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26~328

第三百二十六章

在初时的惊奇之后,整个大厅里起了一阵愤怒的骚动,一些迦迪纳贵族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吵嚷着要将这名恶贼绳之以法;另一些人则比较冷静一些,他们正在向坐在附近不明就里的异国贵族们解释这位来客是谁,以及他犯下了哪些罪孽;最后,还有一类人,则挂着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冷眼旁观,这类人大多是已故的德米特里的朋党,在旧主死后,他们要么躲回了封地,谨小慎微地蛰伏至今,要么就是转换了阵营,支持查理,暗中与热安·罗森克勒作对,从路西斯王的那个含沙射影的故事,以及他现在明显不怀好意的举动来看,这位国王恐怕并不是带着凶犯来迫使其投案的。于是,他们纷纷眯起了眼睛,摆出了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作壁上观。

这个当口,几乎所有人都悄悄觑着迦迪纳大公的脸色,只见他平静地坐在高背座椅上,像个审判者那样,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大厅中央正在上演的活剧。从他那张严肃而冷峻的面孔上,人们找不到喜怒哀乐这些人类的感情留下的任何痕迹。

和冷漠的大公殿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迦迪纳的宗主教。弗朗齐斯先是呆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普莱西会出现在这里,因为艾汀告诉过他,这唯一的一名证人早已被他除去,并且毁尸灭迹了,为这证明这件事,路西斯王甚至向他出示了一件染满血迹的桃红色斗篷,这件斗篷一望可知是属于普莱西的,这名侍从总是穿着不合身份的花哨服饰,因为他那弄臣一般滑稽的服装,他曾经饱受贵妇人们的诟病。现在他早已领教过了艾汀的手段,他不由得悔恨自己的轻信,一件斗篷根本证明不了什么,他早就该亲眼去确认尸体。弗朗齐斯的脸色由愤怒的赤红转向惨白,他神情恍惚地抬起手,捂住了额头,不敢去面对私生子投向他的求助的目光。他是个经验老到的阴谋家,他深知,如果切身利害要求他做出取舍,那么他就应该毫不犹豫地牺牲那些会给他带来麻烦的同谋,不管他是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想到这里,他斜过眼睛,看向了查理,此刻,他终于明白了路西斯王的通盘打算,以及他最后那个承诺的含义,艾汀说过,他会让弗朗齐斯的私生子继承迦迪纳的权杖,但是他却没说过这位继承人一定是热安。

热安的脸上变了色,他神情紧张地盯住路西斯王,努力地想要挤出一个微笑,却徒劳无功,一抹不自然的痉挛掠过他的嘴角,他干笑着说道:“陛下,感谢您把这名凶犯捉了回来。现在请将他交给我们吧,我保证他将受到最严厉、最公正的审判。”说着,他突然转向迦迪纳的贵族们,嚷道,“先生们,您们愣着干什么?难道是里德的陈酿窒息了你们心中的热血吗?从你们的椅子上站起来,拔出剑!赶快来帮助我捉住这名逃犯!”

尽管热安大嚷大叫,色厉声疾,然而,面对他的呼吁,席间却应者寥寥,那些守中立的贵族望着迦迪纳大公,沉默地表明自己只听从合法君主的命令;而至于他的敌对党派则露出了冷笑;甚至于他的一些朋党们,脸上也现出了踌躇的神色,只有几名烂醉如泥的党徒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却又迅速地被他们的友邻按回了座位上。

“你们这群懦夫!脓包!胆小鬼!”热安愈发气急败坏地嚷道,“你们腰间的佩剑难道是绣花针吗?在整个迦迪纳,难道就连一个有血性的男人都找不出来吗?”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睛中逐渐露出了难以遮掩的阴鸷神色,望着他的这副模样,在场的宾客们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迦迪纳人们纷纷移开了目光,热安暴跳如雷的詈骂让他们觉得很不体面,并且自觉受到了侮辱,大厅里除了偶尔一两声喁喁低语之外,几乎鸦雀无声。

