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体育教师一向不喜欢荒,或者说,这名退伍军曹看不起一切头脑的发育水平胜过肌肉的人,饶是如此,在临近年底的一场剑术课上,就连体育教师也看不下去了,上前喝止了那群对着毫无还手之力的少年挥舞竹刀的男孩。
他扶住荒的肩膀,用带着些轻蔑的语气说道:“下去吧,真没出息!”
即在这个时候,唐桥突然站出来,说:“我要向黑泽挑战!”
“胡闹!”体育教师怒喝到,“和一个像肺病患者一样站都站不住的人对战,像什么话?”
“您不是教育过我们,要做皇国的战士,就要战斗到爬不起来为止吗?”唐桥反驳道,“可是黑泽他明明还站得好好的。”
体育教师涨红了脸,虽然明知唐桥那一套不过是为了欺负人而做的狡辩,却只能徒然发急,不知该如何应付。
“没关系,我接受。”
正当教师犯难的时候,他的身边传来了荒平静的声音。
“喂,你行吗?别逞强。”教师满心不安地问道,脸上仍在勉强维持着威严的神情。
荒对教师鞠了一躬,重新扎紧头巾,戴上剑道面罩,握着竹刀走上前去,——别人都好说,但是唯有唐桥,唯有这个觊觎并羞辱过继母的阿尔法,他不愿意在他面前服软。
这场比试的结果是毫无悬念的,但是在与唐桥对战的时候,荒却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韧性,一向对胜负完全无所谓的少年突然变得冥顽至极,无论被击倒多少次,他都会重新站起来,摆好架势,竹刀一次又一次抽在他身上的声音,让曾经真正上过战场的体育教师听了,都不禁感到牙酸。
及至后来,唐桥这名占尽了上风的加害者已然气喘吁吁,他完全抛弃了风度、章法以及剑道相应的礼仪,大喊着:“给我倒下!”,抬起竹刀朝对手胡乱劈了过去。
这个时候,荒的眼前早已恍惚,他只是本能地意识到,唐桥的招式露出了破绽,他刺出竹刀,由于手臂酸软,原本瞄准头颅的一剑打偏了,从剑道面罩的缝隙之间穿过,击中了对方的鼻梁,唐桥的鼻孔里立即流满了鲜血。
唐桥愣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被打中了,他怒不可遏地挥舞着竹刀,扑向了荒。
“胜方,唐桥!”体育教师一面高声宣布战报,一面走上前去,劈手夺过了唐桥手中的凶器,“胜负已分,再打下去就没意思了。”
唐桥盯着荒沉默了一忽儿,随即笑了,他对体育教师躬身一礼,恭恭敬敬地应道:“是。”与此同时,他暗暗投向荒的目光中,全是狰狞的恶意……
这一天的最后一节课之后,唐桥借口班级会议的名义将所有人留了下来,日本自从改元之初便开始实行男子普选,为了对这群将来多半要进入贵族院担任议员的学生进行基本的素养教育,班级以及学级干部并不由教师指定,而是由学生自行投票选出,作为班级委员长,唐桥是有这个权力的。
“近些日子以来,我们之中的一些低贱者越发僭越自己的身份,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这样的状况,若是不及时匡正,势必愈演愈烈。”唐桥站在讲坛上,用教鞭一下一下地叩击着手掌,慢条斯理地说道,“因此,我们必须对此人施与严厉的惩治。”
“是谁?”
“快说他的名字!”
“我们一定制裁他!”
少年们纷纷起哄道,他们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瞥向了荒。
在一片嘈乱之中,荒始终安安静静地坐着,当唐桥开口,即将说出他的名字之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讲坛上的小魔王所吸引,他早已预料到了唐桥不会放过他,因此在对方说要召开班会的时候,他便偷偷打开了教室窗户的锁,他的座位在房间最后面,临窗,由于唐桥孤立他,前桌和邻桌离他很远,一时绝对来不及做出反应,所幸教室位于一楼,荒瞅到空子,轻捷地跳出窗口,夺路而逃。
学习院位于东京的近郊,那个时候,目白地区仍旧被大量的林地所覆盖,校园占地约6万坪①,在学校和宿舍区之间,其中很大的一片区域生长着蓊郁的树木。那一天的傍晚时分,在校园西侧的棒球场上活动的学生看到一群中等科二年级的孩子们手里持着铁尺、球棒或长柄扫把一类的东西,一窝蜂地朝树林的方向跑去。
“干嘛去?”一名和唐桥相熟的高班生扯着嗓子问道。
“我们在追一条野狗。”小魔王大声回答着,露出了一个狞恶的笑容。
少年们涌进了杂木林,一个个手里都拿着凶器,此时已然到了暝色四合的时分,冬日的白昼本来就短,黯淡的日光从树木的缝隙间漏进来,阴惨惨地照在这群年幼的刽子手头上,映着他们手中的“武器”,反射着摇曳不定光芒。
“他在哪儿?”
“找出来,杀了他!”
