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六十七章
正值新年,迦迪纳公国却取消了一切庆典活动,整个安菲特里忒城实行了宵禁,所有已然抵达首府的贵族被禁止离去,宫廷中更是弥漫着一股风声鹤唳的气氛。
法比安·罗森克勒生死未卜,继承人的安排悬而未决,各个与公国的利益休戚相关的宫廷都骚动起来。
热安·罗森克勒作为迦迪纳大公的成年子嗣,开始暂时代理其父亲的政务,由其母亲伊莎贝拉摄政,迦迪纳宗主教弗朗齐斯·诺克斯·弗勒雷辅政。由于大公妃殿下在她的一生中始终恪守着那个时代的世俗社会对于女性的规训,她在政治上几乎一窍不通,而热安则对他的舅父言听计从,于是,在这段时期内,整个公国的权力实质上落入了弗朗齐斯一个人的手里。
大公殿下的次子摆出一副嫉恶如仇的模样,大张旗鼓地对他的长兄提出控告。他把所有贵族召集起来,命人当着所有封臣的面,从头至尾地宣读了这场骇人听闻的毒杀案的始末。
德米特里所有的仆从和核心党羽都被逮捕起来,经受了严刑拷打。其中有几名招认了其曾参与谋反,然而根据这几名供述者在谈及谋反的细节时含糊其辞、唯唯诺诺的态度来判断,显而易见,他们只是不堪忍受酷刑,继而屈打成招。
不出一个礼拜,这场毒杀事件就几乎被做成了定案。
尽管热安巴不得他的兄长尽快被葬入地府,以便于腾出位置来,让他继承公国所有的遗产,但是按照惯例,只有大公殿下本人才有权力处死一位血统亲王。由于此时法比安·罗森克勒仍然一息尚存,故而一切始终处于悬而未决的阶段。
德米特里被暂时囚禁于安菲特里忒城的一座要塞之中,等待着判决。关于这座要塞,路西斯王也曾经和它有过短暂的缘分,四个多月以前的那场秘密侦讯就是在这里进行的。
然而,不同于身份低微的红发琴师,迦迪纳大公的长子并没有被扔在阴暗潮湿、臭气熏天的地牢里,他被关押在要塞的顶层,整座塔楼由层层重兵把守。
公道地说,德米特里新的居住环境还算过得去。这座塔楼是在四百年前修建的,当时的迦迪纳大公把他的一名儿子关在这里,据说这位小亲王曾经备受宠爱,但是却犯下了和继母通奸的罪行,直到他的父亲去世,他才重获自由。此后,这座塔楼在废置多年以后,又被再次启用,专门用于关押一些位高权重的囚犯。许多彪炳史册的文臣武将都曾经是这里的过客。德米特里所居住的套房中铺设着柔软的地毯,张挂着虽然有些许褪色,但却仍然说得上体面的挂毯,书橱里满满当当的,但却都是宗教一类的劝人改过的书籍,其意图明显在于让这里的房客尽快忏悔自己犯过的或者没犯过的罪衍。房间的窗口上安装了结实的铁栅,十几名披坚执锐,满副武装的骑士住在套房的前厅,防止囚犯逃跑。
德米特里处在孤独中,一直在暗自盘算自己的处境。如果父亲无法熬过毒药的戕害,那么他就必须自谋生路。
在被软禁的第一个礼拜,他经常时不时地走到窗口,放眼去探测塔楼的高度。他所居住的塔楼临着要塞的外墙,唯一的窗口朝向西面,在天朗气清的时候,极目远眺,越过一望无际的原野,能够依稀望到布耶纳峡谷的群山。
这片巨大的冈峦既是希望,又令人绝望——要塞距离安菲特里忒的西门不远,此时的加迪纳已然封锁了港口,通过陆路前往路西斯是他唯一得救的方法。但是,他的囚室坐落在巨大的圆形塔楼的平台上,距离地面至少一百五十尺,这还不算紧挨着要塞外墙的壕沟的深度。
想要逃出樊笼,只有两条路:要么从塔楼的外墙爬下去,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这个主意无异于痴人说梦;要么就从走廊里逃走,但是想要做到这一点,德米特里必须打败前厅里的十几名骑士才行,这还没算上要塞里的几百名驻军。不要说他此刻手无寸铁,即便德米特里全副武装,他也没有以一当百的本领。
两条路全都行不通。
除此之外,对德米特里的看守极其严密。前厅的那些看守者都是热安的亲信,他们每隔两个钟头就要进来一次,进门之前连招呼都不打,全然不把这位失势的亲王看在眼里。进来之后,他们便自顾自的到处巡视,查看铁栏,查看床单,搜索衣橱,到处张望。
在被囚禁的第十二天,德米特里听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前厅里的看守们一面享用午餐,一面谈论着迦迪纳大公的病情。囚徒把耳朵贴在门上,他听到几名骑士抱怨着这种枯燥的狱卒生活。
“老实说,我受够了这样干了。”一名骑士说道,“我们是贵族,不是卑贱的狱卒。我受够了每隔几个小时就去那位亲王殿下的房间巡查,反正他好好地关在这里,根本插翅难飞,不是吗?”