“先别忙,小亲王殿下,您所要求的那种最公正、最严厉的审判会有的。”路西斯王打破了沉默,说着,他面带微笑,转向迦迪纳大公,道,“王权的本质就是立法以及实践法律的权力,每一位君主都是自己的领土上至高的法官,既然现在大公殿下也在此,我就干脆乘便提出指控好了,这样也免去了诸位御席庭的成员们移驾前往法院的麻烦。”

语毕,艾汀姿态潇洒地向着大公行了个半礼。

在路西斯王说完这段话之后,席间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人们惊奇地觑了觑惶惶不安的热安,望了望那名瑟瑟发抖的逃犯,又看看路西斯王气定神闲的笑脸,最终,他们把眼神投向了迦迪纳大公,等待着他的裁决。

公国的统治者像中了蛇发女妖的诅咒一般凝止不动,他直勾勾地望着路西斯王,尽管他的神情泰然自若,然而他的脸色却几乎和热安一样苍白。

“您的指控?”半晌之后,法比安·罗森克勒终于说话了,“陛下,请问您要指控谁呢?三个月以前的那桩案子已经足够清楚了,尽管普莱西先生未能到场,但是我们仍然对他进行了缺席宣判。这桩案子已经没必要再次审判了吧?不如说,现在我倒想要请教一下您,既然陛下您能够把这名罪大恶极的凶徒带到我的宴会上来,那么,我也许可以认为,在过去的几个月之中,您一直都知道他的行踪,并且也取得了他的信任,是吗?这样的话,关于您协助他逃亡的事情,我就不得不向您要求一个解释了。”

面对加迪纳大公用饱含恫吓的语气说出的那些指责,路西斯王却始终表现得很平静。

“这很容易说明,殿下,我之所以为普莱西先生提供庇护,是因为这位先生基本上是无辜的。”他笑着回答道。这句话再次引起了一阵议论,他的语气是如此笃定,如此自信,若非席间的贵族们已经对这位君王有了一些初步的了解,他们一定会以为路西斯王发疯了。待周围安静下来之后,艾汀继续道,“普莱西先生不是个白璧无瑕的圣人,固然,他也犯了一些错误,但是他的罪过远远没有诸位所想象的那般严重。我之所以一直藏匿着他,一方面是为他的安全考虑,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我还缺乏一些证据来让诸位相信他的无辜。饶是如此,对于滥用了您对我的慷慨与信赖,我仍然需要向您提出诚挚的道歉。”

迦迪纳大公挥了挥手,摆出一副傲慢的姿态,接受了艾汀的客套话,随后,他冷笑着问道:“这么说,您现在找到证据了吗?”

“是的。”艾汀再次点了点头,行了个半礼,“请您原谅我的僭越,在此,我向您提出一个请求,请您允许我传唤安菲特里忒城的前任膳食总管博纳丰先生以及他的首席大厨雅克·佩格鲁。据我所知,这两位先生现在仍然被关在安菲特里忒城的大牢里。”

迦迪纳大公摩挲着嘴唇,思索了片刻,随即,他招来自己的侍从长官,吩咐他执行路西斯王的命令。

在这个当口,不只是热安和弗朗齐斯困惑不解地望着路西斯王,就连那位深深牵连进这桩案件的普莱西先生都忍不住露出了狐疑的神色。前任膳食总管和宫廷大厨只是被灾祸殃及的无辜者,在这场阴谋之中,他们没有扮演过任何角色。并且,在审讯中也不难发现,这两位先生对毒杀案的底细毫不知情,那么,路西斯王传唤他们,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呢?

“好了。趁着等待这两位先生的功夫,请允许我先来把我所知道的事实做一番交代。”路西斯王张开双臂,像演员面对观众时一般环顾着四周,微微颔首,说道,“我想,对三个月以前,新年大宴上的那场毒杀案,大家恐怕仍然记忆犹新吧?”

