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七十七章
当索莫纳斯走进迦迪纳宗主教的候见室的时候,他想要拜访的人正在和几位廷臣议事。虚掩的房门后面传来弗朗齐斯响亮的谈话声,其间还夹杂着廷臣们一阵阵略带谄媚意味的笑声,毫无疑问,在热安·罗森克勒看起来已然对迦迪纳的权杖十拿九稳的时刻,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们迅速调转了方向,倒向了得势的一派。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对答着,显然想要让弗朗齐斯以为他那些蹩脚的俏皮话简直就是妙语之最。
在侍从通传加拉德亲王的到访之前,索莫纳斯就蓦地推开门,像一阵旋风似的冲进了弗朗齐斯的书房。
加拉德亲王的骤然出现,就像给在房间里的欢声笑语泼上了一桶冷水。
廷臣们沉寂了下来,他们望了望弗朗齐斯,又望了望路西斯王子,不难看出,他们非常想要和这位新登场的异国权贵寒暄几句,然而,却又顾虑重重,索莫纳斯阴沉沉的脸色让这群善于察言观色的家伙们觉得,自己恐怕还是不开口为好。
对于索莫纳斯冒冒失失的闯入,弗朗齐斯只是略微挑了下眉,表示了自己的惊讶,应该说,孩子的这番表现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也就是说,路西斯王没能成功哄住他的小弟弟。
“这个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作为一名君王,几乎样样都很完美,只是他似乎让他的弟弟太过于放肆了。”迦迪纳的宗主教暗忖道。
他这样想着,微笑着对索莫纳斯张开双手,摆出一副殷勤的姿态。
“殿下,是什么使我有幸得到您的拜访?”弗朗齐斯打着官腔说道。
索莫纳斯站在门边上,一言不发,仔细地打量着他将要与之打交道的这名教士。一张漂亮的、显得格外年轻的脸,装模作样的神情,矫揉造作的姿态,虽然长得和阿斯卡涅有几分相像,却看起来极为庸俗奸诈,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能和艾汀扯上关系呢?想到这里,他的心开始发抖了。
在宗主教阁下的书房里,索莫纳斯感到很不自在,他早已将这名教士视作了自己最大的敌人,望着弗朗齐斯那副装出来的惊奇的神色,他简直想要拔腿就走,他将要谈论的那件事情让他感到无比窘蹙,只不过,一想起制止兄长的堕落,将其扳回正途的殷望,他仍然留了下来。
孩子用他那火一般的眼神,凝止不动地逼视着弗朗齐斯,遏制住喉咙里的颤抖,缓缓地说道:“对于我来访的原因,阁下心知肚明,不是吗?”
“在您开口说明来意之前,我又怎么可能知道呢?尽管我姓弗勒雷,但我毕竟可不是先知啊!”
宗主教打着哈哈,环视着书房里的廷臣们,自以为他的对答简直达到了风趣之巅峰,有几名阿谀谄媚的贵族陪着笑脸,发出了几声干巴巴的笑声,然而,在遇到索莫纳斯冰冷的眼风的一刻,那些笑声旋即低了下去。
“矢口否认,是一种很拙劣的辩解方式。”索莫纳斯答道,他并不打算掩饰自己的恶劣的心绪,“如果您是个聪明人的话,我建议您应该尽量避免做拙劣的事。对您,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找一个没有人打扰的地方,拨冗和我交谈几分钟。”
听到这些格外中听的话,弗朗齐斯只是耸了耸肩膀。纵然在几十年之后,索莫纳斯·路西斯·切拉姆的雷霆之怒足以令一位久历沙场的将军噤若寒蝉,但是此时,他毕竟还是个十岁的孩子。故而,可想而知,并没有人会把他的怒火当做一回事。
“六神在上!”弗朗齐斯笑着说道,“您这种冷冰冰的态度实在让我深感委屈。难道我做了哪些事,竟至于招致了您的憎恶吗?”