这时候,另一名看守安慰他说:“我向您保证,这样的日子马上就要结束了。”
这名骑士刻意用故弄玄虚的腔调说出了这句话,他的这种口吻在陷于焦虑中的囚徒听来,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当天晚上,德米特里接到了一封意想不到的来信,这封信证实了他悲观的预测。
晚祷的钟声响起的时候,狱卒为囚徒送来了晚餐,往常,负责这项事务的是要塞中的一名聋哑老人,然而,这一天晚上,为他安排膳食的狱卒却略有不同。
德米特里沉浸在思虑之中,当晚餐摆上桌的时候,他看都没有看一眼。他像所有百无聊赖而又忧心忡忡的囚犯一样,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的原野和山峦。
这个当口,狱卒突然和他搭话了。
这名狱卒毕恭毕敬地说道:“殿下,虽然我知道您担忧着垂危的大公殿下,一定没有用餐的心情,但是,今天的面包还是烤得相当不错的,我建议您至少把它细细地品尝一番。”
这句话是用索尔海姆语说的,发音极其纯正,狱卒裹在黑色的大氅里,令人看不清面貌,但是从他的身形中可以辨别出,这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他的嗓音低沉、醇厚,语气中透着一股玩世不恭的轻佻味道。不知为何,德米特里总觉得他在哪里曾经听到过对方的声音。
德米特里愣了愣,在他出言询问以前,一名看守敲了敲门,不耐烦地催促着磨磨蹭蹭的狱卒。裹在大氅里的男人向德米特里鞠了一躬,随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狱卒把风帽掀起来,露出了那张属于艾汀·路西斯·切拉姆的脸。
看到这张面孔的时候,德米特里险些惊叫出来,不过,他很快捂住了嘴,他对红发青年点点头,投去了一个会意的眼风。
在艾汀离去之后,看守们进来,把房间再次巡视了一遍,在这个当口,德米特里的眼睛一直紧张地盯着桌上的面包。幸好,那些骑士们在十几天的太平无事之后,早已放松了警惕,他们只是敷衍地查看了一番,并没有注意到任何异状。
骑士们掩上门,把德米特里一个人留在了囚室中。这个时候,白昼已然逐渐逝去,夜幕降了下来。
我们说过,德米特里最大的美德就是谨慎,在看守们离开之后,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条斯理地享用着自己的晚餐,他一点点地掰开那块面包,把它浸在汤里,小口小口地品尝着,不消多时,在面团的中间,一张纸露了出来,那张纸背面透出模模糊糊的字迹,其中包裹着一把铁锉,上面缠着几根麻绳。
“居然是一封信!”囚徒暗忖道。
德米特里悄悄地把这些东西藏在手心里,直到骑士们再次进来,为他撤去残羹剩盏之后,他才迫不及待地扑到烛火边上,展开了这张纸片。
纸上写着:
“尊敬的殿下:
您的父亲生命垂危,据医官判断,英明而仁慈的迦迪纳大公也许将在今夜蒙六神宠召。您的兄弟已然提前下达了对您的判决,这个判决将在他登上统治者的宝座之时立即执行,关于这个判决的内容,大概不需我赘述,您也能够猜测到。
我为您送上了一些必要的工具,您可以将牢房的窗口锉开,沿着外墙,潜进相邻的囚室中,邻室的窗板早已腐烂坼裂,刚好可以供一名中等身材的男子进出,圆塔的外墙上爬满了常青藤,您也不会感到无处借力。请您在隔壁囚室的箱子中翻找,挪开箱底的木板,您会看到一个夹层,那里有一条软梯。把软梯系在廊柱上,它的长度足以叫您抵达圆塔的底部。请您泅水度过壕沟,一匹快马在等待着将您带到安全的地方。
马背上的背囊里有通关文书,您将凭借它前往路西斯王国寻求庇护。
——一名朋友敬上
又及,希望您速断速决,否则,公国的权杖将落入非法统治者的手中。”
读着这封信,德米特里的额头上沁出了冷汗,在走投无路的境况中,他又重新燃起了希望,然而,这希望和十二天以前的无妄之灾一样,令他深感恐惧。
他沉吟半晌,思索着自己的处境,在见过了那名红发侍从之后,他毫不怀疑这封信是加拉德亲王送来的。那个孩子为什么要帮助他呢?这会是个圈套吗?
