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88

第八十八章

即在此时,月读感到,荒的手回握了他。

有的时候,绝望会摧毁人的理智,使最坚强的人产生幻觉,譬如有的母亲守在病死的孩子床头,在黑暗之中,她们有时总觉得那孩子动了,说话了,又活了过来,——这是常有的事,月读不相信所谓的奇迹,但是,他就像任何一名因为失去所爱而濒临崩溃的人一样,因为这几乎不可能的希望而愣住了。片刻之后,他放下那杯毒药,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孩子。

荒的体温正在升高,他手上的温度烫得吓人,两天以前,荒的肺部的轻度感染便已经康复得差不多了,如此急遽的变化只能有一个原因,激素起效了。

月读直勾勾地望着荒,目光中满溢着鲜明的喜悦,他紧紧地握着少年的手腕,一面测量他的体温,一面计数他的心跳,他一动不动地紧盯着荒,就像一个陶醉于美梦的人一样,生怕眼前的一切顷刻间化作泡影浮沤。

他惊喜,同时也恐惧着,人工诱导的转化从未有过成功的先例,之前的病例中,那两名阿尔法少年醒来后,精神都变得不大正常,荒也会这样吗?除此之外,阿尔法摄入睾酮而狂性大发的先例也并不是没有。难道这名聪慧、温柔的少年,也会性情大变,陷入暴戾的迷狂吗?

月读不知道。

在荒真正醒来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就像一名病入膏肓的人突然出现一些回光返照的迹象时一样,他再次拾起了已然抛却的希望,贪婪地寝馈于“现在”,他握着荒的手,听着他的呼吸,极力使此时的每分每秒都充满希望的影子。

大约一个钟头之后,少年终于睁开了眼睛。

“荒?”月读探过身子,轻声唤道,心中充满忧惧。

那双乌黑的眼瞳木然地望着漆黑的天棚,没有对耳边的声音做出任何反应,即在月读正要再次开口之际,少年蓦地攫住他的衣襟,扭转身子,将比自己高出一头的成年欧米伽揿在了床榻上。

荒的鼻翼正在亢奋地翕动,眼神却没有聚焦,空气中弥漫着的愈发浓烈的某种东西让月读瞬间明了,少年的肉体先于他的精神醒了过来,在这里的不是荒,而只是一名阿尔法,他在月读的脖颈间兴致勃勃地嗅着,他正处于睾酮所诱发的急性发情期,他需要一个欧米伽。

少年青春的肌体沉甸甸地压在月读的肉体上,两只臂膀紧搂着他不肯放开。作为一名已经结合过的欧米伽,月读不会受到荒的费洛蒙的支配,在被标记之后,他只能分辨得出丈夫的味道,其余的阿尔法对他而言是千篇一律的,凭借气味,他能够意识到对方的性别,不过仅此而已。荒俯下身躯,以粗暴的力量扳着欧米伽的脖颈,月读仍在抵抗,频频躲避着少年的嘴唇,不让他咬到自己的后颈,但是他知道,这样的消极应对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他总会面临不得不下决断的时刻。

呼叫仆人的铃就在床头,现在那孩子虽然力气大得惊人,但却全无理智,压根没想到控制住他的双手,只要伸出手去,就可以唤来仆人,此时正值凌晨两点,派辆车到吉原或者贷座敷(娼馆)这样的地方去买一名游女回来尚且来得及,欧米伽娼妓虽然难得,但是只要开价够高,绝不愁买不到,但是,真的要这样做吗?

他只要一想到,那样的女人将抚遍荒的全身,和荒唇齿相交,更不用提,私处也会结合在一起,他就止不住地感到恶心。

“……那种浑身骚臭的肮脏的欧米伽……!”

这个想法令他悚然一惊。

平心而论,月读对从事娼妓这一职业的人并无任何偏见,他们不过是迫于生计而出卖皮肉罢了,他最好的朋友的母亲便是京都岛原的头牌游女。并且他也明白,像他们这样出身华族的欧米伽,为了钱而接受毫无爱情的婚姻,为了地位、为了优渥的生活而每晚忍受厌恶的男人的爱抚,说穿了,其实也只不过是专属于丈夫的娼妓而已。他从不觉得自己比吉原的游女高尚,然而,他却在一瞬之间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他意识到,这只是披着道德偏见、披着阶级意识的外皮的妒忌而已。

没错,他妒忌那个他打算买来帮助荒捱过急性发情的娼妓,妒忌那个在他的想象中将和荒共度人生的妻子,他妒忌荒的朋友,妒忌荒的生母,妒忌良辅、妒忌阿金,甚至妒忌死去的丈夫,换言之,他妒忌能够让那少年分出余暇去报以关心的一切,这种嫉妒心掩藏在基于现实需要的控制欲下面,早已成了他一以贯之的习癖。他素来以为这世上没什么值得他在乎的事物,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心中竟然蠢动着如此可怕的嗜欲,他的嫉妒心如同坦达罗斯的胃袋①,漫无目的地吞噬着荒的一切,却永远不可能得到满足。如果他死期将至,那么或许他能够禁绝嫉妒,原宥荒的逃离,将他那散射向荒的四周的敌意化作慈悲与宽容,但是现在那少年活了过来,当他醒来之后,他又重新具备了从他身边逃逸的风险,只要月读活着,只要荒也活着,那么他将永远无法从嫉妒之中解放。

他在爱,而他爱情的形式与慈悲判若霄壤。

月读收回了伸向呼叫铃的手,他捧着荒汗水淋漓的脸颊,感受着继子喷在他手上的灼烫的呼吸,他凝神望着少年那张细巧却又不失英气的面庞,望着他乌黑的剑眉、秀挺的鼻梁、薄厚适中的嘴唇,以及那一双近些年来逐渐开始现出刚毅气质的眼睛,霎时间,他觉得荒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俊美。少年也望着月读,却明显没有意识到眼前的人是谁,但是唯有一点是明确的,他渴求着他,而且明白,只有他能够赐予他满足。

荒顽强地挣扎着,不断地试图撕咬月读的后颈,欧米伽那独特的气息令他陶醉,然而除此之外,少年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隔着单薄的睡衣,可以看出他的两股之间高高地胀起,他似乎被那份燥热的亢奋闷得很难受,然而,他既没有撕扯月读的衣服,也没有做什么别的尝试,他只是骑在他的腹部上面,胡乱地磨蹭着,试图苏解那股令他苦闷的胀痛,与此同时,由于迟迟无法得到解放的烦躁,少年的眼睛逐渐被泪水湿润,他紧咬着嘴唇,喉咙中发出了幼兽一般的呜咽。

月读笑了,这的确是荒,是那个在他的禁锢中成长起来的纯洁的少年,而不是那些千篇一律的阿尔法。

他支起上身,用自己的双唇紧贴着继子的嘴唇,他那形状姣好、柔软细腻的唇瓣感受着由于高烧而变得干枯、皲裂的荒的嘴唇,他的舌头灵巧地分开少年的牙齿,扫过洁白端整的齿列,轻轻舔舐着荒的上颚。他感到少年激动了起来,重重地将双唇反压了上来,带着一种饥肠辘辘的动物所特有的狂热,像追逐猎物那样追逐着他的吻,无拘无束地回吻着他。

月读突然扳住荒的双肩,借着对方沉醉在接吻之中的当儿,翻转身体,将继子压在身下。他跨坐在荒的髋骨上,一只手按在对方胸口,止住他本能的反抗,另一只手则向身后伸去,他白皙纤细的手指缓缓地探入少年的衣裾,为了方便擦身清洁,荒这几天没有穿内衣,这也正好方便了他的动作。当然,他从未触摸过荒的那里,正确来说,他从未触摸过任何人的那个东西,丈夫的男根叫他作呕,而他也没有过自渎的经验,即便是平日沐浴,也仅限于以清洁为目的的必要碰触,如此仔仔细细的抚摸,对他而言,却是头一遭。指尖上的触感令他怔住了,继子的性器尚未发育完全,说不上粗,颀长的形状透着一种少年所独有的青涩和纯净,那东西滑腻腻的,由于长久得不到释放,而浸透了前液,他摩挲着那里,用平日里握着折扇的优雅的手指,模仿性交的节奏,温柔地对那个令人难以启齿的地方施以抚慰。荒浑身震颤了起来,他的头向后仰起,迫促地喘息着,没过多久,他发出了一声低吼,释放在了继母手上。

尽管已然发泄过一次,但是少年丝毫没有软下来的迹象,月读蹙了蹙眉头,这种急性发情是最难缠的,若是处理不当,很可能会让荒落下残疾,事到如今,他早已没有什么好犹豫的,这件事是他的选择,是他的意志所决定的结果,因此完全不同于往日那种无可逃脱的凄惨的命运,他将要做的事,和以往他被迫和丈夫进行的那种行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荒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捯着气,因为发情的高热而面色通红,月读俯下身子,吻了吻继子的额头,同时,他将手伸向背后,解开了扎成贝口结的角带,随着坚实的西阵织腰带发出綷縩的摩擦声,那严密包裹着欧米伽全身的华服应声而散,一股在月读那沁着薄汗的中衣里面积蓄已久的肉感的馨香,瞬间席卷了床帏之内的方寸天地。

月读推压着荒的胸口,制止住少年扑向他的冲动,他向后退去,扯松腰卷,撕去最后一层碍事的屏障,随后,扶着继子修长而稚嫩的性器,缓缓地将那东西纳入了体内。

在那一刻,他和荒同时发出了难耐的呻吟,他从未感受过爱的肉体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他从未得到过满足的饥渴的心灵终于得以充盈,随着荒的侵入,他感到自己内里的虚无被扫荡一空,身心再也没有半分空隙。一股狂醉的冲动向他的四肢百骸蔓延,他没有再继续压制少年,而是任由荒坐起身来,紧紧地搂住了他。

他要那少年沉醉于他的气息、他的肉体,他要荒此刻只能看着他、想着他。

继子毛茸茸的脑袋蹭在他的胸口上,他情不自禁地将那颗由于卧病在床而变得脏兮兮、乱蓬蓬的头颅压向自己的胸膛。二十六岁的月读,身体依旧白皙而紧实,随着岁月的增长,更带上了几分青春时期不曾具备的成熟的韵致,荒埋首于那肌肉劲健、饱满有致的光洁的胸膛之中,向那片洁白芳香的肌肤献上了无数的吻。

月读对性事并不陌生,早在丈夫活着的时候,他的身体便已然向意志发动叛变,屈服于交欢所带来的快感之中,无论他的心是否情愿,他的肉体早已深知其乐,当少年那稚嫩而凶险的利器刺入最深处的瞬间,他全身的血仿佛燃烧起来一般,他颤栗着,平日里冷淡而沉静的面孔因为目光中的热望而变得冶艳,在两年的不如意的婚姻以及持续四年的禁欲和克制之后,他的身体感到了一种报复式的满足,他就像一颗被幽闭于冰雪之中的果实,外壳冷硬,内里却是一片香甜的泥泞。

荒的交合是沉默而粗暴的,他的理智仍在沉睡,他只是凭借本能行事,他是荒,却又不是荒,月读激烈地喘息着,竭力压抑着自己高亢的呻吟,他满怀温情地吻着少年的眼皮,伸出手指,一一抚过他的五官,似乎在借由这种形式确认荒的存在。

他们的身体丝丝扣扣地结合在一起,不留半分罅隙,放浪的摆动仿佛不知疲倦,永无休止,荒进入得很深,几乎触到了那孕育生命的秘境入口,月读将湿润的嘴唇贴在荒的脸颊边上,不断地轻声呼唤着少年的名字,发狂似的吻着他。

已然结合过的欧米伽不会被再次标记,也难以因为丈夫以外的阿尔法而怀妊,他知道自己到头来不可能从荒那里得到任何恒久的东西,当他们一同翻越那天国的巅峰之后,一切也就结束了。他将从极乐之境直直地坠向奈落,荒不会记得这一晚的事,今夜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寂寥的回忆,然而此刻,他却突然生出了一股危险的冲动,他渴求着一些坚实的证明,他渴求着有什么东西能够让荒和他永恒地结合在一起,这种想法固然愚不可及,但是在这一刻,他却无法克制心头的热望。

少年的每一记挺动,他们肉体的每一次簸荡,都在他的心中点燃了一簇新的火焰,月读一面流着泪,一面轻呼着荒,他浑身颤栗着,裹在洁白足袋里的脚趾尖蜷曲着,憋足力气,下腹感受到一股沉闷的隐痛,他知道那是高潮引起的子宫痉挛所带来的酸楚,在那一刻,他产生了一种宛如分娩一般的喜悦,——他把荒纳入了他的最深处,仿佛他们已然通过脐带连结在了一起,他将重新诞下这个孩子,这一次,他将只属于他,这个世界中再也没有不安,再也没有恐惧,他们再也不会面临分离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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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坦达罗斯:古希腊神话人物,由于傲慢而受到众神的惩罚,饱受饥渴却永远无法得到饮食。

蜘蛛巢87

第八十七章

八年前,月读受Y所托,借着出入帝大化学实验室的方便,弄来了一些氰化钾,Y拿走一部分之后,他的手中还剩下一些,0.1毫克的氰化钾便可以杀死一名成年人,他将那剧毒的粉末溶在用来配药的生理盐水中,随后,拿起了注射器。

他的手在颤抖,他那双即便是在为朋友缝合创口时,也始终精准得如同机械一般的手正在剧烈地打着哆嗦,他背过身去,不敢看那孩子,他知道,荒那恬然的睡脸一定会动摇他的决心。

他不能这样活下去,也不能让荒这样活下去,在孩子确诊脑损伤的时候,他便隐约明白了,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身为欧米伽,月读在这个社会中的地位太微不足道了,他无力从那群秃鹰一样的亲族手中保护孩子,这段日子里,他也动过逃亡的念头,可是带着一名昏迷的病患,他哪里也去不了,他只能尽量隐瞒消息,一拖再拖,在这几天之中,他曾经无数次把手伸向荒的脖颈,想要干脆扼死那无辜的,偏又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少年,最终,他却总是临阵退缩。

“明天吧……”

“再等一等……”

“说不定……”

他迟迟不敢做决断,也不敢对这件事做任何具体的设想,他知道,他所害怕的并不是自己的罪,也不是自己的死……

药液配好了,月读持着注射器,久久地站在荒的床边,凝注地望着孩子的脸,他在拖延时间,想拼命地抓住这最后的一刻。他看着荒睡梦中颤抖的眼皮,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他感到手中的针管重逾千钧,他的双腿仿佛失掉了力气,陷在了一片沼泽中,他的耳朵里响彻着尖锐的耳鸣,心脏激烈地跳动着,让他几乎喘不上起来,他就像害怕自己丧失决心那样,不断地、不自觉地重复着说道:“非如此不可……”

针头无限地逼近静滴的软管,最终却没有扎下去。

做这种事,意味着他要看着荒比他先死,直到这一刻,月读才明确地意识到,他根本办不到。

阻止他的不是理智,他知道,荒苏醒的概率也十分渺茫;阻止他的也不是恐惧,在明日上午以前,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他们,谁也不可能看到他做这件事,更何况,当明早人们打开门锁的时候,无论是荒,还是他,一定早已不在这世上了,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够审判他的罪;阻止他的也不是慈悲,他了解世情,让荒这么活下去,其实是更残忍的事……

那么,阻止他的是“爱”吗?

