不要是荒。

少年们像一群训练有素的豺狗一样冲过去,尖叫着,发出各种骇人的怪声,他们距离江藤指出的那片树丛越来越近了,这个时候,唐桥突然向他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提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一面唱起了捉迷藏时候的“竹笼眼”儿歌,一面狠狠地用手中的球棒砸向了那片晃动的树丛。

球棒似乎击中了什么东西,唐桥用球棒拨开树丛,才看清那是一只兔子,垂毙的动物被打碎了头颅,浑身浸在血泊中,嘴里涂着红白血沫,仍在抽搐,初时,少年们被吓住了,然而,这种恐惧和怜悯很短暂,他们自幼便被教导要勇武,要有“男子汉气概”,因此,同情心、对生命的尊重,以及对死亡的畏怖,都被这群尚分不清暴戾和刚勇的少年们视作娘娘腔的玩意儿,而一概加以鄙视。

好奇心使他们围了上来,黄昏的林地间只有十分幽暗的照明,他们借着那微弱的光,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那只死去的动物,鲜血的气味逐渐把他们熏醉了,少年们兴奋起来,一面喊打喊杀,一面更加积极地搜索着那只“更大的猎物”。对于这场以人为对象的狩猎游戏,有些人原先只是随波逐流地奉陪,现在,他们却开始真正感兴趣了。

“你看漏了眼。”唐桥揩拭着球棒上的血迹,将威胁的眼风投向了江藤。

“……天太暗了……”男孩辩解道。

“我看,你是故意想放走黑泽的吧?”

“我,我没有……”

“别狡辩了,找不到黑泽,就由你来代他受罚。”唐桥逼近江藤,仿佛饥饿的野兽一样,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我在这。”

即在此时,十几步开外的树丛中,闪出了荒的那张苍白的脸,他的身影倏忽而过,向着树林更深处跑去。

“追!”

随着唐桥的号令,少年们一拥而上。

刚刚的第一只牺牲品的效果简直超乎设想,孩子们嗅到了血腥,一瞬之间,这群出身于上流社会,自幼接受过文明的洗礼的少年人摇身一变,化作了凶横的猎犬。他们追在荒的背后,发出骇人的嘶吼,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猛兽的狺狺狂吠。

至此之前,荒一向没把他们的胡闹当真,他将这场“狩猎”视作和平日一样的欺凌,只要他拖得久一些,等他们失去兴致,或者等唐桥的怒气消了,一切便可以不了了之,但是现在,他闹不明白了。

听着那些孩子们的怪叫,听着他们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荒不禁骇怕地想到,若是给他们捉到,搞不好自己真的会被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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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坪:日本面积单位,1坪=3平方米左右,换算下来,学习院占地大约18万平方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