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00

第一百章

修养四个月之后,荒于樱花盛开的季节再次返回了学习院。返校之后,校园中的气氛与他发生事故之前判若霄壤。

按照事先的约定,校方将荒调转到了榎本所在的初等部三年级乙班,原本,荒预备好了要受到冷遇,在血洗池的事件之后,对于各种微不足道的欺凌和恶意,他其实早已不再放在心上了,他有了想要守护的人,有了必须好好活下去的理由,也有了与人对抗的觉悟和勇气,然而,预想中的迫害却没有来,新同学们待他虽不算亲热,彼此倒也称得上和睦,数周之后,他甚至交到了几名朋友。

这段时间之内,学生们谈论最多的莫过于三件事,其一是发生于二月及三月间的血盟团事件①;其二是唐桥家的惨案;其三则是三年甲组江藤的突然退学。按照坊间流传的说法,第一件事和第二件事其实可以并做同一事件。

在班里,荒只和榎本等几个人称得上要好,十四、五岁的少年们在谈论社会上的事情时,大多无非是在卖弄一些报纸上兜售的观点,对于真实情况,尽管自己也止于一知半解,为了装点门面,却偏偏要显出一副万事通的世故嘴脸。

一般来讲,在麻烦事尚未波及到自身的时候,大部分人都热衷于看到同类倒霉,并且灾难离得越近,人们越是兴奋。这就像是某人在咖啡馆里好端端地坐着,仅仅一窗之隔的马路上,却发生了汽车碾死行人的惨祸,人们心里知道自身的处境安全无虞,于是也就乐于扒着窗口,兴致勃勃地看一看热闹,对于这场近在咫尺的惨剧,旁观者津津乐道,不只要在咖啡馆里与人谈论,即便是回到家庭中或职场中,也会兴冲冲地将其引为谈资,争相贩卖第一手的消息。

如此幸灾乐祸并非由于个别人品行恶劣,而是普遍而又广泛的人性,每逢身边发生惨剧,成年人在喜滋滋地把倒霉蛋的血肉嚼过一遍以后,碍于良心亦或社会礼仪的约束,往往还要吐出名为“同情心”的骨头,惺惺作态地长吁短叹一通,为自己的滔滔不绝做一番合乎道德的注疏;——少年人则大多不管这一套。

唐桥素来嚣张跋扈,惯爱以势压人,因此学生之中对他怀恨在心的人不在少数,以往,这些人慑于淫威,从不敢将心中的不满表露出来,而这一次,唐桥家一朝出了事,那些一向唯唯诺诺的少年们便骤然改换了态度。在谈论完唐桥家的事情之后,他们往往还要恶狠狠地骂上一句:“活该!看他还敢再威风!”

对于上学年末发生在血洗池的事故真相,同级的学生们早已心知肚明,因着与唐桥之间的抵牾,一时之间,荒反倒成了学生之中炙手可热的走红人物。

新同学们对插班生充满好奇,总是围着榎本,试图从这名与黑泽交好的同窗嘴里掏出一些新鲜的谈资,然而,让所有人失望的是,对于发生在唐桥家的事件,荒居然一无所知。

荒的无知让学生们感到不可置信,然而,于他本人而言,单是应付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遽变,他便已疲惫不堪,对于那些身外的事情,他实在无暇顾及。

唐桥家的事情发生在三月十二日,班级中有好事者拿来了隔天的报纸剪贴簿,号外的夹页上印着一行大字,——唐桥伯爵府深夜遇袭!唐桥忠淳伯爵及其次子唐桥在荣少佐双双身亡。

文章以一种冰冷的语调写道:

“三月十二日深夜,众议院副议长唐桥忠淳伯爵于自宅遇刺身亡,同时遭到杀害的,还有其长子陆军少佐唐桥在荣。据悉,嫌疑人西田义一乃海军中尉,所属第一舰队第六战队,杀人后,嫌疑人以军刀切腹自裁,现场血流成河,徒留三具遗体,未见遗书。

唐桥伯爵幺子唐桥在明因在同校好友家中留宿,而躲过一劫。

政界巨头惨遭杀害,此事件引起当局极大重视。西田嫌疑人与唐桥一家素无来往,其犯案动机尚在调查中。”

读完这页剪报,荒愣住了,俄顷之后,他用微微发颤的手阖上了剪贴簿,唐桥家的事件之惨酷尚在其次,他的震悚,是因为他看到了报纸上刊登的犯人的姓名和照片。

报纸的印刷质量粗劣,但是荒依然认出了那张脸,他和这个人,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自从醒来之后,荒每一天的日课都排得满满当当,早晨五点起身,简单梳洗之后便到庭院中做挥剑的练习,挥满200次之后,由月读来上一个钟头的剑术课;随后,与继母一同用早餐;餐后乘车去往公司,在路上,月读会将当天的剪报交给荒,让他抽空翻看,裁下来留作参考的消息大多是一些政商界的新闻,既有国内的报纸,亦有海外的报纸;其后的一整天,荒便跟着继母和辰巳他们学习公司的经营与管理,大多数时间,他只是在一旁见习,需要拿主意的时候,则由月读向他阐明利害,辅助他做出判断;晚上的时间,荒则耽在书房里,协助继母处理文书工作,现在,对于一些简单的商业信件,月读已然可以直接交由荒,由他全权处理。

一天之内所有的零散时间,荒都做了周密细致的安排,除了商业和法律方面的学习之外,他还在自修请假期间落下的课程,以便跟上学习院的进度。

工作一般持续到九点钟,一整天的忙碌之后,荒早早便睡下了,他用学习和训练填满了每一分钟,尽量消磨着自己的精力,只有这样,他才能够借机远离妄念,将心底的兽性锁进牢笼。

二月上旬的时候,黑泽氏购入了新的办公楼,总部就此迁到银座,而日本桥的旧大楼则交予旗下的航运公司和纺织公司的东京分部使用。一方面为了庆祝荒平安无事,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庆贺公司的乔迁之喜,黑泽邸于三月初举办了一场舞会。

近几个月之间,公司高层曾有过一次重大人事变动,曾任专务取缔役的森村孝及被调到了位于巴达维亚②的分公司,管理航运方面的地方事务,对于森村来说,这次左迁不啻于流放荒岛。森村资历老,在商界也颇有人脉,在荒醒来之后,他预料自己会遭到月读的报复,然而,他却没有想到对方竟如此不留情面,并且,令他始料未及的是,这报复并非来自月读,而是来自那个一向不被他放在眼里的,驯顺而温柔的孩子。除此之外,他也没有想到,会长一派居然不计前衍地将本间的派系拉拢了过去,——真正瓦解了反会长派势力的,恰恰是他的昔日盟友。

其实,本间与森村明争暗斗多年,他在这个时节改换门庭,森村本不应感到意外。看到森村破口大骂,意识到对方竟是如此信任自己,本间反倒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借由出卖同盟,本间暂时保住了自己的地位,但是,在除去森村之后,会长派的势力空前壮大,本间若想东山再起,恐怕同样希望渺茫。

这次的人事变动虽然只是黑泽氏内部的问题,但由于森村的人脉牵扯甚广,此事在社会上也引起了一些注意。

黑泽家在此时举办舞会,广邀各界显要人物,也是为了向外界展示财团的安泰。

此外,关于荒的分化,目前只有家中的贴身佣人以及黑泽氏的几名高层知晓,月读打算借着此次宴客的时机,对外公布此事。

在家休养的三个月之间,荒的身量长高了不少,肩膀也变得愈发宽阔了,然而,由于每日朝夕相对,在不去学校的日子里,荒的穿着又以宽松舒适的和服便装或西式休闲服居多,因此无论是月读,还是家中的佣人,都未曾察觉他的变化。及至宴会前的一周,荒试穿去年订制的礼服的时候,月读才发现,刚刚做好不到半年的衣服,已然变得不合身了。

“只要把袖子和裤脚放长一些就好。”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扯了扯紧窄的袖口。

月读沉默不语,一面为继子整理着领结,一面望着对方那张出落得日益精悍的脸,他知道,荒的变化大概是受荷尔蒙的影响所致,十四岁的少年不久前理过发,几绺上过油的额发从头顶垂下来,落在面颊上,将那双黝黑的眸子衬得更加清亮,月读轻抚着少年剃得青须须的后颈,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喃喃地说道:“看来要重新定做衣服了。”

“如果只是手脚长长了,那还好说,但是量身定制的礼服,肩膀和腰身的地方很难蒙混过去,礼服是否得体,关乎黑泽氏的体面,因此敷衍不得。”说着,月读微微倾着头,对少年冁然一笑,“荒也要变成大人了。”

“少主人不愧为阿尔法,去世的老爷也是一位身材魁岸的伟丈夫,少主人终究是越来越像父亲了。”在一旁打理衣物的女佣搭腔道。

听到这句话,荒低着头,修长的睫毛不住地闪动着,眼眶逐渐润湿了。

“……我穿纹付羽织袴就好,反正日式的衣服也不大讲究尺寸。”俄顷,他说出了这句话,嗓音中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月读蹙着眉头,将佣人们全部遣了出去,待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之后,他捧起荒的脸,为他擦净了泪水。

“荒,你在害怕吗?”