月读不知道,他不明白“爱”是什么,他那至死都不曾摆脱少女式的罗曼蒂克精神的母亲总说,“哦,等你遇到那个人,你自己就会明白的”;而他的父亲却摆出一副社会学者的面貌,讥诮地说,“爱是费洛蒙之间的吸引,世人将这种生理上的现象过度神圣化了”,母亲的解释过于缥缈,令人抓不住头绪,父亲的解释则与他的人生一样,冰冷而贫弱,就像那些叠床架屋实则空洞无物的文章一般,正文乏味,注疏却又异常繁杂。

他无法用某种定义或概念去量度自己的感情,他只知道,在过去的数年之间,这个原本与他毫无瓜葛的少年,已经渐次渗入了他的生命之中。

洋馆修缮完毕之前,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一直和孩子生活在数寄屋町的外宅,比起黑泽家那栋有几十间大室小厅的巨邸,数寄屋町的房子显得异常狭小,这是一栋带庭院的古宅,建于江户时期,原本是商人家的房子,一楼的客厅十分轩敞,光线也足,由于客厅挤占了过多的空间,一楼只设有厨房、浴室、茶室、会客室,以及一间粗使仆人房,没有独立的书房,二楼有两间八叠大小的卧室和一间六叠大小的仆人房,鉴于楼上的两间房子光线都不好,因此,楼下的会客室兼做客厅和书房,无论是用餐,还是读书看报,都在这间屋子中进行。

读书的当口,月读每每抬起眼睛,总能看到荒的面影,渐渐地,他开始觉得观察那孩子实在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总体来讲,荒的成绩很优秀,但是,无论头脑多么聪慧,他也总有擅长的和不擅长的科目,那时,荒正在念初等科五年级,算术、英文,以及各种自然科学都难不倒他,但是唯有国文,虽然成绩尚且说得过去,但是却学得很不高明。

偶尔,荒对着教师留下的功课犯难,为了交差,却又得强打着精神对付,月读默默地看着他,发现孩子每当写到为难的地方,便会咬着铅笔,死盯着课本,看似在用功,实则在愣神,不一会,他回过神,摇摇头,重新打起精神继续写,但是过不了多久,又会开始无意识地摆弄桌上的橡皮屑。问答题还好,若是写起作文来,简直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往稿纸上搬。

那时候,荒刚刚年满十一岁,他一向是个早慧的孩子,但是在朝夕相处之中,月读却总能在他身上发现那种被强装出来的稳重所掩盖掉的孩子气,譬如说,他会把成绩不如意的国文试卷折起来,藏在花瓶里,若不是月读路过百货商场的时候,心血来潮买了一束洋桔梗,他恐怕永远都不会发现花瓶里的秘密。试卷上的答案令人啼笑皆非,作文则更加不知所云,这样的结果其实也算合理,长崎的寄宿学校是外国人开办的,学生也大多出身于富商之家,因此比起那些佶屈聱牙的古文,学校更加注重商业英语以及日本近体文的教学,在这方面,学习院则要传统得多。月读对着那孩子写出的驴唇不对马嘴的答案笑了一会儿,又默默地把试卷叠好,藏回了花瓶里,他没有揭破荒刻意掩藏的秘密,反正以那孩子的聪慧与勤勉,赶上了学习院的进度只是时间的问题。

数寄屋町的房子是木质结构,月读和荒的卧室之间仅以一道障子门做分隔,隔音效果只能算聊胜于无,月读一向浅眠,因此夜间荒无论是翻身还是梦呓,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那孩子似乎总是频繁地做噩梦,夤夜之时,荒的卧室中不时传来痛苦的抽噎,偶尔也伴随着焦灼的梦呓,他在梦中好像一直在担忧、恐惧着什么。曾经有一次,月读担心孩子被魇住,从而起身察看,借着惨白的月光,他看到荒紧闭着眼皮,被子拉到下巴颏,孩子因为噩梦的惊恐而颤抖着,把自己的全身都缩得很小。他嘴唇翕动,声音却很轻,月读凑近前去,听见孩子呜咽着,用含混的声音咕哝着。

那些断断续续的字句拼凑成了一句话——“求您了,父亲!求您饶过母亲……”

荒紧闭着的眼皮上掠过一阵痉挛,痛苦的幻象似乎正在刺激着他,月读很清楚孩子梦见了什么,自从得知父亲和继母之间关系的真相之后,荒虽然表面上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他的内心却饱受折磨,而这内疚的种子正是月读亲手种下的,罪恶感长成了坚韧的荆棘,紧紧地捆缚着孩子的灵魂,时不时在他的心上戳出一个洞来,这一切都是月读意料之中的事情,然而,及至亲眼审阅自己的作品的一刻,他的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他一动不动地在孩子的床边坐了一忽儿,脸孔隐在浮动的阴影中,看不分明,随后,他默默地站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住在数寄屋町的时候,月读尚未开始参与公司的经营,在荒去上学的时间,他一直守在家里,虽然仆人也在,但他始终是孤独的。那时候,他学会了分辨那孩子的脚步声,每到荒放学归家的时间,他总能从街上无数杂沓的跫音之中,认出属于荒的那一个,随后,他会放下手中的事,吩咐佣人准备好擦手的热毛巾,亲自走到玄关去迎接孩子。

黑泽邸重建之后,他们又搬了回去,那座远离尘嚣的巨厦之内,一切都沉寂了下来。走廊和房间中铺着厚厚的地毯,脚踩上去,再也不会像木制的房屋那样放出刺耳的噪声,市营电车的声音,商贩的叫卖,以及周围的人家日常生活的声音,全都断绝了,这座房子就像一头吞噬生命的巨兽,鲜活的灵魂在这幢用财富堆叠而成的巨邸内化为乌有,余下的只有一片死寂。在夜间,月读再也听不到荒的声响,然而,一旦失去那扰人清梦的呓语,他反倒陷入了失眠,那时候,他第一次觉得卧室那高爽的天花板是如此幽暗而空旷,而在他周遭凝结着的黑夜又是如此岑寂而孤独。

在月读逐步掌控公司的大权之后,他和荒相处的时间变少了。每当他回到家中,第一件事往往便是查问荒的行踪,当他知道那孩子好端端地待在家里的时候,他的心中便会升起一股无名的安堵,一开始,这只是为了监视那孩子而养成的习惯,年深日久,这习惯渐次化为了他生活的仪轨。无论是在公司,还是在家中,逢到他有空闲的时候,他便会不自觉地想象那孩子正在做什么。

现在是早晨第一节课的时间,听贞助说,昨晚那孩子又失眠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在课堂上打瞌睡?不过,即便他因此被责罚,恐怕也并不会让家里知道罢。

现在正值晌午,那孩子大概正在吃午饭。家里给准备的饭食是奶酪、火腿,油浸蘑菇沙拉和煎吐司,洋食是荒吃惯了的,比起日本菜,蛋白质和钙质的含量更高,而且不易变质,因此厨房便这么弄了,同窗同学大多带的是日式餐点,荒不喜欢特立独行、惹人注目,这样的安排,不知是否会让他感到困扰?也许应该让厨房的佣人留意一下,餐食若是剩下了,便说明那孩子羞于在那些带着和式餐点的同学面前享用西洋简餐,这样的话,恐怕便需要吩咐厨房对午餐的菜谱进行调整。

现在那孩子该放学了吧?贞助去接他了,二十分钟左右的路程,总不至于发生什么意外吧?不,在荒到家之前,一切都不好说,即便安坐在客厅中,不是也偶尔有人会被倒塌的横梁砸到吗?意外无处不在,若是不把那孩子放在眼前,终究还是无法放心。

……

琐细的思虑几乎占据了月读昼间的全部空闲,他知道这是神经质的,不健康的,并且这些带有焦虑症色彩的心绪并不适合自己,然而,这样病态的忧虑却使他着迷,他巨细靡遗地关注着荒的一切,点滴不漏地控制着他生活的方方面面,在他而言,这些习癖已经成了一种难以戒除的享受。

曾经有一次,当仆人向他报告荒的状况时,月读正在茶室中招待客人,除了与财政界的要员周旋以外,他也须要时不时应付一下这些权贵们的家眷,以往黑泽重季还在的时候,对于这种贵夫人用来相互炫耀攀比的交际场,月读一向敬而远之,然而现在的黑泽家几乎只靠他独力支撑,因此,即便是出于礼节性的表示,他也不得不捐弃以往那种冷淡的做派。

茶会上的话题大多是一些社交界的陈词滥调,这些受过教育的女人们一面勾心斗角地谈论着不在场的夫人小姐的闲话,一面又要照顾到人情世故,从而只能把讥刺包蕴在珍珠一般圆润的词句内部,她们谨慎、冷淡、趋炎附势,自私自利,不过对于月读这样装相的高手而言,游走于一群仿佛演员一样说话做事都有一定功架的太太小姐之间,反倒比面对那些率真、赤诚之辈时,更加感到轻松自如。更何况,她们的话也并非完全不值一听,在不经意间,她们也会透露隐蔽的商情,或者走漏内阁的动向。

前来报告的仆人离开茶室之后,向来以“新女性支持者”自居的鸟尾子爵夫人揶揄道:“想不到您对待孩子的方式倒是有些老派呢,这样巨细无遗的查问,就好像那些养了个体弱多病的孩子的母亲一样。”

月读笑了笑,落落大方地点完茶,将茶碗送到对方手边。

“继母的身份实在有些令人作难,”他客客气气地应道,“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若是发生在继母与继子之间,也常常被视作轻慢或虐待,因此,在养育那孩子的时候,既不能过分严厉,也不能流于放纵,我毕竟也是头一遭面对这样的状况,难免有些无措,不知不觉间,就养成了这样神经质的毛病,让各位见笑了。”

“不过黑泽君真的是一个好孩子,又聪慧又乖顺,不像我家的孩子一样让人心烦。”

说这话的是银行家松浦先生的太太,向来以她那群骄纵乖张的孩子们为自豪,就像大多数说话拐弯抹角却又并不怎么高明的人一样,她的自贬不过是为了钓恭维。

对于这一点,月读自然知晓。

“您过誉了。有时候,孩子调皮一些反而更讨父母欢心,若是过于早熟,倒让人担忧,所幸荒也有闹的时候,不过是因为体谅我的处境而表现得格外乖巧罢了。”

“不过您总不能长久把孩子当做长不大的婴儿,”野津将军夫人以训诫的语气对月读说道,这名中年女性贝塔的面相很严厉,在她的家中,至今仍然延续着明治乃至于江户时期的那种斯巴达式的教育法,作为茶室里的众位母亲之中资格最老的,她自认为她在这方面最有发言权,“男孩子总要长大,若是一个两个都挂在母亲的裙裾上,皇国的未来也就完了。无论再怎么舍不得,也要让他独立,他总有一天要结婚生子,成为一家之主,当母亲的总不作兴照顾他一辈子。”

那时候,月读笑着附和了几句俗套的场面话,但是他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荒结婚生子的模样,这场对话发生在三年以前,时至今日,他仍然想象不出。

他把那支氰化钾注射剂拔去针头,丢进了床尾的垃圾桶,随后又配了另一份药,这份药的浓度更高,是给成年人用的。

他无法杀死荒,他总是抱着无稽的侥幸,心想,若是这孩子总有一天会苏醒呢?当荒醒来之后,他将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做风险投资赚下的那些钱存在人头账户里,谁也不知道,很久以前,为了防止不测,他早已写了一份遗嘱,昨日,他把保险柜的钥匙寄给了良辅,并吩咐他随身带着,遗嘱就在保险柜中,那些钱留给荒,资金由明日将到访的那三人共同管理,和黑泽氏的庞大资产比起来,那些钱根本不值一提,但是也足够让荒安度余生。按照常理,他无权对财产的安排置喙,不过那份遗嘱假托了荒的名义,一旦孩子丧失管理财产的能力,便可生效,如果受托管理财产的人能够巧做安排,大概不会被黑泽家的人刁难。不过,即便没有钱也没关系,即使丢掉所有的权力也无所谓,荒本就不在乎那些,他很坚强,他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活下去,良辅、贝沼和辰巳也会帮助他,——其实在这世上,真心喜欢荒的人很多。

孩子一朝醒来,却找不到他,也许会不知所措吧?那时候,荒到底会是多大年纪呢?二十岁?三十岁?如果可以的话,月读还是希望他能够尽早醒过来,长期卧床下去,健康也会受到损伤。在那孩子的身体完全康复之前,他不希望他听到凶讯,无论那时候荒有多大年纪,他的内心却仍然仅是十四岁的少年,对于别人而言,月读的死也许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对于沉睡了许多年的荒来讲,他和继母在一起的记忆却只是昨天的事。

他会从悲伤中振作起来吗?月读不知道,但是以这孩子的脾性,即便再伤心,他也不可能追随他而去。荒很爱他,几乎把他当做了亲生母亲一样敬重和崇拜,他清楚,他注定将成为这孩子心中的一道血肉淋漓的伤口,然而伤口总有结痂的一天,他永远无法成为荒生命的全部。

这是莫可奈何的事。

孩子的世界,孩子的生命,将随着成长而渐次扩大,他的世界将容纳他所遇到的林林总总的人和形形色色的事,而父母,或者说成年人,则恰恰相反,他生命的版图正在像陆地被海洋侵蚀一样,不断地萎缩,若是这场惨祸不曾发生,那么今后他的世界仍将日益变得狭小,直到最后只能容下那孩子一人,而在那个时候,展现在荒的面前的,却是一片无垠的苍穹。

他曾经试图束缚那孩子,试图阻挠那渐趋强盛的年轻的力量,而现在,他遭到了命运无情的报复。

即便是做梦也好,月读仍然希望荒可以重新拥有自己的人生,其实今后荒无论是否醒来,对他都没有任何影响,遑论他已然下定决心了结自己的性命,即便他活着,他也注定会被重新塞进那个为欧米伽度身打造的名为“家庭”的樊笼,从而与这个孩子永远分离,这是他有生以来唯一一次不羼杂丝毫出于私利的算计,而真心地为荒做打算。

如果荒能够醒来,他也许会哀悼一阵子,但是不久之后便会有人替代月读,成为他新的归宿,他心灵上的创伤将会被时光治愈,最后留下的只是一道清浅的疤痕,这道伤也许偶尔泛起一阵隐痛,却决不致命。

他的心还年轻,他还能爱,但是月读已经不能了。

在竭尽全力的徒劳抵抗之后,他耗净了力气,他屹立于死亡的渊薮边缘,承认了“爱”这个字,在生命的最后,他终于能够昂然站在这个字的面前,毫不退缩地凝望着它。一切都清楚了,那些莫名的不安、怨愤的挣扎全部消泯了,斗争已经结束,他那闪耀着刀锋般寒芒的感情的铠甲土崩瓦解,他承认了自己的失败,却微笑着走出了战场,他的心底一片澄明,一切将他们分隔的借口都是虚伪的,都是自欺欺人。

他爱这个少年。

尽管世人像博物学家似的,将爱列出了无数个种属和亚目,然而其实爱并没有那么复杂,不存在什么爱情、亲情,友爱的绝对界线,给这种非理性的东西下定义着实愚不可及。对于月读而言,爱只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只把浮表的情感拿出来分享,缔结同盟,互换利益,锱铢必较,无论是夫妻、朋友,还是家族,世上大部分关系的本质不过如此;另一种则须要将整个身心投入坩埚,将彼此熔铸成一个生命。

当他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那冰冷的池水时,当他在杀死荒的事情上五次三番地迟疑延宕时,或者,更早一些,当他在一种无以名之的骚躁的驱使下,向荒伸出手,接受少年所赠与的那枚玩具一样廉价的戒指时,他已然屈服了。以他的脾性,在下决心与荒共同赴死的时候,他便应该斩断所有退路,可是他没有,他甚至把那些秘密财产作了一番安排,他下意识地为孩子留下了后路,这便足以证明,他隐隐约约地明白,自己没有勇气杀死那孩子。他无法忍受一个“荒不在的世界”,即使一分一秒也不行,在他尚未意识到的时候,他便早已无法将眼睛从荒的身上移开,他每每因为那孩子微不足道的善意而对他萌生一分爱恋,他的心便会崩落下来一点,逃进荒的生命中去,到最后,他已经一无所有,他的人还在这里,而他的灵魂却早已不在“自己”之内了。