德米特里回忆着索莫纳斯的言行举止,他认为,这名路西斯的小王子虽然性情顽固,又略有些冷漠,却至少是个光明磊落的好孩子。但是,无论加迪纳的权杖落入谁的手中,对索莫纳斯而言,都没有任何影响,那么,他究竟为什么要帮助自己呢?是路西斯的政变令他对热安一类的谋逆者心怀憎恶吗?还是说,作为公国将来的姻亲,他不想让一位好大喜功的统治者坐在迦迪纳的御座上呢?也许,二者兼而有之。
想到这里,德米特里望了望窗外黑沉沉的深渊,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他在犹豫,他在退缩。但是,留在这里无异于坐以待毙,自由和生命的吸引力是如此巨大,他反复回忆着热安在酒宴上望向他的毒蛇一样的眼神,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对死亡的恐惧使他鼓起了勇气,他决定相信这封信上的话,冒险试一试。
在这一天的后半夜,一声惨叫惊醒了要塞中所有的士兵。
德米特里躺在圆塔外的壕沟边上,脑袋瘪下去了一块,他全身的骨头在砸到地面的一刻被摔得粉碎。他仰卧在草丛中,喘息、抽搐,睁着一双绝望的眼睛,看着一名身披大氅的人迈着懒洋洋的步子,走到他的身旁,那个人在他的衣襟里翻找了片刻,随即,用手指夹起了那封被认为是来自于加拉德亲王的密信。
陌生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撕碎了那封信,抛进了壕沟中。
他在胸前划了一个六芒星,继而,将另一封信塞进了德米特里的衣襟里,直到此刻,垂死的迦迪纳贵胄才终于看清,这名陌生人正是加拉德亲王的红发侍从。
当卫兵们闻声赶来之际,德米特里早已失去了生机。在他身边的,还有一截断裂的软梯。
第两百六十八章
原本,所有人都已然对迦迪纳大公的康复不再抱任何希望了,无论是催吐还是放血都无济于事,弗朗齐斯写信到卡提斯,请求教廷的协助,要求他们派几名魔法师前来。然而,从中央教廷到迦迪纳路途遥远,更何况,由于东大陆动荡的局势,各个王国封闭了关卡,对往来车马严加盘查,加剧了旅途的难度。直到第十三天的夜里,加迪纳宫廷翘首以待的法师仍旧没有抵达。法比安·罗森克勒的病情达到了危殆的地步,他在宴会上服下的毒药,以及折磨他已久的慢性病,并驾齐驱地侵蚀着他。
这名老谋深算的君主被击倒了,高烧几乎使人不得不为他施行了临终圣事,就在廷臣们已经为迦迪纳大公的去世做好了准备,等待着丧钟敲响的时刻,罗森克勒又奇迹一般地苏醒了过来。
在迦迪纳大公昏迷的时期,菲雅·罗森克勒一直尽职尽责地守在他的病榻旁,用烈酒为他擦拭身体,降低热度,手捧念珠和圣像为他祈祷,无微不至地照料他,恪尽女儿的本分。第十四天清晨,在大公妃,也就是伊莎贝拉前来询问丈夫的病况时,菲雅微笑着撩开了病人的床帏,法比安正靠在软垫上,阅读着近期的公文。
一向坚强而镇静的大公妃殿下发出了一声惊呼,手里的药瓶差点落到地上。这声尖利的喊叫打破了清晨的寂静,很快,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嘈杂声,门打开了,医官、侍从、宗主教阁下,以及热安·罗森克勒一齐乱哄哄地涌了进来。
大公殿下的次子在望见父亲平安无事的一刻,先是怔愣了一忽儿,继而,禁不住淌下了热泪,他向着天空张开双手,随即在胸前划了个六芒星,虔诚地感谢上苍让他的父亲挺过了这场劫难。
他扑到大公的病榻前,跪在地上,握住了父亲的手,高声叫道:“父亲,没能及时识破这场阴谋,我深感内疚!”