少年点了点头,他害怕变成父亲那样的人。

荒最近越长越像父亲。他自幼就远比同龄人高挑,身高方面自不必说,可是近些日子以来,无论是肩膀的宽度,还是胸膛的厚度都愈发酷肖黑泽重季,他的身材简直像是父亲的翻版,只不过整体比父亲小上几号罢了。原本,荒的五官肖似生母的地方居多,然而现在,每当望向镜子的时候,他总能在自己的姿影中认出父亲的面目,那浓黑而犀利的剑眉、像衔着刀刃一般平而直,略显苛酷的嘴角,以及与其相得益彰的刚毅而冷峻的下巴,所有的这一切,皆是来自父亲的馈赠。

荒从继母手中挣脱出来,垂下了头去,他知道父亲对月读的戕害,看到这张脸,母亲也许会回忆起那些事,从而感到不悦。

月读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随后牵起了荒的手。

“你知道你还有哪些地方酷似你的父亲吗?这双手,你父亲的手也是如此,无名指和中指几乎一般长,指甲的形状也比一般男性更偏于长圆形;还有耳朵也是,你和你的父亲,在外耳廓同样的地方,都生着一块突起呈尖角状的软骨。从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能够在你身上找到你父亲的影子。”月读揉搓着荒的手掌,轻声笑了起来,“可是,你知道你的哪些地方与你父亲完全不同吗?”

荒摇了摇头,他打从心里觉得自己和父亲并无不同,他恪守着严格的戒律,用勤勉的学习和艰困的训练来自我折磨,不让这具身体感受到半点快乐,他渴望自己能够回到以往那种一无所知的境地中,可是没有用,他的灵与肉已然苏醒了过来,他不可能强行将这具青春的肉体硬塞回童年的襁褓中去。那种极具破坏力的情念无时无刻不在威胁着他,每一天他都要重新筑起一座城池,以抵挡它的侵蚀,然而,每当夜晚来临,这座坚不可摧的堡垒便会面临瓦解的危险,——月读的套房就在荒的隔壁,在洋馆重建之初,为了方便照看孩子,同时也为了避免火灾的悲剧重演,两套房子的卧室之间设置了一道厚重的双层门,遇到紧急状况的时候,可以随时打开这两道门,荒这一侧的门扉钥匙在他的手里。

他知道母亲那边是上了锁的,但是,他总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信心,他觉得,只要打开自己这一侧的门,轻轻地叩响门板,他心中所有的渴望,便会顷刻间得到满足。月读很谨慎,然而荒却坚信他一定会为他开门,也许是出于担忧,也许是出于轻信,总之,月读绝不会防备他,也不会拒绝他。

每天夜里,每当他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总是刻意背对着那道门的方向,绝不向它望一眼,渴望和恐惧使他瑟瑟发抖,他浑身僵硬地蜷缩在被子里,动都不敢动一下,然而,他的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地意识到那道门和那把钥匙的存在……

他正在生长,他的生命正在变得日益丰满,然而他还不能完全控制住自己,因此,面对这种急遽的转变,他的心里只有羞愧和恐慌。

月读似乎猜出了荒的心思,他笑了笑,说道:“你若是因为自己是阿尔法便蔑视自己,那么,你和那些只因为我是欧米伽便看轻我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也许你误会了,我并不讨厌阿尔法,我讨厌的只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不公,以及造成这种不公的蛮横和愚蠢。人这种生物,说实话,剥开社会赋予我们的外皮,抛开教养、文化之类的东西不谈,本质上其实都是差不多的。无论男女老幼,阿尔法、贝塔,还是欧米伽,本性大差不差。因此,造成人和人之间差异的,终究还是本性之外的东西。你和你父亲最大的区别,便是你并不会听凭本能的摆布。当然,我并不是说一味地隐忍克制便是好的,那种不近人情的禁欲主义对人毫无裨益,我只是说,你不像你的父亲,你的一切选择,并不是随波逐流的结果。现在你还在迷茫中,你被吓坏了,因此并不能冷静地对待自己的变化,但是总有一天,你会跨过这道难关。”

“我的各种念头都在违背我的意愿,我许的愿全部没有做到……”少年哽咽着说。

“愿望是一回事,生活又是另一回事。”月读将一根手指抵在荒的嘴唇上,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不要用蛮力去压迫自己的生命,那是徒劳且有害的。你要有耐心,不要总考虑十年、二十年以后的事情,以你眼下单薄的人生经验,远虑无异于杞忧,你只要考虑当下的事情就好,在当下,做你能够做到的事,克制住那种放任自流的冲动,最终,一切都会过去的。到那时,你将凭着本心做出选择,那选择绝不会污损你的心灵。”

“不会好了……”荒执拗地摇着头。

“一定会过去的。”

语罢,月读笑着捏了捏少年的脸颊。

总有一天,荒会像所有的普通人一样,结婚、生子,组建自己的家庭,他会找到自己的欧米伽,到那个时候,他便会彻底摆脱月读的羁绊。若干年后,曾经那种念头的陈迹仍然残留在原地,他的心中依旧萦回着骚乱的残响,但是,荒却将永不再被那种执着的情念所惑。这是他们最好的终局,若非如此,即便是月读,也无从预测他们的人生将如何收场……。

“西装还是要重新定制的。”月读一面帮助荒换下外套,一面说道,“我计划在晚宴上公布你分化的消息。届时,一定会有不少千金小姐想要与你共舞,穿日式礼服可不大合适。”

荒翕动着嘴唇,却没有出声。他想说他不要定制什么礼服,也不要和那些千金小姐跳舞,可是,望着月读那平静的面影,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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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血盟团事件:发生在昭和七年2月及3月间的一连串日本极端右翼团体刺杀财政界人士的案件。

②巴达维亚:印尼首都雅加达在荷兰统治时期的旧称。

蜘蛛巢99

第九十九章

当教师们赶到的时候,眼前的一幕令他们惊讶得无以复加。

一切正如月读所料,捡到那本书的学生将其归还给了图书馆,借书处的管理员看到那件包裹着书本,沾满了尘土的羽织,不禁大惊失色,他当即意识到出了事。那件羽织的袖子相较一般的男士和服外套略长一些,一望可知是欧米伽穿用的款式,整座学校只有月读和Y穿着这样的衣服。这一天,Y请假缺席,午休开始的时候,月读的级任教师将他送到图书馆,特意叮嘱过要对其多加关照。

原版书的图书室常年有人值守,因此,教师才放心将月读安置在那里,但是从眼下的状况来看,四楼一定发生了什么意料外的状况。

教师们怀着恐惧,急匆匆赶往图书馆的四楼,他们发现负责外文图书阅览登记的女职员被锁在了厕所隔间里,据她说,自她被锁进来到现在,已然过去了半个多钟头,听到这里,教师们的心骤然凉了下去,对于营救,他们不再报什么希望,此时他们心中所想的唯有明哲保身,希望这件事千万不要牵扯到自己。然而,当他们打开大门,却并没有见到预想中的凄惨的情景,他们看到月读,——那个本该处于受害者的位置上的软弱无力的欧米伽,正将一名高大的阿尔法踏在脚下,他手持木刀,与一群男学生对峙着;而安田,——本应用暴力迫使欧米伽屈服并且对其为所欲为的阿尔法,则被踩住脖子,牢牢地压制在地上,哀嚎着求饶。那群男学生的模样很狼狈,有人折断了鼻梁骨,有人正捂着流血不止的额头,躺在地上呻吟,有人则抱着手臂,不停地哀叫,那人的胳膊朝不自然的方向弯折着,显然已经断了。仍然站立着的那三名学生也受了不同程度的轻伤,他们时不时地发出威吓的啸叫,但是他们躲躲闪闪的的目光却暴露了其心中的畏葸,事实上,他们动都不敢动一下。

看到教师们走进来,那群图谋不轨的学生们在颓丧之余,实则也松了一口气,若是继续僵持下去,作为男人,他们势必脸上无光,然而,若是他们贸然进攻,那些躺在地上,捂着伤口呻吟不止的同伙就是他们的榜样。

约莫一刻钟以前,他们看着这名欧米伽走向自己,那个时候的他们,脸上尚且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而现在,那笑容已经被恐惧所替代。

当时,那欧米伽用轻蔑的目光向全场扫视了一眼。

“你们想怎么来?”

这句话逗笑了男学生们。

“这不自量力的牝鸡,居然认为自己可以打败我们。”

“你说错了,他才不是牝鸡,他是只会下蛋的阉鸡。”

“那可不得了。”

“没错,像这种怪物就应该卖到马戏团去,和那些蛇女、牛女关在一起展览。”

“喂,怪物,下个蛋给我们看看!”

“他还没配种,现在可下不了蛋。”

“很快他就会下了。”

那些学生一面嬉笑着,一面肆无忌惮地说着诨话,这些话令他们浑身躁动了起来,他们翕动着鼻翼,眼睛里射出兴奋的光芒。

“你们要一起来,还是一个一个来?”月读没有理会他们,他的脸上始终保持着冷漠的平静,似乎那些不堪入耳的诟辱,不曾在他的心里激起半分涟漪。

“你考虑好了,这可是七对一。若是你放下木刀,老老实实服从我们,你也能少吃一点苦头。”安田傲慢地说道,他不露声色的向跟班们扫视了一眼,表示玩笑话该停止了。

“不,是四对一。”月读摆好架势,打量着眼前的敌手们,“首先,我会打倒你,折断你的关节,扭断你的筋腱,如此一来,你就失去了战斗力,并且这样的伤恢复起来佷耗时候,将来即便痊愈,你作为剑道家的路也算是断绝了,不过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然后我会对付你的三个脾气暴躁、头脑愚蠢的跟班,他们看起来似乎意识不到彼此实力的差距;最后,剩下的三个人色厉内荏,见到其他人的惨状,他们的勇气将荡然无存,为了维护所谓的男子汉的尊严,他们将与我对峙,但是绝不敢发动袭击。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一刻钟,随后,图书馆的教师们就会赶来,你们最好提前编好说辞。”

