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六十五章
索莫纳斯选择和艾汀摊牌的日子,是在光明节舞会——那场圣餐礼结束的五个礼拜之后,之所以延宕了如此之久,无非是因为在这段时间内发生了一些意外的事。
新年以前,法比安·罗森克勒曾经邀请索莫纳斯进行了一次商谈,他做出了几项事关重大的决定。在这次谈话之中,他第一次坦率地道出了他对路西斯的继承人以及他自己的女儿的安排,终于,索莫纳斯不能再继续含糊其辞了,事情到了不能不拿主意的关头。
这次谈话是极其私密的,只有迦迪纳大公以及他的两名最受信任的亲属——暨德米特里和弗朗齐斯参与,而至于索莫纳斯这边,除了王太弟殿下本人之外,只有他的“心腹侍从”,也就是艾汀列席。
听到迦迪纳大公的话,索莫纳斯登时涨红了脸,他用有些阢陧不安的目光望了望艾汀,随即,向罗森克勒点了点头。关于这个问题,兄长早就已经和他讨论过了,他们的结论是,无论如何,先把事情拖得久一些,实在搪塞不过去的时候,只要应承下来即可。至于后续事宜,艾汀私底下早有对策。
早先,在进行商议的时候,索莫纳斯拿狐疑的目光打量着兄长,只要一提到这桩婚姻,孩子就禁不住露出嫌恶的表情,他撇了撇嘴,又羞又恼地嚷道:“无论如何,反正最后不要让我娶那个雌性铁巨人就好,哥哥,你也不要娶她!”。在这几个月里,菲雅·罗森克勒成了索莫纳斯练习剑术的伙伴,孩子使尽了浑身解数,也没能从迦迪纳公主的手下拿下一分,索莫纳斯生性好胜,自尊心强,他觉得菲雅害他在兄长面前丢了脸,于是更加对这位姑娘恨得厉害,甚至给她取了个“雌性铁巨人”的诨号。听到索莫纳斯孩子气十足的话,艾汀只是笑着揉了揉弟弟的脑袋,让他放心,告诉他自己已经早有安排。至于这安排是什么,艾汀从来也没有提过,他只是挤挤眼睛,把手指头放在嘴唇边上,做了个讳莫如深的手势。索莫纳斯彻底放下了心,一般来说,当他的兄长开始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让他静观其变的时候,那么事情多半就十拿九稳了。
听到索莫纳斯的承诺,迦迪纳大公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他做出一副诚恳的模样,蔼然一笑,和王太弟握了握手,与此同时,他不露声色地对艾汀送去一个赞许的微笑。自从那次秘密审讯之后,他一直笃信这位红发青年一半迫于威胁,一半出于个人野心,成了他忠实的盟友,此时,他自然而然地认为王太弟态度的转变应当归功于其心腹侍从不遗余力的劝诱。
在这件大事尘埃落定之后,他宣布了自己的一个决定。这一年,法比安·罗森克勒已然51岁了,在那个时代,人们的寿命普遍短暂,对于男人而言,51岁已然算得上是高龄了,于是,目睹着他的两个儿子为了继承人的地位相互撕咬,把他的宫廷化作危机四伏的鹰巢,他不得不承认,由他一手导演的这场兄弟阋墙的戏码逐渐脱出了他的掌控。过去,他牵着权势的这条锁链,把那些汲汲为利的王公贵族们控制得服服帖帖的,迦迪纳宫廷中的这种紧张状态是他摆弄廷臣,摆弄他的子嗣们的有效工具,然而现在,这工具已然变得棘手。
这种被艾汀称为“政治跷跷板”的游戏耗尽了罗森克勒的精力,让他未老先衰,他不得不开始考虑自己身后的安排了。
事实上,从这一年的初秋开始,他的痛风症便开始愈演愈烈,肉体的痛苦加剧了精神上的折磨,他终于停止了折腾弗朗齐斯,据那位堕落的教士自己说,大公殿下时不时地突然感受到自己在道德方面的过错,经常在痛风发作的夜里,哽咽着要求弗朗齐斯也和他一齐向六神忏悔他们通奸的罪恶。
对于迦迪纳大公偶尔心血来潮的虔诚,宗主教阁下似乎早已习以为常了,甚至于还有点嗤之以鼻。在过去的这几个礼拜里,他时常和艾汀犯下那些他被迫忏悔的罪过。说实话,他一点也没把这种被迦迪纳大公视为不可宽赦的堕落的淫行当做一回事,并且,他简直深陷其中,乐此不疲。有的时候,在凌晨时分,弗朗齐斯刚刚发泄过欲望,他一边吻着路西斯王的红发,一边把他的老情人畏惧死后审判的模样拿出来当笑柄。他描述着迦迪纳大公如何拿带刺的藤条鞭打自己的后背,并且用惟妙惟肖的声气模仿着他说话的腔调——“我罪!我罪!告我大罪!”。