他坐在病床边上,倾听着少年的呼吸声,那声音是如此的甘美,此时,黑泽邸的仆人大多已经歇下,在这沉睡的宅邸的上空,死神正在盘旋着,它窥望、敦促着他,他握住了荒的手,不久之后,毒药将麻痹他的神经,到那时,这只手上温热的触感也会随之失去吧?这样想着,他又攥紧了手指,用力紧握着孩子,尽情饱享着这如同宝石一般珍贵的最后的时刻,继而,他俯下身子,吻了吻少年的嘴唇。

“再会吧,荒。”

语罢,他将手伸向了毒药。

蜘蛛巢86

第八十六章

柳泽回来的时候,从子爵那里带回了一只寄木细工的机关匣。他小心翼翼地将东西交到月读手上,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神色,他想看夫人打开那只机关匣,然而月读却将他支了出去。

“明早以前,不要让任何人走进主人的套房。”月读吩咐道,“此外,请您分别挂电话到杉本先生、贝沼先生以及辰巳先生那里,向他们说明情况,劳烦他们明早十点左右过来一趟。”

除了良辅之外,月读所邀请的另两位先生都是董事会的成员,贝沼交游广阔,为人和善,辰巳资历老,头脑精明而又行事稳重,他们都是荒这一派的支持者,虽然他们无权直接干涉黑泽家内部的问题,但是明日万一真的发生什么争执,本间和森村也不会在外人面前闹得太过难看。

随后,月读一面摆弄着寄木细工匣子的机关锁,一面笑着补上了一句:“放心吧。黑泽家的那些人不会如愿的……”

女仆和护士都被遣走了,随着机关匣的暗锁发出了一声木头落地的脆响,盒子应声而开,月读望着机关匣里面的东西,脸上逐渐浮现出怀念的微笑。

盒子里有一支装有液体的安瓿,一支注射器,还有一只装着些白色粉末的茶色玻璃瓶。

安瓿里的药物是睾酮。

当初,Y逃离日本的时候,由于其在地下诊所摘除了子宫和欧米伽腺体,因此一时之间体内激素失去了稳定,睾酮是Y从黑市医生那里弄来的,临别以前,月读为他清理了伤口,打了盘尼西林,注射了睾酮。睾酮能够让他体内紊乱的激素平息下来,暂时维持免疫系统的正常运作,同时,也能让他至少从外表和气味上更接近阿尔法,从而规避掉一些旅途中的麻烦。睾酮这种东西,贝塔姑且不论,欧米伽或阿尔法注射它,无异于饮鸩止渴,因此不能多用,Y带来四支药,注射两支,带走一支,剩下最后一支便留给了月读。

说实话,荒的状况令人绝望,他的一切生理机能完全正常,神经反射也未见障碍,能够稍稍感受到外界刺激,睡眠之中甚至还会发出梦呓,但偏偏就是无法醒来。医生虽然能够判断出孩子昏迷的原因,但是同样的病例中,大部分患者要么在昏睡中衰弱而死,要么通过胃管和静滴之类的东西勉强维持着生命,至死都不曾苏醒。月读回忆起自己在帝大医学预科旁听时,教授曾经提到过一个案例,——1917年,在欧洲西线战场上,一名17岁的少年被炮弹的弹片击中头部,虽然伤势并不致命,但是由于脑部血肿的影响,少年始终未能恢复神智,即在昏迷期间,这名少年经历了第二性别分化,从一名普通男孩变成了阿尔法,在激素水平稳定下来之后,少年居然奇迹一般地苏醒了过来,并且,除了头部的外伤尚未愈合,心脏、血液等等其余指标不止完全恢复了正常,甚至比受伤前还要强一些。

此后,这名少年的案例成为了诸多医学家的研究对象,在那些成篇累牍的论文之中,最具说服力的假说便是,阿尔法的体质本就比一般人强健许多,在分化期内,少年全身的细胞活性被激发,脑部的血肿自行吸收,极度活化的神经细胞避开了脑皮层损伤坏死的部位,重新建立了桥接。

然而,针对这一假说的实验却至今没有取得任何成果,医学家效仿当时的案例,向因为脑损伤而陷入深度昏迷的男女患者注射睾酮或孕酮,在数百例由其家属送来参与临床试验的病例中,只有两名年轻男性恢复了意识,两名男性分别是15岁和19岁,其父母都是具有第二性别者,也就是说,患者本人身为潜在的阿尔法的概率极高,激素促进了他们向阿尔法的分化,分化期内,他们的身体机能被高度激发,从而治愈了脑神经的损伤,然而,这种治疗效果极不稳定,尽管两名昏迷者恢复了意识,但是苏醒之后,一个受困于幻觉和幻听,另一个则患上了狂躁症,表现出了严重的暴力倾向。

在帝大附属医院的时候,月读曾经向神经科方面的小野木博士请求,让荒试一试激素疗法,然而,医生秉持着谨慎的原则,认为不做为好。

“首先,至今没有任何数据能够支持关于睾酮可使阿尔法细胞活性化的假说,其次,临床试验的结果您也知道,要是真的出现了那样的状况,当一辈子的精神病患,也并不比昏迷好多少吧?”小野木博士一面誊写病例,一面颇不以为然地回答道,“更何况,这孩子的父亲虽然是阿尔法,但是他的母亲却只是一般的女性贝塔,因此他是潜在阿尔法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睾酮注射下去,毫无效果倒还好,如果他真是阿尔法的话,这一针也许会要了他的命。”

医生的建议让月读犹豫了。当时,睾酮是一种被严格管理的药物,一些欧米伽在初次分化之后,出于对自身那形同奴隶的命运的畏惧,而在青春期大量滥用睾酮,以至分化中止,生育能力丧失,甚至免疫系统受损。因此,市面上流通的含睾酮成分的药物被管控起来,唯有持着医生的处方,经过医药安全卫生局的层层审查,才有可能拿到这种药,为了躲避如此麻烦的管理方法,当时一些以睾酮为主要成分的男士强精药甚至不得不改换了配料。与此同时,地下诊所和黑市上的睾酮也逐渐炒到了天价。

通过正当途径获取睾酮的手续极度繁琐,至于黑市,即便委托坂井去办,想要拿到药,还不知道要等多少时候。Y留下的这支药已经存放了八年,到底还有几分效力,很不好说,况且,这支药是高浓度的即效性药物,药性猛烈,如果激素疗法不成功,也许反倒会害死荒。采用这种方法完全是铤而走险的无奈之举,若不是眼下事态危急,月读绝不会出此下策。

月读用砂轮划开安瓿,抽出药液,将其推入静滴的橡皮管,随后掏出怀表坐在病床边静静地等待。

当年,他为Y注射药物之后,没过两个小时,便有了明显的效果。

那时候,Y躺在月读的床上,由于手术的失血以及连日逃亡的疲惫,他那张向来神采奕奕,甚至略嫌张扬的昳丽面孔呈现出前所未有的虚弱,被汗水濡湿的黑发黏在脸颊上,将他的肤色衬得如同死人一般苍白,正亲町家耳目众多,警察也刚刚来过,Y所做的那些骇人听闻的事情早已人尽皆知,因此他不能长久地招留和藏匿他,容他借宿一夜,已经是月读能够给予朋友的最后的帮助了。

月读坐在床边,在冰枕的下面垫上一块毛巾,放在Y灼烫的额头上。睾酮是他给注射的,他知道这种东西虽然对贝塔无害,但是,无论对欧米伽,还是对阿尔法,它都等同于慢性毒药,对于刚刚摘除了腺体的Y而言,它更加不啻于猛毒,注射药物半个小时以后,Y的体温陡然升高起来,甚至达到了四十度以上,月读很不安,总是时不时地伸出手去,试一试朋友的呼吸,也许是他的动作惊扰到了对方,Y皱了皱眉毛,睁开了双眼。

“我是不是应该先向你道个歉?”Y冷不防问道。

“为你给我添的麻烦吗?事到如今,才意识到这个,你也未免有些后知后觉了。”月读冷笑着挖苦道,“这些场面话,你我之间就不要讲了。”

当年,Y在春季的第一学期结束以后,因为订婚而办理了退学,算起来,他们已经有数月不曾觌面了,然而,一旦重逢,却像前一天刚刚见过面那样,毫无生疏的感觉。

“我可不是为了我所做的事情而抱歉,……我的意思是说,若是今日我死在你的房里,还要麻烦你帮我善后了……”

“放心。我会在你死前通知警署,让他们搬走你的。”月读说着,脸上始终挂着平静的微笑。

“你要怎么向警察解释呢?”

“当然是恶贯满盈的昔日同学趁夜破窗而入,持刀威胁我,而我作为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欧米伽,迫于凶犯的恫吓,只能服从。”

“朋友一场,你可真无情……”Y大笑道。

他知道,月读并不是在开玩笑。他活着,他们就是朋友,只要力所能及,他多半会帮他,但若是他破灭在即,对于月读而言,他就什么都不是了,为了自保,他出卖他的时候,绝不会有半分犹豫。

Y望着朋友,眼睛因为发烧而潮润润的,闪烁着奇异的光芒。继而,他抬起双手,看着自己手背上因为血流加速而隆起的脉管,像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原来阿尔法是这样的感觉……”

蓦地,他伸手攫住了月读的后颈,用灼烫的掌心摩挲着生长于欧米伽第四节颈椎处的腺体。

“你知道吗?我现在不受控制地,发了疯似的想要咬你的这里。”

“我知道,这只是药物给你的错觉,你并不是真的阿尔法,即便咬了欧米伽,也无法完成标记。”月读冷淡地说道,并未露出半分畏缩。

“对我虽然没什么意义,但是咬或者不咬,对你今后的人生影响却很大。怎么样?要不要干脆老老实实地让我咬一口?这样你就毁了,或者换言之,你从此就自由了。”说着这话,Y舔了舔嘴唇,随后恫吓似的张开嘴,露出了他那对比常人略尖一些的洁白的犬齿。

那个时候,月读拒绝了Y,腺体上有咬痕的欧米伽往往被视同失贞,很难再寻到阿尔法做丈夫,同样的,这样的欧米伽也会在社会以及家庭中失去立身之所,正如Y所说,这是自毁式的反抗,但也的确是一条通往自由的捷径。此后,他不止一次想到,当时,如果他接受了Y的提议,那么也许如今的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正在月读寝馈于回忆之中的当口,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钟头,荒却依然一切如旧,无论是心率还是体温,都没有任何变化。

月读的身躯微微向前探着,一手搭在荒的手腕上,一手支着下巴颏,他凝注地望着沉睡不醒的少年,目光中带着难掩的焦急。

他深知,如果荒一直不醒来,等待着他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

孩子的昏迷,意味着他失去了对自身的掌控权,即便荒是一名男子,处于这种状况的他,境况也只会比欧米伽更加糟糕。由于月读的身份,在黑泽家内部事务方面,他无力与任何人直接抗衡,而如今,他的面具早已揭下,再来搞那套以退为进的把戏显然已经唬不住人了。他只能保护荒到明日下午为止,为了争取这点时间,他签下了委身于胜田的契约,到了那时,遑论守护孩子,他甚至自身难保。

荒这样的状况,即便插上胃管,也不见得能够活很多年,而为了那些财产,黑泽家的人将会不择手段地让他的血脉延续下去。荒尽管正在昏睡,但是他的身体机能完全正常,如今他十四岁,已然具备了繁育子嗣的能力,本间和森村将会从自己的近亲之中挑选值得信赖的女子,让她们与昏睡的少年结合。等到孩子出生,再没有夭折的风险,荒就没有用了,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虽然不会杀他,但是对他的照料却必将愈发敷衍。他们会把这孩子一个人孤伶伶地丢在疗养院里,对于这种无人在乎的病患,护士们也仅仅给予一些必要的看顾,他将终日躺在自己的粪尿里,几天也不见得擦一次身,他的后背将生满褥疮,坏死的皮肤淌出脓液,散发着恶臭,招来苍蝇,产下蛆虫,他将像这样毫无尊严地衰弱而死,咽气的时候,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月读的双手颤抖着抵在额头上,他被这些想象击溃了,——他意识到,是他的恐惧、他的自私,和他的卑劣,杀了这孩子。一股热泪涌上了他的鼻腔,他捂住嘴,泪流满面,却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钟敲十二点,距离注射已经过去了六个钟头,什么也没有发生。

月读木然地靠坐在荒的床头,苍白的面孔宛若大理石雕像似的一动不动,他带着一种溺死者一般绝望而又疲惫的神情,将手伸向了床头柜,那里放着一只用蜡密封住的茶色玻璃药瓶,瓶子里装着些白色的结晶粉末,这东西,是放在寄木细工匣子里一起拿来的。

他说过,他不会让黑泽家的那些人如愿以偿,——无论以什么样的方式。

蜘蛛巢85

第八十五章

传统式的日本房屋并不是直接建在地上的,由于地震频发以及潮湿多雨的原因,日本的房屋是“悬空”建造的,所谓悬空,并不是说真的飘在空中,而是指房屋由被称为“根太”的横木支撑,架在地基和土台上。土台的高度一般为三十至五十厘米,沿着房屋的外围以及房间分隔处形成中空的矮墙式结构,根太搭在土台上,形成房屋的第一层“床”,所谓的床即相当于地面,其上根据需要铺以榻榻米或地板。

因此,在传统式的房屋中,只要将榻榻米和可活动的地板掀起来,便可以看到位于房屋之下的土地,而根太的横木之间的空隙也足够一名正常体型的成年男子活动。

那一天,正在柳泽一筹莫展之际,他听到街上传来了一阵争吵。附近的一户人家正在翻建房子,不分昼夜的施工所造成的烟尘以及噪音惹怒了周围的邻居,有几户的女主人跑去和工头理论,与此同时,就像在报复这些怨声载道的居民似的,工匠们夯土和敲凿钉子的声音陡然升高了起来。

这个时候,柳泽突然想到,这栋房子也是传统式的建筑,那么,直接把死者埋在房子的地下不就好了?附近施工的噪音相当喧嘈,那些高利贷者纵然守在门口,也不会轻易听到屋子里翻土的声响。幸好,为了抛尸的方便,柳泽来的时候便提着一只大皮箱,进门的时候,他谎称自己为了把黑泽家的嫡子送回长崎的寄宿学校而正要前往火车站,箱子里都是那被家族无情抛弃的孩子的行李,女人以为柳泽为了表功而匆匆弯过来报喜,从而毫不怀疑地放他进了屋。

箱子就放在玄关,为了处理尸体的方便,里面还塞着麻袋、绳索,以及一只便携式工兵铲……

柳泽想不清月读究竟是怎么找到那具尸体的,回去之后,家中正有宾客,他换过衣服,来到客厅,附在夫人耳边低声回报说:“事情已经解决,那女人不会再来纠缠您。”

那时候,月读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他明知柳泽做了什么,却佯作毫无所觉,其后,也没有问起过这件事。

虽然想不通,然而,对于月读此刻说出的那番带着恫吓意味的暗示,柳泽已经再也不会像几年以前那样感到不可思议了,夫人知道这件事,在他看来,似乎是理所应当的,他早已失去了寻根究底的气力。他苦笑着,毕恭毕敬地说道:“夫人,请您放心,无论在任何时候,我柳泽都是您最忠诚的奴仆,只要您一声令下,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

柳泽无路可逃,早在当初他杀死自己的战友的时候,他的脖子上便已然套上了绞绳,现在,一名比他更残忍、更恶毒,也更精明的凶手勒紧了那根使他永远丧失自由的绳索。

“赴汤蹈火倒也不至于,”月读轻笑道,“麻烦您尽快把我要的东西拿来即可,记住,要瞒住森村和本间的耳目,那两个人一定派了人在宅邸附近盯梢。”

月读的确清楚柳泽埋尸的地方,这件事情还要从四年前说起。

学习院在四月初开学,作为转校生,荒需要提前半个月去办理手续以及熟悉学校的环境,三月上旬,月读和孩子回到了东京。数寄屋町的房子不大,月读简单收拾了一些随身行李,带着两名仆人,和荒住进了那栋房子。

大约四月中旬左右,一名姓飞田的男人来拜访月读,那陌生男人递上名片,名片上写着某某商事社长的头衔。男人先是说了一大通客套话,半晌之后,才真正表明来意。

“夫人,鄙人今日来叨扰您,其实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和您谈一谈先前住在这栋房子里的女人的事。”

“我记得她花名是叫做‘美红’,对吧?主人刚刚去世的那阵,我曾经见过她一次……”月读并不清楚这个男人知道多少,因此选择了最诚实,也最谨慎的答案。

“没错,本名叫做‘纪田朝子’。既然夫人说您见过她,那么鄙人斗胆揣测,您大概知道她和黑泽家的关系?”