“你小子不会是被吓疯了吧?你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首先,我会狠狠地揍你一顿,让你知道欧米伽若是太过得意忘形,会遭受什么样的惩罚,子爵夫妇在教育方面过于失职,因此这些道理只能由我替他们告诉你。不过,你放心,我会避开脸,这样接下来我们才不至于被你青肿的面孔败了兴致。我会一直揍你,直到你停止反抗,然后,我们会轮流对付你,教你明白欧米伽究竟是什么玩意,最后,我会在你的后颈上狠狠地咬一口,这样一来,无论你愿不愿意,你都只能成为我的所有物。为了维护体面,无论是你父亲,还是学校,一定不敢将事情闹得不可收场,搞不好你父亲还会对外宣称我们是恋爱结婚。一年以后,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就会出生,你会成为母亲,学校、社会,总之这里的一切都与你再无关系,换言之,你会回到欧米伽原本应该待的世界里。”说着,安田的脸上露出了得意而狞恶的笑容。

“是吗?如果你能做到的话,尽可以试试看。”

月读举起木刀,做了个挑衅的动作。

随后的一切,诚如月读的预言,在他和安田三次交锋之后,那些男学生们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他们紧握着木刀,包围住交战的二人,当听到安田的手臂筋骨折断时那令人骨寒毛竖的声响之时,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做出了严重的误判。

月读趁安田挥刀向他砍来之际,向侧面闪开了一步,安田不愧是在大赛上拿过名次的剑道部主将,他的反应很快,为了防止对手从侧面突袭,他几乎是立刻横劈回防,然而,月读等待的就是这一刻。他用木刀绞住了安田的右臂,随即转身,用后背作为支点,以格斗中过肩摔的招式,将安田的手臂关节向反方向扳去。这个时候,阿尔法引以为傲的那副魁梧粗重的身材反而成为了致命的弱点,随着分筋错骨时的脆响,安田发出了凄惨的哀嚎。

“卑鄙的牝鸡!你耍诈!”一名男学生气急败坏地叫道。

“这又不是剑道比赛。”听到那句话,月读冷笑着讥嘲道,“难道你还想说,鉴于我在战斗中使用了犯规的招式,因此我应该被罚下场?在你们的心里还有所谓的公平,这倒是一桩新鲜事。”

月读放开因为剧痛而瑟瑟发抖的敌手,任由他浑身瘫软地摔在地上,他望向围在他四周的男学生们,唇边绽开了一丝微笑。

“这是第一个。”他平静地说道。语罢,他丢开在鏖战中开裂的木刀,捡起安田的武器,放在手上掂了掂,活动了一番手指。

他的面貌依旧端丽,笑容依旧温柔,然而,那些平日里只会将欧米伽的微笑当做诱惑和示好,从而兴奋不已的男学生们,此时只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最终,这起事件并没有被大肆传扬出去。无论是月读,还是那些男学生,甚至是学习院,都有十分充分的理由将事件的影响控制在最小的范围之内。

加害者们对事情的解释是,他们来找月读切磋剑道。

而身为受害者的月读则附和了他们的解释。

尽管稍有常识的人都能看出这个说辞完全站不住脚,学习院方面却完全不加质疑,照单全收。

月读和Y能够在学习院就读,本已是例外中的例外,若是在校期间惹出什么事端来,无论是校方,还是子爵那边,都难免脸上无光。正是出于种种顾虑,对于此次的事件,校方和受害人的家族一致认为不宜严厉追究。袭击人的男学生们被罚写了检讨书,停课禁足一个月,而月读由于“参与斗殴”也同样被予以停课一周的处分。事件并未见报,仅在华族社会中引起了小范围的议论,不久之后,白莲女士的私奔事件①闹得沸沸扬扬,甚嚣尘上,这件小事也不再有人谈起了。

尽管月读没有详述那场事件的始末,但是,对于那些阿尔法究竟抱着什么样的心思,荒却能够猜到一二。少年红着眼睛,握紧了拳头,他的瞳孔迸着愤恨的光芒,手指甲几乎要把掌心戳出几个血洞来。

“那名一开始叫嚷着要‘教我知道如何做一个欧米伽’的青年,在被我折断手臂之后,再也不敢吵着要教训我了,他蜷在地上,涕泗横流地向我乞求怜悯,在这个时候,他好像早已忘记了这场闹剧的初衷。”月读慢条斯理地说道,“荒,你说阿尔法都是没有理智的怪物,我却不这么想。各国勋贵的夫人多有欧米伽,但是你从未听说过在舞会或者晚宴上,当众发生过那种骇人听闻的侵害事件吧?在稠人广众之下能够忍耐得住的事,换到私人场合里,为什么就突然忍耐不了了呢?这难道不奇怪吗?”

“可是,我……”荒试图反驳。

“你是个特例。”月读打断了少年的话,“你并不知道自己是一名阿尔法,剧烈的运动导致你血流加快,骤然撞上欧米伽的信息素,你当然会不知所措。正因为你事先毫无防备,这才被非理性的冲动趁虚而入。”

——他不能告诉他真相,于是只能搬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理由。

“……是这样吗?”荒将信将疑地嘀咕着,一股刺心的踌躇正在折磨着他……

他回忆起,在他刚刚醒来的那天,他曾经在贝沼女儿亲手缝制的御守上,闻到了一股异样的香气。那时他并未多加注意,但是现在思及此事,他意识到当时的橙花香多半就是那名少女的信息素的味道。

然而,那气味却并未像月读的气息一样,具有足以瓦解他神智的魔力。

可是,唯有相信继母的说辞,他才能心安理得地留在月读的身边,因此,他咽下了心中的那团疑惑,刻意避免对此事做进一步的思考,放弃了寻根究底。

见继子不再反驳,月读满意地笑了笑,继续道:“所以,荒,你的顾虑纯属杞人忧天。在我看来,所谓的‘阿尔法的天性’,不过是一群自甘堕入畜生道的人用来逞凶的借口,这个由阿尔法构筑的社会所建立的一切道德都在为他们服务,他们纵容这种行径,鼓励它,甚至以此为荣,故而,那些很少对自己的优势处境予以思考的阿尔法则更加认定了这些谬论,不自觉地迎合它,陈陈相因,对自身的行为和欲望丝毫不加约束。听从生理的需求,完成繁衍的行为,这件事即便是畜生也会做,正因为是人类,才须要思考之后,根据理性和良心做出判断。荒,实际上,处在你刚才的那种境况中,鲜有阿尔法能够克制住冲动,你对自己的状况一无所知,也从未接受过相应的规训,但是你却忍住了,在千钧一发之际,你没有借机挥出木刀。这就是你和其他阿尔法不同的地方,也是我喜爱你的地方。”

语罢,他走上前去,俯下身子,从背后搂住少年,荒颤抖了一下,随后忍不住哭了。

“……如果……如果我没能忍住的话……”

少年没有说完,他抽抽噎噎的,早已泣不成声,泪水不断地从他面颊上滚落下来,沾湿了月读的衣袖。

“抱歉,刚刚我是故意露出破绽的,自从开始交锋之后,我一直在刺激你、挑衅你,在那种情况之下,换做别人,根本不可能忍住。你是我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我信任你。”月读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可我却不信任自己。——荒如此思忖着,却没有说出口。月读愿意信任他,对他来讲,单是这一点便已弥足珍贵,他沉在继母的怀抱里,浸在月见草馥郁的气息中,已然感觉不到半点不舒服,继母的味道宛如羊水一般包裹着他,那冷艳的芬芳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仿佛某种失落已久的东西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

他们默默地在庭院中拥抱,任由阳光噬啮着背脊,月读握住了荒的手,他们就像要捏断彼此的手骨一样,紧紧地交握着。月读轻轻地吻着荒乌黑的头发,少年的肌体上散发着汗水和刚刚清洗过的衣服的芳香,微微被汗液濡湿的发丝之间传来一股类似幼兽的可爱的味道,这气味让月读回忆起了那狂热的一夜。他将那一夜的每一处细节展列在回忆中,一瞬之间,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那疯狂的情景和眼前这名克制而驯顺的少年毫无干系,那也许只是他荒唐的妄念,也许只是一个不着边际的梦,如果像这样在自欺欺人的麻木中度过一生的话,那么他们也许都能够获得所谓的“幸福”吧……

“荒,不忍耐是不行的啊……”他像是在告诫孩子,也像是在告诫自己那样,喃喃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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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白莲事件:指大正三大美人之一柳原白莲于1920年与左翼人士宫崎龙介的私奔事件。

蜘蛛巢98

第九十八章

“相信我,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所谓的阿尔法究竟是什么。”月读平静地说道,随后,他话锋一转,又问,“我的剑术水平,令你十分吃惊吧?”

少年点了点头,仍旧不敢看他。

月读笑了,他摸了摸那颗埋得低低的毛茸茸的脑袋,——这在荒的身上引起了一阵战栗,——他继续讲道:“起初,我学习剑道是为了应付学习院的考试;而在入学之后,我在此道上的精进,则是为了生存。你应该发现了,我的招式并不是道场里传授的那种规规矩矩的,用来参加竞技的东西,它糅合了新阴流和西洋的梅耶剑术,是一种纯粹以实战为目的的技术,木刀、铁尺、藤鞭、手杖皆可当做武器。当时,为了修习剑术,我的全身遍布摔跌出来的淤伤,两只手上生满了血泡,那些血泡破了又长,周而复始,最后终于变成了坚硬的肉茧。自我来到黑泽家至今,由于久疏练习,现在那些肉茧虽然柔软些了,但仍然依稀能够摸得出来。就我所知,没有一个欧米伽的手是这个样子的。你能够猜到,我为什么不惜做到这种地步吗?”

