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六十三章
艾汀素来把弗朗齐斯当做一个四处钻营、谋权取巧的小人,他从来没想过这样一名忍气吞声地默默承受了多年虐待和侮辱的脓包,居然还保留着这样的刚性。
当那把刀子捅来的时候,他几乎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利刃映着月光,反射着点点寒芒,继而,蓦地没入了红发青年的腹部。
脏腑冷不防被捅穿,突如其来的疼痛让路西斯王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弗朗齐斯甚至带着一种报复性的恶意,把那柄利刃在艾汀的肚腹间镟了两下。刀子被拔出来的一刻,这具身体就仿佛一个破了洞的酒囊突然被撕去补丁,大量的血液汩汩地流淌出来,浸染了洁白的大理石祭坛。
艾汀在祭坛上蜷起身体,强行咽下呻吟和惨叫,急促的喘息使他的脖颈都臌胀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被伤到了哪里,也许断了几根肠子,从那个位置来看,也许是被捅穿了肝脏,他只觉得五脏六腑之间蔓延着一股激烈的痛楚,大量的泪水从他赤红的双眼中滚落下来。艾汀把一只拳头塞进自己的嘴里,狠狠地咬着,把喉咙中的哀鸣遏制下去,另一只手颤颤嗦嗦地捂在那个血流不止的伤口上,一股莹蓝色的光芒从他的手掌间散发出来,逐渐治愈了肚腹间的重伤。
当最后一丝创口愈合,血流终于止住的一刻,受伤的人精疲力竭地长舒了一口气,他有些懊悔自己当面揭破了弗朗齐斯的不堪往事,不过,透过宗主教在愤愦的驱使下,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的那些话,他凭借自己灵敏的嗅觉,终于发现了自己想要探究的真相。
为了抓住这个狡猾教士的致命的把柄而挨上一攮子,这些代价在路西斯王看来还是勉强划算的。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不庆幸自己至少还有这点保命的小本领。
尽管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不是个鼠肚鸡肠的人,他甚少对他人的冒犯锱铢必较,并且鄙夷那些挟私报复的行径,然而,他也有自己的底线,一旦有人伤害了索莫纳斯,亦或者是带着恶意侮辱了他,那么,这些人的罪恶行为就窒息了他的慈悲心,默许了他的报复。
的确,弗朗齐斯对自己和迦迪纳大公之间的关系讳莫如深,但是,这只是一桩寻常的丑闻,在各国骄奢淫逸的宫廷史中,类似的故事总是层出不穷。对于两名当事人而言,这种不道德的关系所造成的创痛或许是巨大而持久的,但是,它终究只是桩微不足道的丑闻。
然而,通过这桩被掩盖得极其完美的宫廷秘辛,艾汀却隐约窥看到了弗朗齐斯的另一个秘密。路西斯王一向工于心计,狡猾到了极点,他既然看清了弗朗齐斯和他的姻亲之间失和的根源,于是,便拿那些挑衅的话逗引着堕落的教士,对他大灌迷魂汤,终于把宗主教大人推入了情绪失控的境地中,自行露出了马脚。
现在,艾汀看清了弗朗齐斯的通盘打算,从这个教士的种种莫名其妙、相互矛盾的言行中,他抽丝剥茧,挖掘出了对方的整个阴谋。这个阴谋牵涉甚广,一旦揭破,将对整个迦迪纳宫廷造成毁灭性的打击。艾汀露出了一个无声的微笑,他在这个阴谋当中窥看到了对弗朗齐斯,以及对迦迪纳大公,进行猛烈报复的机会。眼下,他不妨对弗朗齐斯的那些小伎俩听之任之,总有一天,他将让这个阴险的教士作茧自缚,用一句俗话说,他打算“让羔羊溺死在母羊的奶水中”。
对于艾汀内心的这些盘算,弗朗齐斯全然一无所知,这个卑鄙而怯懦的男人被自己所做出的的那些暴烈的举动吓坏了,他不知所措地丢开了那把匕首,像彼拉多洗净他沾满罪恶的双手那样,忙不迭地在他的那身洁净的法袍上反反复复地擦拭着自己的手。他怀着一种羼杂着畏葸和得意的情绪,喘着粗气,抬起眼睛,注视着自己作恶的证据。