说着,他转向书房里的廷臣们,伸出手掌指向大门,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看来,加拉德亲王殿下有些要事需要和我商谈。先生们,请原谅我的失礼。我们改日再谈。”
无论这群趋炎附势的贵族们对于索莫纳斯和宗主教之间的谈话多么地想要追根究底,在这番明确的逐客令之下,他们也只得知情识趣地调转脚跟,默默地离开了。至于在他们走出这间书房之后,对那些令他们感到格外好奇的事情做了什么样的揣测,就不属于本书的记述范围之内了。
在打发掉碍事的客人之后,弗朗齐斯示意他的侍从关紧房门,拒绝接下来的所有访客。随即,他向王太弟做了个手势,示意后者入座。
望着索莫纳斯那苍白的脸色,还有那双因为愤恨而微微颤抖的手,弗朗齐斯知道,一场风暴将要降临了。他装模作样地说着那些寒暄的场面话,脸上露出分外亲热的神色,并且亲自倒了一杯兑水的葡萄酒递给孩子。
王太弟接过那杯饮料,阢陧不安地把杯子拿在手里摆弄了一会儿,然而却一口都没有喝。片刻之后,他像下定了决心似的,将那杯葡萄酒重重地放在了边几上,他用怒气冲冲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弗朗齐斯,说:“法座阁下,我到这里来,不是来和您饮酒作乐,也不是来听您的这些虚伪的客套话的。”
弗朗齐斯耸了耸肩膀,脸上显出一副悻悻然的表情。“既然您要求开宗明义的话,那么,我听凭您的调遣。尽管您知道,直截了当的说明意图是种粗俗的做法。虽然您的兄长教了您很多事,但是看来他始终也没能教会您做个上等人,考虑到您的出身,这倒是情有可原。”最后的这句话,他是低声地咕哝出来的,以至于索莫纳斯并没有听见这句客气的恭维,随后,宗主教抬高声音说道,“请讲吧,我的孩子,我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我对您的要求是,”说到这里,索莫纳斯顿了顿,他咽了口唾沫,谨慎地选择着措辞,继续道,“我的要求只有一点,请您离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远点。您要什么好处,都可以商量。”
在谈到这个话题,尤其是在说起那个他已然许久不曾念出的名字的时候,孩子尽全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让它发颤,一阵红晕布满他的脸,汗珠从他的鼻尖渗了出来。在这一瞬间,他想起了他在深夜的圣堂里所目睹的一切,而这一幕幕的场景又恰好是他近些日子以来,所竭力避免想起的。这些回想,艾汀和这个厚颜无耻的教士之间的关系,太让人恶心了,索莫纳斯突然感到一阵作呕,既对两名当事人,又对忍不住想起这些场面的自己。
孩子高高的昂起头,脸上显出一副倨傲而冷峻的神色,他责备着自己的胡思乱想,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弗朗齐斯书房的一角,想要让自己琢磨点别的。
他沉默着,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弗朗齐斯在房间里踱着步,路西斯的王太弟那正颜厉色的表情,以及孩子用严肃而阴沉的口吻对他说出的那些话,似乎丝毫也没能撼动他那镇定自若得近乎于无耻的神态。他照样装腔作势,照样摆着一副得意洋洋的姿态,他打量着索莫纳斯。目光里多了某种窥探的意味。
他没有直接回答索莫纳斯的要求,而是话锋一转,问道:“是艾汀让你来的?”
教士说出兄长的名字时那种狎昵的语气,令索莫纳斯止不住地感到想吐,他厉声说:“是或者不是,又有什么关系?”
刹那之间,弗朗齐斯仿佛松了口气似的,脸上闪过了一丝自信的微笑。
“哈!路西斯王陛下并不知道您今天的行为。是吗?您擅作主张,跑到我这里来大放厥词,您居然自以为有权力插手我和艾汀之间的事?得了吧,孩子,别来这一套,劳您大驾了,可是,我还是要告诉您,想要过问艾汀·路西斯·切拉姆的事,您还不够资格!”
孩子被气得浑身打颤,他愤怒地打断了弗朗齐斯的话,高声说道:“您居然敢忝颜和我谈论什么资格!他是我的同胞兄长!我在以路西斯王国的王太弟的身份与您谈话,请您对我的要求做出答复!不要转弯抹角——”
这几句疾声厉色的命令只换来了弗朗齐斯的一阵大笑,这笑声之中彰明较著地流露着某种轻蔑和戏谑的味道。
索莫纳斯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他那端丽、细巧的小脸因为恼火而涨得通红,他紧盯着弗朗齐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他的话里究竟有什么可笑的东西。
这名堕落的教士几乎笑得直不起腰来,半晌之后,他一面掏出一块细麻料手帕,做作地抹着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一面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惊讶神色,饶有兴味地望着索莫纳斯,他举起一根手指,用故弄玄虚的口吻说道:“看来,您一点也不知道,是吗?”
