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32~334

第三百三十二章

听到路西斯王的话,所有人都眼睛都像六杰厅西侧的双扉大门望了过去,不久之后,门开了,在一队持戟侍从身后,三名受到传唤的证人和抱着几沓厚厚的文件的执达吏们缓缓地走了进来。

宾客们好奇地望着他们,在证人之中,被关押了三个多月的前任膳食总管博纳丰先生以及他的首席厨师戴着镣铐,惴惴不安地瞄着大厅里的贵族们,试图从迦迪纳大公的脸上解读出自己的命运,尽管这两位先生差不多像羔羊一样无辜,可是在受尽了严刑拷问之后,他们却变得畏畏葸葸,他们弓着背,曲着腿,几乎是佝偻着身子走进了金碧辉煌的厅堂,这两位先生已经在被称为“罐笼”的地牢里住了三个月了,这种牢房只有四尺见方,在罐笼里面,人既不能站直,也不能伸平,只能蜷缩着身体,几个月之中,除了面包和水之外,他们别无其他饮食,以至于以往以往圆润肥胖的两位膳食官员早已被饿得只剩下了一层松松垮垮肉皮包裹在骨骼和内脏上。他们胆战心惊地四处张望,生怕命运再次降下打击,这种胆怯的表现引起了一部分宾客的同情,也叫另一部分人认为他们自愧有罪;在三名证人里,年轻的首饰匠德罗姆先生还是头一次来到宫廷,他还穿着干活时的羊皮围裙,显然是匆匆忙忙地从工坊里动身的,他慢吞吞地缀在两名囚徒身后,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与赞叹四处张望,久久地欣赏着墙壁上绚丽的挂毯和大厅里雕刻得美轮美奂的廊柱。不用说,这名年轻人与阴谋毫无关联,他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被召到城堡里来的,他的眼神在每一座雕像上流连,以至于他身旁的执达吏连连假装清嗓子,想要提醒德罗姆他并不是被叫来学习建筑和装潢艺术的。

“欢迎!先生们,承蒙大公殿下信任,授予了我传唤诸位先生的特权,您们一路赶到这里,旅途上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吧?”路西斯王挂着亲切的微笑,招呼道。

直到这个时候,几名证人才注意到站在大厅中央的红发青年。

德罗姆瞪大了眼睛,仿佛受宠若惊一般,喊了一声:“陛下!六神在上,是您在召唤我吗?”——看来这是一名好凑热闹的年轻人,显然他没有错过下午那场典礼。

作为安菲特里忒城中的贵族侍从以及膳食官,博纳丰和佩格鲁自然与艾汀打过交道,他们疑惑不解地望了望那名并不算陌生的红发青年,又看了看正在扭扭捏捏地整理着衣饰,生怕在天选之王面前露怯的年轻工匠,不由得面面相觑。

艾汀态度客气地向他们点头致意,道:“博纳丰先生、佩格鲁先生,看得出来,二位与外面的世界久疏来往,不免对眼前事态的变化感到有些茫然,为了接下来问讯的方便,请让我帮您们打消疑虑。”他张开手臂,微笑着自我介绍道,“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路西斯王国的合法君主。”

接着,他转向席间的宾客们,说:“我想,也许有些远道而来的绅士们没有见过这几位先生吧?这几位是:博纳丰先生,出身名门,原任大公殿下的膳食总管,直到三个月之前遭到陷害,蒙受不白之冤,被关押至今;佩格鲁先生,路西斯名厨米尔普瓦的传人,同时也是博纳丰先生的好帮手,现在,这两位先生正一起在牢房里做客;德罗姆先生,和他荣殊誉满的父亲一样,是一名技艺高超的工匠,迦迪纳宫廷中诸位命妇们所佩戴的那些令人赞叹的珠宝首饰,无不出自于德罗姆家族的工坊。”

随着路西斯王的介绍,几名证人互相望了望,两名膳食官员一面鞠躬,一面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红发青年的话让他们的心里燃起了希望。而至于德罗姆,他仍旧对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缘由一无所知,听到国王的称赞,这名腼腆的年轻人脸上泛起了红晕,猛地俯下身躯,一躬到地。