听到这话,月读垂下头,用折扇挡住半张面孔,像是感到难为情似的,缓缓地点了点头。

“在夫人这样的名门公子面前提起如此不堪入耳的话题,是鄙人失礼了。”飞田欠了欠身,“但是,若不是事出有因,鄙人绝不敢贸然打扰。实不相瞒,这美红欠了我们不少钱,她在吴服店、首饰店、皮具店之类的地方长期挂账,以往,她的账单都是由黑泽老爷代结的,去年十一月的那场惨祸之后,这些商店见钱款追讨无门,便将债权卖给了我们,原本,每当那美红手头紧的时候,便会找我们拿钱,每个月只还利钱,各种账款加起来,带上利息,如今也有四万块左右了,照理说,黑泽老爷手面阔绰,给她的零用钱并不少,偿还债务绰绰有余,但是那些钱都被挥霍掉了,一分也不曾用来还债,以那女人的秉性,若是给她十万,她便会得意忘形地花掉二十万。这种丢脸的事情,我们原不打算惊动您,以您的立场,要帮这么一个女人还钱,想必也十分为难,但是眼下,那美红不知所踪,她好歹是和黑泽家有关系的人,这些欠款,夫人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月读沉默了一忽儿,继而,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真的找不到了?”

高利贷商人也算得上半个黑道,消息往往比一般人灵通,月读想要知道,关于这件事情,有没有什么对他不利的传言。

飞田摇了摇头。

“警察嘛,只是敷衍了事,压根不曾认真去找,为了结案,反倒死盯着我们,好像拿我们当做凶嫌似的。”

“怎么会呢?难道他们竟糊涂地认为本本分分的商人会为了追讨欠款而犯法吗?”月读以一种非常符合大多数人对欧米伽的印象的天真语气问道。

飞田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的笑,——眼前这位不谙世事的欧米伽,恐怕连高利贷商人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这件事说来也倒霉。”飞田笑道,“那女人失踪的那天,鄙社负责收账的年轻人恰好在傍晚上门讨钱,他们在门口一直从下午五点多等到十点钟,都不见有人进出,屋里也没有点灯。那一天的上午,附近上夜班回来的女招待还和那女人打过照面,而自从下午之后,便再没人见过她。周围居民对鄙社的雇员印象很深,因此,那两个年轻人便被警方唤去,盘问了好几天。据说,那女人屋里的现金、细软,还有几套内外衣物都不见了,明显是为了躲债而远走他乡,然而警察却执意认为是鄙社的雇员偷了东西,甚至怀疑他们杀了人。好在斜对面的一户正在翻建房子,工头和鄙社那两名雇员闲聊了一会儿,抽了几根烟,工匠在九点多收工,工头叫上我们那两个年轻人去吃了宵夜,喝了几杯酒,因此,能够出面证明他们的清白。”

“确实是无妄之灾。”月读同情地说道,“这么说,贵社的雇员居然寸步不离地在门口守了一整晚?”

“是的,干这行的难免吃些苦。用餐、如厕也是二人轮流,但是那女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概在他们上门收账以前,她便逃跑了吧?终究是晚了一步。”

“我明白了。对于贵社的苦衷,我充分理解。四万元对黑泽家而言算不得什么大数目,但是家主年纪尚轻,心地纯洁,这样令人脸上无光的事情,我不想叫他知道。因此这笔钱由我个人垫付,准备现金还需要一些时日,我会派人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把钱送去,届时还请您将借据、收据,以及账目表准备好。”

语罢,月读欠身一礼。

“劳烦夫人费心了。”高利贷商人大喜过望,一躬到地。

月读将柳泽派去与女人“谈判”的那天,总管在午后二时左右出门,由于不能乘坐家中的轿车,从目白到数寄屋町,乘坐市营电车大概至少需要一个半钟头。杀人、伪装现场,再加上消灭证据,前前后后怎么也需要二至三刻的时间,也就是说,当收账的人抵达的时候,柳泽很可能还在这栋房子里。

飞田说,他的人在大门口一直蹲守到了十点,但是那一天,约莫晚上八点左右的时候,柳泽便已经回来了。

尽管飞田装着一副老实商人的模样,口口声声地说他的两名手下不曾离开过前门,但是,那名工头很可能收了高利贷商人的贿赂,因此才出面为他们作证,其实他压根不曾注意过这边的情况,否则,他既然看到了飞田的手下,也会同样看到更早到访的柳泽,但是他却始终不曾提及此事,以收账的地痞一贯的做派来看,他们大概早就进屋查看过了,这些人大概在屋里留下了什么入侵民宅的证据吧,所以警察才对他们紧盯不放。

在那个时候,柳泽也猜到了地痞们迟早会进屋,因此他必须尽早处理尸体,不能耽在这里坐以待毙。

柳泽出门的时候带着箱子,回来时却两手空空,他若是带着尸体和皮箱,便不可能悄无声息地、不引起任何注意地翻过后院石墙,不经由前门而脱身,因此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柳泽将尸体塞在皮箱中,留在了这栋房子里。

在当时的境况下,柳泽自然不可能把尸体埋在院子中,也不可能藏在诸如壁橱或阁楼一类显而易见的地方,那么,唯一需要找的地方,只有房屋的地下。

刚刚住进这栋房屋的时候,月读发现,屋子的前任住客有个怪癖,她似乎对整齐和对称有着异常的执着。作为一名性喜豪奢的艺伎,女人的衣橱里却找不到几件付下和服①,反而大多是质地名贵的色无地和小纹,那些小纹和服也很有意思,所有衣缝接合处的花纹都拼得严丝合缝,穿在身上,左右的花纹也是完全对称的,当然,做工考究的和服大多会把接缝处的花纹对上,然而这女人的很多衣服已经到了为了追求对称而枉顾美观的地步。

早在他搬进来之前,房子已经被警察搜查过了,后来,主人入住以前,柳泽又带着黑泽家的仆人来打扫整理了一番,房里的陈设虽然早已不复旧貌,但是一些细微之处仍能管窥到前任住客的喜好,家里的花瓶、挂轴,茶碗之类的东西上的纹样都是秩序井然的对称型,换言之,在这个家里,找不出一点不规整的地方——只除了一处。

这间房子的客厅有二十叠的面积,也许是因为黑泽偶尔会将公司的董事们请到这里来,再叫上几名艺伎过来游玩,所以客厅这样的非功能性的房间设计得堂皇而又轩敞,客厅铺着熊本产的灯芯草编成的榻榻米,边缘包着龟甲纹的锦缎,每张叠敷交接处的花纹都拼合得混若一体,然而,壁龛附近,有两块榻榻米边缘的花纹却没有对齐。榻榻米不可能是仆人在擦拭的时候弄乱的,打扫屋子的那两天,柳泽放下了宅邸中的事务,始终钉在数寄屋町,他这么做,无非是情虚胆怯,生怕别人在杀人现场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因此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掀开榻榻米和地板,因此,最有可能的答案便是,柳泽在埋尸之后,胡乱将榻榻米盖了回去,因此才弄乱了规整的拼图花纹……

在将那柄雅库特猎刀丢在尸体近旁之后,月读又将土盖了回去,那女人死了将近半年,尸体腐烂得很厉害,越是挖得深,土壤中蠕动的白色蛆虫越是密集,柳泽将尸体塞在皮箱中,肉体分解而产生的油脂浸透了皮革,招来了各种食腐的昆虫,散发出阵阵恶臭。月读一向有严重的洁癖,然而,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他却始终镇定自若,并未觉得恶心,他厌恶活人所产生的污秽,对于死人,反而能够原谅。

做完这一切,他点上熏香,将客厅四面八方的障子门全部打开,随后洗过澡,换了衣服,荒去上学了,而仆人们被他打发出去购物,他知道那些年轻女仆们一旦扎进商店街,不到需要准备晚饭的时间绝不会回来,因此,还有足够的时间供他除去房间中四溢弥漫的尸臭,幸好尸体塞在皮箱里,臭气倒并不十分浓郁。

后来,他将这栋房子的所有权转移给了父亲。

柳泽办事很机灵,很多月读不方便直接出面的事情,向来由总管代劳,况且,他也需要一个可靠的人为他监视住黑泽邸的内部,因此月读并不能轻易除掉他,然而,柳泽知道的太多,对于此人,他不得不防,为了保存这一致命的筹码,他必须将房子置于黑泽家的人碰触不到的地方,正亲町对儿子言听计从,毫不怀疑地接受了这份礼物。

两年之后,柿川带着他的新婚妻子,搬进了这栋房子,在柿川的夫人怀孕之后,月读曾经去看望过他们。

对于柿川心中曾经的那点暗藏的情愫,月读始终心知肚明,正因如此,他才敢在公司的财务问题上信任这个男人,但是除此之外,别无其他,他如同包孕着甘醇蜜滴的食虫植物一般,周身充溢着蛊惑人心的、恶毒的香气,却从不给予蜂群任何奖励。

有了孩子的柿川变了,他不再像过去那样阴郁而严肃,而是开朗了起来,在和月读谈话的时候,他总是时不时地用饱含着疼惜的目光回望着妻子,而他的妻子,一名相貌平平的大藏省官僚的女儿,则抬起那张因为怀妊而变得浮肿的脸,对丈夫报以微笑。

不久之后,他们的孩子将会出生吧?一个接一个的孩子将会出生在这栋建于尸体之上的,浸透了罪业的恶臭的房子里,他们看守着黑泽家的业障,然而,这幸福的一家却将永远对此浑然不觉。

月读微笑着,望着柿川一家那副随处可见的、凡庸的幸福面孔,所谓幸福,不就是一种无知无觉的麻木状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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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下付和服:一种袖子,前襟和下摆带有花纹的和服,缝制时需要拼花,花纹可以连成一整幅画卷,图样非对称,价格较昂贵。

小纹和服:有重复图案,一般无需拼花。

色无地:纯色和服。

蜘蛛巢84

第八十四章

那张纸没有折起来,这就说明,月读并不介意柳泽看到上面的内容,总管瞄了一眼,只见上面写道:“请打开我右侧床头柜抽屉,抽屉底部的暗格下面藏有一只木匣,请将匣子交予来人,命其带回。”

“夫人果然还有后招,是吧?”看完信纸上的文字,柳泽露出来别有意味的窃笑。

自从黑泽重季死亡以来,他每年都在享受着那二十万的高利贷本金所带来的收益,尽管荒并不知道这些缺德钱的存在,但是从名义上来讲,这些财产仍旧属于黑泽家的继承人。柳泽深知,他的财富来源于月读,若是没了夫人做倚仗,他目前拥有的一切都将烟消云散。

过去的四年时间里,出于对月读的畏惧,他始终对夫人唯命是从,在黑泽家那些族人的眼中,柳泽俨然已经成为了月读最忠实的走狗,若是几年前,或许他尚且有改换门庭的余地,而在早已与黑泽家的亲族撕破脸的如今,背弃月读,转投他人,恐怕已经很难了。

但是,他也并非完全无法可想,他的筹码,便是坂井手中的那笔钱。

几年之间,这笔钱的本息已经增长到了近三百万,月读认为,那种老派高利贷商人的管理财产的方式已经远远落后于时代,因此,他委托坂井将三百万中的一大半分别汇入多个账户,再将其投入股票或期货等市场。关于这笔财富如今究竟增长到了何种程度,柳泽无从得知,只不过他听闻,趁着黄金解禁,日元对美元升值的机会,夫人购入了大量美钞,并且在海外的黄金期货市场配置了不少资产,这些投资在当下是最赚钱的,粗粗估算一下,归夫人管理的那一百七十万即便翻了两三倍也不足为奇。当然,欧米伽无法开立银行账户,因此,这笔钱在名义上并不属于月读,而是登记在一些连是否真实存在都有待商榷的人头账户名下。反正领取存款只需要提供存折与户主的印鉴即可,在银行方面来讲,这些账户的实际控制人是谁,其实根本无所谓。

对于富豪们而言,这种手段早已平习易见,使用人头账户或者无记名存款的方式来使灰色收入合法化,亦或转移财产以逃脱国税厅的稽查,是巨商富贾的惯用手法,甚至有一些掮客以此为生,专门负责提供人头的信息以及代为开立账户。

原本柳泽以为月读只是一位头脑精明的名门公子,未必知道该怎么打理财产,然而,随着了解的加深,他惊讶地发现,无论是在经营方面、人事方面,还是在财务方面,月读玩弄起那些刁滑伎俩来,手法简直娴熟得惊人,甚至丝毫不比黑泽重季逊色,虽然夫人一再谦逊地向董事们表示,这一切不过是他从亡夫那里学来的一点皮毛,但是仅靠在一旁观察,便能够模仿到这种程度,足见其可怕。

柳泽知道,那些人头账户的印鉴和存单都被月读保存在书房的保险柜里,这笔钱谁也不知道,他只要把消息告诉森村或本间之中的任意一个,便可以以此为谈判筹码,真正占有那二十万的本息,为了谨慎起见,这一次在得到对方的承诺时,一定要留下书面证明。——这一点起码的保障,是他始终无法从月读那里得到的。

夫人的确将那二十万的本息的票据交给了他,这没错,但是这些票据是坂井代管黑泽重季财产的证明,与他柳泽并无任何关系,他之所以能够享受那二十万所带来的利益,只是由于夫人的荫庇。尽管柳泽多次提出,想要将那笔钱转到自己名下,月读却只是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提醒他:“您忘了吗?身为欧米伽,我是无权处理财产的。”然而,说出这些话的夫人却开立了十几个人头账户,用以管理丈夫留下的秘密财产,月读的答复,只是假惺惺的托辞罢了,他始终不肯放开那笔钱,不过是为了拿住柳泽的命脉。

只要一想起月读那虚伪的微笑,柳泽便恨得牙齿发痒,同时,也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从来没见过一个欧米伽能够精明练达到这种程度,另一方面,厚颜与优雅在他的身上又达到了难分轩轾的高度,不,这样的人,遑论欧米伽,即便在阿尔法之中,也绝无仅有。如果不是眼下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原本是绝不敢背叛夫人的,然而,如果夫人真的倒台在即,他也只能不客气了。

若要改换门庭,这一两日是最后的机会,目前可以暂且看看夫人的后招是什么,再思考自己究竟该倒向哪一边。——柳泽一面殷勤地笑着,一面如此暗忖道。

“后招?也许有,也许没有,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月读轻声笑了起来,他站起身来,向荒的卧房走去,——孩子的身边离不开人,刚刚的那场争执发生在荒套房外间的会客室中,平时,只有孩子在的时候,这间屋子的空气总是清冽的,如今,因为那些人来过,房间被雪茄,香水,发油,以及那些人的体味弄得恶浊不堪。月读不愿意再在这间会客室里待下去,只有在荒沉睡着的、弥漫着来苏水气味的病房里,他才能自由地呼吸。

走到卧室门前,月读停了下来,他就像突然想起什么事情那样,转身对柳泽说道:“虽然也许是我多虑了,但是容我提醒您,请不要在这种关头动什么歪心思。正如您所见,眼下的局势对我算不上有利,然而,越是陷入绝境的人,往往顾忌也就越少……”

