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荒的身后缀着十几名少年,另有十几个脚力差一些的落在远处,虽然是寒冷的冬日,但是荒的身上却淌满了汗,穿在毛衣里面的衬衫和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肉体上,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冲破胸膛,很快,他便感到自己喘不上气来,他一面扯着胸口的衣衫,一面拼命地奔逃,那些发了疯的少年们的喊叫声和脚步声在背后催逼着他,荒早已疲敝至极,但是他却不能,也不敢停下来。他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喉咙中逐渐泛起了血腥的气味,那些孩子们有的见追不上他,便捡起地上的石块或木枝丢他,时不时有东西从他耳边呼啸而过,那些声音令他毛骨悚然,惊恐之下,早已酸软的双腿又再度飞奔起来。
荒在树林中兜着圈子,绕了几个弯,借着天色的昏暗,甩掉了几名追兵,现在只有不到五个孩子,缀在离他三十几步远的地方,其中便有唐桥和江藤。他的毛衣被树枝勾破了,面颊也留下了几道剐蹭的伤口,血和汗混杂在一起,从他的脸上淌下来,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狼狈至极,今天的事情,怕是瞒不住继母了,该怎么和他解释才好呢?衣服的破损和脸上的伤,说是和同学打闹弄出来的,不知道继母会不会相信?
有的时候,尽管月读什么也不说,但是荒总是隐约觉得,在继母的面前,所有秘密都无所遁形。
他的头脑中乱糟糟地转着这些心思,脚下却一刻不停,低低的捯气声从他的喉咙中间传出来,他已然筋疲力尽,甚至连呼吸的力气都剩不下多少了。
唐桥他们的脚步声被他远远地抛在身后,眼看着,荒就可以从那群豺狼们的手里逃脱,然而此时,一片水泊突然横亘在了他的面前。这个时候,荒才意识到,自己跑到了“血洗池”,据说元禄年间,伊予藩的藩士在高田马场一带决斗,幸存者曾在此清洗血刃,池塘因这件事而得名“血洗池”。
血洗池位于学习院西侧树林的尽头,再往前,便是学校的围墙,池塘南北纵长约莫有200米,也并非不可能绕过去,但是荒听到那些少年们的声音从北侧和南侧同时传来,他终于意识到为什么唐桥在追捕中突然放慢了节奏,他知道前方只有血洗池,因此他集合人手,让人从三面同时包抄了过来。
荒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人声,看见黑黢黢的池水横在面前,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走投无路的鹿,在这一刻,他几乎想一头扎进池塘了事……
约莫过了一两分钟,唐桥他们终于赶到池畔,十几名少年面面相觑,却找不到猎物的身影,——荒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他没有往北面跑吗?”唐桥大声问道。
“没看到。”从血洗池北侧赶来的学生气喘吁吁地回答道。
“南边呢?”
另外一波少年纷纷摇了摇头。
“妈的!这贱种跑到哪里去了……?”
唐桥一面焦躁地咬着指甲,一面喃喃自语,即在此时,借着微弱的天光,他注意到池畔有一串脚印,前一阵子断断续续地下过半个月的秋雨,血洗池的水漫了上来,浸湿了池畔的土地,水位退下去之后,便留下了一片泥泞的红土,脚踩上去,马上就会印上痕迹。
唐桥做了个手势,示意周围的孩子都退开一些,他跟着那串脚印,来到了一颗粗壮的栎树下面,到了那里,脚印便中断了。
他抬起头,望了望树上,随即笑了起来。
“喂,你们看,树上是什么?”
少年们循声望去,在那扶疏的枝叶间,隐约望见了一个人影。
荒爬在栎树的枝干上,双手撑住树枝,以一种非常别扭的姿势蹲在那里,他紧紧地抿着嘴,战战兢兢地回望着他们。
“原来这家伙躲到那里去了!”
“你小子让我们好找!”
“给我下来!”
“接受惩罚!”
“天诛!”