“我请您们前来,是为了阐明三个月前那场毒杀案的真相,但是眼下,还不到几位先生登场的时候,请您们在一旁休息片刻,在我说话的时候,如果诸位发现我的叙述中有什么与您们的记忆不符的地方,请您们不要犹豫,也不要有任何顾虑,尽管大胆地提出来。记住,礼节可以放在其次,事实是第一要紧的。”艾汀用清晰的声音说道,他真诚的态度和坦率的眼神无不表明,他的话并不是什么客套的虚文,而是实实在在的命令。

几名证人异口同声地承诺遵命,他们行了一礼,退到了一旁。

“现在,让我们来看一看那封信吧,”艾汀向一名执达吏伸出了手,“先生,请将卫兵们在一月十三日凌晨,自德米特里殿下身上搜出的那封信交给我。”

执达吏在他怀里的那一包东西里面翻捡了一忽儿,将路西斯王所要求的文件毕恭毕敬地呈送给了他。

艾汀接过那张纸,他默念了一会儿,随即用宣读敕令一般的冷漠的声音,将信件念了一遍——“‘尊敬的殿下,您忠诚的仆人现在躲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据悉,大公殿下性命危在旦夕,事情已全盘败露,殿下继续留在迦迪纳恐怕凶多吉少,现送上锉刀,您隔壁的囚室中有一只箱子,夹层中藏有一副软梯,鄙人已准备好马匹和通关文件,随时可以协助您前往异国避难,以图他日东山再起。今夜我在要塞外的壕沟旁恭候,请殿下尽快做出决断。——您谦卑的仆人诺维尔·德·普莱西’。”

这封信,正是迦迪纳大公自昏迷中醒来之后所见到的那一封,并且也是艾汀在德米特里坠亡后,塞进死者怀里的那一封。对于信件的内容,几乎没有人能够比他更清楚了,因为这封信正是他伪造的,路西斯王早在他十二岁的时候,就能够将奇卡特里克亲王书记官的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随着成长,他的这种为非作歹的伎俩非但没有荒疏,反而日渐精进,发展得愈加高妙了。

在念完之后,他问道:“哼!普莱西先生,请来看看,这封信是您写的吗?”他用两根手指夹着这封信件,将它递给了德米特里的仆人。

年轻的侍从战战兢兢地接过这张纸片,盯着它看了一会,这封信上的文字让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禁不住打起了寒噤。

“怎么样?普莱西先生,是您写的吗?”路西斯王不耐烦地催促道。

“这……,我对这封信完全没有印象,它不是我写的,”普莱西支支吾吾地回答,“可是,可是,这信上确实是我的笔迹,即便是我自己,也难以找到它和我的字之间的任何区别……”

“也就是说,你无法证明这封信不是你写的了?”

热安一边说着,一边向路西斯王投以自鸣得意的一瞥,他非常自信,凭着这封信以及普莱西单方面的说辞,路西斯王什么也证明不了,然而,与此同时,这份文件却能够确凿无疑地坐实德米特里犯罪的事实。

没想到路西斯王却从容地笑了笑,他命令执达吏递给他一张纸,并且把那些做字迹对比用的,由普莱西代德米特里发出的公文拿来。随后,他的眼睛在大厅里搜索着,继而落在了德罗姆的手上,年轻的工匠正抱着一只酒瓶。

“哈!本来我还想找一瓶墨水,但是葡萄酒也能将就着用。”

艾汀对德罗姆打了个响榧子,后者则机灵地倒了半杯酒递给了路西斯王。

所有人的眼神都集中在路西斯王的身上,没有人注意到热安惊慌的神色,在看到那瓶酒的时候,他不禁打了个哆嗦,瞳孔张得大大的,露出了明显的不安。

艾汀不露声色地扫了热安一眼,后者的这点慌张没有逃过他的观察,他用手指蘸了蘸葡萄酒,凑到鼻子边上嗅了一下。

在这个当口,热安一直屏息凝神地盯着他未来的内兄,他看到艾汀将那根被葡萄酒染成紫红色的手指凑到了嘴唇边,这一刻,热安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他半张着嘴,眼神里流露出几分紧张,以及几分热切的期盼,他漂亮的面孔上甚至现出了痴騃的模样。