荒怔愣了片刻,似乎是在思索,随后,他低着头,用发闷的声音说道:“……我能。”

月读微微一笑,将倦怠的目光投向虚空。

“我这么做,只是因为我必须在一群阿尔法之间生存下去。学习院的环境和教师都是一流的,可至于人际关系方面的风气,即便以最宽容的眼光来看,我也不敢恭维,这一点,你大概也隐隐有所察觉。那些华族少年刻薄而又傲慢,处在自己人之间的时候,尚能相安无事,然而,一旦混进一个异类,事情就变得不同了。他们厌恶弱者,不原谅异己,极度从众,对真正的自我意志深恶痛绝,却又惯爱伪装出某种从别人那里模仿来的,并不存在的‘个性’,我的入学,对于他们而言,不啻于像是在清水中加入了一滴墨汁。……”

月读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被学习院的男学生围攻时的情景。

破例升上了高等部之后,甫一入学,月读便遭到了学生们的排挤,他欧米伽的身份,他冷漠的态度,他优秀的成绩,甚至他那比大部分同龄的阿尔法更加高挑的身材,都成为了人们憎恨他的理由,他的处境与荒类似,却又并不完全相同。荒遭受欺凌,纯然是因为学生们的嫉妒以及阶级偏见,而月读的情况则要复杂得多。

如果月读完成初等部和中等部的学业之后,便老老实实地回家,学习一些插花、茶道、音乐之类的东西,那么,他便会成为昔日同窗们追求和爱慕的对象。然而,这名欧米伽却捐弃了规行矩步的人生,偏偏要挤到阿尔法的世界中,和他们一较高下,这是他们绝对无法原谅的。

当然,这样说并非意味着阿尔法不想要一名优秀的伴侣,在已婚的阿尔法之间,他们也会拿伴侣的家世、容貌、才艺、受教育程度之类的条件来彼此攀比,譬如黑泽重季就对夫人的才学感到十分满意,甚至经常在人前以此夸耀,他能够接受一名受过高等教育的欧米伽,并不是因为他思想开明,而是因为他的价值观和立场皆与学生不同。作为一名正值盛年的富商,他的眼界远非尚未涉足社会的学生所能及,夫人的才学对于他而言,只是锦上添花的点缀,它就像月读的华族出身,就像月读来到黑泽家时携带的那些妆奁一样,不过是用来增加其身价的资本。除此之外,别无其他,从本质上来讲,黑泽重季和那些将月读视为僭越者的阿尔法并无两样。

对于阿尔法来说,伴侣的优秀应该是用来愉悦他们,给他们增光添彩的工具,换言之,欧米伽的优秀绝不可成为威胁阿尔法的武器。

但是,学习院的那些男学生们,从月读的身上感受到了威胁。

这群妄自尊大的阿尔法们相信他们天生便比其他人优越,相信欧米伽只是蠢笨的家畜。并且,抱有这种想法的并不只是阿尔法,就连那些男性贝塔,也同样对月读恨之入骨。这个世界的价值观,建立于“阿尔法沙文主义”之上,那些贝塔也在模仿着阿尔法的一言一行,以横暴为旨趣,凡有人说他们“像阿尔法”,他们便以之为夸赞,凡有人说他们“像欧米伽”,他们便视其为羞辱。

相较于真正的阿尔法,这些“阿尔法的模仿者”们对月读的憎恨甚至犹有过之。他们是精神上的阉人,盘踞于别人影子里的寄生虫,自从青春期开始,他们便祈祷着自己能够分化为阿尔法,然而,贝塔父母生出来的孩子成为阿尔法的可能性过于渺茫,希望一旦断绝,他们要么心灰意冷、颓唐度日;要么便开始将所谓的“阿尔法气质”奉为圭臬,疯狂地崇拜。通过模仿阿尔法的言行,一些贝塔甚至表现得比真正的阿尔法更加傲慢,更加骄横,他们和阿尔法混在一起,甘愿充当跟班,他们将自身的价值寄托于虚妄的偶像身上,通过这种手段,仿佛他们自己也获得了某种权势或力量。

阿尔法固然是优秀的,贝塔虽然不及阿尔法,但那毕竟是先天的差异所导致的结果,与个人能力无涉,决定这一切的,都是玄妙莫测的天意——这便是社会上大多数人的观点。阿尔法自然可以高踞于社会的塔尖之上,而贝塔也可以安坐于二流人物的位置,每个人都待在恰如其分的地位上,由此而形成了秩序,形成了社会,由此,人们才能够原谅那些将泥水甩在他们脸上的阿尔法,同时也原谅默默地抹去泥水,卑躬屈膝、自甘凡俗,不做反抗的自己。

但是,月读却击溃了他们那荒谬的理论。

一名欧米伽,一头家畜,一个只为满足他人欢心而存在的工具,居然取得了令同龄的阿尔法望尘莫及的成绩。

这一事实令他们感到忍无可忍。

打从一入学,月读便察觉到了学生们向他刺来的尖锐的恶意,他始终小心谨慎地防备着周遭的人,在学校的期间尽量和教师或者同为欧米伽的Y耽在一起,绝不落单,下课之后从不做逗留,立即归家。然而,在这样谨小慎微地生活了三个月之后,他还是落入了陷阱。

那一天,Y请了假,没有来学校,而落单的月读被一群男学生堵在了图书馆里,那群学生以一名三年级的男性阿尔法为首,除此之外,还有两名和月读同级的阿尔法,至于贝塔,则有五、六名。他们气势汹汹地拿着竹刀,在图书馆一排又一排的书架和书桌之间搜索着猎物的身影,月读知道,那名三年级的阿尔法是学校剑道部的主将安田,而其他的学生也全部都是剑道部或者柔道部的成员。如果赤手空拳地与他们正面对抗的话,月读必败无疑。

这群出身于勋贵之家的恶劣少年有恃无恐,他们知道,纵使他们以最卑鄙、最下作的方式伤害了那个欧米伽,只要在受害者的后颈狠狠地咬上一下子,并且事后有人愿意对他负责,那么无论是学习院,还是正亲町家,出于维护体统的考虑,都会帮助他们将罪行隐瞒住,不让丑闻扩散出去。

对于自己若是落到那群袭击者手里,究竟会有什么下场,月读同样心知肚明,他清楚他无法用法律或舆论作为武器来捍卫自身的尊严和安全,能够保护他的,只有他自己。他躲在图书馆最里层书架转角处的阴影中,那群学生正在像一群猎狗一样仔仔细细地搜索,很快就会找到他所在的位置。千钧一发之际,月读瞥见图书馆角落里的一扇窗户正打开着,继而,他心生一计。

他所在的这间图书室位于图书馆的四楼,只有一些艰涩难懂的生物学和医学类原版书,平日里人迹罕至,考虑到图书室的位置,无论是从窗户逃走,还是指望有人能够发现这里即将发生的暴行,都是不切实际的期望。此时,距离他的位置最近的是一名阿尔法,月读认出,那是他的同班同学伊东,伊东的父亲是外交官,对身为阿尔法的儿子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够克绍其裘,伊东原本以其流利的德语为傲,然而月读一来,便立即夺走了独属于他的光彩。如果月读与伊东同为阿尔法,或者至少是一名贝塔,那么伊东也许能够坦然接受现实,但是击败他的偏偏是一名欧米伽,于是小小的嫉妒逐渐演化为了滔天的仇恨。

月读一直知道伊东想要“教训教训”他,如果有能够亲手抓住他的机会,伊东绝对不会放过,他的眼泪和他的哀求能够治愈那名阿尔法的自尊心上的创痛,因此,若是伊东发现了他的踪迹,他一定会瞒住其他人,独自前来查看。

他脱下羽织,将一本厚重的硬皮原版书裹在衣服里,抛出了窗外,书本在三楼窗口的挡雨檐磕了一下,随即落向地面。撞击声虽然不大,却足够让伊东听见,并且也只有离得最近的他能够听见。

那名阿尔法像猎狗一样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查看,正当他扒着窗口,眯起眼睛,全力向下张望的当儿,月读从背后偷袭了他。手无寸铁的月读用古董书的金属角狠狠地砸向伊东的后脑,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他便用双臂勒住了对方的脖子,默默读着秒,直到其彻底失去神智。最后,为了保险起见,他卸脱了伊东双臂的关节。做完这一切,他只用了不到两分钟,并且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紧紧地攥着从伊东那里夺来的木刀,靠在角落的书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衣服,以及那本书,丢在楼下的空地上,那里是高等部的体育场,现在大约是午后一点左右,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学生开始在体育场活动。图书馆的书籍上印有编号,根据号码,能够轻易查到书本的位置,换言之,很快人们便会意识到图书馆四楼的外文图书室里发生了一些异状。

他只要尽力撑到那个时候就可以了。

但是,他真的要这样一直东躲西藏,惶惶度日吗?

