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当荒收拾好书本,走出校门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古斯特轿车徐徐驶来,停在了学习院的正门口。
司机长向田吉助走下驾驶位,如今距离月读初到黑泽家的时候,已然过去了十年,昔日那名冒冒失失的年轻司机也日渐沉稳,变得越发谨言慎行,吉助脱下帽子,露出了夹杂着几丝白发的头顶,他深鞠一躬,随后毕恭毕敬地为主人拉开了后方的车门。
荒欠了欠身,在对后座的人致意之后,躬身踏入了车里。
“等很久了吗?”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流入了荒的耳际。
骤然从阳光明媚的夏日晴空之下钻入昏暗的车厢,荒感到一阵目眩,待他的双眼适应了车厢里的光线之后,一片薄明之中,月读的面孔渐次在他的视野中变得清晰。
一个月以前,月读刚刚度过了他的三十岁生日,由于近期黑泽氏处境艰困,考虑到外界舆论,为了避免别生枝节,这一次虽是大生辰,却办得十分简朴。月读固然不喜豪奢,然而,他和荒的生日作为可以顺理成章地宴请宾客,联络人脉的机会,以往向来弄得颇为隆重,这一次迫于局势而从简,月读本人并不觉得如何,但是荒却似乎总认为自己对继母有所亏欠。
每每谈及此事,荒往往信誓旦旦地承诺,待状况缓和后,一定给继母补办宴会。
月读却总是半开玩笑地应道:“如果不像往常那样昭告天下,人家的记忆中我多半还总是二十几岁,但若是弄得沸沸扬扬的,岂不是人人都要知道我实际已经年过三十?”
“无论多少岁,母亲在我眼里都一样。”沉默片刻之后,荒用笃定的语气说道。
对于月读年纪的增长,荒的心中其实是暗暗欣喜的。当年森村被左迁到巴达维亚之后,黑泽家的亲族和公司的董事们目睹了前车之鉴,对于夫人再醮的事情,即便有人来做媒,他们也能避则避了。黑泽重季刚刚去世的那几年,月读的倾慕者和追求者总是一个接一个,其中有些人看上了未亡人的倾城容貌,而更多的人除了贪图容姿之外,也想借此攀上黑泽氏这艘大船,——虽则再醮之后,按照常理,月读不应再与黑泽家扯上关系,但是荒对继母的依恋,明眼人都看得出,母子之间的情分并非轻易能够断得干净的。其中的种种,荒一向看在眼里,少年虽然不说什么,心中却始终怀有隐忧。近年来,随着月读年岁的增长,年轻的追求者逐渐少了,月读的相貌虽然丝毫不见凋败之势,但是年轻人难免觉得年近三十的欧米伽即便看着再年轻,说不定也会在一夕之间突然露出老相,那些相貌堂堂的青年逐渐不再前来滋扰,而对于那些年长的追求者,荒认为并不需要过分担心,那些人追求月读大多出于利益考虑,而在当初为了纾解正亲町家经济上的困局而被父亲强迫委身于黑泽之后,月读断不可能再次因为金钱而结婚。
听闻荒的回答,月读轻声笑了起来。
“你年纪不大,倒是学会说花言巧语了。只是这一套调门,你还学得不够高明。若是换了那些在脂粉堆里周旋惯了的老手,其便会装出一副惊讶状,回答‘是吗?您居然已经年过三十了?您若不说,恐怕我还意识不到。’,学会了吗?今后在社交场上的太太小姐们面前,可不要再如此笨拙了。”
荒蹙了蹙眉,沉下脸来,继母对那些花花公子们的腔派的熟稔,令他感到一种隐约的不快。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低低地嗫嚅道:“那不是花言巧语。”
荒的确并未说谎,尽管已经过去了十年,然而月读的容姿和刚刚来到黑泽家时相比,并未发生太多改变。黑泽重季在世的那一两年间,由于伤病和两次流产,那时的月读看上去稍嫌消瘦憔悴,而丈夫死后,未亡人虽然俾昼作夜地忙于应付内外诸多事情,然而,那仿佛弱不禁风的一把瘦骨反倒日渐丰盈起来,重现了属于青年人的劲健。比起一般男人,男性欧米伽本就更加不易衰老,再加上体脂较低,也就不像韶华已逝的女性欧米伽那样容易发福。逢到继母与荒一同在公司附近的银座街头漫步的时候,路过的人多少都要驻足看上几眼,凡是在那一带工作或开生意的人,对黑泽母子的事情都略知一二,虽说身为社会名流,其本人的年纪不大容易隐蔽,但是若论其容姿,即便往多了说,也只有二十四、五岁的模样。
荒对月读的感情与日俱增,继母颜色未减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原因,另一方面,荒笃信,即便继母哪一天变得老态龙钟、鹤发鸡皮,他也会像爱他的青春一般,同样爱着他的衰老。这些心绪,他一向藏在心里,谁也看不出来,月读掩藏心事的本领世间罕有,由他一手养育长大的荒在这方面的本事甚至青出于蓝,月读总是微笑着,用装出来的各种情绪去掩饰自己真实的想法,而荒,大多数时间则冷着脸,如果没人请他发表意见,便始终惜字如金,谁也瞧不出他在想什么。