他本以为艾汀会舔一舔手指上的葡萄酒,却没想到他只是将它闻了一下。

红发青年就好像根本没注意到热安的紧张,或者说,就像是即使看到了,也没猜到他紧张的真正原因似的,带着一副顽皮的神气,用那根手指朝热安点了点,说道:“里德南部陈酿,在路西斯,这可是宫廷里才能够享用的好东西,贵国的工匠真是走运。”

说完这句话,艾汀盯着那封信件上的文字端详了片刻,他翻阅着执达吏递给他的那沓发自德米特里的书房的公文,又在手中的白纸上随手划了几笔当做练习,他装着一副有些踌躇的样子,蘸着酒,在纸上写下了一段文字。随后,他把自己的墨宝和那封信件递给侍从,后者则将它们呈送给了迦迪纳大公。

法比安·罗森克勒盯着眼前的两张纸,皱起了眉头,沉吟片刻之后,他让侍从将这两份文件交给了宾客们传阅。

这两张纸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大厅里渐渐骚动了起来。热安不明就里地东张西望,在他涨得绯红的脸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当儿,迦迪纳大公凝神望着艾汀,他的一根手指在圈椅的扶手上缓缓地叩击着,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用严肃的口吻说道:“陛下,我请求您对此做出解释。”

路西斯王笑了,他点了点头,带着相当优美的风度问道:“大公殿下,请问这两张纸上的字迹是否一模一样?”

第三百三十三章

迦迪纳大公点了点头。

“至少我看不出它们有任何区别,但是,我并不是鉴定笔迹的专家,在这方面,我们恐怕还要听一听绍利厄先生的意见。”

被点到名字的宫廷大法官站起身来,他躬身一礼,道:“这两封文件的笔迹完全一致,毫发不爽。根据我的经验,如果说我们不是眼见着陛下书写这张字条,那么,我一定会断定它和那封信件是由同一只手写就的。”

眼前非同一般的事态引起了宾客们强烈的好奇心,人们争相传阅着那两份文件,最终,他们与绍利厄大人达到了普遍一致的意见。

字条终于被传到了热安手上,迦迪纳年轻的继承人颤抖着打开这两份文件,他的眼睛在那封信和路西斯王写下的字条之间来回扫视,他查验得是那样仔细,以至于他的鼻子尖几乎都要贴在文件上了。

“陛下,我不得不承认,您的笔迹几乎与普莱西如出一辙。”半晌之后,热安说道,他终于把埋在文件中的脑袋抬了起来,“可是,要我说,这件事实对您可有些不利啊。”

“怎么讲?”艾汀客气地请教道。

“因为,这实际上证明了,如果这封信是伪造的,那么,请原谅我这么说,这就致使您背负上了极大的嫌疑。”热安舔了舔嘴唇,用他所能在这种场合表现出的最具威胁意味的语气说道,“您看,您能够惟妙惟肖地模仿普莱西的字迹,并且,刚刚您也说过了,在我兄长死去的那个晚上,您是头一个接触他尸体的人,这给了您充足的机会,去将那封信塞进德米特里怀里。”

“这么说,您相信您的兄长是无辜的了?”艾汀微笑着问道。

“不,我没这么说,这并不能证明这封信不是普莱西写的,也不能证明德米特里的无辜。但是,就像您说的,我只是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

说完这句话,热安那双恶毒的眼睛又瞟了艾汀一眼,满心以为自己这一剑恰好击在了铠甲的裂缝上。热安天性骄纵、自命不凡,这种天性是注定要让他倒大霉的,他受不了别人的任何反驳,即便是在他自知理亏的情形下,他也会一下接一下地回击、挑衅,在一般人屈从或者退让的时候,他总是像受到挑唆的雄鸡那样,高昂着胸膛,去报复回去。很难说这种性格有几分是天生的,又有几分得赖于母亲和舅父的宠溺娇惯,但是,无比确定的是,凡是其才智无法与其骄傲相匹配的人,多半都要摔得粉身碎骨。