刚刚,在袭击伊东的时候,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月读并非软弱之辈,对此他一向心知肚明,但那仅止于心理层面的强韧,就在几分钟以前,他发现,即便自己身为欧米伽,于他而言,通过暴力手段制服阿尔法也绝非天方夜谭。

他捂住胸口,压抑着剧烈跳动的心脏,他感到自从他突袭伊东的那一霎起,一股危险的活力便在他的血液中苏醒过来,他站起身来,握着从伊东那里夺来的木刀,向那群意图摧毁他的男学生走去。

蜘蛛巢97

第九十七章

“再来!”月读高声命令道。

荒从未听过继母用如此严厉的口吻说话,他打了个寒噤,对月读言听事从的习惯已然镌刻在他的骨血里,成为了一种本能,一瞬间,他丢开那些疑惑和思考,向月读冲了过去。

二人接近的刹那,那股味道再次变得浓郁起来,荒顿住了,全身颤栗着,将困惑的目光投向月读,而后者则抓住这霎间的破绽,再次将他击倒在地。

荒被打中了手臂,月读下手没有留情,但是奇迹般的,他却不怎么疼,他脉管中的鲜血正在亢奋地、疾速地奔涌,他的脑袋晕沉沉的,面孔发热,感官极度敏锐,痛觉却仿佛被麻痹了一样。

他揉着手臂,心中满溢着疑虑。

这股味道是什么?是母亲的熏香吗?母亲一向使用的是他自己调制的白檀香,这股冷艳的月见草的香气和以往淡雅的熏香迥然相异,归根结底,变得奇怪的也许并不是母亲,而是自己……

这个时候,荒其实已然隐约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但却迸着一股迹近绝望的固执,而不肯承认。

月读用木刀挑起荒的下巴颏,在少年的眼中,他看到了他曾在无数名阿尔法眼中见过的那种欲望的苦闷。

他微微一笑,说道:“继续。”

月读背向阳光,睥睨着荒,少年跪在地上,直直地望向高挑的欧米伽,在明亮的光线之中,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荒产生了一种错觉,他觉得仿佛一团团的火焰正在从月读的四周向他辐射而来,他的目光,他的气息,他的声音,——月读的一切凝成了一股极具侵略性的袭人的热浪,毫不留情地向他压了过来。

在碧澄的穹隆下,眼前的月读显得比平日更加华艳动人,他的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浅灰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望着荒,这是一双冰冷而倨傲的眼睛,年轻的阿尔法懵懵懂懂地意识到,这名欧米伽正在试图驯化他、掌控他。

这个念头激起了他本能的反抗。

当月读的木刀离开他的下巴之时,荒好像从沉睡中惊醒一样,蓦地跳起来,以令人难以置信的迅捷向月读发起了进攻。

他挥剑向月读砍去,在这一刻,所有羁绁着他的锁链都松解了,他俨然已经忘记了眼前的人是谁,他感到那名强大的对手、那名狡猾的欧米伽的气息,正在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他们的木刀撞在一起,透过刀刃上传来的力道,他深切地明白了那名欧米伽绝不让步的顽固的意志,他被格挡开,被迫后退了两步,又再次猛扑了上去。在密不透风的猛烈攻势之中,那一次次的撞击声,那一次次让他虎口发麻的震动,仿佛悉数化作火焰,透进他的胸膛,在他的四肢百骸之间熊熊燃烧。

面对疾风骤雨一般的进攻,月读的防守始终一丝不乱,他的剑未曾失去锋锐,他的步伐也从未丧失轻盈,他看得出来,荒的一切动作都仿佛是无意识的,他服从于本能,任凭肉体的意志支配着自己,荒的理智已然被醉狂一般的冲动扫荡一空,前所未有的狂热从少年鲜烈的灵魂之中迸发而出,阿尔法的血正在他青涩、稚嫩的肌体内澎湃地涌动。

空气中信息素的味道越发浓郁,每次剑锋相合,他们的气味便会骤然交织在一起,继而,随着月读将少年莽撞的进攻格挡开,彼此水乳交融的气息又被强行分离,这让荒感到异常不悦。他隐约觉得,他们的气味天生就应该相融在一起,令他们分隔的一切行为都是罪恶。

少年在月读的周围踅来踅去,寻找着进攻的时机,平日里柔和而温顺的乌黑眼眸,此时正迸射着野兽一般的光芒。他弓着背,凝神注视着对手,竖起双耳,警惕着一切危险,荒几次试图进攻,月读却先一步堵住了他的剑路,此番交战,少年没有再莽撞地向前扑,而是及时后撤,回到了防守的姿态。

他们就像两头狭路相逢的豹,神经质地相互嗅着,等待着对方露出破绽。

突然之间,荒瞥到了一个空隙,也许是由于太阳光照射在湖面上引起的刺目反光,月读在一瞬间眯起了眼睛,他抓住这个破绽从正面击出一剑,月读支起木刀,似乎试图格挡,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击若是砸下去,少说也要闹得头破血流。

然而,那柄木刀却在距离月读的额头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荒沉默着,紧握木刀的双手正在微微颤抖,他垂着头颅,后背就像喘不上气那样,激烈地起伏着,荒望着地下,把月读套着洁白足袋的脚看得一清二楚,那双丝质草履上刚刚染上尘土的部分也一览无余,但是他唯独不敢抬头看继母的脸。

他被本能的狂流淹没了,他想要变强,却把沉睡于血脉之中的怪物唤醒了过来,他既没有意志,也没有力量,那种畜生一样的力量属于他心底的那头野兽,却不是他的东西。方才的那种狂热的感觉依旧鲜明地停留在他的肢体上,久久不去,情念、嗜欲,正在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欲望散发着硫磺一般恶臭,令他一阵阵作呕。

静默了半晌之后,少年发狠似的丢开木刀,头也不回地向洋馆走去。

月读快步追上去,攫住了他的肩膀,荒挣扎了几下,却甩不开那钢铁一般的桎梏。

“你已经意识到了吧?”

月读遣词模糊,但是他们彼此都明白,他们正在谈论什么。

“母亲早就知道吗?”

荒的声音发颤,为了不暴露自己身上那可耻情念的明证,他蜷缩着身体,蹲在了地上。少年将双臂交抱在膝盖前面,两只打着哆嗦的手死死地绞着剑道服的袖子,由于用力,手指的关节处现出一片惨白。

“由于脑损伤,你陷入了昏迷。”月读语气温柔地说道,“如果你不是阿尔法的话,你可能会就此沉睡下去,直至衰弱而死……”

“与其变成这种畜生不如的样子,我宁可就那样长睡不醒!”荒语气激动地大喊道,打断了月读的话,他的声音透着哭泣的嘶哑。

月读没有答话。

“荒,这样荒谬的话,我不想听见第二次。”过了许久之后,荒听见继母如此说道。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继母的喉咙中似乎正在压抑着哽咽。

荒蓦地回过头,看见月读的嘴唇在发抖。

月读脸色惨白,仿佛被继子的那句话吓住了一样,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荒,在对视的瞬间,他似乎想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却不太成功,那强行扯动嘴角的面容就像掠过一阵神经性的痉挛,让人看了只觉得酸楚。荒被继母眼睛中的那种痛切的神色慑服,一时之间,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对不起,母亲,我不是那个意思……”俄顷,少年嗫嗫嚅嚅地说道,声音逐渐轻了下去。

荒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他的死,无疑将为母亲带来巨大的不幸,产生这样的想法是一种罪恶,但是他又不能就这么佯装若无其事地待在月读身边,就像以前厌恶唐桥那样蛮横凶暴的阿尔法一样,此刻他也深深厌恶着自己,厌恶着自己的肉体与心灵。刚刚他想做什么来着?在他不顾一切地攻击月读的时候,他的头脑里在转着什么念头?那种躁动的感觉还停留在他的身体上,他能够隐隐约约地回忆起,那个时候,他一心想占有眼前的这个欧米伽,他想用暴力迫使他屈服,让他成为只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不是他的意志,然而,这却是阿尔法在信息素的影响下自然而然产生的本能。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轻蔑的怒潮,他不明白,为什么阿尔法这种生物是这样?为什么他们一定要把自己所爱的人禁锢住、糟蹋掉,才能感到快活?为什么他偏偏是这些怪物之中的一员?

他还记得他的父亲。平日里,他的父亲虽然性情严苛,但至少还是个冷静的人,然而,一旦遇到什么激怒他的事,脾气一上来,就会变得无法自已,简直拦也拦不住,遇到和继母相关的事情时尤其如此。他曾经仔仔细细地打听过月读受伤事件的始末,以父亲当时的所作所为来看,其间他显然没有考虑过后果,应该说,继母能够活下来,并且现在还能健全地站在荒的面前,其实才是真正的奇迹。

在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父亲发怒时那张狞恶的面孔浮现在了荒的脑际。

有朝一日,他也会变成那样吗?荒不知道。但是,在和月读交锋的时候,他的确受着一股无以名之的力的推动,丧失了自控。此时的荒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在畏惧着的东西是什么,他遗传而来的本能,他从前人那里继承的罪恶的情念,终于还是冲破了土壤。

在他这张稚嫩的、温顺的少年人的面孔底下,说不定藏着和父亲一模一样的脸。

他对自己彻底失去了信任。

“我不应该继续留在您的身边。”荒颓丧地说道,“这样下去,我害怕某天也许我会对您做出不可原谅的事……。母亲,为我在学习院办理寄宿手续吧。”

他甚至不敢再回头看月读。

刚刚在交锋中,母亲对他很严厉,荒曾经听一位来学校做演说的剑术家说过,人会撒谎,但剑却是诚实的。月读的语言尽管温柔,他的剑却毫不留情,母亲也许是对阿尔法怀有隐秘的憎恶吧?他没想伤害他,但是他心底的感受却如实反映在了他的一招一式上。

“你永远不会伤害我。”月读笃定道。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他并不是在宽慰荒,而只是在陈述一个彰明较著的事实。

“……您不明白……。所有的阿尔法都一样,发起疯来都是没有理智的怪物,……我也不例外,您根本不知道我刚才……我刚才……”荒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了,接下来的话,让他觉得难以启齿。

他在内心唾弃着自己,将双手禁锢在两个膝盖中间,紧紧压住。月读就站在他的身后,他能够感觉到对方的气息,继母的姿影不断地在他的脑海中闪动,他们之间只有咫尺之遥,只要伸出手去,就可以抓住月读。明亮的阳光从背后直直地洒下来,他缩了缩肩膀,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见不得光的罪人,此时,他的全部感官都凝聚于继母的身上。

他感到害怕,他害怕自己的心,也害怕自己的双手,因为那双手正在蠢蠢欲动,仿佛随时都会对他的意志发动谋叛。

蜘蛛巢96

第九十六章

那场谈话之后的第二天,月读带着荒来到小野木博士的医院复诊,无论是心电图,还是头部和肺部的X光片都没有任何异常,换言之,这个少年健康得令人吃惊。先不论他溺水之后的高烧和肺炎,单是那长达十天的昏迷,便足以摧毁一个成年人健壮的身体,然而,荒却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小野木博士看着检查报告啧啧称奇,最后只开了一些营养剂,向月读叮嘱了几句,吩咐其注意患者的变化,便出具了孩子复学所需的健康证明。

