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荒浸在冰凉的池水中缓缓地下沉,他摆着双臂,想要浮到水面上去,却骤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会游泳。血洗池尽管不深,但是淹没他却绰绰有余。
起初,孩子慌了神,他奋力地挣扎着,却徒劳无功,只能越坠越深,离岸边的方向也越来越远,凭借仅剩的一丝理智,荒想起他曾经听说过,落水的人最好闭气,并保持静止,这样一来,凭借自然的浮力,至少可以把口鼻露在水面上,他尽量放松肢体,再也不敢动弹。当浮上水面的一刻,荒立即张开嘴,试图呼救,却只呛了几口水进去,他一面挣扎,一面咳嗽,只发出了极其微弱的求救声。他遥望着少年们匆匆逃离的背影,谁也没有回头看一看他,谁也没有听到他的呼喊。
同学们很快便走了个磬净,再也没有别的指望了。
这个时候已然到了岁末,冷冽的池水冻得他浑身僵硬,荒不会踩水,于是他只能尽量保持静止,昂起头,让面孔露出水面,他时而下沉,时而上浮,好在上浮的时候,还能换上一口气,然而,他越是静止不动,那寒气就越是肆无忌惮地渗入他的肌体,他的牙齿咯咯打颤,冰寒的池水时而灌进他的喉咙,冻住他的脏腑。
渐渐地,他再也支撑不住了,他明白,这样下去,他即便不会溺死,恐怕也会被冻死。他想要向岸边游,然而,每当他试图动一动,他便会止不住地下沉,他处于这种进退维谷的境地中,徒然心焦,却毫无办法。他无法估算自己究竟在水里泡了多久,也许时间实际很短暂,但是他却觉得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长,寒冷已然让他麻木了,他睁着眼睛,透过已然结上一层冰霜的睫毛,望着逐渐消失在天边的余晖,呼出的气仿佛在空气中结成了冰晶,他头脑麻痹,四肢瘫软,池水的寒意就像裹尸布一样罩在他身上,孩子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像认命了似的,任由自己沉了下去。
气泡不断地从他的口鼻之间涌出,摇曳着,升向水面,荒的生命也在随着这些泡沫急遽流逝,他的神智渐次昏瞀,在最后一刻清醒的时间里,他的脑际浮现出了继母的身影,这一阵子以来,月读越发忙碌,以往,他们就算再怎么不得闲,也一定会一起用早餐和晚餐,而近些日子,由于各种酬酢,再加上荒因为怕被看出端倪,而刻意躲着继母,故而他和月读几乎有一个月的时间都没能好好说上几句话。
早知如此,至少今天早晨,应该和母亲好好道别……。——他这样想着,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他因为没有和他再见上一面而悔恨,他们为了应付世间的俗务而没有好好享受这最后的日子,把有限的光阴都糟蹋了,不过那时候,谁又能预料到未来呢?
他想起今天早晨,本来他已然穿好外套,差不多要出门了,可是走到楼梯上,却又突然想去看一看月读,那时刚刚早上六点钟,月读前一天晚上参加过通产省①的宴会,此时一定还没有醒。
他对迎候在楼梯下面的总管和男仆推说忘拿课本,又折返回去。
他走进继母的套房,对候在前厅的侍女打了个招呼,吩咐说无需惊动夫人,随后,少年提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踏入了卧室。
房间里静悄悄的,法式套窗关着,几缕晨曦从厚重的丝绒窗帘的缝隙间透射进来,光线昏暗,却仍能让人看清房间里的摆设,绚丽多彩的地毯在黯淡的光线下呈现着混沌的深红色,镶着金箔的古董屏风反射着晨光,为这笼罩在睡梦中的房间添上了几点不真实的旖旎色彩。
荒凝望着继母的睡脸,白昼里的月读总是沉静而柔和的,然而,睡眠中的他不再有理性的羁绁,而是袒露出了秘不示人的一面,他眉头紧锁,死死地攥着手掌,似乎睡得并不安稳,他苍白的面孔显得疲惫不堪,仿佛一名在搏击中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的人。荒蹙了蹙眉,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想要抚平继母眉间的皱裥,当他反应过来时,他的手指已然触到了月读的额头,一瞬间,他清醒了过来,蓦地缩回手,生怕吵醒睡梦中的人。