艾汀暗自露出了嘲弄的笑容,他一开始就看透了热安,这个年轻人甚至不配作他的对手,在这桩案件里,艾汀所面临的唯一难题仅在于:既要提出无法反驳的证据,确保热安被定罪,而在同时,又不能把自己牵连进去。

热安的话在大厅中引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在路西斯王做出回答之前,多洛尔亲王思索了片刻,随即清了清嗓子,带着些狐疑的表情,高声说道:“这确实是个有趣的推论,但是,您不觉得它一点也不符合一般逻辑吗?首先,刚刚我们所知道的一切,甚至包括那些对陛下不利的事实,也是由他亲口告诉我们的,我不认为一名罪犯会这样自掘坟墓。再者,退一步讲,如果这封信是路西斯王陛下写的,那么显然他的目的就在于陷害德米特里殿下,既然如此,陛下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大费周章地来证明受害者的无辜呢?他只要保持沉默就好了嘛,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反之,我认为那位犯下罪行的人,无论他是谁,他恐怕并不乐于见到德米特里殿下洗脱罪名。”

这几句话是用随随便便的态度讲出来的,显然,在说话的时候,这位特伦斯王公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在听过这些话之后,即便是那些最谨慎的人,也不禁遮遮掩掩地斜着眼睛瞅了瞅热安·罗森克勒——在这间大厅里,他是唯一一个自始至终坚持德米特里有罪的人,这也许是由于他嫉妒自己死去的兄长,但是,也可能是因为一些更加不可告人的原因。

艾汀笑了笑,他早已准备好了一套辩词,但是,他却没有想到,多洛尔亲王这位计划之外的盟友居然替他做出了更加完美的反驳,一句话如果是由与事件毫无利害关系的旁观者说出来的,那么它自然比当事人的话更具说服力。更妙的是,多洛尔亲王的神来之笔瞬间就让热安陷入了最为尴尬的境地中。

沉默了片刻之后,艾汀用一副息事宁人般讨好的语气说道:“好啦!我承认这件事叫我也加入了嫌疑人的行列,——”

路西斯王刚讲到一半,人群中就响起了一阵抗议声。

“不!这种说法太过分了!陛下,这根本不可能!”好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嚷道。

艾汀笑着,向人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先生们,做人要讲究公道,既然这间大厅里很多人都因为某些线索而惹上了嫌疑,那么我也不应当因为我的身份而成为例外。”说着,他又耸了耸肩膀,道,“先生们,我只是想要指出,既然人会撒谎,笔迹为什么就不会呢?我自从十几岁的时候伪造了曼努埃尔的秘书的笔迹,把我的堂兄们大肆戏弄了一番之后,就不大相信什么书信之类的证据了。”

热安截住话头,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叫道:“六神在上,笔迹不可信,证人也会撒谎,既然您什么证据都不相信,那这件案子不就成了一件无头公案了吗?”

“也不尽然,”路西斯王大笑着回答,“小亲王殿下,身为一名身受六神恩泽的人,如果像个怀疑主义者那样这也不信,那也不信,还成何体统?虽然笔迹可以伪造,证人也会撒谎,但是另一些东西却是不容置辩的。”

“比如说呢?”热安的额头上沁满了冷汗。

路西斯王装出一副沉思的样子,一面摩挲着下巴,一面在大厅里踱着步,他用他那演说家一般低沉悦耳的嗓音说道:“世上最难的事情就是实话实说,在关乎利益的时候,人总是难免说谎,亦或者臆造某种不存在的事情。在侦查方面,比起那些首要当事人的证词,我更加倾向于通过某些次要人物在不自觉的情况下透露出来的事实以及物证,自行拼凑出事件的本来面目。这就像我们在闲暇时玩的那些拼图或者寻宝游戏,虽然其过程曲折复杂,并且效率远不及拷问,但是它们却更加真实可靠,在那些事关重大的案件当中,我往往鼓励自己的法官们采取这样的策略。”