“……夫人高看小人的胆量了,我怎么敢呢……”被看穿了心思的柳泽干笑了两声。

“您还记得数寄屋町的房子吧?”月读没有理会柳泽的辩解,而是话锋一转,问道。

“……记得。”柳泽擦了擦冷汗,他当然记得,那是他犯下谋杀案的地方。

四年前的那天傍晚,他去找那女人。主人的外室因为认识柳泽,满心以为他是来传达好消息的,便放他进了门,在客厅里,他假意逢迎,编了一堆诸如“黑泽家的亲族们得知了她的处境,因此很同情她,比起那不受宠爱的孩子,他们也认为应该让深受父亲疼宠的遗腹子继承财产,只是眼下还有一些法律上的问题需要解决”云云,那女人听后,大喜过望,拿出一些珠宝,想要酬谢总管。

趁那女人转身取东西之际,柳泽从背后扑倒了她,女人挣扎得很厉害,他们在榻榻米上打着滚,柳泽的身躯死死地压在艺伎的背上,他一手扯着她的头发,另一只胳膊从前面环过去,锁住了她的喉咙。一开始,女人疯狂地抠着他的手指,挠着他的手背,企图挣脱出去,然而柳泽是有备而来,自打进门到现在,他始终不曾摘下过手套。女人的长指甲的确十分尖利,但是挠在结实的羊皮手套上,却伤不到凶手分毫。

不久之后,女人的反抗开始变得无力,柳泽将另一只手臂叠在她的脖颈上,加重压迫力道,大约一两分钟之后,女人终于不动了,她流着口水,伸着舌头,彻底瘫软了下去。柳泽保持着勒住对方脖子的姿势,默默地数了一分钟,然后放开了手。

当时,那女人咽气的一刻,喉咙中发出的仿佛细流滑过干涸的水管一样的声响,至今仍然回荡在他的耳畔。

他本打算将尸体运出去的,但是很不凑巧的是,正当他刚刚将房间整理好,伪装出屋主仓促出逃的状况之际,讨债的人突然来了。

那女人生活奢侈,欠了不少高利贷,据说每隔几天,那些收账的地痞便会上门。

“妈的,偏偏赶上这个时候……”杀人者在心中暗骂道。

柳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那些流氓敲了一阵子门,见屋里无人应答,便在门口大声叫骂了起来,不少过路的人或周围的居民,都好奇地伸着脖子,兴致勃勃地看热闹。后来,那些收账的干脆赖在门前,不肯走了,柳泽深知这些高利贷者的做派,若是不从欠债人手里至少收到些利息钱,他们绝不会轻易离开。并且,欠债人久等不来,收账的也会起疑,到那个时候,难保他们不会破开锁,进屋查看。那女人身形娇小,塞在旅行箱里便可带走,这附近的街上住的尽是一些工薪族的家庭以及在银座上班的陪酒女,因此白日里阒无人迹,夜晚反倒很热闹,柳泽深知警察的做派,只要不让人发现尸体,他们在查案方面便会尽量敷衍了事,想要带着尸体离开,便要赶在夜晚降临以前,然而,收账的堵死了前门,想要从后院离开,就必须翻过围墙,柳泽一个人还好办,后院那条街临着汐留川,天黑之后便人迹罕至,若是没有累赘的行李,只要熬到天完全黑下来,他便随时可以逃脱。但是现在,想要将尸体运出去,还不知要等多少时候,而柳泽若是长时间不在,家中仆人也难免起疑,因此,他不得不想个别的主意来处理尸体……

听到月读提起数寄屋町的房子,柳泽心中悚然一惊,只见夫人笑了笑,又道:“那房子久不住人,木质的建筑,放着又会白白朽坏,因此我把它卖掉了。这件事,您还不知道吧?”

“……卖,卖掉了?”柳泽脸色大变,像是暴怒,又像是恐惧,神情复杂。

“嗯,不过买家您也认识,就是我的父亲。”月读对柳泽那副大惊失色的模样视若无睹,平静地继续道,“一年以前,柿川终于结婚了,虽然他曾经在我家做过学仆,也担任过父亲的秘书,但是如今他已然是黑泽矿业的财务部长,长期住在正亲町家的宅邸中也不合适,因此,趁着他成婚之际,父亲便把数寄屋町的宅子借给了他。柿川的夫人是董事会的辰巳先生为他介绍的,是一位贤德的小姐,眼下,他们的孩子大概也快要出生了吧……?数寄屋町的房子其实不太适合养育婴儿,客厅太大,卧室又太少,夫妻二人,加上一个接一个出生的孩子,还有孩子的保姆、家中的女仆、男仆等等,很快房间就会不够用。您说,到那个时候,若是他们提出要翻建那栋房子,我那位身为房东的父亲,究竟应不应该答应呢?”

“……夫人是什么意思……?”柳泽嗫嗫嚅嚅地说道,脸上逐渐褪去了血色。

“说起来,我也在那房子里住过几个月。因为荒实在不喜欢黑泽邸的别馆,故而,在主宅修缮完毕以前,我曾经带着孩子在那边暂住了一段日子。”月读脸上带着浅笑,用一般拉闲扯杂的语气说道,“我这个人,一向有些粗心大意,有一些东西被我不慎落在了那栋房子里,比如说,那把您曾经用来袭击我的雅库特狩猎刀,当时您方寸大乱,以至于忘记带走它。那确实是一件好东西,一望可知是前沙俄的贵族军官用过的,也难怪您格外珍惜它,甚至还在刀柄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不值一提的东西,丢了也就丢了,不过那把刀跟了我很多年,因此还是想问一句,夫人把它落在哪里了……?”柳泽硬生生地挤出一个笑容,半开玩笑地说,语气中隐藏着畏葸。

“所谓丢了,便是不记得落在哪里。也许是壁橱里,也许是抽屉里……”说着,月读停顿了一下,莞尔一笑,又道,“当然,也许是在房屋客厅下面的土地中……”

蜘蛛巢83

第八十三章

四月份的时候,在日本银行所组织的一次参观会上,一位名叫胜田信顺的实业家迷恋上了月读的容姿,继而对他展开了追求。对于类似的事情,月读以往从不曾放在心上,自从少年时代起,围绕在他身边的仰慕者便不乏其人,并不值得一一去在意,然而,这名胜田氏棘手的地方即在于,他是神户的三大船业巨头之一——胜田银次郎的长子,黑泽家持有该造船厂一部分的股份,而在黑泽氏的船运公司中,胜田氏也是大股东之一。因此,对于胜田信顺,是不好马虎对付的,此人是著名的花花公子,并且已有妻室,月读三番五次的婉拒并未被对方认真看待,反倒将其当做欧米伽欲擒故纵的把戏,由于船运公司的事务,胜田信顺与森村私交甚密,五月初,他拜托森村代其向会长谏言,吹嘘其实力,揄扬其诚意,将两家的结合所带来的好处说得天花乱坠。

如无家督允许,欧米伽无法自行决定婚姻,因此,只要荒答应了,月读即便再不情愿,也没有办法。对于森村本人而言,如果能够以再婚为契机,将月读从黑泽家赶出去,他当然求之不得。

一开始,荒并没有听懂森村的意思,当弄明白这个男人是来做媒的,少年的脸色登时变得铁青。荒一向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虽然寡言少语,但却几乎从不在人前发火,待人接物总是像小姑娘一样羞涩而温柔,然而在那一刻,他蓦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气愤得握紧了拳头。

“你是要让我把继母送给那个男人做妾,……是吗?你竟敢对我提出这种要求?就为了一点不值一提的利益……,你居然敢让我把我的……”少年的嗓音阴沉沉的,明显蕴藏着怒火,说到这里,他猝然停顿住,蹙起眉沉默了片刻,随即喘着气,用更低沉的、近于野兽的嘶吼的声音继续道,“你居然敢让我把母亲送去给人做玩物?”

森村被吓坏了,他张着嘴,愣在了原地,他从没见过荒的这幅面目,此时,在孩子的那对浓密的剑眉底下,一双冒火的眼睛正直勾勾地逼视着他,他的瞳孔中正酝酿着风暴一般的狂怒……

森村后退了两步,结结巴巴地辩解道:“我只是觉得……夫人年纪轻轻,便失去了丈夫……再醮也不失为一桩美事,……再说,也不是做妾,夫人毕竟出身高贵,胜田说了,若是夫人愿意顾惜他的一片痴心,他可以立即和现在的妻子离婚……,以夫人的状况,恐怕也很难再次孕育子嗣,人家如此的盛情美意,也足见其真诚……”

“闭嘴!”荒怒喝道,抄起桌上的大理石镇纸,向地上砸去,他被这件事情激怒到了极点,“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胜田的名字,也不要再让那个浪荡子纠缠母亲!那个人的一切都让人作呕,那种妄图用肮脏的目光玷污他,用龌龊的痴念侮辱他的行为,你却把那称为诚意?他把我的母亲当做什么?你又把我的母亲当做什么?我警告你,不要再动这样的念头,否则请你记住,黑泽的船运公司在桦太那种酷寒之地也是有业务的。”

荒的声音近乎沙哑,他的唇角边上发出了野兽一般威胁的嘶声,明明只是十几岁的少年,然而他的语气中却蕴藏着一种能够令成年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恫吓的味道,在“流放”的威吓之下,森村退却了,再也没敢说一个字。

这件事情,尽管荒反复叮嘱当时在场的仆人们,让他们绝不可说与夫人听,但是,凡是在黑泽家发生的事,鲜有月读不知道的。

胜田的意图以及森村的小动作自然没有逃过月读的眼睛,他对一切事情了若指掌,却始终在继子面前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面孔,不消说,荒的应对让他十分满意。

听到月读的话,森村露出一副大喜过望的表情。

“您说的是真的?”

他改变了称呼,如果月读应承了这场婚姻,那么不久以后,他就是神户船业巨头的少夫人了,就算胜田信顺朝三暮四,用情必不长久,但是以月读的姿色,至少一、两年之内都不会失宠,因此,对于月读,目前还是稍稍客气些为好。

对于胜田的事情,本间也有所耳闻。他蹙起了眉头,若是先前也就罢了,那时候,把月读赶出去,比什么都重要,现在他们胜利在即,却没想到突然又节外生枝。此事若成,得到最大好处的不是他,而是森村。眼下,月读很快就会离开黑泽家,夫人一走,他的对手就只剩下森村了,此时让森村得益,恐怕后患无穷。

“森村兄并非家督,恐怕并不好随意安排夫人的婚姻吧……?”本间含讥带讽地说道。

“若是说到这一点,本间兄恐怕也同样无权决定夫人的去留啊。”森村冷笑着,反唇相讥。

说着,他走上前去,扶起了仍然以下跪的姿态匍匐在地上的月读,假惺惺地宽慰道:“来,夫人,不必如此客气。您能够有此决心,我甚感欣慰,不久之后,您就是胜田家的少夫人了,胜田家的实力并不比黑泽氏差,想来也不会委屈您。但是在此之前,我们还需要决出代理家督的人选,这段日子,就请您尽管住在黑泽家。”

月读垂下眼睛,鞠了一躬,没有答话,森村一改先前的趾高气昂,殷勤地将他扶到沙发上坐下。

此时正值日暮,从窗口射进来的夕照,将月读的脸颊映得晶莹剔透,低眉敛目的脸上,犀利的眉峰和秀挺的鼻梁透着英气,天生含笑的嘴角与修长浓密的睫毛又显出几分妩媚的韵致,和刚刚来到黑泽家时相比,如今二十六岁的月读褪去了青春的稚嫩和张扬,越发焕发出一种沉静而隽永的美。望着他,森村不禁暗忖道,这样的美人,难怪那些富豪一个接一个地为他着了魔。

这当儿,本间咬牙切齿地瞪视着森村的背脊,他知道,森村中计了。想要正式决出代理家督,必须召开家族会议,一来二去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成行,在这期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虽说月读承诺会在明日让他们接管黑泽邸,但是那个诡计多端的欧米伽一日不走,他便一刻也无法安心。他并不担心荒醒过来,像他那样的状况还能恢复意识的先例寥寥无几,他担心的是,月读一旦留在黑泽家,便有充分的时间去为自己安排后路,代理家督的绝对权力仅限于家族内部,而在公司里,万事还需要与董事会协商一致,才能决定。月读与董事会的关系一向不错,比起森村和本间,许多高层人员其实更倾向于听从月读的意见。当然,荒不在,以他一个欧米伽是不可能亲自参与公司事务的,但是他足可以动用自己的人脉,对他们处处制肘。

虽说与胜田的婚约可以将月读排除在黑泽矿业的事务之外,但是那种口头的约定终究做不得数。踌躇再三之后,本间说道:“我们可以把事情留到家族会议之后再定,但是在此之前,夫人需要写一张保证书给我们。”

“保证书?”

“没错,就是确保您会离开黑泽家,并且与胜田氏结婚的保证书。”本间冷笑着,睥睨着坐在对面的月读,对方霎时间变得惨白的脸色令他的心里涌起了一股复仇的快意,“虽然您今天应承了森村兄的建议,但是毕竟空口无凭,黑泽家的亲族散落在各处的都有,甚至还有些人留在信浓的老家,或者在神户的船厂以及足尾的矿山工作,要把他们召集起来,可不是一两天就能做到的事,况且代理人毕竟不同于正正经经的家督,权力有限,虽然可以命令您离开,可也无权强逼您再婚,到时候,您要是出尔反尔,我们可就不好办了。”

月读和胜田氏结婚,虽然会让森村得利,但也是将月读永远排除在黑泽家之外的一招妙计,为了防范于未然,本间只好暂退一步,以确保促成这桩婚姻为当下的紧要目的。

森村呆若木鸡地听着这些话,过了好一阵,他那鲁钝的脑袋才搞明白本间的意图,随即,他匆忙附和道:“本间兄说的是,有了夫人的保证书,我也更方便去胜田兄那里报告此事。”

面对二人咄咄逼人的态度,月读沉默了,他死死地攥着手中的折扇,犹豫良久之后,他终于咬牙应道:“好,我写保证书给你们。”

“劳烦您了。”本间假惺惺的欠了欠身。

月读苦笑了一下,命令等候在一旁的柳泽去取纸笔,东西拿来之后,他落笔写道:“保证书——本人在此保证,将遵照承诺,与胜田信顺先生完婚。此承诺自黑泽家选出代理家督之日生效。”

随后,他写下日期,签上了姓名,摁上了手印。

保证书一共写了三份,每份都由三人联署,每人各持一份。

“这样就行了。”本间一面确认保证书的内容,一面说道,“按照先前的约定,我们给您一天的时间收拾行李以及与会长作别,明天以后,您可以仍旧留在黑泽家,却必须住到别馆去,如无允许,绝不可踏入主宅一步,更不可与会长做任何接触。明天的这个时候,我们会派一些信得过的仆人过来,将黑泽邸上上下下的佣人全部替换掉。其余的事情,等到家族会议之后,再行安排。”

两人小心翼翼地收下保证书,有了月读的书面承诺,他们终于放下了心。

待那些气势汹汹的来客离开之后,月读将柳泽唤了过来。

“柳泽总管,我需要您现在立即跑一趟正亲町家。”他一边吩咐,一边抽出一张信纸,写了几行字,递给了柳泽,“您将这个交给我父亲,他知道该怎么办。”

蜘蛛巢82

第八十二章

闻此,森村和本间对视了一眼。——此二人似乎早已商定了对付月读的手段。

“会长正在危急关头,你说话的语气也未免太冷漠了吧?”森村语带嘲讽地说道。

“若是我表现得悲痛欲绝,便能够让荒立即恢复意识的话,那么我当然不会吝惜眼泪。但事实并非如此,就请您不要再在无聊的讥讽和挑剔上耗费工夫了。”月读微笑着应道。

以往,他的手段无论如何歹毒,那都是台面以下的事情,在人前,月读和森村、本间这些人之间仍旧维持着虚伪的和睦。但是,既然今日对方是抱着撕破脸皮的决心来的,他也就无需再装腔作势地顾及颜面了。

“夫人这么直截了当,倒是十分少见。”本间插话道,“既然如此,我们也就不客气了。我们到这里来,只是想要问问,对于这次的事件,你打算怎么负责?”