“不知道什么?”索莫纳斯被宗主教的各种哑谜耗尽了耐心,他激动起来,怒火中烧地嚷道,“请您不要耍滑头!不要说那些模棱两可的废话!”
“您很暴躁,也很高傲,并且很没有礼貌。”弗朗齐斯摇了摇手指,做出了一副不赞同的神气。
“对您这样的卑鄙小人,就应该这样。”索莫纳斯厌烦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弗朗齐斯耸了耸肩膀,径自说了下去。
“听我一句话,孩子,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您的兄长就不是这样……”他咧开嘴,不怀好意地笑着继续道,“您的兄长,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从来不会像您这样大吼小叫,他是个识时务的人,既然您认为自己有资格做他的兄弟,那么您不妨好好地学一学他。对于您的要求,我的答复如下——您没有和我谈条件的资格。艾汀和我之间的这种关系,是他自愿的,并且我的定金也已经付过了,我买下了他,这笔交易并不宰人。”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弗朗齐斯舔了舔嘴唇,他朝索莫纳斯递了个眼风,那副无耻、下作的神态令孩子怒不可遏,几欲作呕。
“闭嘴!闭嘴!闭嘴!”孩子发着抖,忍不住大吼道。他恶狠狠地瞪着弗朗齐斯,对方脸上那副恬不知耻的神色几乎叫他的声音窒息住了,他喘息着,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了几个字,“你说得太过分了!就好像我的兄长是什么……”
说到这里,索莫纳斯咬着嘴唇,讲不下去了,他感觉到自己脸颊发烫,手脚冰凉,他的眼睛里噙着泪水,却由于尊严而不肯叫它们落下来。
弗朗齐斯露出了一个无耻的笑容,他装模作样地把一只手放在耳朵边上,张开手掌,就好像他没有听清楚孩子的话似的。
“是什么?麻烦您说得清楚一点。也许您是想说婊子,是吗?”说着,他抓住了索莫纳斯的肩膀,凝神望着孩子那悍戾的、鄙夷的眼睛,随后,咧开嘴露出了一个令人恶心的笑,“啊,我看出来了,您为此而瞧不起您的兄长。孩子,别否认,我看出来了。但是,说实话,您没有这样的资格,您甚至不配自称为他的兄弟,因为,恕我直言,你就是个等而下之的杂种。”
第两百七十八章
这句诟辱话彻底冲垮了索莫纳斯的理智,孩子攥着发抖的拳头,用威胁的口吻,低声嘶吼道:“你竟敢如此侮辱我!我命令你收回你的话!”
尽管孩子讲话的语气冷厉得吓人,然而,弗朗齐斯却丝毫不为所动。他紧紧地扳着索莫纳斯的肩膀,强迫那幼小的男孩直视着他,随后,挑了挑眉毛,露出了一个装的不很高明的惊讶表情。
“命令我?孩子,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堕落的教士挂着一抹不怀好意的微笑说道,“我是迦迪纳公国的宗主教,即令是教廷的白袍祭司也不敢用这种腔调与我谈话。能够命令我的只有神巫陛下,而圣座早就已经悬空好些年了。你看起来已然完全丧失理智啦,请你想想,这儿是我的书房,整个迦迪纳公国都是我的教区,在这里,只有我才能对自己下命令!”