“而我们的法庭至今仍然采用拷问来取得供词,我得说,这种方式在迦迪纳更为普遍,并且其效果也还差强人意。”加迪纳的宫廷大法官接口道,路西斯王的这番怪论令他感到非常不舒服,因为他本人便是酷刑拷问的忠实践行者。

“这样的话,比起路西斯的王室法庭,贵国的司法程序可要大大地简化了,但是它的错案率恐怕会令您的主人大感失望。”艾汀反击道,“我的父亲尽管废除了大部分残酷的肉刑,但是比起细致的侦查和求证,他也更加相信由施刑吏提交上来的口供。然而,这其中有一个逻辑上的矛盾,是我始终无法忽略的:如果一名嫌疑犯声称自己无罪的辩词是不可信的,那么,他在严刑拷问之下所招认的有罪供述难道就更具说服力吗?对于这一点,我相信任何头脑明晰的人都会做出自己的判断。就拿眼前的这桩毒杀案来说吧,——”

说着,他朝执达吏打了个响榧子,后者则将案件的卷宗毕恭毕敬地呈交上来,路西斯王一面翻阅着这些卷宗,一面说道:“您看,法官先生,由于先入为主的观念,您的官员们把目光只放在了德米特里殿下的朋友们身上,他们尽管陆陆续续地招了供,但是这些供词却模棱两可,在一些关键的细节上尤其显得模糊不清,显然,这只是屈打成招,这场审讯之中有价值的内容少得可怜,它的目的仅在于确保定罪,而不是查明真相。”

“陛下,麻烦您再解释得清楚一些,因为我实在不十分明白。”法官铁青着脸,他越发感到难堪了。

“好的,口说无凭,那么,就让我展示给您看吧。现在,我即将开始询问我的第一位证人。”路西斯王狡狯地微笑了一下,转向了普莱西,“先生,您是德米特里殿下最为信任的仆人,我想先请您回答我的几个问题。”

普莱西深深地鞠躬,发誓一定据实以告。

“在新年大宴上的那场献礼,我想,德米特里殿下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了长久的筹划的,请问,他最早向您提起这件事,是在什么时候呢?”

“是在八月下旬,那时,我正在给殿下读书,德米特里殿下每天午后,都会叫我给他念一段书。那一天我恰好读到了旧索尔海姆帝国的一本风物志,那里面提到了臣仆献礼的风尚,这种古老的习俗引起了殿下的兴趣,他问了我许多问题,现在想想,也许正是在那时候,他萌生了这个念头。几天之后,德米特里殿下告诉了我他的计划,并且命令我去替他订制一枚戒指,亦即被包裹在馅饼里,献给大公殿下的那枚。”

“在念书的时候,只有您们两人在场吗?”艾汀问道。

“不,还有一个人。”

第三百三十四章

在普莱西说出这句话之后,大厅里起了一阵喧哗,宾客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猜测这位第三者的身份。在这一刻之前,热安原本一语不发地盯着地面,然而此时,他却抬起眼睛,将目光投向了普莱西。

“能告诉我这个人的名字吗?”

艾汀装作压根没有注意到大厅里的骚动一般,平静地抛出了这个问题。

“还要说出他的名字吗?”普莱西后退了半步,战战兢兢地问道。他不敢轻率地供认出那个人。

“当然。”艾汀耸了耸肩,“既然这个人——如您所说——,是真实存在的,他总得有个名字吧?”

“陛下,我不敢。”普莱西回答。与此同时,他胆怯地扫视着四周,躲躲闪闪的目光几次瞄向了热安,却撞上了后者狠毒的、警告的眼神。

普莱西低下头,嗫嗫嚅嚅地动着嘴唇,再也不敢说话了。

“侍从先生,我要提醒您,说出这个人的名字并不会加重您的罪名,几个月以前,您向我吐露真情的时候,可不是像现在这样支支吾吾的。您滔滔雄辩的口才到哪里去了呢?请记住,虽然我不是您的朋友,可是我对您也没有半点恶意,如果我有意出卖的话,您早就命丧黄泉了。再说,难道您的处境还能比现在更糟糕吗?”