“哦?你们只是想问问而已吗?”月读冷笑道。

“当然不是,介于对你的答复的满意程度,我们也会提出自己的条件。”

月读望着放在膝头的双手,一言不答,似乎是在思考对策,与此同时,本间正在不耐烦地抖动着腿,而森村则在大声地清着喉咙,故意弄出一些声响以表示催促。静默了一忽儿,月读抬起眼睛,气定神闲地说道:“我当然会负起责任,竭尽全力将那孩子治好,不知道这样说,你们是否满意?”

“你已经闯过一次祸了,你以为事到如今,还有人会信任你吗?”

森村脸上的表情,就仿佛刚刚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

“会长现在昏迷中,未来能不能醒来也不好说。以你既往的胡作非为看来,我们不能不认为,你是想借着会长的名义,仗着他眼下无力反抗,而对黑泽矿业为所欲为。对你这样的人,我们不得不防啊……”本间装出一副假惺惺的担忧神色,插话道。

“既然你们问了,我的负责方式也只能有那一种。”月读笑着,呷了一口红茶,“你们说我胡作非为,也许是高估了我的权限,所有的决定都是会长做出的,我只不过尽了辅佐的职责而已,离随心所欲还差得远,证据就是,诸位现在不是仍然能够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向我叫嚣吗?”

“你是什么意思?”来客怒气冲冲地大喊道。

“也没什么,只不过你们贪墨的证据,要多少,有多少。硫酸采购的那件事,虽然是岛田替您顶罪,但是那笔钱实际上是进了本间先生的口袋吧?而至于森村先生您,黑泽氏麾下的航运公司替换煤炭供应商一事,是您从中做了手脚吧?您伪造先前的供货的吉野煤矿纯度不达标的证据,在其后将业务交给了与您往来密切的内田氏,这一笔的贿金,大概没让您少赚?类似的劣迹简直不胜备载,所有这些事,单独拿出来一件,便足以让你们身败名裂,但是二位却至今安然无恙。会长和我知道一切,即便如此,你们也只是失去些许权力而已,在我看来,这点代价算是相当便宜了,为了这个,难道二位不应当感谢我们吗?”

“血口喷人!你说的这些只是凭空臆测!”森村拍着桌子大骂道,他站起身来,挥起巴掌狠狠地朝月读脸上扇了一记耳光,怒不可遏的男人还想再打,却被本间制止了。

他横过胳膊,挡在森村面前。

“夫人,随你怎么说吧。但是现在会长昏迷不醒,欧米伽的胡言乱语即使说一百遍,甚至就算闹到法庭上去,也不会有任何人相信。”

说这些话的时候,本间看似冷静,但事实上,他早已怒火中烧,——被森村替换掉的吉野煤矿是他当初他向黑泽重季推荐的,因为这件事,他损失了不少利益;再加上月读提起的岛田的事情,那件事也是森村的人揭发出来的,两件事情加在一起,令他重新燃起了对老对手的仇恨,但是他也明白,此时不是内讧的时候,他们的首要敌人依旧是月读,至于和森村的账,可以留到以后慢慢算……

森村再次落座,他那张方形大脸上,两颊的肉仍在怒气冲冲地颤抖。

这番威胁听起来咄咄逼人,实际上却没有任何效果,月读低垂着头,舔舐着因为挨打而破损的嘴唇,不再说话了。他紧紧地攥着折扇,手指不安地在扇骨上摩挲,似乎在思索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但是身为欧米伽,他所能做的事情其实非常有限,对他而言,荒就像是棋盘上的“国王”,无论他可供操控的棋子有多少,一旦“国王”倒下,他便顷刻间满盘皆输。

敌手的沉默被森村和本间视作示弱的表现,他们得意了起来,露出了獠牙。

“我就不兜圈子了,”本间说道,“对于夫人所谓‘负责任’的方式和态度,黑泽家无法满意。我们向你提出两点要求,请你考虑之后,即刻给我们答复。

“其一,自今日起,请你卸下监护人的职责,离开黑泽家。

“其二,你写下自白状,坦白你在担任会长监护人期间,蒙蔽会长、以权谋私的所有罪行,并且承诺今后不再散播那些关于诸位董事的谣言。”

“那么今后由谁来照顾荒呢?”月读没有正面答复,而是抛出了一个问题。

“我自然会照顾好他。”森村面露得意的笑容。

“会长的事情,我们还要商量之后,才能做出决定。”本间皱了皱眉,森村的话让他感到很不舒服,——失势的时候姑且不论,眼下稍微扳回一点局面,森村便露出了蛮横霸道的嘴脸,迫不及待地要将荒的控制权纳入掌中。果然,对付这个人,一刻也不能放松警惕。

尽管如此,本间并未忘记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于是他又补上了一句:“从今天开始,会长和夫人你就没有关系了,过问这些事情并非你的本分。”

“虽然也许是我多虑,但是,眼下荒毕竟意识不明,就像两位说的,若是发生那种假借会长的名义胡作非为的事情,可就十分麻烦了。”月读微微一笑,旋即又说,“至于二位提出的条件,我的监护人的身份是由家督认可和指定的,因此,能够命令我交出监护权的,也只有会长本人,二位并非家督,却对我作出这样的无理要求,是否有些僭越呢?”

闻此,黑泽家的亲族们却只发出了一阵讥嘲的笑。

“夫人,你恐怕忘了吧?”本间大笑道,“会长眼下昏迷不醒,既然家督无法履行职责,那么按照一般做法,我们便只能选出一位代理家督来,而身为欧米伽的你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承担这一职责的。因此,我命令你走人,也算是名正言顺。”

“哦?这么说,本间先生是代理家督吗?”月读挑了挑眉,做出一副怪讶的表情,追问道。

“这……只是暂时的……”本间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为了掩饰内心的动摇,他点燃一根香烟,坐回沙发上,吸了起来,此时,森村正在用恶狠狠的眼神瞪视着他,对于临时盟友那露骨的不满的表示,他选择视而不见。

“公司的事情要由董事会决定,而代理家督,则要经过家族会议才能选定。”森村脸色铁青地说道。

“那么就请你们把事情决定好,再来找我谈吧。”

月读说着,站起身来,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

“但是眼下,暂时由我代理也无妨。”本间高声道,与此同时,他对森村抛去一个眼风,暗示对方千万不要中计。

森村的脸色很难看,他咬着嘴唇,不再说话了。

在这场较量中,月读可以说是处于绝对的弱势,尽管他明显毫无胜算,但却依旧仅用三言两语,便离间了他们,本间不能不认为,打从一开始,月读提到他们在公司中的斑斑劣迹的时候,别的不拣,偏偏挑了那两件事来说,其目的与其说是威胁他们,莫如说是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明知如此,却由于彼此积怨已深,不得不上当。

本间不禁暗自感叹,月读果然是个可怕的对手。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仅凭他是个欧米伽这一点,纵有千般才智,面对现实,他也无计可施。

月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环视着屋子里的人,半晌沉默不语,最终,他露出了一个苦笑,说道:“看来,你们无论如何,都要让我立即离开,是吗?”

本间吐了口烟。

“我们无法信任你,因此,不可能把会长继续交由你照顾。”

“你们要把荒带到哪里去呢?”月读的声音在颤抖,似乎他那张无动于衷的冷漠的面具终于出现了裂隙。

森村和本间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在听闻荒发生意外的消息之后,他们只想着如何对付月读,对于其后的事情,尚未做出决定。准确地说,在交谈之中,他们一直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两个人都急欲夺得荒的控制权,因此,一旦谈话触及此事,那么他们的同盟便会顷刻间土崩瓦解。

“不关你的事。”森村粗暴地答道。

事实上,他的声音之中蕴含着彰明较著的担忧。

本间逐渐开始不耐烦了,他用暗藏威胁的口吻催促道:“怎么样?你愿不愿意合作?如果你痛痛快快离开的话,无论对你,还是对我们,都比较方便。”

“我可以离开。”思索片刻之后,月读缓缓地说道,“只是我还有一个条件,希望你们能够考虑,只要一天就好,我想和那孩子好好地道个别。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将黑泽邸的控制权全权交出……”

“你以为你有和我们谈条件的筹码吗?”

本间笃定地认为,月读被逼到了绝境,却仍在不顾颜面地垂死挣扎,身为欧米伽,缺乏荒的支持,他甚至没有资格坐上谈判桌。

“我有。”

月读说着,露出了一个凄凉的笑容,他缓缓地跪了下去,用手指拄着地面,对那志得意满的二人一躬到地。

“关于今年五月,森村先生建议的那件事,……我可以答应。”月读跪在地上,有些艰难地说道。

蜘蛛巢81

第八十一章

在夤夜之中,月读静静地坐在荒的病床边上,时隔仅仅不到一年,事情却闹成了这个样子,他有些苦涩地低头望着自己的手,那枚月光石戒指依旧稳稳地待在他的无名指上,那一天,和荒在一起,他第一次成为了他自己,却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在那之后,那种陌生的感觉令他一回想起来便感到害怕,他不由自主地想要抗拒,他更加专注地扑向了公司的经营,在处理现实事务的时候越发冷酷无情,事实上,他只是借着工作来压制那些暧昧而骚乱的心绪,生怕自己看清那些被他放逐到幽深的渊薮之中的感情。

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在荒的事情上,他逐渐失去了冷静,变得越发优柔寡断、患得患失。

修身课上的风波之后,当唐桥的名字出现在他的眼前时,他先是感到了一股杀人的冲动,他想要撕碎那名恶劣的少年,将他那张污蔑人的嘴焚成焦炭,把他那只打人的手碾成肉泥,然而,在听取私人侦探社的报告时,他却始终面带沉静的微笑,神色如常,那些激烈翻涌的杀意丝毫也没有显露在他的脸上。待侦探社的人回去之后,月读静静地坐在书房里,听着窗外的风卷着雨滴,打在护窗板上的声音,此时正值初春,中等科一年级的第三个学期刚刚开始不久,荒去上学了,在他回来之前,还有充分的时间去思索该怎么办。

月读慢条斯理地翻阅着那份报告,在初时的狂怒平息之后,他看到了自己的机会。

根据报告中的内容来看,在遭到唐桥的构陷之后,那些平日里和荒说说笑笑的同学当即收起了“朋友”的面孔,摆出了一副事不关己,甚至幸灾乐祸的态度,并且,在体育课上,当荒为了庇护生病的同学,而代替对方忍受唐桥的粗暴使唤时,也始终没有人站出来为他鸣不平,事后,那名曾经被荒保护过的学生在病愈后也从未提出过要把角色交换回来,反而躲在一旁,尽量明哲保身。

这些事情,大概足够让那天真的孩子明白一些道理吧……?

别人是不值得信赖的。

这个世界不配被报以期待。

向世人施舍善意是徒劳的。

“爱”和“希望”都没有意义。

月读早已什么都不再指望,他只是活着而已,他所做的那些事情,究其根本,也只是为了让自己至少不要活得那样难受。他的生命必然是空虚的,既不创造什么,也绝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被人铭记。欧米伽简而言之,是一种活在依附关系里的物种,他们只能通过后嗣或配偶与世界相连,他们本身是不足道的,而从依附关系之中解脱出来的月读,则注定被这个世界视作局外人。

社会的牵绊,生命的锁链,在他这里完全断绝了。在这个世界上,人与人之间,就像曾经母亲教他们剪的纸拉花一样,一个接一个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所有人都是某个人的父亲或母亲,某个人的儿子或女儿,是某个人的挚友,是某个人的爱侣,每个人都拥有什么,或者被什么拥有,月读就像是那个因为剪坏了,而从链条中逃逸出去的个体,——在这儿,他孓然一身。

他绝不会被世上那些粗暴而廉价的“使命感”所迷惑,生命并无意义,这是早就决定好的。所有人在成年之后,都将一头撞进尘网,只不过在命运开始曳网之前,大部分的人始终相信自己仍在海中自由自在地冶游,月读早已知晓这个道理,却从未显露出半分端倪。在外人看来,他在应付世俗方面似乎比任何人都更加得心应手,他不择手段地抢夺着权力,积极经营着丈夫留下的产业,悉心养育着毫无血缘关系的继子,他明白,对于人类社会这个群体主义的粗暴集合体而言,对意义的质疑不啻于最严重的侮辱,而人类社会绝不容忍任何侮辱。因此,兼具恨世者的傲慢与入世者的狡猾的他,只是安闲而倦慵地躺在一个舒适的位置上,尽享时光的甘醇滋味。

生命之于他,只是时间的流逝。然而,近年来,望着那象征岁月的辰砂逐渐向死亡的方向堆积,他的空虚被放大了,从那散发着坟墓的味道的空虚之中,一种令人焦灼的饥渴正在慢慢地孳息,他意识到,为了填补自己的空虚,他应该制造出另一个空虚来。新婚之时,月读曾经在荒那种弃儿一样的眼神之中,发现了和自己类似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那孩子的孤独,让他不得不依赖他,却又始终不曾飨之以情感上的饱胀,从未让那孩子的心灵餍足。

随着荒的成长,月读逐渐发现,那孩子的本质与他截然相反,自从新年的那一日之后,那双俊美而澄澈的眼睛总能让月读莫名地感到恐惧,他隐隐地意识到,并不是他在蛀空那个孩子,而是荒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他那宁静的空虚。那个孩子总有一种让他变得盲目的力量,偶尔,荒能够让他忘记过去和未来,忘记尘寰与自我,只一心一意的注视着现在,注视着他。当他和那孩子在一起的时候,他的世界似乎变得很狭窄,窄到只能容下他们两个人,同时,那世界又十分广漠,仿佛只要他们在一起,便能够去往任何地方……

这种力量让月读预感到了危险,这个孩子身上具有一种不自觉的可怕的权能,那权能正在试图改变他、统御他。

于是月读做出了反抗。

这是他不知所措的垂死挣扎,也是迹近绝望的舍命一击。

既然他无法阻止孩子的蜕变,那么就让他变得像自己一样好了。翅膀是危险的器官,它会带着那孩子逃离他那阴郁的、一无所有的世界,因此,必须扼杀掉荒对天空的渴望。学校中的欺凌和排挤,在孩子开始探索外界之初,便猝然折断了他那伸向广漠天地的稚嫩的双翼,月读明知道学习院里发生的一切,却不露声色、听之任之,家庭以外的冷酷,注定会将那孩子愈发推向他。他用情感的丝线捆缚住荒,一层又一层地编织着茧壳,这茧壳的使命并非孕育强健的生命,而是在于将那新生的蝶窒息在童年的襁褓中。

月读静待着时机成熟的那一刻,届时,他将带着分娩一般的痛切与欣悦,亲手剪开那厚重的茧壳,他期待着荒从那一滩陈腐的细胞浆中苏醒,期待着看到那孩子颤颤巍巍地展开孱弱的双翅,期待着他像他一样,成长为徒具美丽翅膀的残废。到那时,他们将携起手,带着戏谑的微笑,共同向世人炫耀那永不会飞翔的双翼。

他将得到一位囚笼中的伙伴,在这世上,他们只有彼此。

他将得到一个儿子,只有到那个时候,他才会成为荒真正的母亲,精神上的母亲。

他将得到心灵的宁静,面对自己的复制品,他将永远不再产生那种危险的悸动。

这是他送给荒的稍嫌残暴的成人礼。

接到调查报告的那一天,月读静静地坐在书房中,做出了那个终将招致灾难的决定。在压倒一切的雨声之中,他站起身来,走到壁炉旁,点燃了一支英国香烟。他把火柴丢进炉膛中,随即,一张一张地将那份报告付之一炬。