“当然,”热安截住了话头,他用他那又细又白的手指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尖声叫喊道,“说来惭愧,面对诱惑,我的兄长汩没了良知,也抛却了他对父亲的忠义,走上了万劫不复的道路。这是他所犯下的——”

“小亲王殿下,”艾汀打断了对方的话,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随后,用最有礼貌的态度说道,“出于善意,我不得不给您一句忠告:请您不要对死者妄加诋毁。您的眼睛只能看到尘寰中的事物,您怎么就能够确定,您兄长的灵魂此刻没有站在这间大厅里,用他流着鲜血的、饱含怨恨的眼睛,从背后盯着杀死他的凶手呢?”说着,他抬起手臂,指向了热安的肩膀。

路西斯王那柔和低沉的嗓音,以及他那种镇定自若、彬彬有礼的态度产生了巨大的说服力,所有人都向着热安的身后望了过去,我们说过,那个时代的人很迷信,尽管他们自己什么也看不到,但是有些人却相信像神巫一族这样能够与神明对话的人自然也能够见到阴间的事物。

听到这话,热安不由得骨寒毛竖,打起了冷颤,他猛地扭过头,朝自己的肩膀后面望去,就好像他真的相信德米特里正在那里诅咒着他似的。这番情虚胆怯的做派,让席间的宾客们暗中犯起了嘀咕,热安自知受骗上当,大滴的冷汗不断地从他的额头上滑落,他一面用颤抖的手揉着袖口的花边,一面恶狠狠地说道:“您的玩笑可开得真妙!即使是像我这样问心无愧的人,也免不得要被您吓得失魂落魄。”

“问心无愧,是吗?”艾汀说着,优美的唇角勾出了一个冷冰冰的微笑,“那么,您可真令人羡慕。”

第三百二十七章

“我说过,普莱西先生基本上是无辜的,”路西斯王继续说道,“实际上不只是他,他的主人,也就是三个月前从高塔上坠落而死的德米特里殿下,也是无辜的。他们并没有犯下谋害君主的罪行,这一切都源于另一个人的阴谋。”

路西斯王的话令全场一片哗然,迦迪纳大公抬起手,止住了宾客们的议论。

“您要指控谁呢?”他问道。

“请允许我暂且不提出这名罪人的名字,我请诸位先耐下心来,待听过我的陈述之后,您们自会得出结论。”艾汀平静地回答道,他把双手背在身后,在大厅中央迈着方步踅来踅去,不疾不徐地说了下去。

“在三个月以前,同样在这间大厅里,曾经发生过一场耸人听闻的毒杀案,关于案件的始末,我想诸位公国的绅士们都记忆犹新,而各位远道而来的贵卿们,如果您们消息灵通的话,恐怕也有所耳闻。在座的各位之中,绍利厄先生、布利斯威尔先生、欧兰德先生、沙尔杰先生,”路西斯王唤出了几名迦迪纳贵族的名字,这个时候,所有被他点到名字的客人们都站起身来,俯身行了一礼,艾汀环顾着四周,一边对这些贵族们微笑着颔首致谢,一边说道,“您们,以及其他至少五十几位在座的先生都曾经亲眼目睹了事件的经过,我的记性很好,诸位的姓名和面孔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您们将证实我的陈述完全属实。”

“凭着贵族的名誉发誓,我们将承认一切我们亲眼见过的事情,同时,对于那些我们不曾见过、也不曾听过的事情,我们则无权为其做担保。”迦迪纳的宫廷大法官绍利厄先生斟酌了片刻,他不露声色地向自己的君主递了个眼风,在得到应允之后,他谨慎地做出了回答。而他的同胞们则点了点头,附和了法官的意见。

“足够了。请各位只管凭着自己的良知行事。”路西斯王大笑着,露出了他那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坦率地表明了自己并不会作进一步的强求,这番表态让那些以宫廷大法官为首的贵族们松了一口气。