在说话的时候,路西斯王像一名老练的审判官检视他的囚徒那样,望了热安一眼,迦迪纳大公的次子本来正不露声色地觑着普莱西,在艾汀的注视之下,他不得不收回了目光,昂起了头颅,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路西斯王的这一段话,再加上足以致命的威胁的眼神,直直地向普莱西送了过去,在年轻的侍从身上产生了良好的效果,治愈了他的胆怯病。

尽管热安使普莱西感到恐惧,但是,他却不得不承认,路西斯王更加叫他胆寒。他认识艾汀已经有三个月了,起初他还不知道红发青年的身份,他时常觉得这位国王像一头高度警觉的长须豹,在大多数时候,他显得懒懒散散、漫不经心,然而实际上,他却总是在兴奋地注视着一切,观察、思索,没有任何事情能够逃脱他的眼睛。

普莱西向路西斯王深深地鞠了一躬,照吩咐供述道:“那时,和德米特里殿下一起待在书房里的,还有我主人的胞弟,热安小亲王殿下。”

这句话之后,大厅里陷入了寂静,紧接着,一阵低语声响了起来,人们的面孔上凝固着惊愕和怀疑的神色,甚至有几名与热安关系亲近的贵族站起来大声叫嚷着:“骗子!杀死这个胆大包天的乱党!他居然敢在大公殿下的面前栽赃嫁祸!”。这些敌对阵营的狂热分子对着普莱西喊叫、谩骂、揎拳舞臂,让本已瑟瑟发抖的年轻侍从愈发战战兢兢起来。这场骚乱足足持续了五分钟,才渐渐平息下去。

“各位先生,请安静些。”路西斯王温和地微笑着,做出一副息事宁人的姿态,“您们实在没必要这么大轰大嗡的。”

他一边说,一边环顾着四周,随后,张开手臂,脸上挂着他所能表现出来的最谦虚、最和善的笑容,继续说道,“我们就权当普莱西先生句句属实吧,在兄长的书房里听个故事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如果这也算犯罪的话,那么我可爱的小弟弟加拉德亲王恐怕早就要把牢底坐穿了,”他说着,俏皮地朝索莫纳斯眨了眨眼睛,“更何况,这也不足以叫热安殿下惹上嫌疑,因为正如普莱西所说的,在那一天午后,德米特里殿下只是问了问古索尔海姆帝国的习俗,关于新年大宴的计划,他连一个字都不曾透露。既然不知道计划的全部细节,那么,实施毒杀、栽赃嫁祸云云压根儿无从谈起。您看我说的对吗?小亲王殿下。”

打从普莱西吐出他的名字开始,热安就一直呆愣愣地盯着艾汀,他茫然的目光凝固在路西斯王微笑的面庞上,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解释什么,但是却张不开口,周遭的议论声和喊叫声吵得他头脑发胀。直到艾汀向他搭话,热安才哆嗦了一下,讷讷地说道:“啊,是的,您说得对,我只听了个故事,又能知道些什么呢?”

说完这句话,热安勉强地笑了笑,他的脸色涨红,艾汀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更加深了这种情虚胆怯的颜色。

然而,热安是这样一种人,他越是感到压力,越是感到自己受到了攻击,他就越是无法抑制地想要使自己立即摆脱困境,初时他可能会显得胆怯,而在稍稍冷静下来之后,便马上变得急躁起来。他在大厅里踱着步,做作地挥舞着手臂,说道:“没错,陛下,您听到了。这个阴谋是完全保密的,也就是说,除了我的兄长和他的心腹之外,没有人能够提前窥探到半点消息。那么,真相难道还不明显吗?除了我那罪恶的兄长之外,您难道还能找到别的嫌疑人选吗?”