每当这个时候,艾汀总是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膀,用那副他所独有的讥诮口吻说道:“恕我直言,大公殿下只是痛风发作罢了,拿自笞来治疗这种由于吃得太好而引起的常见疾病,如此新鲜的方子可是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的。”由此可以想见,即便踏入暮年,路西斯王想必也不会像迦迪纳大公那样,为自己的灵魂而感到忧心忡忡,他不怎么祈祷,甚至不大会想起神明的存在,尽管从事实上来讲,他和神明的世界牵连很深,有着难以割裂的关系,然而这位青年却一向只把目光放在现实事务上,对于和灵魂安宁有关的事情,他向来抱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仿佛他笃信那句快乐主义的格言:死与人无关。
在这场谈话中,当着几位亲信,也当着路西斯王太弟的面,法比安·罗森克勒一面揉着因为痛风而抽疼的膝盖,一面把他的长子唤到面前,郑重地宣布,他打算将迦迪纳的权杖交到德米特里的手中。实际上,早在几年之前,他就已然暗自做下了这个决定,虽然他的长子才华平庸,然而他的审慎和务实却是作为一名统治者不可多得的品质,选择这样一位年轻人成为自己的继承人,尽管说不上是什么英明的决定,但是显而易见,比起虚荣、浮躁的次子,敬小慎微的长子却是一个更加安全的选择。
德米特里已然对继承人的位子觊觎已久了,不消说,父亲的决定令他大喜过望。但是,就像迦迪纳大公一样,他的长子也是个善于掩藏自己真实情绪的人,在激动之中,血涌上了他的脸,不过又很快消退了下去。他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在他的父亲面前跪了下去,牵起迦迪大公的一只手,在那只饱受痛风的折磨,指节肿大的手背上落下了几个恭敬的吻。
对于儿子顺从而谦卑的态度,法比安·罗森克勒感到格外满意,他一面把那只因为病痛而微微打颤的手搁在德米特里的头上,一面微笑着说道:“现在,我的生命已然宛如风中的残火,我能够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不多了,我希望你可以继承我的事业,我的好孩子,我深信我可以信赖你。”
尽管父亲讲话的语气诚恳而温和,可是这句话令德米特里打了个哆嗦,凡是熟知迦迪纳大公的为人的人,一定明白这位老人生性多疑,他说出这句话,不只是在温言嘱托他的继承人,更加旨在警醒对方。一旦继承者确定下来,那么,他的长子就即将从他的死亡中获益。就像所有那些对遗产十拿九稳的继承人一样,德米特里也多半不希望自己的父亲长生不老。
德米特里冒出了一身冷汗,他跪在地上,高声嚷道:“哦!父亲,请不要这样说,我的一切都是您赐予的,我不止一次向六神祷告,希望能够把我的生命分给您一半,让您减轻病痛,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望着这对虚伪的父子之间的逢场作戏,艾汀不由得冷笑着,悄悄翻了个白眼,暗忖道:“这种大话怎么说都可以,就像我在床上说要把整个王国都献给我的情妇一样,谁都知道它做不得准。”
然而,罗森克勒似乎倒是对儿子的场面话不怎么挑剔,看着德米特里眼睛里掠过的那丝恐惧的目光,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然达到了。他拍了拍长子的肩膀,示意对方站起来,随后,他把德米特里的手和索莫纳斯的手拉到了一起。
“以后,你们就是姻亲了,我希望你们能够像兄弟一样和睦,这样,无论六神什么时候将我召走,我都可以心平气和地踏上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道路了。”
这段对话发生在新年之前的一个礼拜,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法比安·罗森克勒显然没有预见到死亡,他没有想过,在短短的七天之后,他就险些真的踏上那段有来无回的旅程。