两、三年以前,对于月读而言,荒尚且还像一块剔透的水晶,一眼可以望清底里,而如今,有些时候就连月读也搞不懂继子的心思了。
荒的心对世人深闭固拒,他小心翼翼地怀抱着秘而不宣的热情,不敢教外界看出半点端倪。
每年春天,荒都要陪继母前往洛中的赏樱名所,在月读未婚的时期,京都赏樱一向是正亲町家历年的例行项目,樱花这东西,固然哪里都可以看,在东京,每逢春季,便是满坑满谷的一片薄红,上野、目黑和御苑都是有名的赏樱盛地,然而,月读的母亲却唯独十分中意京都的樱花,奥棠丝曾说过,若是没有看到洛中的红樱,就好像春天不曾到来一样。母亲是在冬天死去的,她本来无论如何也想撑到来年春季,那时,年幼的月读和母亲约定,要再次一同去京都赏樱。那时,他怀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他总觉得,待到春和景明,万物复苏的日子,母亲的病况也能一并好起来,但是,他所祈望的一切事情,都几乎从未能如愿。
自那之后,每年到京都赏樱便成了他的一份执念。
从月读回到日本的时期起,京都赏樱几乎从未中断过。及至结婚前的那年,婚期已然谈拢,待到四月便要举行典礼,三月间的一天,子爵突然提议父子二人最后再去一次京都。
“洛中的樱花明年仍会盛开,但是对爸爸来讲,有你相伴,恐怕今年便是最后的一次了。”那时的子爵这样说着,拿出手帕揩了揩眼角,“然而,为你的幸福考虑,事情不得不如此……”
当时,20岁的月读望着父亲那副黯然神伤的虚伪模样,心中一阵作呕,他露出一丝冷笑,推说身体不适,没有应承子爵。
婚后翌年,逢到樱花盛开的时节,黑泽重季也曾邀他到关西地方一游。月读虽怀念京都的红樱,但是和眼前的这个男人一起去却是很可厌的事,那仿佛是在亵渎他对母亲的回忆,因此他断然拒绝了丈夫。为了这件事,曾经闹得丈夫心中十分不愉快,其后的十几天里,因为主人的暴虐脾气,黑泽邸上上下下的佣人简直噤若寒蝉、如履薄冰。
丈夫死后的第二年,他又恢复了婚前的仪轨,每年春天,必要在京都住上几日。
逢到初春,大阪的分公司便会寄来信件,告知上方地区的花期,即便只能抽出一个周末的时间也好,月读也会吩咐佣人备好车,带着荒前往洛中,只需要提前让柳泽打电话通知一下,大阪和京都那边自会替他们安排好酒店,包下位于赏花名所的茶寮,一切都不需要操心;逢到想要清净一下,厌烦了铺张排场的时候,月读便谁也不知会,只带着孩子和一、两名侍女悄悄乘火车过去。
荒还记得,在他十五岁那年的春天,继母曾经丢开俗务,只带着一名侍女,携他去了京都,京洛的赏樱名所中,月读最喜欢的是平安神宫的枝垂樱,其次便是岚山渡月桥河滩边上的樱花树。
这一次出行,由于没通知关西这边的分公司,因此并未像往常那样包下专属的餐厅和茶席,交通方面,也没有汽车来接送,故而要麻烦得多。从人山人海的神苑出来,待叫到出租汽车,赶到岚山的时候,已然时近日暮。
白日里人气炽盛的河滩只剩下寥寥落落的几名游人,饶是这些游客,也大多和荒他们逆着方向,朝返回市区的电车站走去。夕阳将渡月桥下的桂川映成了绯红色,河水汩汩流淌,浮起万点金光,在晚霞的映照下,化出变幻不定的色彩。远处的岚山逐渐暗起来,在天边勾勒出黑魆魆的轮廓。
月读站在河岸的樱树下,颇有些怅然地望着渡月桥南堍,惋惜道:“本想去看看天龙寺的竹林,但今日恐怕来不及了……”
初春的晚风带着些凉意,散发着微微的湿气,荒抬头望向被晚霞笼罩着的继母的侧脸,在那难得的安宁的一刻,俗世仿佛从他们之间被驱逐了出去,他心中默默祈愿,希望今后的余生中,年年皆能如此时。
即在那时,一片樱花被风裹挟着,飘落在了月读的头发上,荒抬起手来,本想为母亲摘去花瓣,但是手伸到半途,却因为胆怯而停住了,一阵晚风吹来,将那花瓣卷落到了地上。
“走吧,去不了嵯峨,也不妨在附近吃过茶点再回去。”月读说着,抬步向岚山脚下逐渐开始亮起灯火的商铺街走去。
荒一声不响地跟在后面,他走了两步,随即停下了,弯下腰,将刚刚那片从继母头发上吹落的花瓣拾了起来。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只不过他觉得,若是任由那片花瓣零落在尘土中任人踩踏,总是一件十分可怜的事。少年带着无限的温柔和怜惜,轻轻亲吻过那片曾短暂在继母的发丝上停驻的花瓣,继而,小心翼翼地将它夹在了随身的记事本中。
那个时候,荒的个头刚刚超过月读的肩膀,而现在,他已然长得比身材修长的继母还要高挑几分了,他更换过四次随身的记事本,那片凋落的花瓣日渐干枯,它被少年一丝不苟地贴在书签上,如同祈祷用的小圣像一般,始终珍而重之地保存在伸手可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