他哭泣着,对罗森克勒又是告罪,又是假惺惺的温存,那副满怀爱戴的模样,就好像他真心实意地原谅了父亲活得太久的罪过一样。
“可怜的孩子!”大公殿下使尽力气坐起来,抚摸着热安的头,用虚弱的声音说道,“我是个罪孽深重的人,所以神明才让我遭遇这场灾祸。”
热安从来没有听他严厉无情的父亲用这样温柔的语调说过话,他禁不住幸福地颤栗了起来,他抬起头,想要看到自己的这一套戏码在大公殿下心灵上引起的反应,然而,他只看到了一张带着讽刺意味的苍白的脸。
热安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即在此时,罗森克勒蓦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病弱的老人是体虚乏力的,然而,他的儿子却觉得父亲的手掌像铁枷一般禁锢住了他,大公殿下望着热安的眼睛,慢条斯理地问道:“现在,孩子,请告诉我,你那名犯下不可饶恕的重罪的兄长在哪里?”
听到这句话,热安松了一口气,他俨然看到,在父亲的目光中,有一炉怒火在熊熊燃烧,起初,他深怕父亲识破了他的诡计,现在,一切的迹象都表明,大公殿下的愤怒和仇恨都是朝向他的兄长的。
热安再次挤出了几滴眼泪,他吻着父亲那只瘦骨嶙峋的,冰冷得像死人一样的手,用哽咽的声音说:“父亲,我有罪!我没能拯救兄长的灵魂!”
随即,他用一副悲痛欲绝的腔调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故事:德米特里掺在那只馅饼里的本来是一种慢性毒药,它不会即刻发作,却会叫中毒的人在五天之内死亡,一切症状都和中风别无二致,就连经验丰富的医官也无法发现任何端倪。然而,那一天,迦迪纳大公在早上服用了治疗痛风的酊剂,又在宴会上喝了几杯酒,酒精和另一种药物加速了剧毒的发作。在罪行败露之后,德米特里被软禁于要塞的高塔上,他的党羽之中,有人招认了罪名。父亲醒来之前,作为次子暂代政务的热安不敢擅自发落自己的兄长。然而,在迦迪纳大公昏迷的第十二天,父亲的病情一度岌岌可危。德米特里知道从监狱到坟墓的路程并不遥远,早在身陷囹圄之际,他的一名亲随就已经机灵地藏匿了起来。这名忠心耿耿的恶棍想方设法混进了要塞,给主人捎去了口信,并且为他做好了越狱的准备。然而,也许是德米特里弑父的罪孽注定要遭到上苍的惩罚,那条本该带他逃向自由的软梯意外断裂,摇身一变,化为地狱的魔鬼捆缚罪人的索命枷。德米特里从150尺高的城墙上摔下来,几乎骤然毙命。卫兵们在他的尸体上发现了一封密信,据推测,那封信是他的亲随写给他的,直至现在,德米特里的这名重要的党羽仍然在逃亡中,也许他目睹了主人的死亡,顿感万念俱灰,已经逃出了公国。
迦迪纳大公听着次子声泪俱下的诉说,他没有回答,只是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这使他那双冷冰冰的,凹陷的灰色眼睛显得更加阴沉了。
半晌之后,他望着热安,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起来吧,我亲爱的孩子,”说着,他拍了拍金发青年的肩膀,示意后者坐在他床边,“你不需要对你兄长的死亡感到内疚,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一直以来,我相信我对待自己的几个儿女向来温厚而公正,却没有想到居然有个畜生把我的家庭变成了阿特里德斯的巢穴。现在,请把你所说的那封信,还有他的党羽们的口供交给我,我要亲眼见证他的所有罪行。”
大公殿下的次子立即执行了这个命令。
那封被红发青年塞进德米特里衣襟里的纸条摆在一只银托盘上,被呈送到了迦迪纳大公的面前。
信里写着,您的父亲性命危殆,事情已全盘败露,殿下继续留在迦迪纳恐怕凶多吉少,鄙人已备好通关文书和几匹快马,现送上锉刀,您隔壁的囚室中有一只箱子,夹层中藏有一副软梯,我在要塞外的壕沟旁等候您。——您忠实的仆人。云云。
字条上的笔迹很工整,几乎所有人都识得,以往,德米特里的大部分文书都是由他的这名心腹侍从誊写的,如果说原本迦迪纳大公还对这场谋逆案的始末心存疑窦的话,那么现在,摆在他眼前的证据也足以消除他所有的疑虑。
望着这封信,迦迪纳大公陷入了沉默,他那阴鸷的目光给人以强烈的印象,热安一直在暗自窥探父亲的神色,他本来还想要说些推涛作浪、落井下石的诽谤,可是,罗森克勒眼中的阴霾令他不由得惴惴不安,他缄默了。