少年们怪叫着,将他们能够找到的所有东西掷向树上的孩子,有石头,也有土块,甚至还有皮鞋,荒扶着树干,艰难地左右闪避着,几块泥土打中了他的脸,留下了一片脏污,一块石头砸在他的额角上,尖锐的棱角划破额头,登时让他血流满面。
荒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血,警惕地望着这群年幼的凶手,和他们对峙着。起先,唐桥觉得好玩,也跟着丢了几块石头,然而,见受害者迟迟不肯下来,他终于失去了耐心。
“下来!只要你给我下跪认错,今天的事情就算了!”唐桥命令道。
荒没有回答,他一动不动地攀在树上,眼睛里迸着愤懑的火光,那眼神直直地射在唐桥的脸上,再加上荒满脸鲜血的那副骇人的模样,甚至令孩子王的心中泛起了一瞬的胆怯。
“这不知好歹的贱种,我本来还想饶恕他的。”唐桥干笑了两声,他沉默了一忽儿,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随即,把阴沉沉的目光投向了江藤。
“猴子,你去给我把他弄下来,什么手段都行。只要你做得到,今后你就是我们自己人了。”
江藤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要不还是算了……明天再惩罚他也不迟……”那孩子嗫嗫嚅嚅地说道,唐桥是来真的,他预感到今天恐怕要出大事。
“拿着这个。”唐桥掀开裤腿,从小腿处抽出绑在袜带里的折叠刀,他将那刀打开,摆出一副威胁的姿态,在江藤面前挥舞了几下,“要么你拿着这个,去给我把黑泽弄下来;要么我现在捅死你,再让别人把他弄下来。你自己选。”
“别这样,我没用过这个,我害怕……”江藤吓了一跳,连连后退着摇头道。
“猴子”那副怕怕缩缩的模样逗笑了唐桥。
“你不干,别人也会干。何必把自己搭进去呢?放心,没让你杀他,吓唬吓唬他就行,我们得把这小子弄下来,让他立誓作保证,否则他一定会把今天的事说出去,你家花了不少钱才把你送进来,你总不想被退学吧?”
这番威逼利诱终于起了作用,江藤的父亲对他很严厉,只要一想到自己闯的祸被家里知道,他便感到一阵胆寒。他把心一横,暗自向荒道了声“抱歉”,接过刀,爬上了树。
唐桥他们一路跟着来到树下,江藤爬树的本领很高,没到一分钟,他便在树上站稳了脚,他张开双手,保持着平衡,举着那把刀,向荒的方向挪过去。
“快动手啊!猴子,快!”唐桥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野兽,鼻孔翕动着,兴奋地大叫起来。
荒没有理睬树下的少年们的哄闹,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江藤手里的刀。
“你不必非得按他们说的做。”他一面小心翼翼地后退,一面劝说道。
他的心勇敢而刚强,而落在行动上,却比任何人都要温柔,他知道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只有唐桥一人,至于其他的人,他们跟从唐桥的原因,要么是茫无主见,要么是慑于淫威,他们既不比这世上的其他人好多少,也不坏多少,他们只是一群盲目的羔羊,只知道跟随头羊的脚步,——即便那所谓的“头羊”是只披着羊皮的饿狼也一样,因此,他对任何人都恨不起来。在这一点上,荒和月读很相似,正是他的继母,教会了他看待世界的方式,然而月读和世界的疏离或多或少带着几分冷淡和失望,而荒的身上却全然没有继母的那种愤世嫉俗的味道,他看似比月读更加沉默,但实际上,他却是温暖的、包容的。他忍受不了教别人受罪,故而,他不能也不愿以暴力自卫。
然而,江藤仿佛已经听不见荒的劝说。
“请原谅我……”瘦弱的少年哆哆嗦嗦地,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向荒步步逼近。
“刺他!快,别废话!”人群中的一名少年起哄道。