按照往年的惯例,新年之际,加迪纳的宫廷中将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各地的领主以及大大小小的贵族将从自己的封地出发,前往安菲特里忒,参加这场盛会。在宴会中,除了狂饮大啖和各式各样令人眼花缭乱的娱乐之外,迦迪纳大公还将在他所有的贵族面前,颁布一些重要的政令。
在新年宴会开始之前的三天,迦迪纳大公便已经和自己的三个儿子之间进行了私人的会谈。他宣布自己的长子将成为公国的继承人,同时,他将玛克兰附近的一大片丰饶的领地赐予了他的次子热安·罗森克勒,实际上,热安早已在玛克兰地区零星地占有了几片采邑,这一次的赐封,更是将他的领地扩大到了相当可观的面积;而至于年仅六岁的幺子——一向备受冷落的查理,也没有被遗忘,他的父亲给了他布耶纳山谷附近的一块小小的封地,地处边陲,却是公国和路西斯王国之间重要的商阜,那里的物产虽然并不丰富,治安也说不上十分太平,但是因为商业的繁荣,新封地上,无论是乡村还是城镇都姑且称得上富庶。
热安的封地玛克兰长年雨量丰沛,被饶沃的原野和林场覆盖着,那片一望无际的大地尽管富饶,但却远离安菲特里忒,远离公国的权力中心。迦迪纳大公将玛克兰赐给热安,他的意图是明显的,他想要借由这番慷慨的恩赏,安抚热安的失望,并且消弭掉次子对于权力的野心。
出乎意料的是,热安对父亲的安排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他摆着一副轻浮的笑容,心满意足地计算着自己未来的财富,他甚至和他的兄长热情地拥抱了一番,就好像他早已放弃了对权杖的殷望,转而打算安心地做一名纨绔寓公似的。
第两百六十六章
罗森克勒的几个儿子各安其位。三天之后,新年终于到来了。
这场大宴是由新晋的继承人德米特里筹备的,未来的迦迪纳大公利用他所有的资源来取悦嘉宾。几百名下级骑士像活烛台一般站在宴会厅的两侧,手持火炬,把显敞的大厅照得亮如白昼。珍馐美味络绎不绝地被端上餐桌,考虑到深受痛风病折磨的父亲,为了不加重其负担,减少其坐在餐桌边的时间,德米特里只选了6道大菜,每道大菜一共有10道菜肴。饶是如此,对于迦迪纳大公而言,他仍然要花费将近五个小时的时间,才能捱过这场如同苦役一般的宴会。
在当着所有贵族的面,罗森克勒宣布了他对自己三名儿子的安排,随后,迦迪纳的继承人代表他的父亲,坐在一把由织着金线的面料包裹着的,略矮于大公的宝座的椅子上,向远道而来的领主们做了欢迎致辞。
1月1日的宴会中,为两百多名客人提供的服务被德米特里安排得井然有序,菜品有条不紊地端上来,放在摆着金银餐具的桌上。大公殿下一家以及那些最高级别的客人坐在比地面高出半米的大理石平台上,平台上并排摆了6张长餐桌,加拉德亲王、迦迪纳的宗主教和罗森克勒们坐在中间的桌子旁。勋贵们的侍从沿着大厅的廊柱站成两行,毕恭毕敬地望着他们的主人大快朵颐,当然,按照惯例,在宫廷宴会上,像艾汀这样乐师一流的人物是无法得到一席之座的,他混在侍从的队伍里,望眼欲穿地盯着桌上的那些名菜佳肴,幸而有了之前的教训,他这一次至少提前垫了垫肚子,这才不至于在宴席上出乖露丑。
在宴会上,德米特里破例允许城中的几个主要行会来向大公殿下进献了礼物,并且唱了几首歌功颂德的诗,这个当口,德米特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的坐席。就在所有人都开始纳罕迦迪纳公国的长子的去向的时候,这位备受瞩目的继承人又回来了。只不过这一次,他骑在一匹新月角兽上。
在索尔海姆时代,由忠贞不二的贵族仆从骑在马背上为君主奉上饮食,曾经是一种时髦的风尚。德米特里此举,无疑是一种表态,他效法着古人的作风,向自己的父亲,以及向所有人表明,他对法比安·罗森克勒不止有儿子对父亲的恭顺,更加有奴仆对主人的忠悃。
这个时候,大厅的正中央摆着一道新奇的大菜,这道大菜由整头格尔拉低温慢烤三天之后制成,格尔拉的肚腹里塞着一头肥嫩的长绒羊,而羊腹内又包裹着一只剃净毒腺的鸡蛇兽的幼鸟。德米特里骑在一匹灰色的战马上,用长剑剖开了鸡蛇兽的肚子,几颗被各种菜汁或果汁浸染得五颜六色的馅饼从里面露了出来,他从其中拣选了一只被红椒粉染得红亮鲜艳的馅饼,把它挑在专门安装了支架的长矛尖上,毕恭毕敬地将这道菜奉给了自己的父亲。