翌日清晨,天空刚刚开始泛白的时分,荒被唤了起来。

贞助给他送来一套剑道服。

“夫人要我向您转告,请您换上衣服以后,到府邸东侧湖畔附近的空地去。”贴身男仆说道。

“剑道老师来了吗?是什么样的人?”荒接过贞助递上来的热毛巾,一面擦脸,一面好奇地问道。

“夫人喊我过去的时候,房里并没看见访客。”

对于这件事情,贞助同样感到十分纳罕。

黑泽邸的庭院中有一片人工湖,面积大约为学习院的血洗池的三倍多,每逢樱花盛开,黑泽家举办游园会的时节,总有宾客在湖中泛舟,因此湖边一向停着几艘小艇。眼下正值隆冬,那些黑泽重季生前特意从英国订购的小船拴在堤岸旁的木桩上,空置已久的船舱中落满了树叶。

荒梳洗完毕,饮下一杯温热的牛奶,稍稍吃了两块饼干充饥,待他来到约定的地点,已然是半个钟头之后的事情了。

庭院中铺满碎石子的道路漫长而迂曲,道路两侧,槭树和绿竹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即使到了冬天,绿竹也不见枯萎,只是微微发黄而已,园丁曾经询问过夫人,要不要把萎黄的竹枝砍掉,改种些应季的树木,夫人却答“这些花木在园子里发荣滋长,想来也是有缘,若是只因过季便将其砍伐,难免可怜。四季各具妙处,萧瑟的枯竹看久了不是也很有情趣吗?”

如此一来,庭院中的树木越发丰茂,就连一些野生的花朵和灌木也到院子里来落地生根,没有夫人的命令,家中侍弄花木的佣人也不敢随意处置,至多只会修一修多余的枝叶,令其保持美观,久而久之,黑泽邸那片以气派规整而著称的广阔庭院不复旧貌,现在的园林中树木花草杂植,但却多了几分英式庭园所独有的雅致野趣。

家里举办游园会的时候,有几位惯爱附庸风雅的夫人曾经望着黑泽家园林赞不绝口,回去之后,她们命园丁依样画葫地买来了一些花木,然而无论怎么精心侍弄,都难以再现黑泽邸的景致,有些人甚至为此特意来向月读求教。

当时,听了对方的请求,哭笑不得的月读只能回答:“想要养出这样的庭园,单靠用心栽培远远不够,恐怕还须要一颗仁心才行。”

送走客人之后,月读终于痛痛快快地笑了出来。

“由此可见,美的意识是由偏见造就的,”他一面大笑,一面含讥带讽地评骘道,“这些寻常花草若是生长在小市民的院落里,恐怕这些贵夫人们还要嫌弃它们俗气,然而幸而它们长在豪奢的黑泽邸,而这座宅邸偏偏还是由我来打理的,因此凌乱的园林在旁人眼里也就具备了某种本不存在的雅趣……”

“想要种出这样的园林,比起‘仁心’,恐怕更加需要的是‘漫不经心’。”那时候,同样在一旁忍俊已久的荒接口道。

荒从那茂盛的绿竹所织成的回廊之间穿行,无意间想起了这件往事。在月读的放任之下,许多难登大雅之堂的花木也在黑泽家的庭院中落了户,原本,黑泽重季绝不允许家中种植八角金盘,他在山谷的贫民区住过,因此认为八角金盘和木贼一类的植物只配在小门小户生根,而现在,无论是洋馆附近,还是两栋别馆周围,经常能够见到八角金盘在背阴的地方伸展枝叶。而穿过那条碎石小路,便可望见一片宽广的草甸,在人工湖的周围,则长满了一丛丛的木贼。

荒看到月读独自站在湖边,身旁不见其他人的身影。

“母亲。”他走近前去,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与此同时,荒不露声色地观察着四周,人工湖附近视野开阔,并没有什么可以供人躲藏的地方,他的眼睛在周遭扫视了好几遍,却一无所获。

“在找什么?”

在冬日晦暗的晨曦中,月读对荒报以微笑。

“母亲一大早叫我起来,又给了我这套衣服,我以为今天就是开始上剑道课的日子,可是却没有见到老师,因此有些纳闷。”荒坦言了自己的困惑。

“老师的话,已经到了。”

“在哪里?”

少年四处张望着,最终,他的目光落在月读身上,银发的欧米伽含笑站在晨光中,手中撑着的不是平日的细竹杖,而是一柄木刀。

见此,荒睁大了眼睛,脸上现出惊诧的神色。

“怎么?你对教师的人选不满意吗?”月读用促狭的语气问道。

“没有……”荒连忙摇头否认,“只是母亲的风寒尚未痊愈,腿又受过伤……”

“我的状况自然比不上青春年少的时期,但是单以技术和经验而论,教导你还不在话下。”

语罢,月读弯下腰,从草地上拾起第二把木刀,丢给了荒。

“挥剑给我看看。”他命令道。

原本,对于继母作为剑术家的本领,荒只是将信将疑,然而,真正开始上课之后,他便发现,月读的话并非虚言。

他按照先前体育教师教导的方式摆好架势,跨步,劈砍,随后再次后撤,回到了起手式的姿态。

“功架很漂亮。”月读拍了拍手,喝彩道,“只是,我在你这一剑之中,并未看到你的方向。”

“方向?”

“剑和剑术终究是工具,它们是人的造物,是为了人而存在的,挥剑的架势端正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挥剑的方向。你想要成就什么呢?”

“我必须变强。”少年将清澈的目光投向提问者,语气坚毅地答道。

月读露出了微笑。

“如果你只需要力量方面的强大的话,那么我可以送给你一柄猎枪。以消灭同类的效率而言,刀剑远远及不上现代兵器。”

少年摇了摇头。

“我想从剑术课上得到的,并不只是击败对手的技术。”

“你想得到什么呢?”

“我需要的是勇气。”荒把目光直直地投向月读,“我害怕伤害别人,害怕被人憎恶,害怕与他人之间的争执和冲突,我并不缺乏保护人的勇气,如果只需要我自己做出牺牲,便可以保护我所珍视的人,那么无论多少次,我都乐意为之。但是如果因此遭受损害的并不是我,而是其他人,即便那是最恶劣的人,我也会踌躇再三、畏缩不前,而这一时半刻的踌躇也许会使我所珍视的人面临灭顶之灾。因此,我需要的是偏私的勇气。”

“荒,这条路并不适合你。”

“我知道。只不过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把某个人的幸福看得比世界上所有人的幸福加起来还重要。您说过,这不是慈悲,而是偏私。”

——而人类爱的形式大多迹近偏私。

此时的少年尚不明白他的话意味着什么。

“母亲,我说过,我不能再像过去那样,躲在您的身后,将一切丢给别人,我需要的是做出抉择的勇气,向前方迈进的勇气,以及因为自己的选择而接受憎恨的勇气。”

少年的声音撞击着月读的鼓膜,他浓黑的剑眉和清丽的眼眸沐浴着冬日的晨光,散发着某种钢铁一般的光泽,这钢铁凝成锐利的刀锋,割开了今日和昨日的时光,割开了孩童稚嫩的肌理,使“少年”这一事物从那往昔的优柔的灵魂之中脱换出来,这是青春所独有的遽变。

“我可以把一切都教给你。”月读微微笑着,温柔地抚摸着少年的头发,“但是你绝不能忘了你的踌躇,在做出抉择之前的踌躇,在伤害他人之前的踌躇,那才是真正的你。”

语罢,他摆好架势,向荒招了招手。

“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就请你将我想象为挡在你面前的障碍,尽全力向我进攻吧。”

月读持剑的姿势与荒在其他课堂上所见的截然不同,他并未双手持剑于身前,而是微微弯折膝盖,蹲踞着身体,交叉双臂,反手将木刀横持于头侧,剑尖直指前方。

荒怔愣了一瞬,旋即明白,一直以来被世人看做弱者的月读,绝非他可以等闲视之的对象。他深吸了一口气,咽下心中的疑惑,平举木刀,发出了出击时的呼喊。

少年的嗓音仿佛清晨时分的鸟啼,撕裂了周遭的岑寂,那身着蓝白剑道服的少年如同一羽刚刚开始学习飞翔的雏鹰一般,勇猛地冲撞上来,只一个回旋,双方便分出了胜负。

月读手中的木刀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荒的肩膀上,他刻意控制了力度,不致于造成损伤,却能够达到打击的效果。

然而,荒的剑甚至不曾碰到过月读的衣袂。

荒捂着肩膀停下来,转身望向月读,手掌下的那块皮肤底下,神经正在突突地跳着,泛着火辣辣的疼痛。他看到月读对他微微一笑,又重新摆好了迎击的架势。

交战约莫十几个回合,荒始终没有打出过一次有效的攻击。

“你太过于依赖手腕的力量了。”

月读一面信手舞动着木刀,气定神闲地在荒的周围踅来踅去,一面慢条斯理地说道。

“像这样大叫着,仅靠双臂的力量挥砍过来,只不过是白费力气。比双手更重要的,是腿和腰部的力量。你可以将自己想象成一株植物,根蘖深深地扎向大地,而在出刀的一瞬,请你想象树木被强风拔地而起时的力道,将那一瞬间扭转身体的力量,通过手臂,输送到你的剑刃上,分筋断骨一气呵成。”

说着,他从背后握着荒的手腕,帮他重新摆好姿势,旋即离开。

“再来。”

荒气喘吁吁,病中不知不觉留长的黑发被汗水浸透,湿哒哒地贴在脸颊上,交战之中,他摔过几次跤,月读丝毫没有留情,即便是在他跌倒在地的时候,只要他不认输,月读便不会停止攻击,他被一次次的追击搅得左支右绌,只能狼狈地在草地上翻滚躲闪,现在,他的剑道服上沾满了草叶,平日里白净的面孔也满是泥垢。荒望着月读,并没有遵照命令立即攻过去,和对方好整以暇的姿态不同,他早已筋疲力竭。