热安表现出一副骄横傲慢的姿态,言谈忽遽,滔滔不绝。

听到这些话,艾汀反倒大笑了出来。

“小亲王殿下,首先,一般来讲,世上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秘密,任何事情,只要花些功夫打听,多半总会有所收获;”他说着,摩挲着下巴,做出了一副疑惑的模样,“并且,请允许我向您请教一下,因为我实在不明白。第一,如果说这件事情真的是个秘密,那么,您又怎么能断定,除了德米特里殿下和普莱西先生之外,就没有任何人知道它的呢?也许我的话不够明白,举个例子来说吧,比如说,我在贵国宫廷中躲藏了不少时日,只有您的父亲以及我的兄弟知晓底细,只要他们二位不走漏风声,照理说,没人会知道这件事。这是个真正的秘密,但是,至于其他人对此是否知情,我却不敢打包票,因为我压根儿就无从求证,我总不能逢人便凑上去问‘您好!请问您是否知道我就是路西斯的国王?’,对不对?像那些心里藏着秘密的人,只能乞灵于上苍,祈祷他的秘密不要被泄露出去,轻率地断言他人一无所知,则太过于武断,也太过于幼稚。其次,如果就像您所说的,这件事只有德米特里殿下和普莱西先生知情,那么这些口供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艾汀拿手指弹了弹那一沓厚厚的文件,“既然如此的话,这些在严刑拷打之下得来的供述,不就完全做不得数了吗?”

路西斯王面带微笑,注视着热安,后者则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内心犹如五雷轰顶,他骤然意识到自己再次作茧自缚,现在,要么承认这些口供无效,要么就只能承认德米特里的计划可能有第三者知情,在进退两难之间,他只能忍气吞声,固执地一言不发。

正当热安嗫嗫嚅嚅不知道该如何作答的时候,路西斯王亲自替他解了围。

艾汀微微一笑,蓄意做出了一副天真的姿态,致歉道:“请原谅,小亲王殿下,不知不觉间,我再次离题万里了。就像路西斯先王所说的,我总是喋喋不休,说得太多,并且语焉不详,完全不得要领,过去我的父亲总是用拳头止住我这张滔滔不绝的嘴,而在他去世之后,就再没有人能够治好我饶舌的毛病了。如果我使您们大家感到腻烦的话,还希望各位先生们不要与我计较,现在,就让我们言归正传吧。小亲王殿下,方才我们的分歧在于,是否有第三者事先知悉德米特里殿下的计划,您说得对,这个问题很关键,现在我们就来把它弄明白吧。”

路西斯王一面故意曲解着热安的意图,一面支着脚跟转向普莱西,问道:“侍从先生,关于这个问题,您怎么回答?”

“说实话,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艾汀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

“是的,”普莱西喃喃地答道,“我不知道德米特里殿下有没有把他的计划告诉其他人。”

说完这句话,年轻的侍从沉默了片刻,路西斯王不断用犀利的目光扫视着他富于变化的面部表情。

“任何人都不可能为其他人的行为打包票。”艾汀耸了耸肩膀,“德米特里殿下的目的在于给父亲一个惊喜,我不太倾向于认为他会对其他人谈起自己的计划,但是我们先把您的主人放在一边,普莱西先生,仅仅从您这方面,您有没有对其他人说起过这件事?”

普莱西好一晌儿没有作答,他的额头上开始凝结出大量的汗珠,他的嘴唇翕动着,脸色愈发变得苍白。

路西斯王露出了一个轻蔑的冷笑。

“普莱西先生,我要提醒您,渎职和泄密虽然可耻,但是这两桩罪过即使加在一起,也并不比谋害君主更加严重。请您考虑清楚,如实作答,我不逼迫您做出选择,毕竟这件事本来也与我无关。”

最终,普莱西再也抵受不住路西斯王在他的心头上掷下的重压,他像下定了决心似的说道:“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您连您自己的行为都没有把握吗?刚才您在谈起书房里的事情时,言之凿凿地声称热安小亲王殿下在场,而现在您却说您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走漏风声?难道您是和穆内莫西娜闹翻了,从而得了健忘症吗?这样的话,我们就不得不重新考虑您的全部证词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请您照实说吧,既不要含糊其辞,也不要试图耍花招。”路西斯王用嘲讽的语气催促道。

普莱西颤抖了起来,他急忙辩解道:“不,陛下,我没有说谎,我无法确定自己有没有走漏风声,实在是因为在九月初的时候,我曾经失去了一整天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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