随后,艾汀接着说道:“那么,请各位稍费些耐心,允许我对三个月前的那桩不幸的事件做一番简要陈述,我相信,这样我们也许就会对一些基本细节,以及本人在这件事当中所发挥的作用有一个初步的认识。当时的事情是这样的:在新年大宴的时候,我们尊贵的东道主宣布了公国的继承事宜,大公殿下的长子,也就是已故的德米特里小亲王殿下正式被任命为公国权杖的继承者。在那场宴会上,德米特里殿下安排了这样一道插食,”说着,他指了指大厅中央那头格尔拉,“没错,迦迪纳的传统大菜,一头炙烤格尔拉。只不过这一次,德米特里殿下为了酬谢父亲的关怀与信任,对这道菜做出了一些别出心裁的安排。他骑着一匹神骏的新月角兽,从格尔拉的腹中剖出了12枚嵌在金箔底托上的馅饼,并且将其中的一枚献给了自己的父亲。这种富于浪漫气息的做法是古索尔海姆帝国时代的遗风,帝国的肱股之臣亲自切肉并将其奉献给君主,以表示自己对皇权的崇敬与臣服。大公殿下接受了长子的献礼,并且从那只馅饼当中剖出了一枚指环。这项意料之外的礼物令慈爱的父亲深感满意,至此为止,宴会上的一切都很顺利。然而,就在大公殿下的宾客们传看着那枚戒指,并且为了上面镶嵌的那枚价值连城的宝石,以及戒指托子巧夺天工的雕镂而赞叹不已的时候,变故发生了。大公殿下骤然倒了下去,起初,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场中风,直到殿下因为痛苦而呻吟了起来,人们才发现中毒的迹象。于是,将那只馅饼献给父亲的德米特里马上成为了最直接的嫌疑人。在濒危之际,大公殿下吩咐他的贵族们将他的继承人羁押起来,随后,殿下便失去了意识。这就是新年大宴上发生的一切,我想我的陈述并没有什么添油加醋,或者夸大其词的成分,当时在场的宾客都可以为我做证。”

大厅里的宾客之间响起了一阵嗡嗡低语,有些异国贵族们未曾目睹过这骇人听闻的一幕,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对于事情细节的了解如同尚未出生的婴儿一样,几乎一无所知,于是,他们纷纷将眼睛转向了那些迦迪纳人,悄声向他们求证。

作为贵族的代表,也作为亲自审理了这桩毒杀案的人,绍利厄先生站起身来,表示路西斯王这番陈述并无任何失实或偏罔之处。

“谢谢您,”路西斯王停顿了片刻,他一面向法官颔首致谢,一面继续道,“至于宴会之后发生的一切,请允许我稍后再作交代。现在,我有几个问题,需要向绍利厄先生请教,那枚藏在馅饼里的戒指现在应该保存在法庭的档案室中,对吗?”

宫廷大法官点了点头。

“我想,对于它的来历,您应当做过一番调查,请问您能将您调查的结果分享给我们吗?”

绍利厄俯身行礼,在取得了迦迪纳大公的许可之后,他回答道:“就像宫廷中其他的珠宝一样,这枚戒指是从德罗姆父子的工坊订制的,德罗姆的手艺在安菲特里忒很有名气,这家工坊经营到现在,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在两年以前,老德罗姆将生意交给了自己的儿子,然而,一旦接到来自宫廷的订单,这名已然半退休的老工匠仍旧会亲自接待。按照惯例,老德罗姆在贵宾室中会见宫廷方面的使者,从设计到制作全部独力完成,从不假手于人。所以,据我们推测,这枚戒指大概也出自老德罗姆的手。”

“推测?”艾汀挑了挑眉毛,现出一副惊诧的样子,道,“就我所知,您可不是光凭推测,便会轻易做出结论的人啊。”

“请原谅,”绍利厄欠了欠身子,这位老迈的法官尽管傲慢,却并不缺乏精明,他曾经对这名红发青年很不客气,故而,此刻,他在回答路西斯王的时候,在礼貌之外,又添上了几分公事公办的谨慎,他知道这样秉公持正的态度,既能够使自己显得刚正、耿直,又能够赢得这位国王的谅解和好感,“之所以说是推测,是因为在执达吏们拿着这枚戒指去讯问德罗姆的时候,老德罗姆已然因为中风而去世一个多月了。他的儿子,也就是小德罗姆看了这枚戒指,认出了父亲的手艺。”

“也就是说,那位儿子,小德罗姆,并没有参与戒指的设计以及制作过程,对吗?”艾汀再次确认道。

“正是如此,这份订单是由他的父亲独自完成的。”

“那么,小德罗姆也不曾见过他父亲的顾客,是吗?”