他不能动,也不敢动。

随着太阳升高,渐渐地,他在空气中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在他们的每一次交锋之中,这种味道都在变得愈发浓郁,刚刚,月读从背后搂着他,为他纠正姿势的当口,那股月见草的香气终于达至巅峰,一股血的冲动渐次开始在他的筋肉之中积蓄,那冲动是盲目的,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在渴求着什么。

荒不明白这种感觉的真相,他只是毫无来由地确信,这股冲动将摧毁他所珍视的一切。

蜘蛛巢95

第九十五章

荒醒来之后的第三天,他开始能够下床活动,虽然昏迷了将近十天,但是他却奇迹一般的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睁眼后的翌日,一直以来单靠胃管来维持生命的少年骤然间食欲大增,食量远超生病之前。医生嘱咐过要清淡饮食,切忌暴饮暴食,饶是佣人们刻意节制,他每顿饭依然能够吃下四碗米粥、一碟山药鸡肉泥,再加上若干小菜以及两只白煮蛋。

七天之后,大仓博士一早来进行了最后一次复诊,那一日的午后,荒终于再次见到了月读。

继母来的时候,荒刚刚从午睡中醒来,他睁着一双沾满目眵的眼睛,迷迷糊糊地望着月读,尚未意识到眼前那个令他朝思暮想的身影并不只是他的一个梦。

月读伸出手,半开玩笑地捏了捏少年的面颊,一面歪着头,仔仔细细地端详,一面笑道:“怎么比生病之前还胖了几分?”

直至这个时刻,荒才瞪大眼睛,惊呼道:“母亲!”

他跳起来,一把搂住继母,投入了那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

月读迟疑了一下,继而笑了笑,抱住孩子,他轻抚着对方那头乌黑的头发,柔声道:“欢迎回来,荒。”

“嗯,我回来了,母亲。”

这一声对答,将荒的心推向了他们共同度过的那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那时他还不明白,单是这样一句平淡的问候,已然是人生的至福。少年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相看着继母的面孔,也许是由于刚刚生过病,月读的容颜显得格外消瘦。

荒拽着继母坐下,却久久不肯放开对方的手,昏迷的日子姑且不算,醒来之后,虽然只有一周未见,他却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想念月读。当初在长崎读书的时候,彼此相隔万里,那个时期他们之间并不怎么熟络,因此即便是惦念,也有其限度,回到东京之后,他们再没有分开过,这几日因为生病而无法见面,再加上先前为了隐瞒学校中的事情,他有一个时期总是刻意躲避月读,现在,荒终于确切地意识到,继母对于他而言,早已成了不可缺少的人,在彼此朝夕相对的无数个昼夜之中,月读已然深深地嵌入了他的生命。

一旦将月读剥离掉,他的一部分也将随之不复存在。

他们坐在卧室中,一面听着壁炉中木柴的燃烧声,一面漫无边际地拉闲扯杂。月读告诉荒,学校那边已经为他办了休学,暂时休息到来年四月,只要在家中写几份卷子,通过考试,升级不成问题。

这一次的事件,饶是唐桥多么巧舌如簧,一名十七岁的少年终究不像成年人一般世故老练,只要稍作调查,便会明白所谓“捉迷藏游戏中的事故”云云,压根站不住脚。但是碍于唐桥伯爵的地位,学习院不可轻易施以惩戒,与此同时,黑泽家身为学校的重要资助者,校方也不能不加以安抚,因此,除了对受害者多加补偿之外,别无他法。

除了允许休学,批准转班之外,学习院一方还为荒申请了东京帝大法学部的免试入学资格,只要完成高等部的课程,便可免去预科的蹉跎,直接入学。

这些事情,月读一并告诉了荒。

“你在学校的管辖下发生意外,荒木校长①深感自责,因此提出了这些条件作为补偿。”在叙述的时候,月读隐去了真实的缘由,“当然,若是你不喜欢学习院,或者对于发生过意外的地方心存芥蒂,我也可以安排你转学。关于今后的安排,我想听一听你的意见。”

“我不需要转学,留在学习院就好。”荒说道。

再没有比学习院离家里更近的名门学府了,醒来之后,荒恨不得一分一秒都不要和月读分离,若是到距离较远的地方去读书,每天恐怕还要在路上虚耗一、两个钟头,这是此时的荒绝不愿意的。

“那么转班呢?我记得你有个朋友,名叫榎本对吧?申请换到他所在的班级也不是不可。”

“嗯。”荒点了点头。

对于月读提起榎本君这件事,荒感到有些意外,在他和唐桥闹翻之后,榎本是唯一一个帮助过他的人,他还记得,当时,他的课本被同学藏起来的时候,榎本君曾经偷偷将自己的书借给了他,尽管课本上的名字被涂去了,然而注解里榎本的字迹他却认得出来。他不指望换班之后能够彻底摆脱唐桥,但是也许是死过一次的缘故,他想起那名高大魁梧的少年阿尔法,心里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发憷。

“荒,”月读轻柔地抚摸着少年的面颊,唤道,“难得休息几个月,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现在公司那边暂时交给辰巳先生他们,我们也可以做一次长途旅行。你有什么要求尽可以提出来。”

听到长途旅行的建议之后,荒的眼睛里闪起了光芒,那样的幸福感是藏也藏不住的,然而,他并没有立即答复月读。

少年思索了许久之后,终于像下定了决心一般,握紧拳头,说道:“虽然我也想和母亲一齐去旅行,但是我们离开这么久是不行的,我不能过于依赖辰巳先生他们,也不能像过去那样,躲在一旁,将事情完全丢给母亲。诚然,我什么都不会,可是我希望母亲可以教我,我不能总是畏首畏尾地缩在您的身后,就像母亲挺身保护我一样,我也想保护母亲。”

说着,荒紧紧地攥住了月读的手,少年的手掌汗津津的,手指正在微微地颤抖,月读当即明白,荒能够说出这番话,可见他留下的那张纸已经产生了效果。——一周以前,月读刻意将那份作废的保证书放在孩子的床头,其后,辰巳发现了它。这位慧黠的老人立即理解了月读的用意,然而,他却觉得夫人的处理方式稍欠妥当。一方面,黑泽府里并非没有不识字的佣人,那份文件写在半纸上,乍看上去和作废的处方签区别不大,若是被佣人收起来,便达不到其效果;更何况,荒刚刚醒来,状况尚不稳定,可以想象,在看到那份文件之后,他将会大受刺激,因此,不若将那张纸放在荒迟早会找到的地方,留待他自行发现。

那时候,辰巳将文件夹在了色诺芬的书里,那本英语译本艰涩难解,想必荒在完全恢复精力以前,也不会去碰它,并且,那本书是从学习院的图书馆借来的,就算荒就此将它丢开不读,他也迟早要将书归还回去,届时,不怕他找不到那份文件。

醒来后的第四天,荒看到了那张纸。怒不可遏的少年将柳泽喊来,问清了事情的原委,眼下主人已然恢复神智,无论是黑泽家,还是公司中,月读这一派气势正盛,此时正是讨好夫人的时机,因此,柳泽将当时黑泽家的亲族对月读的逼迫添油加醋地述说了一番。

“下去吧。关于这件事,不要对母亲多嘴。”

听过柳泽的话之后,荒挥了挥手,面色阴沉地做出了吩咐。他坐在壁炉附近的靠背长椅上,信手摆弄着一支体温计,陷入了久久的思索。此时的荒并没有像五月份初闻胜田的事情时那样大发雷霆,相反,他表现得十分冷静,然而他心底狂怒的烈焰却几乎要烧穿他的胸膛。当初他只是做出了警告,而现在他意识到,只有让那些人目睹他的愤怒所造成的后果,人们才会将他的警告当真。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惊奇,荒一向不是个睚眦必报的孩子,即便是学习院那些恶劣的少年,只要对方真心悔过,或者至少发誓不再来纠缠他,他也能够轻易原谅,但是唯有这件事,他绝不容忍。这样想着,他不自觉地将手中的体温计捏得粉碎,掌心的刺痛让少年惊醒过来,他低下头,看到殷红的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羊毛地毯上。正在一旁整理床铺的女佣大惊失色,尖叫起来。

仆人们为他包扎伤口的时候,荒困惑地望着自己受伤的手,自从醒来之后,他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好像有些不一样了,某种沉睡的力量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冲破了桎梏,从生命的深处浮了上来,冲向他的外部。无论是清醒还是沉睡,他总是时时躁动不安,他仿佛在希求着某种东西,那东西将让他的灵与肉变得完满……

*

荒将坚毅的目光投向月读,他默默地发誓,绝不再让对方受到半点伤害。

望着少年那张一本正经的面孔,月读笑了起来。

“当然可以。迄今为止,我们不是一直这样做的吗?只要是你想学的事情,我一定尽力教导。只不过你平日的课业安排已然不算轻松,因此也希望你能量力而行。”

对于继子想要逐渐参与公司经营的事情,月读看不出有什么为难,爽快地答应了。他察觉到,荒变得和过去不同了,——他已然隐约意识到了自己的力量。

“好的,母亲。”少年顺从地点了点头,“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求您。”

“荒像今日这么积极主动,倒是十分罕见。”

听到这句话,少年的脸颊涨得通红,垂下了头去。

“……厚着脸皮一再提要求,给您添麻烦了吧?”