其实,树下的那些孩子只当这是一场玩笑,他们相信,一向怯懦的“猴子”绝不至于闹出什么不可收场的事来,他们肆无忌惮地又吵又闹,那一片嘈杂听起来就像是祭典中抬神轿时的喧噪一样,然而,江藤早已被眼下的事态慑住,心里一无所思,这个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少年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打着寒噤,只知道盲目地服从别人的话。
在那一刻,他听到命令,就像被打开了什么机关一样,嘶吼了一声,猛地扑向了荒。
对于江藤的动作,荒早已看在眼里,当对方握着刀子窜过来的时候,他已然矮下了身子,利刃从他的发梢掠过,没能伤到他分毫,与此同时,江藤失了平衡,脚下一滑,跌下了树枝,当时他们所在的地方离地约莫三米高,江藤下方的位置恰好是血洗池的边缘,那里到处是生满青苔的岩石,如果江藤落到地上,轻则骨折,重则丧命,在这间不容发之时,荒伸出手,拉住了江藤。
“撑住!”荒从牙缝间挤出了这句话。他早已精疲力竭,浑身酸痛,照理说,他是绝对没有足够的力气拉住一名和自己差不多身量的少年的,但是在那一刻,只要一想到对方摔在地上,也许会送命,他便什么也顾不得了。
“快来帮忙!”荒大喊道。
然而,地上的少年们却一动不动,他们被吓住了,原先,谁也没把今天的事情当真,眼下,突然发生这样的意外,令他们狂热的血冷却了下来,他们惊恐不安,微微发着抖,不敢往树上看。
见同学们迟迟没有做出反应,荒感到自己的胳膊已然撑不住了,他松开扶在树枝上的手,双手拉住江藤,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硬是把那少年拽了回来,当江藤的两手再次攀在树枝上的一刻,荒终于松了一口气,然而与此同时,由于拖拽江藤的惯性,他却蓦地向后仰去。
刚刚获救,惊魂甫定的江藤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但是,荒的双臂却向后耷拉着,仿佛灌了铅一样,根本抬不起来,他直直地落下去,背后便是水池。少年们怔愣着,望着这急遽变化的一幕,在一记沉重的落水声后,便什么动静也听不到了。
……
岸上的孩子们看着荒被漆黑的池水吞没,没有一个人敢动一下,他们之中只有一个人会游泳,可是凭借那几下蹩脚的功夫,完全没把握将一名溺水的人捞上来。
“救人啊!快点救人啊!”在荒落水的瞬间,江藤便早已三、两下跳下树。此时,他用带着哭腔的嗓音大声嘶吼着,几次想要跳进水里,但是却被拉了回来。
“你疯了?你会淹死的!”
的确,江藤完全不通水性,即便跳进去,也毫无办法。
“……可是”江藤焦急地望着仍在泛着水泡的池塘中心,一筹莫展。
即在此时,一阵铃声远远地飘送过来,少年们听出,那是召集全体学生回教室的信号,——这时正值五点一刻,各种课后活动早已结束,照理说,学校没有什么集合学生的理由。他们互相交换着畏葸的眼神,心里隐约觉得,学校之所以召他们回去,恐怕和黑泽的事情有关,诚然,这只是一种贼胆心虚的胡思乱想,但是也不无道理。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真正明白,自己闯下了大祸。
也许是杀人现场的阴森气氛令人害怕,少年们没有继续逗留,三、两一伙地像逃命似的跑出了树林,在回去的路上,谁也不敢看对方的脸,仿佛生怕让别人看出自己心头的畏怖和羞愧,也害怕在别人脸上看到对杀人凶手的鄙夷和嫌恶……
离开杂树林之后,周遭骤然亮了起来,夕阳的余晖苏解了他们的恐惧,使他们逐渐冷静了下来。
“你们听着,这只是一场事故。”唐桥是最先回过神的,他停下来,用饱含威胁的语气对学生们说,“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我们和黑泽在玩鬼捉人的游戏,半途却被召了回来,谁也不知道他躲在哪里,明白了吗?”
随后,他又揪住江藤的衣领,厉声恫吓道:“尤其是你,猴子,黑泽等于是被你害死的,如果这件事被发现,你不止会被退学,甚至还会因为闹出人命而吃官司,因此你最好把嘴给我闭紧点!”
一时之间,四下阒寂无声,少年们沉默了一忽儿,继而,响起了几声寥寥落落的应承,他们的声音没精打采,透着颓丧,早已失去了当初那股耀武扬威的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