俄顷,柳泽来通报,说少主人回来了。

月读熄灭香烟,挂起一副泰然自若的笑容,迎向了那个孩子。

*

溺水之后的第二天,荒依旧没有醒来。

除了额头被石块划伤的浅创口之外,荒的头部看不到其他外伤,孩子被送去医院进行了精密的检查,从X光片的结果来看,找不到颅内血肿或积气的迹象,经过大仓医生和小野木博士的会诊,一致认为孩子的昏迷是由于溺水时的窒息时间过长,而造成了缺血性脑损伤,在校医室的时候,虽然医生给病人吸了氧,但是根据月读对事故现场的描述判断,孩子窒息的时间很可能在3分钟以上,当他恢复呼吸的时候,大脑皮层也许早已产生了永久性的损伤。在目前的状况下,除了等待,医生也一筹莫展。

抛开脑损伤不谈,溺水和失温导致的肺水肿与炎症,医治起来也需要费一些时日,住院观察的第一天夜里,荒的体温陡然升高起来,有一段时间几乎超过了40度,少年那细巧的脸上,两颊被寒热烧得发烫,他的额头垫着冰枕,月读时不时地把嘴唇贴在荒紧闭的眼皮上,测试着体温的变化。荒一直没醒,只能通过静脉注射补充营养和水份,仅仅几天的功夫,那原本饱满的少年人的面庞便塌陷了下去,消瘦得令人心生怜悯。

七天之后,孩子的热度退了下去,炎症不需要担心了,可是他却仍未醒来。为了方便护理,病人被接回了家中。

事故是不可能一直隐瞒下去的,在月读将孩子送去医院的时候,黑泽家便开始流言四起,在荒昏迷的第十日,黑泽家那些秃鹫一般的亲戚,便循着将死的孩子的味道,蜂拥而至。

他们一来,便摆出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理直气壮地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月读的身上。

“有你看着,会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森村率先发难道。

自从月读逐渐掌握住黑泽矿业的大权之后,森村所负责的一些重要业务被逐步转移,现在他的头衔尽管仍是专务董事,但那也仅仅是名义上的地位罢了,此时,他望着月读的目光里,迸射着永不平息的仇恨。

“你背叛了黑泽家对你的信任。你不仅背叛了我们,也背叛了你去世的丈夫,我们把会长交给你,是相信你以欧米伽的天性,可以胜任母亲的角色,然而你却被愚蠢的野心所蛊惑,僭越了自己的本分,对孩子不闻不问,反倒痴迷于公司经营,用你那欧米伽的浅薄见识,将原本繁荣的黑泽矿业搅得一团糟!”

说出这些话的是本间。在公司中,他的处境并不比森村强多少,当初,他们为了监护权争得不死不休,如今,这两头同病相怜的豺狗却为了对付共同的敌人,联合了起来,荒的昏迷,被他们当做了自身东山再起的绝佳机会。

事实上,本间口中所谓的“把公司搅得一团糟”云云,完全是无中生有的诽谤,自从月读掌权之后,公司的盈利甚至超越了黑泽重季在世时,大萧条之后,许多有对外贸易业务的企业逐渐经营困难,陆续陷入破产潮,即便在这样的境况之下,黑泽氏的诸多大大小小的分公司却仍能屹立不倒,公司能够支撑到今天,并且仍在盈利,不能不说是得益于月读敏锐的政商嗅觉和高明的经营手腕,然而,为了挽回自己失去的一切,这些自觉受了欺骗的董事绝不惜信口雌黄,颠倒黑白。

“原本我就不同意让荒去什么学习院!”

“现在这种状况,搞不好就是他预谋的。”

“不是有传言说,正是他和侍女合谋杀死了丈夫?”

“当年的案子,警察结案太潦草了,应该重新查查才是。”

客厅里响起一阵喁喁私语声,那些随着森村和本间来访的亲族们故意用月读听得见的音量交谈着。

月读坐在圈椅上,挺直着腰背,扫视着这群人,他的眼角泛着冷冰冰的笑意。这么多年,他从未有一刻忘记过,他的一切权力都来源于荒的支持,身为欧米伽的他殚精竭虑建立起的王国,其实比沙堡还要脆弱,一旦荒倒下,他的末日也就近了……

若是尽早处理唐桥的事情就好了。

若是安排荒转学就好了。

月读拒绝做这样“或然性”的无用设想,他只是咬着牙齿,硬生生地咽下自己亲手酿制的苦酒,对过去的沉湎只是于事无补的伪善,对于痛苦而言,哭泣与忏悔等同止痛的香膏,人们忏悔,是为了求得原谅,这不啻于对于痛苦的狡猾的逃避。

月读绝不乞求宽恕,绝不原谅自己,也绝不从痛苦中解脱。

月读在亲族们喧噪的谩骂声中沉默了良久,待他们把自己的仇恨和嫉妒发泄够了之后,他终于平静地说道:“我可以理解诸位的立场,但是你们匆匆赶来,并不只是为了责骂我的失职吧?若是有什么要求,还请尽快切入正题,如你们所知,荒正在病中,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供浪费。”

蜘蛛巢80

第八十章

天亮之后,殡仪馆的人来了,在他们为尸体清洁、梳妆的当儿,月读来到了户外。

清晨的阳光如同瀑布一般向他倾泻下来,他伸了个懒腰,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他长久地笑着,直到笑出了眼泪,这种如同神经发作一般的狂笑的痉挛才逐渐平息……

俄顷,父母、姐姐,以及弟弟一齐到了,尸体尚未整理好,父母不想让孩子见到,于是拜托月读带着弟弟在别处等待一会儿,月读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跑回自己的房间,归来的时候,他的手里拿着当年的那只风筝。

他牵起弟弟的手,把他拽到庭园中。

“来玩吧。”他举了举风筝,对弟弟说道。

孩子有些迷惑地望着兄长,此时,月读的那张细巧而端丽的脸上正展露着不合时宜的欢欣,半晌之后,金发的男孩摇了摇头,道:“我早已不玩这样过时的东西了。”

恰在此时,父亲来唤两个孩子,弟弟跑了回去。月读一个人站在庭院中,他将那已然褪色的风筝对着阳光举起来,抛出去,下一刻,那东西又落回了地面上,月读试了几次,最终,风筝因为过于老旧而折断了竹梁,直到这时,他才想起,据说必须跑起来,风筝才飞得上去。

然而,在一霎之间,浮现在他脑际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跑起来便会露出双腿,恐怕有失体统……。

即是在那一刻,在那怒涛一般汹涌的夏末的晨曦中,月读全身犯起一阵恶寒,他猝然意识到,无论祖母在或不在,他都将永远生活在牢笼的内侧。在欧洲的时候,他听说过一些爱俏的少妇因为孕期穿着束腰,而导致胎儿畸形的故事,祖母也是这样做的,她把尚未成形的孩子塞到一个名为“欧米伽”的拘束刑具中,折断他的手脚,碾碎他的关节,让他长成了她理想中的残废样子,在这几年间,弟弟已然从幼童变成了少年,而他却被困在了原地,如果有一面能够映出灵魂的镜子,那么,他一定是令人作呕的畸形吧?这样的他,还具有在笼子外侧的世界存活的能力吗?

“欧米伽”的意识,已经在他的心中扎下了根蘖,再也无法移除,祖母的教育,就像无色无臭的慢性毒素一般,腐蚀了他的心灵,捆缚了他的肉体,他眼神落寞地望着跌在地上的风筝,暗忖道,也许他就如同这风筝一样,注定再也无法在天空翱翔。

祖母遗嘱中留给他的那些细软,月读最终也没有要,他偷偷将祖母的折扇和她随嫁的首饰一股脑倒进了棺桶中,祖母的遗嘱中要求将她土葬,下葬之后,父亲在那几名陪媪居住的屋子里发现了老夫人的首饰箱,那箱子已然空了,金银珠宝不翼而飞,饶是人们搜遍了整座宅邸也没有找到一点线索,负有重大嫌疑的几名老妇无法对此做出任何解释。为了顾及颜面,子爵以令其归乡养老之名,辞退了老夫人的陪媪。

一年之后,那栋日式小楼也重新翻建成了富于布尔乔亚风情的小洋馆,供当时已然成年却尚未出国求学的长姐和她的侍女们居住。

月读一点一点地抹去了祖母留在世上的所有痕迹,但有的时候,他站在宅邸的窗前,透过玻璃,望着那幢小洋馆,也望着和房屋重叠在一起的自己的姿影,他总会情不自禁地想到,若想真正消灭掉祖母留在世上的一切,那么恐怕他本身也应当随着那些珠宝细软一起,纵身投入祖母的棺椁才行……

*

手中的风筝轴勾起了月读的一些久远的、不快的回忆,荒的声音从远处的斜坡上传来,将他从沉思中唤醒。

“飞起来了!母亲,快看,飞起来了!”

他抬眼望去,那孩子正在灿烂的薄暮之中向他挥着手,指着天空,欢叫着,他循着孩子的手看过去,只见那纸鸢正乘着微风,在天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随即,就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荒迅疾地向他跑过来,他猝然抓住他的手腕,拽着他狂奔起来。

“人家告诉我,在这种日子,得跑动起来,才能让风筝飞上天。”孩子一面在前面引路,一面气喘吁吁地解释道。

月读怔愣了一瞬,继而索性闭起眼皮,任由荒带引着他。在狂奔中,他情不自禁地轻声笑着,多少为自己的行为而感到不可思议,这样拼命地奔跑,只是为了让一只注定要落下来的纸鸢多在天上耽留一忽儿,平素,这种滑稽而又毫无意义的行径一定会令他不屑,然而现在,狂奔所导致的眩晕却只让他感到快乐。为了方便,他甚至将和服外袍的衣裾扎在了腰带里,这副不成体统的模样,任何人见了,恐怕都难以相信这个像一名幼童一样无所顾忌地胡闹着的人,居然是正亲町家那位端庄优雅的公子,是黑泽家那位精明稳重的夫人。

他们在草甸上往来驰骋,穿过灌木,跳过水沟,即便泥泞沾湿了足袋和衣裾,也只是一笑置之,不以为意。一名中年男人怒气冲冲地直着嗓子大骂,因为他听见荒把月读唤作母亲,那欧米伽的荒唐做派让他大为愤慨,可是那两个人却对尘寰中的一切置若罔闻,照旧奔跑着。

最后,他们沿着一道陡坡俯冲下去,荒回头望着继母,夕阳如同金色的尘埃一般洒落在月读的身上,为他的银灰长发罩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他的发辫松散开来,一缕缕发丝飘荡在风里,散发着琥珀般的色泽,他畅快地笑着,由于先前宴会上的屠苏酒,眼梢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醉意,在薄暮的余晖之中,他的全身简直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点燃了天空,点燃了周遭的一切。

荒一直觉得继母如同高洁而冷寂的月光,他从未发现,原来月读也可以像骄阳一般恣纵而炽烈。

继母脸上的这种单纯而明晰的快乐,他从未见过。

继母喉咙间传来的这种扬厉的欢笑,他从未听过。

在这一霎那,荒不禁疑惑道,眼前的这个孩子一般任情、疏放的人,是否也曾经存在于继母生命中的某个他所未及认识的时期?少年像着了迷似的,直勾勾地回望着月读,一不留神,脚下踩了空,月读试图拉住荒,然而他奔跑的势头太急,最终两个人一齐从斜坡上滚落下去。

在下落之中,月读的和服袖子在风中翻动着,仿佛旗子劈啪作响,待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们忧心如焚地对视了一眼,发现彼此都没有受什么伤,这才松了一口气,然而,两人此刻那副狼狈的样子却使他们大笑了起来,尤其月读,——因为是长卷发,他蓬松的头发丝上沾满了杂草和树叶,甚至衣服的褶裥里,也挂了不少脏东西,欧米伽所穿的羽织,袖子和下摆都比一般男式和服略长一些,月读在袖子里掏了掏,除了尘土和杂草之外,居然还捉出一只金龟子来,这个意外的发现让他们笑得直流眼泪,在这一刻,月读不再是黑泽家那名手段冷酷的未亡人,他在一瞬之间忘记了一切,二十年前在布列塔尼的乡间赤着脚奔跑的那个孩子,仿佛在他的身上复苏了,他的心里不再有别的念头,尘寰的锁链,过去的屈辱,未来的忧惧,一切都消失了,他只是一味地笑着。

俄顷,月读脱下羽织,抖了抖,边笑边抱怨道:“这麻烦的衣服倒也不算一无是处,它至少还能做捕虫网。”

话音未落,几只瓢虫便从他的外套里腾空飞起,带着越冬昆虫独有的没精打采的模样,晃晃悠悠地逃向了远方,两个人愣了愣,再次大笑起来。

他们懒洋洋地躺在地上,听着四周的松涛声,像这样一事不做、一无所思的时间,已经好久不曾有过了,刚刚摔倒的时候,风筝早已脱手,断了线的纸鸢悬在高空中,随风盘旋。

“它要飞到哪里去呢?”荒枕着手臂,后背压在冬季干枯的草茎上,像自言自语一样说道。

“大概哪里也去不了吧……”月读远眺着纸鸢,唇角划过一个讥诮的微笑。

东京高楼林立,天空中线缆交织,更不用提,还有商家为了打广告而挂在空中的旗帆和气球,要不了多久,那风筝便会被这些东西绊住,丧失飞翔的能力,沦为城市这个人造世界的俘虏。

“……不,它一定可以飞到任何地方。”静默了片刻之后,孩子回答道。

他的声音中蕴藏着某种坚实的希望。

言罢,荒盘着腿坐起来,脸上挂着一副郑重的表情,从袖子里拿出了什么东西,摆在了月读面前。

一只簇新却廉价的首饰盒子正赫然端放在少年的手掌心上。

眼前的东西,骤然将月读拉回了现实,他蓦地坐起身,蹙着眉头,想要开口询问,却喉咙发紧。他感到一阵急遽的心跳,对于荒即将披露的事实,感到既好奇,又恐惧,他终于要从孩子那里知道真相了,他终于可以摆脱一无所知的惶惑,坦然地迎接失望与背叛。随即,这个想法令他心中悚然一惊,他为什么会感到自己遭到了背叛?他又凭什么觉得这是一种背叛?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安的神色,这种种不可理喻的念头令他彻底混乱了。

“这是我给您的生日礼物。”沉默了片刻之后,荒开腔说道,他有些难为情地笑了一下,打开了首饰盒子,仿天鹅绒的软垫上嵌着一枚戒指,戒指托是劣质的白铜,上面镶着一块硕大的月光石,戒指和宝石似乎经历过火灾,有些地方熏得焦黄,原本便马马虎虎的雕花受热熔化而变了形。

月读接过那枚戒指,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看到他脸上的困惑神色,荒似乎松了一口气。

“它是我在八岁的时候送给您的。”少年解释道,“那时候,我和您还没有熟络到可以通信的地步,我想着,贸然给您寄东西也许会惊扰到您,于是那一年的六月,我便将礼物寄给了父亲,托父亲转交……”

说着说着,少年的声音低了下去。先前在旧首饰摊子上看到这枚戒指的时候,他呆住了,他的内心仿佛被刺了一剑一样,泛起了一股令他不知所措的疼痛。

这戒指为什么会在这里?

难道是母亲嫌弃这东西的陋劣,才把它扔掉的吗?

趁着月读耽在游戏摊子上的当儿,他走近前去,才看到戒指上有大火灼烧的痕迹,也就是说,火灾发生时,它仍在他的家里,但是,荒却从未听母亲提到过这枚戒指,也许他随手把它送给了某个佣人吧?

如今的荒早已习惯了鲜衣美食,他虽然并不贪图享受,但是对于物品的贵贱优劣,却已然形成了符合一般常识的认知。他看着这枚廉价的戒指,不禁心中抱赧。的确,父亲给母亲置备的一切,无论是服装,还是珠宝,都是最上等的,母亲的首饰箱子里尽是各种价值连城的戒指、耳坠和胸针,那些珍珠和宝石散发着耀目的光芒,对奇珍异宝向来不屑一顾的继母,又怎么可能看得上这颗黯淡的月光石呢?