失血使艾汀四肢瘫软,虽然伤势已然被治愈,然而那种剧烈的疼痛和使用法术后的疲惫却网缚住了他,让他浑身上下微微打着颤,一动也一不能动。他的身体上沁满了细密的冷汗珠子,那些水滴反射着明净的月光,给因为流失了大量鲜血而变得苍白的肌肤,蒙上了一层晶莹的色泽。方才,在骤然的疼痛的袭击下,红发青年曾经没出息地袒露出了贪生怕死的一面,他哀嚎呻吟,涕泗横流,此刻,他脸上的水痕尚且没有干透,那双金棕色的眼睛被泪水浸湿,密密层层的睫毛、赤红的眼眶也变得潮润润的,在那张平素只显得桀骜不驯的面孔上增添了几分驯顺、软弱的味道。
鲜血涂染了洁白无瑕的大理石祭坛,路西斯王那近乎完美的躯体裸露着,倒卧在一片血泊之中,看起来就像一头在圣礼上作为牺牲被献祭给众神的野兽。弗朗齐斯被眼前的景象迷惑住了,犯下暴行的惶恐逐渐在他的心头褪去,情欲的利爪重又攥住了他堕落的灵魂。
四下里弥漫着的血腥气味鼓动着弗朗齐斯的凶性,一种看不见的、神秘的兽性在他的心底苏醒过来,他越来越心猿意马,欲望的威能吞噬了他,他的双手被难以抗拒的引力吸引着,伸向了艾汀,他用手掌反复摩挲着他刚刚刺伤过的那个位置,又带着些恶意摁了摁,尚未消散的恐惧在红发青年的身上引起了一阵震颤。弗朗齐斯笑了,他沾了些鲜血,像涂口脂那样,把它抹在了艾汀的嘴唇上,他一边再一次把自己的下体埋进那个格外柔软驯顺的销魂窟,一边粗暴地揪着路西斯王的红发,用力扳过他的头,使他颤抖的双唇压在了自己火烫的嘴唇下面。
艾汀没有反抗,他只是沉默的、没有任何羞耻心地接受了对方的所作所为,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微笑。他的身上流着伊奥斯最强大的两个氏族的血,他母亲的血教给了他深潜韬晦、多谋善断,而他父亲的血则教会了他当机立断、一击制胜。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优势,他已然把力能制胜的王牌攥在了手中,只要耐心地等待一个适合的时机,他就能够把整个局面颠覆过来。就像所有相信自己的强势的人一样,他并不急于显示自己的力量。他用一种果决的、直爽的态度投入了淫行,在圣堂空荡寂寥的拱顶之下,舒展着他的躯体,他的一双眼睛闪闪发光,嘴唇是湿润的,染着鲜血的色泽,他的肉体仿佛迸射出一簇火焰,在他的周围播撒着一股股的热流,把沉湎于欲念的教士卷入了醉狂的境地之中。
圣洁的祭坛摇身一变,化为了逗人情欲的卧榻。弗朗齐斯宛如饥饿的畜生一般,执着地追逐着肉欲的邪念,他半眯着眼睛,嘴里一忽儿喊着前任神巫的名字,一忽儿又在喘息着,呼唤着艾汀的姓名。终于,他发着狠劲儿,死命地挺进了几下,不断地颤抖着,把欲望的浓浆一股脑地倾泻在了艾汀的体内。
在淫行结束的一刻,堕落的教士只觉得自己手脚发软,他喘着粗气,匍匐在路西斯王那高大、劲健的躯体上,沉默不语,久久地耽溺于情欲的余韵之中。艾汀抓着弗朗齐斯的肩膀,一把推开了他。这名红发青年一面用一种寡廉鲜耻的姿态,抓起教士僧袍的衣角,擦拭着自己的下体,一面懒洋洋地说道:“法座大人,我已经付了我的定金,现在,该轮到您来兑现承诺了。”
说实话,此时的弗朗齐斯正处在一种晕头涨脑的空虚状态中,直到艾汀提醒他,他才蓦地想起了先前的交易。虽则迦迪纳的宗主教算不得一名言出必践的君子人,但是,他无法忽视路西斯王用阴鸷的语调所吐出的那些恫吓,即便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他也完全没有食言而肥的打算。弗朗齐斯抹了抹汗津津的额头,慢吞吞地站起来,迈着倦怠的步伐向着小圣堂尽头的神龛走去,嘴里痴痴騃騃地念叨着:“啊,对了,还有这档子事。”
他扳动了一下镶在墙上的蜡烛台,随后,六神下的脚下的一块石砖抬起,露出了一个暗格,他取出一瓶药水,把它放在了艾汀手上。这个时候,后者已经把衬衫和长裤穿了起来。
路西斯王掂着那瓶药水,用审视的眼光把弗朗齐斯打量了一会儿,继而断定对方这次不大可能冒着丧命的风险耍花招。