“没错。据他说,在新年前三个月,也就是九月初的时候,老德罗姆接待了一位神秘的客人。这位客人要求与工坊的主人密谈,他身着桃红色大氅,兜帽压在眼睛上面,以至于没有人看清他的相貌,但是,根据他的步态来看,人们很难不将他认作是一名经常出入宫廷的贵族。对于这份订单,老德罗姆讳莫如深,因为顾客要求他严守秘密。根据目击者的证词,我们认为这名神秘的客人正是德米特里殿下的心腹侍从,诺维尔·德·普莱西先生。”

“这位客人,这位身披桃红色大氅的人,一共造访过几次德罗姆工坊呢?”

“根据小德罗姆的回忆,这位客人在九月份的时候一共来访过三次,而十月底,临近交货期的时候,则到访过两次。工房里的四位学徒也记得这件事,他们证实了主人的说法。”

法官做出回答的时候,艾汀始终保持着沉思的神色,在大厅中踱来踱去,然而,他锐利的眼睛却在热安以及普莱西之间来回扫视着,在德米特里的侍从想要插话进来之际,他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普莱西先生,请记住,您仍然没有摆脱嫌疑。作为被审讯者,在大公殿下御前,您没有主动开口说话的权利。我负责发问,您只要如实作答即可。”

普莱西点了点头。路西斯王满意地说道:“很好。那么,请您回答我,您去过几次德罗姆工坊呢?”

“九月的时候,我去过两次,一次是去安排订单,另一次则是去确认设计图,”年轻的侍从战战兢兢地辩解道,他的嗓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而十月底,我只去过一次,取走戒指以后,我就再也没去过德罗姆工坊。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说谎!”即在此时,一声怒气冲冲的吼叫从热安的胸膛里爆发出来,他环顾着四周,叫嚷道,“任何人都能认出来,那名身着红斗篷的人就是你!……”

“请先等等,别急着反驳他。”路西斯王打断了热安的话,他用犀利的目光直直地望着热安,轮廓优美的嘴唇上挂着一抹嘲弄的微笑,“小亲王殿下,首先,普莱西先生没必要在这个问题上扯谎,多跑几趟德罗姆工坊又算得了什么呢?见鬼,这又不是去拜访巫师或者购买毒药。其次,一件红斗篷根本算不得什么证物,难道整个迦迪纳举国上下只找得到这么一件桃红色斗篷吗?不见得吧?除此之外,在普莱西先生而言,那些艳丽的着装已经成为了他最显著的特征,任何经常出入宫廷的人只要看见那件红斗篷,都难免会联想到他。于是,我们应当考虑这样一个可能性,也许有人利用这个特征,冒充了普莱西先生。”

第三百二十八章

“无稽之谈!”热安嚷道,他露出了一个不自然的微笑,企图借此来掩饰自己的惊惶和恼怒。

“这非但不是无稽之谈,反而大有可能。就拿我自己来说吧,我的外貌特征至少在里德地区并不算个秘密,于是,在我东躲西藏的这近两年的时间里,不断有人把头发染红,冒充我,在路西斯以及迦迪纳四处招摇撞骗。可见,越是鲜明的特征,越是容易被冒名顶替者利用。实际上,只要找一个身材差不多的人,穿上那件桃红色大氅,戴上风帽,那么他们都难免会被认作是普莱西先生。比如说,”艾汀顿了顿,他的眼睛在大厅里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热安的身上,“请原谅我的失礼,小亲王殿下,比如说您吧,您的身材和普莱西先生差不多,并且二位都有一头令人惊羡的金黄色头发,从背后望去,很难分得清楚您们两人。”

“陛下是什么意思?您是想诬陷我吗?”热安用险恶的眼睛盯着路西斯王,喉咙中发出了蛇一样咝咝的低吼。

听到这句指责,艾汀故作惊讶地怔愣了一瞬,随即,他瞪大了眼睛,像一名受了委屈的无辜者那样举起双手,后退了半步。

“哎呀,您怎么会这么想呢?”路西斯王嘴唇上挂着迷人的微笑,用彬彬有礼的语气辩解道,“我只是提出了一种假设,实际上,不只是您,在这大厅里,身材与普莱西相像的先生,足足有十几名。”