整套戏码的安排都是秘密的,由德米特里和他的心腹仆从暗中筹划,事先未与任何人与闻,为的就是给迦迪纳大公带来一个意外之喜。在宾客们惊叹不已的目光中,法比安·罗森克勒切开了那只馅饼,他品尝了几口,随即,他从肉馅中剖出了一个金光闪闪的指环,他举起那只指环,挂着谦和的笑容,对自己的长子投去了一个满意的眼神。
伊奥斯大陆上一直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传说:六神将赐下一只法力无边的指环,得到它的人,将掌握大陆的霸权。
尽管所有人都明白,迦迪纳大公从馅饼中挖掘出的这只指环并不具备任何神力,但是这种恭维人的方式却十分新奇,也十分迷人。法比安·罗森克勒尽管长久以来戴着圣徒的面具,然而,他也像所有的君主一样,喜欢别人的吹捧和趋奉,面对这些俗不可耐的、过火的奉承,只要讨好的对象是他,那么,他对于奉承的质量显然并不怎么苛求。
父亲的赞许让德米特里心中深感得意,他骑在那匹高大的战马上,披着绛色的披风,穿着紫色的塔夫绸长袍,向迦迪纳大公躬身致意。随后,他按照先前的方式,将剩下的几只馅饼分给了几名贵宾以及他的兄弟们。热安对于放在他眼前的姜黄馅饼碰都没有碰一下,而索莫纳斯也只是略微尝了几口柠檬馅饼,就把它丢在了一旁;可见,这道菜胜在新奇,至于其味道却乏善可陈,罗森克勒家族的幺子查理得到了一只菠菜馅饼,六岁的男孩本就对蔬菜深恶痛绝,在咬下几口之后,他撇了撇嘴,皱着脸,露出了作呕的神情,随即,查理鼓着腮帮子,瞪着一双惴惴不安的眼睛向四下里环顾了一圈。望着父亲和长兄轩轩甚得的样子,查理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眼帘,把嘴里的馅饼吐在手帕里,偷偷藏了起来。
大公馅饼里的戒指无疑是个吉利的兆头,那些和罗森克勒家族亲近的贵族和廷臣们陆续围上来,就近欣赏这枚戒指,在大公殿下的允许下,戒指被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人们摆弄着这枚雕镂精美的工艺品,一面赞不绝口,一面对罗森克勒送上恭维和祝贺。即使在最识货的行家眼中,这枚戒指,无论是雕工,还是那枚镶在戒指面上的宝石,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想要打造这样一枚戒指,需要耗费至少一个月去准备,由此可见,德米特里为他的父亲安排的这场惊喜,并不是在他被任命为继承人之后才匆匆筹划的。长子的良苦用心也是法比安·罗森克勒对其最满意的地方。
正当廷臣们对着那枚戒指啧啧称奇的当口,变故发生了。
法比安·罗森克勒突然脸色铁青地站了起来,他捂着胸口,额头上渗出了大量的冷汗,起初,坐在他身旁的大公妃还以为自己的丈夫只是痛风发作,就在伊莎贝拉急急忙忙地吩咐侍从取来止痛的酊剂的时候,大公殿下大叫了一声,随即,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在陷入昏迷以前,他只来得及下了一个命令,他用痉挛的手指着德米特里的方向,用喑哑的嗓音说了这几个阴瘆瘆的字——“捉住这个弑父者。”,继而,便失去了意识。
霎时之间,这场烛火辉煌、狂啖暴饮的宴会上,死神的羽翼倏然拂过,将氤氲的酒气和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金壶银盏葬入了一片寂静之中。群臣鸦雀无声,那些早已喝得酒酣耳热的贵族们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脸孔绯红,面露惊讶,瞪着一双双迷茫的眼睛四处扫视,似乎在一时之间还难以辨明眼前的一切究竟是现实,还是一场梦幻。
谁也没有留意到,在这个当儿,德米特里的心腹侍从变得脸色煞白,这名总是穿得花花绿绿,因为其糟糕的着装品味而饱受夫人小姐们诟病的贵族青年,惊慌失措地环顾着四周,随后,不露声色地从一扇偏门溜了出去。和他同时不知去向的,还有加拉德亲王的那位红发乐师。
在这静悄悄的时刻,热安·罗森克勒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他站起身,向守在宴会厅四周充当活烛台的骑士们嚷道:“愣着干什么!执行大公殿下的命令!”