他抱起昏迷的索莫纳斯,怀着一种掺杂着歉疚、羞愧和怜爱的复杂情绪注视着孩子恬然的睡脸,轻轻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他扳开索莫纳斯娇嫩的嘴唇,把那瓶药水凑了上去,可是,昏迷中的孩子无法吞咽,以至于有一部分药液顺着王太弟的下巴淌了下来。
这个时候,弗朗齐斯发出了几声古怪的笑,他清了清喉咙,拿着一种尖酸恶毒的腔调说道:“陛下,请您仔细一点。我们从来没有毒了人,再把人救回来的习惯,这瓶药水极其珍贵,配方早已失传,整个卡提斯也只保留着这一份。”
听到这句话,艾汀蓦地停了下来,再也不敢把解毒剂贸然往索莫纳斯的喉咙里灌了。他瞅了瞅手中的大半瓶药水,又看了看孩子的面庞,捏着拳头,踌躇了片刻。
幸好他从来就不是个在礼防面前优柔寡断、裹足不前的人,很快,他就拿定了主意,他仰头把那瓶解毒剂灌进了自己口中。随后,他掰开索莫纳斯的嘴,把自己的双唇印在了弟弟半张着的嘴唇上。他用舌头撬开那细小的唇齿,灵巧地、极富耐心地,一点一点把那救命的药水度进了弟弟的喉咙里,半滴也没有再浪费。
做完这一切,艾汀探着索莫纳斯的心跳,当他听到那衰微的脉搏终于再次变得强劲有力的时候,终于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路西斯王给孩子施了个昏睡咒,沉默着,用衬衫仔细揩拭着索莫纳斯湿润的嘴唇,就像想要抹去孩子双唇上的什么看不见的污秽似的,他擦得那样卖力,几乎把那对娇嫩的嘴唇擦得破了皮。
即在此时,一阵突兀的掌声冲破了岑寂,弗朗齐斯一面拍着手,一面笑着,高声说道:“陛下,我可真是大开了眼界!难道那些关于‘切拉姆兄弟之间不道德的乱伦关系’云云的传闻竟然是真的吗?”
艾汀可以容忍别人诋毁自己,却永远也不会原谅那些对索莫纳斯的侮蔑,他挟着疯狂的怒气抬起头来,用冒火的双眼恶狠狠地瞪视着这个阴险的教士,缓缓地从牙缝中挤出了一个字。
“滚!”他说道。
在这一晚上以来,除了刚刚发现索莫纳斯中毒的那一刻之外,这是艾汀头一遭毫不掩饰、毫无做作地展现出他的愤恨,这一声叱喝,与其说是人类的怒吼,不如说更近似于野兽的怒嗥。
弗朗齐斯被震慑住了,禁不住后退了半步,紧接着,他又想起了自己在这场不公平的交易中所占据的便宜地位,继而,气焰大涨。
“陛下,我要提醒您,请不要试图过河拆桥,杀死我以求灭口。我把您所有的秘密都写在了一封信中,这封信藏在一个最稳妥的地方,一旦我遭逢不测,它就会马上被呈送给迦迪纳大公。我敬佩您的胆识和本领,但是,您只有一个人,总不能单枪匹马地和整个公国作对吧?”他清了清喉咙,试图掩盖住自己一瞬间的怯懦和窘迫,这些话,一方面是为了震慑看起来意图不善的路西斯王,另一方面,更加是为了给他自己壮胆。
红发青年紧拥着索莫纳斯,两眼仍然直勾勾地瞪视着弗朗齐斯,目光中含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却始终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见此,弗朗齐斯不禁愈发心雄气壮,他走上前去,干笑了两声,拍了拍艾汀的肩膀,叮嘱道,“请记住您对我的承诺,我期待着与您的合作。”
说完这些半威胁、半调侃的话,这名堕落的教士终于赶在路西斯王真的发作之前,离开了圣堂。
第两百六十四章
当索莫纳斯醒来的时候,晨曦已然染红了窗纱。他睁开眼,望见了熟悉的床幔。他看到艾汀坐在他床边的圈椅中,腿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红发青年的眼底泛着青黑,显然一夜未曾入眠。
冬日的早上,空气湿重,兄长见到他起身,给他把被子掩了掩,对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哥哥,我怎么在这里?”索莫纳斯从被窝里伸出柔软的、暖烘烘的小手,拽住兄长的衣角,问道。
望着孩子狐疑的眼神,艾汀只是笑着,用轻柔的声音回答:“昨天你去领圣餐了,你还记得吗?”