说着,他环顾着大厅,陆续点出了几位贵族。

“只要这些先生们穿上那件桃红色斗篷,戴上风帽,他们都可以成功地扮成普莱西先生,而不至于被德罗姆工坊的人们看出破绽,甚至就连我们尊贵的朋友,多洛尔亲王殿下,也具备同样的条件。”

被叫到名字特伦斯贵卿用一阵大笑回答了路西斯王的话。

“陛下,这么看,我也在嫌疑人之列啦!”多洛尔亲王笑道,“看来我要请求您尽早揭破真相,好让我摆脱这种讨厌的处境。”

语毕,大家全笑了起来。

就像冰雪遇到春季的暖风一般,大厅中剑拔弩张的气氛消融在了欢笑中,方才被点到名字的那些贵族们异口同声地嚷着,纷纷恳求路西斯王尽快帮他们洗脱嫌疑,对于这种半开玩笑的请求,艾汀报以微笑,他把一根手指移到嘴唇边:“耐心,先生们,请耐心些,我保证满足诸位,不让您们的名誉上留下半个污点。”

与此同时,热安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他一面勉强地附和着宾客们的玩笑话,企图让自己看起来问心无愧,一面不露声色地朝着那些有说有笑的贵族们慢慢地逐个看过去,他那一双漂亮的蓝眼睛里迸射着凶狠险恶的目光。

待大厅里逐渐安静下来之后,路西斯王耸了耸肩膀,道,“所以,您瞧,我提出这种假设并不是为了指控谁,我只是想要告诉我们贤明的审判官,一件红色大氅根本算不得证据。”说着,他向迦迪纳大公行了个半礼。

法比安·罗森克勒靠在椅背上,他用一只手支着脸颊,面庞上挂着一幅沉思的表情,片刻之后,他用带着些疲惫的语气说道:“的确,我承认您说得很对。在这个问题上,我的法官们未免有些过于轻率了。请您继续讲下去吧,但是,请允许我提出一个要求,请您在指控什么人,或者为您带来的这位自称无辜的普莱西先生作辩护的时候,务必要拿出充分的证据。在这桩案件上,我授予您全权,我的法官和他的执达吏们听凭您的调遣。”

“大公殿下,感谢您对我的信任,我需要知道,您所授予我的这种临时权限,即使在调查对象,或者指控对象,涉及到您的贵族的时候,也保持不变吗?”路西斯王谨慎地确认道。

“涉及到任何人都一样。”

路西斯王再次颔首逊谢,对东道主的公正大肆恭维了一番。

在迦迪纳大公与艾汀谈话的当口,没有人注意到,一抹不自然的灰白爬上了热安的脸颊,他尽量掩饰着自己的恐慌,抬起眼梢,神情紧张地在父亲和路西斯王之间瞄来瞄去。

半晌之后,他干笑着说道:“是的,陛下,就像我父亲说的一样,口说无凭,第一要紧的是证据,而不是猜测。您刚刚提出的假设有几分道理,但是它也并不能证明普莱西先生的无辜啊。”

说完这句话,热安就像一名准备迎击对手的骑士一样,挺起了胸膛,他用挑衅的眼神望着路西斯王,而后者则沉默着,许久一言不答。热安渐渐得意起来,又恢复了他的自持。

然而,他的快意仅仅持续了很短暂的一段时间,他看到红发青年的嘴唇上荡开一个微笑。

“请您放心吧,小亲王殿下,您的担心实在是没必要的,”艾汀说道,“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我是不会站在这里提出指控的。”

“证据?”热安再次紧张了起来,他毒蛇一般的眼睛躲躲闪闪地打量着路西斯王,问,“请问是什么证据呢?”