少年们吵吵嚷嚷地尖声叫着,虽然他们只是因为觉得有趣而说着玩儿,未必真有杀人的胆量,也绝无杀人的打算,但是这种被集体的狂热所激发出的癫狂,却和历史上那些因为各种信仰方面的细故而犯下屠杀血案的群氓别无二致。诚然,无论是在公元前,还是在近现代,人类的本性总归是差不多的,若是把人置于某种文明崩坏、秩序紊乱,无需为罪恶担责的环境中,一些人确实能够做出骇人听闻的事情,野兽的血脉潜隐在每个人的身上,只有文明能够对其加以约束。
一些少年用手中的武器扫荡着周遭半人高的灌木丛,想要找出荒躲藏的地方,唐桥被围在中间,目不转睛地眺望着远处,想要搜寻出猎物的一点蛛丝马迹。
“看不见什么动静。”片刻之后,唐桥自言自语道。
“确定是往这个方向跑了?他会不会已经离开学校了?”一名跟班问。
“废话!”小魔王粗暴地答道,“教室的窗户朝西,校门却在东南边,我亲眼看他一路往西跑过去的。”
唐桥又搜索了一忽儿,拖得越久,荒越可能逃出这片树林,这样想着,他心下越发焦急,他不自觉地用手里的球棒戳着脚下的泥土,直把那冬日里的坚硬土地凿出了一个坑。
“你,爬到树上去看看!”唐对江藤命令道。
随着天色渐晚,杂树林中越来越黑暗,再加上树叶和灌木的遮蔽,若不爬到高处,便无法看清远处。在班里,他们把江藤戏称为“猴子”,一方面,是因为那孩子身材瘦弱,明明已经十四岁了,看起来却和初等部的小学生差不多身量;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江藤是爬树的一把好手。
江藤依言爬上了一棵栎树,他四处张望着,半晌没有说话。
唐桥在树下等不及了,他暴躁地跺着脚,时不时向树上的孩子发出询问。
“喂,还没找到吗?”
“……还,还没……”江藤嗫嗫嚅嚅的答道。
“听好了,今天落日前,你要是还没找到他,你就来代他接受惩治!”
“猴子”被唐桥蛮不讲理的威胁吓坏了,趴在树上一筹莫展,说实话,他并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憎恨荒,对于那名和自己出身于同一阶级,却始终能够在世家子弟面前保持尊严和风度的少年,江藤始终怀着羡慕和敬仰,更何况,一年级的体育课上,当唐桥命令患了重感冒的他做“马”的时候,也是荒及时为他解围,他才不至于被人折腾,他不希望荒落到唐桥这群人的手上,但是同时,他也不想让自己陷入与荒类似的境地中,他绝没有害人的心思,然而,若要他牺牲自己以交换其他人的平安,他也不具备那样高尚的心肠。
江藤权衡了片刻,指着远处一片摇曳的树丛,犹犹豫豫地说道:“好像是在那里,不过我说不准。”
与此同时,他在心中暗暗祈祷,希望那只是受惊的动物,千万不要是荒。
少年们像一群训练有素的豺狗一样冲过去,尖叫着,发出各种骇人的怪声,他们距离江藤指出的那片树丛越来越近了,这个时候,唐桥突然向他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提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一面唱起了捉迷藏时候的“竹笼眼”儿歌,一面狠狠地用手中的球棒砸向了那片晃动的树丛。
球棒似乎击中了什么东西,唐桥用球棒拨开树丛,才看清那是一只兔子,垂毙的动物被打碎了头颅,浑身浸在血泊中,嘴里涂着红白血沫,仍在抽搐,初时,少年们被吓住了,然而,这种恐惧和怜悯很短暂,他们自幼便被教导要勇武,要有“男子汉气概”,因此,同情心、对生命的尊重,以及对死亡的畏怖,都被这群尚分不清暴戾和刚勇的少年们视作娘娘腔的玩意儿,而一概加以鄙视。
好奇心使他们围了上来,黄昏的林地间只有十分幽暗的照明,他们借着那微弱的光,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那只死去的动物,鲜血的气味逐渐把他们熏醉了,少年们兴奋起来,一面喊打喊杀,一面更加积极地搜索着那只“更大的猎物”。对于这场以人为对象的狩猎游戏,有些人原先只是随波逐流地奉陪,现在,他们却开始真正感兴趣了。
“你看漏了眼。”唐桥揩拭着球棒上的血迹,将威胁的眼风投向了江藤。
“……天太暗了……”男孩辩解道。
“我看,你是故意想放走黑泽的吧?”
“我,我没有……”
“别狡辩了,找不到黑泽,就由你来代他受罚。”唐桥逼近江藤,仿佛饥饿的野兽一样,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我在这。”
即在此时,十几步开外的树丛中,闪出了荒的那张苍白的脸,他的身影倏忽而过,向着树林更深处跑去。
“追!”
随着唐桥的号令,少年们一拥而上。
刚刚的第一只牺牲品的效果简直超乎设想,孩子们嗅到了血腥,一瞬之间,这群出身于上流社会,自幼接受过文明的洗礼的少年人摇身一变,化作了凶横的猎犬。他们追在荒的背后,发出骇人的嘶吼,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猛兽的狺狺狂吠。
至此之前,荒一向没把他们的胡闹当真,他将这场“狩猎”视作和平日一样的欺凌,只要他拖得久一些,等他们失去兴致,或者等唐桥的怒气消了,一切便可以不了了之,但是现在,他闹不明白了。
听着那些孩子们的怪叫,听着他们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荒不禁骇怕地想到,若是给他们捉到,搞不好自己真的会被杀……
————————
①坪:日本面积单位,1坪=3平方米左右,换算下来,学习院占地大约18万平方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