然而,一向睡觉很轻的继母却没有醒,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眉头渐次舒展开,在酣眠中,露出了一个笑容。在昏暗的房间中,荒久久伫立不动,凝注地望着那抹美丽的微笑。仿佛被睡梦中的人的欣悦所感染一般,他笑着,脸红了。
那神圣的影子消除了他的恐惧,荒独自沉在冰冷的池水里,对着那回忆中的幻景伸出双臂……,他冷得发抖,仿佛骨头也被冻僵了似的,他隐约地意识到自己快要消灭了,他想再见一次那个唯一给过他慈悲与温暖的人,少年竭力地想要抵抗死亡,却始终抵抗不住,仿佛有一股宿命的力量在他和月读之间划下了一道深堑……
遗恨和痛苦慢慢地减淡,剩下来的,只有无尽的黑暗。
*
这一天,约莫午后四点半左右的时候,一名身着藏青色小仓布和服的青年笔直地站在学习院的黑铁大门外,他时不时地透过栅栏,向学校里张望,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人。按理说,在学习院这样的地方附近,若是有人频频对着学生端详,如此怪异举动足以引来人们的警惕,然而,无论是学校的门房,还是来来往往的教师,都没有将这名青年的可疑行为当回事儿,他们对那青年视若无睹,仍旧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学习院的警卫松懈,相反,这家麇集了全日本大多数名门子弟,甚至还有一些外国的王孙贵胄就读的学校一向戒备森严,除非是学生的监护人,其余人等若无邀请,绝不可踏入校园半步。
然而,人们之所以对这名青年的举动丝毫不以为意,是因为他们知道,校门口的男子是黑泽家派给主人的贴身男仆堀田贞助,每天他都会准时出现在学校的大门外,迎接主人归家。
见到贞助,有的教师不禁露出了诧异的神情,抬头望了望校舍顶楼的大钟,中等科二年级在四点一刻放学,往常这个时间,贞助应该早就伴送着黑泽,离开学校了才对。
在贞助的身侧,还站着一名头戴黑色圆顶礼帽的男人,对于这个人,教师们便不那么熟悉了,免不了多瞅了几眼。那名男子身穿铁灰色粗花呢的西服,衣着体面,像个绅士,但是若要说他是黑泽家的亲戚,似乎又略嫌寒酸,那人提着一只硕大的棕色波士顿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医生或者律师一流的人物,毋宁说,教师们的判断十分准确,那男人便是荒的远房舅父杉本律师。
黑泽重季去世两年之后,月读逐步掌握了黑泽矿业的大权,夫人虽然以继子的名义参与公司经营,但是却并不专擅,也不怎么好出风头,一切事情都要与董事会协商,并且对荒解释清楚之后,辅佐会长做出裁夺。如今的杉本良辅,除了经营律师事务所之外,还在黑泽矿业任高级法律顾问,所谓顾问,无非是个闲差,把良辅安排在这个位置上,与其说夫人是看重他的能力,不如说是信任他的人品,工作之余,他受月读之托,常常来为荒讲解与商业相关的法律常识,因此,良辅每周都会数度出入黑泽邸。
四年间,就良辅看来,月读和六年前新婚的时候相比,有很大变化。简单来说,他变得更加威严了,当然,这并不是说现在的月读会对人摆架子、甩脸色,他依旧待人谦和,眉目含笑,言谈隽永,然而在如今的黑泽矿业上下,却没有人敢像以前那样轻慢他,在会议厅里,月读从不对人发脾气,即便对方与他意见相左,他也只是安静地听取,讲起话来,总是带着他一贯的那种温柔与真挚,然而,当他蹙起眉头,长久陷入沉默的时候,整个会议厅便会骤然被一股莫名的紧张与岑寂所笼罩,就连森村和本间,在月读面前,也变得毕恭毕敬了。
对此,良辅一直百思不解,夫人固然头脑明晰,也颇具经营者那种惯于发号施令的威仪,但是却也不至于令人如此噤若寒蝉……
这一天是良辅为荒上课的日子,他乘坐市营电车,在目白站下车,随后便在人群中遇到了贞助,——由于荒一向不喜欢铺张,因此,家里人遵从他的意见,没有派车,而是由贴身男仆步行接送,在得知贞助正要前往学习院之后,良辅提出同行。
“荒经常在学校耽到这么晚吗?”