“我只知道你是个卑鄙下作的小人!你侮辱了我,侮辱了我的兄长,更加玷污了整个路西斯王室的荣誉!”索莫纳斯狂怒地叫道。
迦迪纳的宗主教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用嘲弄的口吻,轻声说:“嘘!孩子,没必要这么大轰大嗡。要知道,你所说的侮辱云云,根本谈不上。我也许是作践了你的兄长,但是这种事很难说得清,我和他之间的关系的主要性质,不过是一笔交易,双方各得其所。更何况,他在做那档子事的时候的模样,你也看见了,我敢说,在某种程度上,这位尊贵的陛下乐在其中,他并不见得就不乐意做个雄婊子。至于你,你更加没有资格对我们说三道四。我说你是个杂种,恐怕还算是大大地恭维了你。你以为你是谁?路西斯的王太弟?劳驾,请你别拿这个金灿灿的头衔在我眼前耀武扬威的,因为你对你自己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压根儿一无所知。”
弗朗齐斯的话,尤其是那些对艾汀的侮蔑,让索莫纳斯气得发狂,他用痉挛的手掌攥着教士的手腕,想要挣脱桎梏,让那只叫人恶心的手离开他的肩膀,可是,儿童的力量和成年人相差悬殊,他竭尽全力也丝毫没能撼动对方。索莫纳斯怒气冲冲,他本来就是个羞怯的孩子,在兄长以外的人面前,尤其不善言辞,在这一刻,在激愤的刺激下,他心绪烦乱,更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用冒火的眼睛瞪着弗朗齐斯,脸上出现了某种张牙舞爪的凶狠,突然,他狠狠地朝教士的手臂上咬了下去。
先前在圣堂里,弗朗齐斯见识过路西斯的小王子那口整齐漂亮的牙齿究竟有多大威力,可以想见,他并不想重蹈艾汀的覆辙,他早就防着这一着。
在索莫纳斯咬下来的当口,他猛地一把揪住孩子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朝坚硬的橡木心椅背上搡去,骤然之间的疼痛叫索莫纳斯发了懵。除了他还不大记事的那个时期以外,索莫纳斯从来没有遭受过如此粗暴的对待,以前,在阿卡迪亚宫里,作为路西斯的第二王子,他始终高高在上,他的兄长更加是对他一味地娇惯疼宠,甚至于流落到迦迪纳之后,至少在表面上,那些王公贵族们对他也并不缺乏礼敬,他在前来拜访弗朗齐斯之前,预想过这场谈话的许多种结局,但是唯独没有料到这个。
回过神来,受到侮辱的意识更加令索莫纳斯狂怒不已,但他感觉他的额角火辣辣的,泛着肿痛,脑袋里更是晕忽忽的,回荡着一片嗡鸣。
“臭杂种!我早就料到你会来这手儿了!像你们这样的野孩子就和畜生差不多,无论穿上多么光鲜亮丽的衣服,都改不了咬人的毛病!”弗朗齐斯气喘吁吁地,恶毒地咒骂道,他收起了敬称,收起了所有表面上的礼貌,露出了粗暴苛刻的真面目。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索莫纳斯那细嫩、端丽的脸蛋上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紧接着,他仿佛还不解气似的,又打了第二下、第三下。
这几下耳光是下了死劲打的,孩子那白瓷一般的,漂亮得宛如天使的脸孔登时肿了起来。索莫纳斯用不可置信的眼神呆呆地望着弗朗齐斯,自从他记事以来,从来没有人这样冒犯过他,在这连番令人难以忍受的侮辱之下,他几乎忘记了愤怒,而只感到不可思议。
他甚至怀疑这名教士要么就是中了魔,要么就是发了疯,想到那些完全不可理喻的癫狂者的可怕,索莫纳斯在一瞬间退缩了,他环顾着四周,试图找到可以用来保护自己的武器。
然而,弗朗齐斯接下来的话,则表明他的神智完全正常。
教士揉着自己由于殴打孩子而发疼的手掌,神气活现地掰得指骨节嘎巴作响,他望着索莫纳斯红肿的面颊,呲牙列嘴地笑了。
“说实话,你这个模样,可比先前那副傲气的样子,让人看着顺眼多了。你在想什么呢?让我猜猜,这个小杂种恐怕是正在感到惊奇:这名教士怎么敢打我?他怎么敢如此粗暴地对待路西斯的王储?不是吗?别否认,这全都在你那张诚实的脸上写着呢。你想怎么样呢?告发我吗?那么你兄长的秘密可就要一并泄露出去了,先不谈我的好姻亲法比安先生发现艾汀的身份时候将作何反应,到那时,恐怕所有人都会知道,至高无上的天选之王不过是个猥贱的快乐先生。还是说,你想像以前那样,扑到你的兄长怀里,向他告状,和他诉苦吗?那样他就会知道你多管闲事,贸贸然地跑来干预他和我之间关系的事情。我想这并不会让他为了你的勇气和热心肠而夸赞你,不是吗?”