这句话仿佛一声霹雳砸在冰面一般的死寂上,把那片凝止不动的沉默炸裂开来。那些几分钟以前还在向德米特里大献殷勤的贵族们登时酒醒了一半,他们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看了看四周逐渐围上来的气势汹汹的骑士,进而意识到了形势的遽变。有的人悄无声息地从德米特里的身边退了开去,还有的人隐约窥到了向新贵宣誓忠诚的大好时机,于是攥住桌上的烛台作为武器,朝着迦迪纳大公的长子扑去。
在这场宴会中,任何人都不得携带武器,德米特里虽然骑在一匹神骏的战马上,却几乎手无寸铁,没过半刻钟,他的所有抵抗都被制服了。
德米特里被几名披坚执锐的士兵揿在地上,他睁着一双怔营的眼睛,举目四顾,发现所有的朋友都已经离他而去,他被他的敌人包围了。他大声喊着:“我对六神发誓,我不曾毒害我的父亲,我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然而,却没有任何人理睬他的辩解。
他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正在对士兵们发号施令的弟弟,仿佛至今仍然想不明白,刚刚还意气风发的自己是如何落到这种地步的。
德米特里一面大吼大叫,一面茫然无措地来回扫视着自己的几名近亲。他的母亲和妹妹对于他的处境似乎无动于衷;他最小的弟弟查理早已被吓傻了,六岁的男孩一面抽泣,一面战战兢兢地躲到了加拉德亲王的身后;他的二弟,也就是热安·罗森克勒正在竭力拿出舞台上的功架,扮演着孝顺儿子的角色,他抱着浑身抽搐的父亲,听着医官对于迦迪纳大公的状况的判断,与此同时,热安转过头,用碧蓝的眼睛望着德米特里,随即,那张俊美的脸上荡开了一个冷笑。
在这一刻,德米特里突然明白了这场针对他的阴谋的元凶,他恶狠狠地瞪着自己的弟弟,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是你!我早该想到了,是你这条阴险的毒蛇!”
德米特里环顾四周,想要找到他的心腹侍从,这场特地为大公殿下安排的新奇玩意儿只有他和那名侍从知晓底细,他毫不怀疑自己被背叛了。然而,在那一片比肩叠迹的人群中,他却找不到那个他曾经无比信任的贵族青年。
穷途潦倒的年轻亲王发出了绝望的嘶吼,一个礼拜以前,他还巴不得自己的父亲早早死于痛风,现在,他却情愿放弃一切,让大公殿下醒过来。他知道热安对他恨之入骨,他唯一的指望,就是父亲能够安然无恙,并且查明真相。迦迪纳大公是个爱惜面子的人,即便他深信自己的长子堕落成了一名弑父者,他也断然不会公开处死他。假若父亲能够活着,那么最糟糕的结局不过是流放,但是父亲如果没能挺过这一关,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德米特里被士兵押解了下去,欢宴猝然而止,那之后,大公殿下昏迷了两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