见孩子久等不来,良辅抬手看了看腕表,——晚归却不和家里说一声,这实在不像荒的做派。
“这一阵子,少主人倒是不怎么在学校久留了。”
“哦,这么说,之前他经常待在学校里?”
“大概直到两个月以前,还常有晚归的时候,”说到这里,贞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道,“少主人如今十四岁,也算得上半个大人了,有自己的交际圈子,有不愿意告诉别人的秘密,倒也正常。”
“连夫人也不知道?”就良辅所知,荒对月读,几乎是无话不谈的,因此听说那孩子也有秘不示人的事情之时,他不禁有些惊讶。
“那咱可不清楚,不过以夫人那样的脾气,无论知不知道,都不会像小户人家的主妇一样,穷追不舍地逼问,反而会默不作声地把少主人的一切都照料好。”
“也是。”想到月读平日里那种看似无所用心,实际上却洞若观火的眼神,良辅笑了起来,他对黑泽家的未亡人不无好感,并且也暗自庆幸,亏得有月读的庇护,否则荒难保不会被那些贪婪的亲戚撕碎,此外,虽然这样的想法十分对不起死者,但是良辅不能不觉得,也许黑泽重季的死,对他的夫人和儿子,都算不上是一件坏事。随后,他话锋一转,又问道,“你说荒有秘密,总之,该不会是些危险的事吧?”
“无非就是些男孩子常做的事,尽管少主人一向稳重,但是十四岁的男孩也总要撒一撒野性,少主人偶尔似乎也和人打架,但是终究没闹出什么事,想来大概是没关系吧。”
升上中等部之后,荒突然变得开朗了起来,以前,贞助从未见过少主人和其他孩子同行,而近一两年来,却总能看到荒和同学谈笑嬉闹着走出校舍,近期,贞助曾经在孩子的脸上发现过几次淤伤,荒对此的解释是在学校里不慎跌了跤,既然夫人也没有特意过问这件事,大概至多也无非是孩子间的打闹所致,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他隐瞒了自己曾经在荒的身上闻见烟味儿的事,一来是觉得那没什么大不了的,二来是少主人不让向别人透露。话虽如此,这件事他不得不向柳泽禀告,主人身上的烟味,负责洗衣服的粗使女佣也会注意到,如果他知道却不说,那便成了他的失职。对于少主人的种种事情,柳泽是清楚的,至于夫人知不知道,实在不好妄下判断,自从老爷死后,夫人开始料理家中诸般事宜,相与的时间久了,高级佣人无不对月读又敬又怕,夫人为人温和、处事公道,但是他却觉得,月读的那双美丽的蓝灰色眼睛简直如同令人望不到底的深潭,谁也猜不出夫人在想什么。
贞助一面答话,一面再次抬头望了望钟楼,刚刚骤然想起夫人,他难免感到有些憱憱不安,生怕少主人在他的照料下出事。
“是吗……”打架实在不像荒会做的事,良辅暗忖着,随着贞助,将目光投向了校舍,大钟指向四时三十五分,校园里仍旧能够听到体育会系的学生训练的声音,校舍大楼和操场周围的树林笼罩在暮色中,变成了黑魆魆的一片。
良辅感到一股没来由的不安,他问道:“以前,荒耽留在学校里的时候,也让你等这么久吗?”
“有时比这次还要来得晚些,要么是去打棒球,要么就是说同学强留他参加聚会,不好拒绝,”男仆答道,“但是少主人体恤仆人,总会特地跑来说一声……”
至此,良辅终于确定,今天的事情很不寻常,——荒也许会晚归,但是绝不会叫人空等!他紧张了起来,虽说他是荒的远房舅父,但却毕竟并非监护人,连近亲都称不上,学校未必会放他进去,他思索了片刻,突然抓住贞助的肩膀,用严峻的语气说道:“你现在立即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去,告诉夫人,少主人这边也许出了状况,让他即刻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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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通产省:即通商产业省的简称,1925年从农商务省分出设置,主管工业及贸易政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