索莫纳斯的脑袋还在发着晕,他神智迷乱,一双大眼睛用野兽一样凶狠的目光瞪着这个侮辱他的人,脸上除了遭受掌掴的红肿痕迹之外,只剩下了一片惨白。愤怒窒息住了他的喉咙,他用发抖的手推搡着眼前的男人,嘴里嗫嗫嚅嚅地咕哝着:“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我怎么敢?孩子,对付你这么个下贱的玩意儿,别说我只是扇了你几巴掌,即便我用鞭子活活把你抽死,恐怕也在法律的允许范围之内。”弗朗齐斯变本加厉地发出了嘲弄的笑声,“你想知道你是谁吗?这个,就是你的身份,请你好好记住了。”
说着,这名教士恶狠狠地攫住了索莫纳斯的手腕,他把孩子的衣袖掀起来,露出了后者手臂上的烙印。
对于这个被奴役的痕迹,这个耻辱的象征,平日里,孩子总是遮得严严实实的,即便是在溽暑熏蒸之下,即便他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他也从来不肯将袖子挽上去半寸。
索莫纳斯望了望自己手臂上的烙印,又望了望弗朗齐斯,登时变了脸色,他发疯一样地挣扎着,蹬踹着两条小腿,神经质地大嚷着:“放开我!你这个混账!”
就像先前一样,儿童的力量丝毫也无法与弗朗齐斯匹敌,恶毒的教士把孩子的手腕攥得死紧,用嘲弄的口吻尖声说道:“你以为你是路西斯的王太弟,你以为你有权利和艾汀平起平坐?你以为你有权利对我发号施令?得了吧!你干脆就是个奴才!你还记得你的母亲吗?”
这句话叫索莫纳斯怔住了,他呆愣愣地盯着弗朗齐斯,心里隐约地猜出了对方要说的话。对于自己的身世,索莫纳斯早有怀疑,尽管艾汀告诉他,他们是同胞兄弟,然而,一直以来,他都对此感到疑虑重重。早年在奴隶的窝棚里的经历,给孩子的心灵打下了深深的烙印,这个疮疤一直在隐隐作痛,并且时不时地会被毫不相干的小事触碰到。
曾经,生活在丽达身边的时候,他尚且不知道什么叫做屈辱,那个时期,孩子的自尊尚未完全成型,他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自己奴隶的身份。直至后来,他作为路西斯的第二王子在艾汀的身边接受教育,周围的那些侍从、廷臣、贵族们的议论,让他模模糊糊地明白了奴隶与自由民之间的云泥之判,那些人对待他的那种巴结讨好的笑脸,以及他们对待奴隶时的那种呼来喝去,动辄侮辱、打骂的态度,第一次让他懂得了他曾经是谁。
孩子一直怀着一种深深的惶怖,他害怕有朝一日,艾汀突然宣布他不是他的兄弟,他害怕自己失掉兄长的疼爱,再次变回那个低三下四、孤苦无依的小奴隶。这种对于卑贱地位的恐惧,让他更加猛烈地显示出他的自尊,在宫廷里,他总是高高地昂着头,板着一张脸,从那些陌生的侍从廷臣之间穿行而过,无论旁人对他如何恭而敬之,他心里的恐惧也始终未能稍减,他总觉得那些谄媚的笑脸背后暗藏着鄙夷。直至一年以前,他在一场大病之后,突然得到了那些只有兄长才具备的力量,他才对自己的身世放下心来。孩子暗中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他总算是艾汀名正言顺的兄弟了。
现在,旧的伤疤被猝不及防地重新揭开,可想而知,索莫纳斯何等心慌意乱,他用怔营的目光盯着眼前的男人,脸色煞白,骤然失声。
他看到弗朗齐斯的嘴唇一开一合,听到他说道:“没错,我说你的母亲,可不是指那位高贵的神巫陛下,而是指那个把贞操卖给阿历克塞的下贱的女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