索莫纳斯点了点头。
“然后,在听宗主教大人讲道的时候,你睡着了。”艾汀用手指节刮了刮孩子的鼻尖,他有些俏皮地眨了眨眼,拿开玩笑似的腔调说,“这也没办法,谁又能怪你呢?那些咭咭聒聒、言不及义的讲道,那些絮烦的、陈腐的老套,恐怕只有聋子的耳朵才消受得了。于是,我不得不受法座大人之托,去把我们路西斯王国的小王子扛回来。弗朗齐斯用他那副细声细气的假嗓,装腔作势地掉经文,说了好半天废话,抱怨你对圣礼的不尊敬,听得我耳朵都要生茧子了。”
说着,艾汀笑了起来。
“恐怕这名教士直到现在,还在为你的灵魂得救而发愁呢。不过,说真的,索莫纳斯,你现在可有些胖了,”他装模作样地摆出了一副忧愁的神气,捏了捏孩子下巴颏儿上的肉褶,“从那座该死的圣堂回到寝宫,我背着你足足走了两里路,你可是快要把我的腰压折了。”
这一下,可把索莫纳斯羞臊得不得了,孩子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嘟囔着“你骗人!”、“我才没有!”云云的话,他两手扯着被子,身子难为情地扭来扭去,终于窘得受不住了,一头扎进了兄长的怀里。
在孩子靠上来的当口,艾汀一霎时僵硬住了,他浑身上下打了个寒噤。然而,他的手足无措只不过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他自嘲地笑了笑,随后,紧紧地搂住了弟弟,吻了吻他头顶的发旋。
索莫纳斯闻着艾汀身上刚刚沐浴过后留下的清新的气息,沉浸在那身新近浆洗过的衣服的熏香味道中,却只觉得不对劲。他明明记得兄长昨天穿的并不是这套衣服,并且,虽然艾汀的卫生习惯算不得太糟糕,但是他也断然没有在每天清晨泡澡的习惯。孩子的心思比一般人敏感,他对兄长平日里说话的腔调,以及他的那些不自觉的小动作谙熟于心,因而,艾汀刚刚那一瞬之间的僵硬尽管微不可察,却没能逃过孩子敏锐的眼睛。这一切反常把他的心都扰乱了,在艾汀看不到的地方,索莫纳斯渐渐地沉下了脸来。
他的头脑中塞满了疑窦,他知道自己的兄长说谎成癖,并且惯爱拿滔滔不绝的玩笑话来掩藏自己思想的底细。虽然索莫纳斯深知艾汀不会存心坑害他,可是,自打兄长隐瞒了父亲的死讯、隐瞒了印索穆尼亚兵临城下的困局,留在王都独自面对叛军的千兵万马的那时候起,这个被骤然放逐到浮世浊浪中的孩子就再也不敢轻易相信兄长表面上的说辞了。
他知道昨天夜里一定发生过什么,实际上,他并非如同弗朗齐斯所说的那样,全然无知无觉,他一直在做梦,梦里只有一些诡怪的形象蠕动不已,幻想中的鬼蜮幽灵缠了他一整夜,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噩梦捉住了,他想要起身,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就在这深不可测的黑暗之中,他听到了一声痛苦的哀鸣,他分辨不出那惨叫来自哪里,但是,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叫他相信,那是艾汀的声音。
那声惨叫就像透穿黑夜的耀目光线一样,直刺进了他的心里去。他惊慌的眼睛在眼皮底下疯狂地打转,然而,那薄薄的一层眼睑却仿佛重于千钧的铁幕一般,任他如何挣扎,都不能掀起分毫。他没有气力叫喊,一种难以抗拒的疲惫压着他,桎梏着他的灵魂,控制着他的皮肉。他尽力抗拒,不想就此沉下去,然而,倦怠的感觉步步进逼,最终把他侵蚀殆尽。他相信自己对于药物的防范万无一失,他于是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睡眠咒。
索莫纳斯攥了攥拳头,昨夜的印象究竟是现实?还是一个梦?他决定彻底查个清楚。
对于孩子脑袋里的疑惑,艾汀一概不知。