“别心急,小亲王殿下,压轴戏总要到最后才登场。”艾汀微笑着把一根手指放在了嘴边,他早已注意到了热安惶惑的神色,从而,带着恶作剧的心思,故意用一些含糊其辞的对话折磨着猎物,令对方提心吊胆、疲惫不堪。这些对话看似云山雾罩,实则对于案件至关重要。路西斯王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面对敌手的时候,即便是在他最微不足道的行动中,往往也蕴藏着狡猾的策略。

随后,艾汀转向加迪纳的宫廷大法官,说道:“绍利厄先生,既然大公殿下慷慨地将您和您的人暂时赐给了我,那么,我就不客气地提出要求了。”

法官躬身一礼,表示自己听凭路西斯王的调遣。

“谢谢。那么,我委托您办几件事,第一,请将那枚作为证物的戒指取来;第二,请您差人到德罗姆工坊,将老工匠的继承人带到这里来;第三,将所有的调查记录以及相关的证据文件取来。除此之外,我还有两件事情需要您派人去调查。——”

说到这里,艾汀停顿了片刻,对宾客们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随即,他走到法官对面,示意绍利厄凑过来。

在路西斯王和迦迪纳的宫廷大法官凑在一起喁喁私语的当儿,所有人都瞪着好奇的眼睛望着他们,尽管他们竖起耳朵,竭尽全力想要听清他们的谈话,可是就连离得最近的宾客,也只模模糊糊地捕捉到了几个诸如“记录”、“酒瓶”之类的毫不相干的字眼。

一切安排就绪之后,绍利厄再次行礼,便差仆役唤来了他的侍从,他将路西斯王的吩咐悄声交代了一遍,又写了一张字条,令其火速执行命令。

路西斯王离开法官,回到了大厅中央,他面向诸位宾客,张开双手,说道:“在这些记录和物证到来之前,看来我们暂时没什么可做的了。我同意小亲王殿下说的:Verha volant(口说无凭),没有物证的支持,我暂且无法提出任何辩护和指控。趁着这个工夫,不如就让我来讲一件我和普莱西先生相识的经过吧?毫不夸张地说,在这桩事情里,我扮演了一个相当有趣的角色。”

说着,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鼻尖,露出了一副俏皮的笑容。

“请讲吧,陛下,我们都在等着,您已经把我们折磨得够久啦!”宾客们乱哄哄地嚷道。

路西斯王微微点头,报答了人们对他的热情。

“那好,请听吧。方才我说过,大公殿下在新年大宴上倒了下去,根据主人的命令,诸位忠心耿耿的先生们一拥而上,捉住了刚刚成为继承人的德米特里殿下。当时,作为我的胞弟索莫纳斯的侍从,我也站在这间大厅里,目睹了一切。凡是在一顿饭的工夫里能够看到的东西,我都看清了,并且,处在大厅角落属于侍从的行列中,我甚至看到了一些达官显宦们看不到的东西。当六杰厅里四处杯盘狼藉,乱作一团的当口,我看见诺维尔·德·普莱西从一扇不起眼的侧门退出了大厅。在那种混乱不堪的状况中,一名侍从的消失并不会引起多少注意,我悄悄地缀了上去,捂住了普莱西先生的嘴,把他拉到了走廊旁的一间小厅里。根据宴会上的状况,我很难不认为这场毒杀的罪魁正是德米特里殿下和他的仆人,我捉住了普莱西,逼问他,并且向他索取解毒剂。然而,令我疑惑的却是,无论我如何盘问、甚至以他的性命相威胁,普莱西先生都始终坚称他和他的主人与毒杀无关。”

“他当然是在狡辩!”热安打断了路西斯王的叙述,他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做作地耸了耸肩膀,“又有哪个罪人会轻易承认自己的罪行呢?”

“起初,我也以为是这样。”艾汀微笑着答道,“然而,在几天之后,我不得不改变了看法。为了得到解毒剂,我用尽了一切方法,却始终徒劳无功。我甚至向普莱西先生承诺,只要他交出解毒剂,我就秘密放走他,并且协助他到路西斯去寻求庇护,然而,他只是一个劲儿哭着哀求我,却没有说出任何有价值的话来。随着大公殿下的情况急遽恶化,我不得不相信了普莱西的说辞。”

“陛下,请容我打断一下,”一名阿尔斯特贵族插进了谈话,他的眼睛紧盯着路西斯王,目光中闪烁着不信任的神色,“我不得不指出,您用以支持您观点的论证很薄弱。您说大公殿下的情况恶化,也就是说这场奸谋快要得逞了,那么,这名狗才和他的主子自然不会在要紧关头松口。他有充分的理由抵死不承认自己的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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