但是,对于当时年仅八岁、一文不名的荒而言,这确实是他所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荒拿着那枚戒指看了又看,最终买下了它。

原本他没打算把它再次送给月读,他生怕自讨没趣,说不定还要让继母陷入难堪。

然而,在放风筝的时候,荒看着月读毫无阴翳的笑脸,他突然毫无来由地确信:唯有月读,绝不会践踏他的心。

此时月读脸上的惊愕证实了他的猜测,荒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这份礼物原来从未送到过母亲的手上……

“我从未见到过它。大概是你父亲事忙,忘记了吧。”月读笑着说道。

荒明白,所谓“忘记”云云,只是继母为了维护他的尊严的托辞。父亲一定也认为这东西配不上出身高贵的夫人,于是才将它随便扔在了哪个角落,洋馆失火之后,曾经有许多町内会的人前来帮忙清理火场,或许是某个闲汉在废墟中找到了它,以为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这才私藏下来,随后又转手卖了出去。

月读看了一忽儿,随即把那首饰盒子还给了荒,少年接过它,神情落寞地低着头,不敢抬头看月读的脸。

母亲本就不喜欢珠宝首饰,像这样陋劣的东西,他果然不会接受……

“帮我戴上它。”

荒听见月读缓缓地说道。

他蓦地抬起头,看到继母正在对他微笑。金色的夕阳之下,月读的左手一动不动地伸向着他,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片刻之后,荒木然的脑袋终于理解了月读的话。他满面通红地将那枚戒指藏在身后,不胜惶恐道:“戒指烧成这个样子,早就没办法戴了。您肯看一看它,我就已然心满意足了……”

“荒,帮我戴上它。”

月读打断了少年的话。他的声音平静如常,但是那副顽固的架势简直不容人反抗。

荒欣喜而又不安地抬起眼睛,和月读对视了一眼,即在这一瞬间,他被某种他所理解不了的热望俘获了,他缓缓地打开首饰盒子,取出那枚戒指,发着抖,小心翼翼地将它套在了月读细长的手指上。做完这一切,他蓦地缩回手,垂下眼睛,不敢再看月读,他把双手藏在身后,无意识地摩挲着刚刚碰触过那枚戒指的手指。一股令人不安的骚躁正在他的心中孳息,荒能够感到,随着他年岁渐长,原本潜藏在泥土下面的某些东西似乎正在伸出萌芽,他总是战战兢兢地盖上一抔土,将那东西再次掩埋住,然而,泥土越积越高,逐渐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坟茔,他憱憱不安地站在那坟茔前面,恨不得往上面压一块墓石,他生怕那东西破土而出,他隐隐明白,那将会危及他所拥有的一切。

月读抬起手,借着斜晖残照,端相着自己的左手。戒指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他的无名指,那孩子,大概还不知道这样戴戒指的含义吧……?月读如此想着,露出了一个不自觉的微笑,在夕阳浓烈的色泽中,月光石散射出幽蓝的浮光,那戒指的重量庄严地压在他的手指上,令他感到安堵。

“谢谢你,荒。”他笑着,望向了少年。

琥珀色的斜晖照着月读的脸,那一刻,荒心旌摇曳,一种甘美的感觉自他的心底升起,他只觉得,继母脸上的微笑比阳光更加光彩夺目。

草地上已然展开了傍晚的阴影,回去的路上,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在漂浮着鱼鳞状云彩的天空中,那风筝逐渐远去,它乘着风,一往无前地飞着,像是飞入了金色的夕阳……

蜘蛛巢79

第七十九章

“哥儿?”

这声音将月读从怔营的状态中唤醒过来,他蓦地回过头,看到厨娘阿浅正擎着煤油灯,站在台所门口。

“啊呀,这么晚来厨房,是饿了吧?又被罚了?”阿浅是专门雇来给祖母做饭的,烧得一手上方风味的好菜,这名来自大阪的厨娘不像祖母的陪媪们,对于月读的处境,阿浅时时表现出同情,每当他因为犯了错而受罚,导致错过开餐的时候,阿浅总是私下里塞给他一些饭团之类的东西,让他不致于挨饿。

“啊,是的。有什么可吃的吗?”月读笑了笑,不露声色地收回了手。

“还有一些汤豆腐,我给您热一下吧。”

言罢,厨娘便忙碌了起来,望着阿浅的背影,月读不禁有些庆幸她及时来了……

将近一年之后,祖母的教育已然展露出显著的成效,她开始允许月读和她一起用早餐,这意味着他终于可以再见到母亲和弟弟了。

当他的两名至亲走近来的时候,无需祖母提醒,他便用手指拄着榻榻米,对着弟弟的方向一躬到地。

暌违一年,月读的头发长长了,原本利落的男孩子的短发,已经长过了肩膀,开初,弟弟没有认出他,当意识到眼前的人便是从小和自己一起玩闹的兄长时,年幼的男孩呆住了,他看看兄长,又看看母亲,全然不知所措。

只有祖母满意地笑着,对那幼童说:“你是男子,你要习惯这些。”

月读被解除了禁足令,无需再像从前那样深居简出,尽管如此,他的活动范围也仅限于祖母的住宅,以及住宅外侧的一小片庭院,这片日式的庭院和洋馆主楼之间隔着一片竹林。他坐在房屋外侧的廊缘上,便可以望到洋馆那边的情景。

在他再次见到母亲的那一天下午,弟弟穿过竹林,跑了过来,孩子手里抱着一只风筝,在法国,孩子不曾玩过这东西,因此觉得很新鲜,他想兄长大概也没有玩过这个,于是才像献宝似的把风筝拿了来。一年未见,孩子和兄长之间似乎有了些隔阂,他抿着嘴唇,犹豫再三,这才鼓起勇气,将风筝塞给月读,说:“来玩吧。”

望着孩子那晶亮的眼睛,月读直起身子,跳下廊缘,踏上草履,在刚要牵起弟弟的小手的时候,他突然想起祖母的训谕,胳膊上经常挨打的地方反射性地疼了一下。

他坐了回去,摆出一个端庄的笑容,微微欠了欠身。

“我不能去。祝您玩得开心。”他说道。

弟弟愣住了,他无法理解兄长为什么突然不理他了,也不明白他为什么总对他毕恭毕敬的。这当儿,孩子的保姆跑了过来,对月读鞠了一躬,一面埋怨孩子不该随便跑到老夫人这里来,一面将他带走了。

月读盯着手里色彩艳丽的风筝,本想追上去把它还掉,却最终没有动,他把那风筝带回去,藏在了壁龛的挂轴后面。

那之后的第二年,月读进入学习院初等部就读,若不是祖母怕父亲因为孩子不上学而在华族会馆丢脸,恐怕他连读书的机会也没有。祖母强行要父亲保证,让月读初等部毕业之后便回家,之后学习一些花道、茶道、琴艺便够了。孩子原以为上学能够让他脱离祖母的监视,像过去那样,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他无法理解祖母为什么这样对他,只道父亲的家庭是异常的,认定祖母对他,或者说对全体欧米伽,抱有恨意。直至进入学校,接触到家庭以外的世界,他才骤然发现,他所以为的“异常”实则是这个社会的常态。

因为他是欧米伽,所以祖母对他的管教,同学对他的疏远,教师对他的名为“照顾”的歧视和轻蔑,皆是正当的。

每日早晚,月读由两名老女仆如同押解犯人那样接送着往返于学校和宅邸之间,回到家之后,他还要接受祖母彻彻底底的检查,这种检查不啻于对他隐私的剥夺,祖母翻遍了他的书包和衣服,试图找到一些不守规矩的证明,她那像猎犬一样的鼻子在孩子换下来的中衣上嗅着,她不喜欢欧米伽像个男孩子一样跑跑跳跳,如果闻到了汗味,月读便要受罚。这个时期的祖母,已经不会再用藤鞭管教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难捱的酷刑,她们把月读关在茶室中,轮番看守着他,在逼仄的房间中,孩子必须保持正坐的姿势,老女仆会在他的头上放一沓怀纸,如果怀纸掉下来,便要再加半个钟头。往往几个小时坐下来,月读早已双腿肿胀,腰背酸疼,第二天连走路都费劲。仔细想想,便是从那时候起,月读养成了为衣服熏香的习惯,小孩子体温高,即便他尽量静坐着不动,每到夏季,也难免出汗,为了避免频繁受罚,他只能想出这个办法来。

那时,坐在他周遭的孩子总是以一种夸张的姿势掩着鼻子,做出各种怪相,大嚷大叫。

“正亲町身上的味道好怪!”

“欧米伽都是臭的!”

“我母亲说过,欧米伽身上的怪味是用来勾引男人的!”

教师听到孩子们的骚动,走近来,翕动着鼻子,叹道:“好浓的熏香味道。”

他把那几个叫嚷不已的男孩训斥了一番,将他们赶去走廊上罚站。月读还记得,在回到讲坛之前,教师低声嘀咕道:“到底还是个麻烦……”

月读自然明白,这个所谓的“麻烦”,指的不是那群吵吵闹闹的男孩,而是他。

然而,较之祖母对他的最严重的羞辱,这些都不算什么。

每日放学之后,祖母便会命令他褪下衣衫,一寸一寸地,对他的身体进行仔细而精密的勘察。最初,他苦苦哀求,拼命地维护着自己最后一丝尊严,——可笑的是,这种“自爱的意识”正是祖母强加给他的,若是她们任由他自然地长大,恐怕他绝不会在七岁的稚龄便觉得欧米伽在亲生祖母面前袒露身体是件令人害臊的事。

然而,月读的抵抗却叫祖母认定他心里有愧。

她叫那些老女仆死死地按着他,将他里里外外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剥下来。年幼的月读赤裸裸地被仰面按倒在榻榻米上,两名老女仆扳着他的四肢,让他的全身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祖母的眼前。荧光灯将昏暗的和室照得宛如白昼,月读睁着一双被泪水模糊的双眼,木然地望着天花板,望着那些鬼蜮一般晃动的人影,直到许久之后,祖母才用丝帕擦拭着手指,满意地说:“放开吧。”

老女仆们松开了手,月读颤颤嗦嗦地爬起来,拢起衣襟,祖母凑近前来,用扇子抬起他被泪水润湿的脸,冷冰冰地说道:“也许你觉得我不近人情,但是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苦心。你是坤,又是男子,这样尴尬的身份固然不方便和女子一起上学,然而如今世道愈发荒唐,不安排你入学,又会连累你父亲丢人。我们至少要让你读完小学,但是像你这样和男孩子混在一起,学习院里又尽是男教师,也难免招来一些闲话,我这么做,便是为了能够将你全无半点污瑕地交到你未来的夫婿手中。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正亲町家近千年的荣誉,明白吗?”

月读浑身发抖,他翕动着嘴唇,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半晌之后,他对着祖母一躬到地,当做对那些话的回应。从那之后,在祖母的面前,他只把自己彻底当做一件物品,每当祖母那枯木一般苍老而冰凉的手指碰触他的肉体之时,他便闭上眼,想象自己已然死了,想象自己的灵魂早已从这具毫无尊严的,供人像检查牛马一样肆意摆弄的躯体上逃逸开去,飘向无垠的苍穹。许多年后,他能够容忍丈夫一次又一次的侵犯和抚触长达一年之久,也许是因为自打这个时期起,他便已然习惯于将自己的躯体视作一件和自身意志无关的死物。

这些事情,父亲和母亲都不知道,月读从未说过,他羞于启齿,更何况,即便他说出来,又会有什么不同呢?祖母只是撕碎了他的自尊,却始终没有造成什么实质伤害,父亲大概会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教他忍耐,而母亲只能徒增伤悲,母亲的健康眼见着每况愈下,他并不想用这些事情增添她的忧愁。

从祖母积年累月的管教之中,月读早已学会了一个道理:所有人都不可指望。

在月读九岁那年,祖母死掉了,一向精神矍铄的老妇在春季染上肠炎,随后一直时好时坏,夏末的时候,终于开始卧床不起。医生来看了,说是溃疡导致的肠穿孔,同时伴有肝脓肿,已经到了脏器衰竭、无药可医的地步。

一向爱整洁的祖母死前十分狼狈,她发着高烧,呕吐、失禁、便血,在溽暑熏蒸的房子里,病人周身散发出强烈的恶臭,即便是见惯种种场面的护士闻了,也禁不住要掩起鼻子。家里人每天只来看一次,远远地坐在窗边通风良好的位置,问一问病况,便匆匆离去了。只有月读始终寸步不离地守望在散发着死亡的恶臭的床边,看护着因为频繁腹泻而变得干瘪枯瘦的老人。

在祖母卧床的第六天,原本一度变得虚弱的脉象又恢复了正常。

祖母早上醒来,喝了一些米粥,月读跪坐在一旁,悉心照料着她,老妇将呆滞的目光茫然地投向眼前的孩子,随后,她用颤颤巍巍的手握着月读细白的手腕,说道:“祖母不会死,祖母费了好大心力,把你养育成了这样出色的坤,没有为你找到一位佳婿,祖母又怎么会阖眼呢……?到那时,祖母随嫁的细软都给你,你姐姐是乾,那些东西给她也没用,给你弟弟,又会平白便宜了别人家的坤,三个孩子之中,祖母最爱你,你这样漂亮的孩子,出嫁的时候,插上金簪子,戴上宝石坠子,再穿上色打褂,一定气派极了……”

祖母那张笼罩着死亡的青灰的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她说这些话,也许只是感念月读连日来的照料,语罢,她闭上双眼,再次陷入了昏睡。

月读坐在床边,任由祖母握着他的手腕,那只细竹一样的手并没用多大力气,即便以孩子的手劲,也可以轻易掰开,但是月读却没有动,祖母的那些话让他浑身发冷,那只手仿佛一条坚不可摧的锁链,将他牢牢锁住了。

月读不明白祖母对他究竟怀有什么样的感情,父亲曾经私下里对他说过,祖母因为婆婆的原因,对欧米伽抱有成见。但是月读却又觉得,一切并不像父亲所说的那样简单,偶尔,在鞭笞他过后,祖母又会仔仔细细地为他涂上疗伤的药膏,那时候,老妇总是神经质地自言自语道:“坤的肌肤可不能留下任何瑕疵,你必须是完美的,……你要有完美的样貌,完美的德行,完美的礼仪……坤不完美是不行的……”

很多时候,月读觉得,与其说祖母在教育他,不如说她是在虐待他,同时,那又是一种带着膜拜意味的羞辱和凌虐。她教给月读的一切优雅的细节,正是从死去的婆母那里效仿来的,也许正是因为在欧米伽的阴翳之下生活了数十年,祖母才在憎恨欧米伽的同时,又把他们当做了不可向迩的偶像,她无法原谅月读的“不完美”,那种错乱的、惨酷的,令人作呕的授业,既倾注了她对欧米伽的仇恨,也倾注了她对他们的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祖母睡下之后,约莫一个小时,医生诊疗完毕,他在病房门口的走廊里,对父亲低声说道:“脉象还好,听说病人醒来进食了,若是这样,说不定有救。”

月读在病床边上听到了这句话,他望着祖母那张变得平静的睡脸,在内心中祈祷着祖母的死。可是那老妇却异常顽强,病况一直僵持到了深夜,护士在外间打盹,月读曾经数度扯过枕头,想要按在老人脸上,终止她的呼吸,然而他却莫名其妙地收回了手。

他只是凑近祖母那浮着油垢,散发出臭气的脸,在她的耳边反复地乞求道:“请您死吧。”

月读的祈祷和老人的生命力的搏斗持续了一整夜。

拂晓时分,祖母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死前,她犯起了痉挛,枯瘦的手指死死地掐着月读的手腕,在那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了五个渗血的指痕,在剧烈的抽搐达至巅峰的瞬间,老人的身体猝然崩坍下去,张着嘴,流着口涎,仰着脖子,目光失去了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