在这间散发着浓烈的药物味道的卧室中,聚集了十几名贵族和廷臣,然而,除了小心翼翼的呼吸声之外,却听不到任何声响。所有人肃立不动,瑟瑟发抖,每张脸上都呈现着半是悲愁、半是淡漠的怪相。
半晌之后,法比安·罗森克勒说话了。他握着热安的手,说道:“你的弟弟还是个不知世事的孩子,现在我差不多只剩下你一个儿子了。”
就在大公殿下的次子大喜过望,将要说一些感伤的恭维话的时候,父亲拍了拍他的手背,说:“你兄长的事改日再谈吧,我累了,现在,所有人都出去。一周后的寝前觐见时,我会宣布我的裁决。”
到了约定的那个夜晚,公国的几名重要的廷臣以及罗森克勒的家族聚集在病榻前,大公殿下命令他的书记官宣读了他的决定。
这份文件的原文过于冗长,为了使读者诸君不致于感到枯燥,故事的讲述者将其内容归结如下:公国的继承事宜将在法比安·罗森克勒身故之后,随其遗嘱一并宣读,该份遗嘱暂作封存,送至中央教廷,由现任的六位白袍祭司和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宗主教共同保管,并为其公证。
迦迪纳大公正颜厉色地扫视着卧室中所有的人,他满意地在他的次子脸上看到了失望和担忧的神色,他尝过了早早立下继承人的苦果,在上一次的教训之后,他决定不再信任这个阿特里德斯的家族中任何一名成员。
热安垂下头,摆出一副低首下心的恭顺神气,他攥紧了拳头,暗暗瞥了自己的弟弟一眼。对于父亲和兄长之间的把戏,六岁的查理全然不明就里,他举目四顾,无意间瞥见了热安刻毒的眼神,尽管他的哥哥变脸变得很快,倏然间就换上了一副温存的微笑,然而,敏感的孩子仍然捕捉到了兄长神色间的阴鸷——如果说毒辣的目光也能杀人,那么热安包管叫查理当场毙命。孩子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低下头,抽抽搭搭地掉着眼泪,却不敢让任何人瞧出来。
在那之后,尽管热安始终对自己的弟弟和颜悦色,然而查理却开始起了戒心。这个孩子性格怯懦,畏畏葸葸,温柔的脾气早就被周遭的冷漠磨得没有半点刚性,原本,德米特里还活着的时候,尽管大哥对他也说不上友善,但是迦迪纳大公的长子至少是个公正的人,不管别人是怎么看的,查理反正颇有些想念去世的大哥。在德米特里死后,热安时常找出各种借端来拉拢查理,然而,二哥假惺惺的亲切非但没有缓解他的恐惧,反而使他愈发战战兢兢,在这个弥漫着虚情假意的诡谲宫廷中,他感觉不到半点温情、半点暖意。只有在索莫纳斯的周围,他还能觉得有几分安全。
这个被吓坏了的孩子躲到了加拉德亲王的身边,固然,后者也对他不假辞色,然而,索莫纳斯的那种不耐烦至少是坦率的,查理唯一信任并崇拜的,只剩下了这名来自路西斯的小王子。
自从新年大宴上的中毒之后,迦迪纳大公虽然从死神的手中勉强逃得一命,但是他的身体再也没有彻底地康复过。
尽管这位贵胄曾经百般保养自己,然而,那剂毒药就像落在一颗虚有其表的死树上的雷殛一般,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上打下了最后一击,他的衰朽时期过早地来临了。迦迪纳大公,往日在宫廷欢宴上是那样仪表堂堂,在咨议厅里是那样精神旺盛,如今却饱受各种疾病的折磨。毒药留给了他严重的后遗症,曾经灵活的双腿时常不听使唤,剧烈地抽搐、痉挛;过去,他每天只需要睡上五个钟头,第二天却照样精力充沛,现在,一天之中,他沉睡的时间倒比他清醒的时间还要多。然而,这位多疑的统治者,却对政务半分也不肯放手,事事亲自过问,不消说,由于精力的衰颓,他渐渐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胜任自己的职责。
在这种境况下,他的女儿反倒成了唯一的倚靠。在迦迪纳,从来没有册立女公爵的先例,菲雅与继承权之争素无瓜葛,在这场兄弟阋墙的恶戏之中,她一直保持着中间立场。表面上,她对自己的父兄完全服从,这种驯服的态度令父亲对她的满意与日俱增。自从迦迪纳大公患病之后,他所有的文书都由其口述,菲雅则负责将它们誊写下来。作为路西斯王的秘密盟友,她将每一件事情都转述给艾汀,双方商议之后再行定夺。红发青年成了她的幕后智囊,她旁敲侧击地用自己的意见影响着迦迪纳大公,甚至令父亲以为那些绝妙的主意都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就这样,路西斯王和他的未婚妻躲在大公殿下的背后,悄然无声地站在了公国的权力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