在他的思想中,索莫纳斯仍然像他们在阿卡迪亚宫分别的那一晚一样,天真、单纯,不知世事,他并不知道,在那个暴雨倾盆的夜里,在那艘无助地摆荡在奥拉若海上的三桅战舰中,索莫纳斯的心灵早已起了一种可怕的变化。从那个阴森森的夜晚开始,孩子就不再相信他曾经被他的兄长所灌输的那些善的理念了,以前,索莫纳斯深信着兄长所说的每一个字,他就像艾汀一样,认为人世虽然有诸般不如意的地方,但是人心中总有一个角落,安放着他们的良知,只要给他们适合的环境,给他们阳光、土壤和养料,那在寒冬中沉眠的良知的种子就会抽出嫩芽,蓬勃地孳息生长。
然而,这一切都早已被颠覆掉了。
阴影钻进了索莫纳斯稚嫩的心灵之中,向着他最软弱的地方发起进攻。在孩子的眼里,他的兄长就是这世界上的至善,可是,这唯一的光明却在一年半之前戛然隐灭了。
和兄长重聚之后,旧日的灵魂渐渐地在索莫纳斯的心头复苏,孩子尽量地想要去把它唤引起来,重新拥抱它,他刻意地追求,它看似复活了,然而实际上,那复活的灵魂只是一具空壳。索莫纳斯徒劳地想要让自己的心灵再次和兄长合到一处,可是,不知不觉间,他们却离得越来越远。
无论是艾汀,还是索莫纳斯,他们都已然和往日的陈迹永诀了。这就像人坐在一辆飞驰的马车上,大路转了一个弯,高耸的山峦把那些过往的景色都遮在了背后,你仍旧能够看到那被掩盖着的山谷中徐徐袅袅的炊烟,听到那看不见了的教堂中清越的钟声,然而,眼前的景色却早已面目全非。
但是,要叫人断然和旧日的心灵作别,又是何其困难?在这一点上,即便是像艾汀这样明智的人,也难能免俗。坦白说,他隐约地觉察到了索莫纳斯的变化,更加明确地清楚自己已然今非昔比,可是,他却不自觉地选择不去考虑这些事情;他忽略掉弟弟在某些时候,眼中闪现出的阴鸷、凶顽的目光;怠忽掉孩子偶尔冒出来的那些早熟的、愤世嫉俗的话;掩盖掉那些他难以启齿的,并且时常在噩梦中叫他心惊胆战的往事。他织了一块帷幕,遮掉了这些显而易见的事实,惟其如此,他才能像过去一样欢笑,像过去一样快快活活地,理直气壮地面对他的至亲。
在艾汀的眼里,索莫纳斯永远是他刚刚捡到他时的那个模样,他还记得五年前他把这个孩子认作兄弟的那个夜晚,在用一整夜消化过满腹的震惊之后,翌日的清晨,这个总是战战兢兢的小男孩终于对他露出了微笑,那笑容虽然腼腆,但却流露着全心的信赖和难以抑制的温情。在清晨淡紫色的霞光之中,艾汀盯着索莫纳斯的脸,只觉得一种温暖的情愫缓缓地淌进了他的灵魂。这个早晨成为了兄长心中最鲜明的回忆。此后的生活中,每当想到索莫纳斯,艾汀的脑际便会浮现出孩子当时的表情,在他的心灵深处,索莫纳斯的时光仍然停留在那一刻。
艾汀做着幻想,徒然地想要在旧日的人生中再耽留一会儿,徒然地想要回到过去的那种平静、恬然的境地中,然而时光只能向前,他和索莫纳斯想要唤醒往日灵魂的努力全无意义。那块遮罩在他们眼前的帷幕已然被世事的狂岚卷了起来,隐隐约约地露出了那些被他们隐瞒的,或者被他们刻意忽视的,可怕的东西。
在这一天之后,索莫纳斯开始不动声色地留意起了兄长的行踪。白天的艾汀看上去一如往常,他像平时那样处理公务,教索莫纳斯念书,陪伴弟弟练剑,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底总是泛着青黑,即便是早晨,也常常哈欠连连,一副怎么睡也睡不够的模样。兄长夜晚的行踪,索莫纳斯是不知道的,然而,他所住的这座小宫殿戒备森严,无论是走廊上,还是宫殿前,随处可见巡逻的士兵,谁也不曾看到艾汀出去过。
所有的仆人都被一一查问过了,只有负责为兄长整理房间的男仆说了一些令人诧异的话,他抱怨艾汀时常在清晨洗澡,把前一天拾掇得干干净净的盥洗室弄得水淋淋的,布巾也被他用坏了好几块,照男仆的话说,那些洁白、细软的布巾每次都被弄得格外腌臜,有的还沾着血迹、被磨得露出了经纬,简直就像是在皮肉上狠狠地搓过一样。
索莫纳斯听的越多,他怀疑的也就越多,终于,他不再满足于暗中查探了,他下定决心,要把一切都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