“完全没有,不如说,你愿意给我‘添麻烦’,反而让我欣喜。我希望你能够多依赖我一点,不要什么事情都藏在心底,独自承担。你体恤我的心意,我十分感动,但是彼此过分顾虑对方的话,作为家人而言,未免太寂寞了。”说着,他捏住少年的下巴颏,抬起那张低垂的细巧脸蛋,直直地望着对方清澈的眼睛,承诺道,“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提,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一定满足。”

荒蓦地脸红了,继母的碰触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如此令他心慌意乱,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踌躇再三之后,终于说道:“我想学习剑道。因此麻烦您为我物色一名合适的教师。”

月读愣住了,他知道荒深切地厌恶激烈的对抗性运动,他无论如何都难以设想,这个孩子居然想要学习剑道。然而,他没有多问,只是笑了笑,确认道:“剑道教师是吗?日本剑还是西洋剑?”

“日本剑似乎容易一些。”

“打算何时开始上课?”

“情况允许的话,越快越好。”

荒的确憎恶一切暴力对抗,但是落水事件之后,他已然明白,母亲的一切都维系于他的生命之上,他固然不会去欺压别人,可是也不能任人宰割,他须要具备威慑他人的实力,像这次一样的事情,决不应再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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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荒木:史实人物,1929~1937任学习院校长,福原的继任者。

蜘蛛巢94

第九十四章

“若是我再晚到一小时,后果凶多吉少。”大仓博士坐直了身体,严肃地说,“你不要小看由于信息素紊乱引起的排异反应,虽然大部分人只会患上轻微的炎症,休息一两日便可自愈,但是因此丧生的人也不是没有。”

“如果您没有及时赶到,我会怎样?”月读若有所思地问道。

“以你当时的状况,若没有及时注射免疫抑制剂,最乐观的结果也是腺体坏死,你知道,欧米伽的腺体不止与生育有关,同时也是免疫系统的重要构成部分,失去腺体的欧米伽大多不会长命。当然,这只是最乐观的估计,若是病势发展迅猛的话,最坏的结果就是死亡。”

“是吗……”月读笑了笑,医生的话似乎并未引起他丝毫的恐惧。

对于欧米伽而言,婚姻始终是一道沉重的枷锁,社会习惯造成的束缚只是一方面,而更致命的影响则来自于欧米伽和阿尔法的生理特性。欧米伽一生只能有一名真正的丈夫,当他被标记之后,如果再度与其他阿尔法结合并被咬破腺体的话,第二名阿尔法的信息素将会被识别为入侵物,遭到免疫系统的剿杀,同时,这也是结合过的欧米伽难以为丈夫以外的人孕育子嗣的原因。

但是,前叙的免疫反应通常并不严重,大部分人只是腺体红肿胀痛,一两天便可痊愈,而反应比较强烈的人,也至多只会由于炎症而发上数日低烧,症状与一般风寒无异。

“我给你开了些环磷酰胺注射剂和泼尼松口服剂,先用五天,在痊愈以前,切忌与那孩子见面,现在你的身体很虚弱,而他刚刚完成转化,信息素还不稳定,也无法自行控制。稍有差池,也许会闹出大问题。”大仓博士将药品和器械放回皮包,严厉地嘱咐道。

“再醮后嫁给阿尔法的欧米伽并不鲜见,然而这些年也并未听说过什么因此患上重病或死亡的先例,为什么唯独我的情况如此严重?”

月读把处方交还给医生,面孔上尽是疑惑的神色。

大仓博士收拾好东西,再次坐回了床边,他信手摆弄着那张处方签,一面思索,一面慢条斯理地说道:“……以下所说的,都是我的猜测,并没有什么实实在在的依据,你姑且听一听便是。在阿尔法和欧米伽之间,有一种十分特殊的情况,素不相识的两个人,往往一见面,便彼此倾心,仿佛找到了命中注定的伴侣。这样的事情,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我认为那是人们编出来诓骗欧米伽的鬼话。”月读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讥嘲的微笑,“想不到唯理主义的大仓老师还会相信这种天方夜谭?”

博士笑了起来。

“人越是衰老,就越是想要相信一些理性和科学无法触及的东西,否则老人很难克服死亡的恐惧。但是,这件事并不完全是童话,从科学的角度来讲,所谓‘一见钟情’其实不过是这对阿尔法和欧米伽彼此的信息素契合度极高而已。然而,大部分人都将它视作命运的恩赐,称其为天作之合。”

“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月读扯了扯嘴角,勉强摆出了一个微笑,他隐约意识到了大仓博士要说的话,可是却不想承认。

医生沉默了俄顷,继续说道:“在那样的案例中,伴侣之间信息素的结合力极强。而在欧米伽已经被其他人标记的情况下,接纳过第一位阿尔法信息素的腺体将更加猛烈地排斥异质,因此才会引发休克。不过好在我带着肾上腺素注射剂,你暂时脱离了危险,但是仍然不能掉以轻心,你先用几天药,等那孩子的信息素慢慢代谢掉就好。这件事情你做得太鲁莽了,你未经医生首肯,便给病人注射了睾酮,激素疗法的风险你并非不知道,却仍旧一意孤行,没有准备任何急救的方案,甚至没有让医生和护士在场,以当时的状况,稍有不慎,荒君若是出了什么事,你可能会后悔一辈子。其次,关于孩子醒来之后的应对,……我毕竟不是你的父亲,并不好在这方面对你说什么,……总之,你绝不应贸然拿自己的健康去冒险,万一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希望你今后慎重一些,切勿重蹈覆辙。”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大仓博士的脸红了,语气也有些迟疑,他的那些规劝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他想告诉月读,无论世风再怎么不讲道理也罢,一味和俗世的规矩对着干是不行的。然而,大仓毕竟是年高德劭的教授,月读自幼便与他有往来,在帝大医学预科就读的时候,也曾拜在其门下,一个是老先生,一个是年轻的欧米伽,有了这层师生关系,反而比寻常的医患之间更加不好轻易谈论这种事。

月读明白博士的意思,他微笑着,伸出手去,和大仓握了握手。

“放心吧,老师,那是最后一次了。”

大仓博士离开之后,月读静静地躺在床上。阳光照射进来,穿过床帏的间隙,凝成一条条光带,无数的尘埃在薄明之中载浮载沉。月读稍稍扯开床帏,任由明媚的日光洒满了床铺,他抬起手掌,让阳光的丝缕从手指的罅隙间流淌而过,他切实地感觉到,那煦暖的温度与荒的呼吸别无二致。

如果大仓博士所言非虚的话,那么,若是他和荒换一种方式相遇,他们的人生恐怕也会和现在判若霄壤。

谈及这个推论之时,博士的语气有些犹豫,月读能够理解他在顾虑什么,所谓“命运的伴侣”万中无一,在世人的眼中,几乎等同于奇迹,然而,在月读和黑泽重季结婚的时候,他与荒之间便断绝了一切可能。

但是大仓博士估算错了,月读绝不会对他所失去的那种可能性抱有任何渴求。他可以想象,如果他没有结婚,并且荒在分化之后才与他相识的话,那么他们之间大概就像大仓博士所说的那样,将会一见倾心,然后顺理成章地结婚、生子,度过平静而幸福的一生。而这样的幸福,却令如今的月读感到毛骨悚然,像那样一无所知地结合在一起,不正是心灵受了肉体的欺骗而毫无自知的明证吗?

事实上,月读见过人们所谓的“天作之合”,他的父亲和母亲正是这样。关于这一点,敏锐的奥棠丝打从一开始便意识到了,但是正亲町子爵本人却始终未曾察觉,他以为吸引他的只是妻子的美。为了证明自己有别于以貌取人的俗众,他甚至发明了一套所谓的“美的范式”来自圆其说,但是实际上,真正吸引他的,只是妻子的费洛蒙而已。

站在客观的角度上来看,月读认为,母亲固然是可爱的,虽则比起日本女子,身材略嫌高大,性格也难脱天真幼稚,却总归瑕不掩瑜;然而,父亲除却容貌,却并无多少可取之处,他的思想只是从学术市场上批发来的大路货,而他的处世之道则不过是随着世风舞动的尘埃。子爵完全不配得到母亲的垂睐,一直以来,月读总是不禁会想,若非受着信息素的统御,母亲真的会选择父亲吗?

因此,听到大仓博士的话,月读首先感到的并不是惋惜或悔恨,而是恐惧。

他感受不到荒的信息素,而对方却不然。

那么,荒如此依恋他,究竟有几分是生理使然呢?

他多疑善妒、虚情假意、心狠手辣、反复无常,如果抛开信息素不谈,对于那心地纯善的少年而言,他又有多少可爱之处呢?即便是爱,荒所爱的也不过是他的虚像罢了,“爱”这种东西,只有把眼睛从现实上面移开,才有存在的余地,爱一个眼前真切而具体的对象并不容易,然而,紧闭双眼,去爱那个映现在想象中的影子却易如反掌。爱就如同神社里秘不示人的御神体,一旦触及现实的真相,便会开始变得污浊,进而腐坏、溃灭。

月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依附于他身上的那个由他一手缔造的完美的影子,荒的过于纯粹的感情,那少年的过于澄澈的眼神,只有通过这个幻影,他才能够占有。

对于月读而言,荒既是他的至爱,也是他的仇敌,他是他身上仅存的善与希望的归处,也是他一切恐惧与不安的源泉。

他浸在冬日正午的阳光里,躺一忽儿,随后皱了皱眉头,仿佛厌倦了那过于明朗而毫无阴翳的光线一般,他翻了个身,躲进了黑暗中。后颈的伤口已然包扎过,好在有脑袋上的伤做陪衬,因此并不怎么惹人注意。伤口隔着绷带蹭过羽绒枕边缘的手工蕾丝,磨得有些疼痛,月读伸出手去,摸了摸那片体温略高于别处的皮肤,肿胀的腺体传来丝丝缕缕的刺痛,在孤绝的奈落中,那恼人的刺痛代替昨夜的情念,成为了他在“此世”的凭依,他闭上眼睛,沉入意识的深潭,将自己所有的渴望埋藏在了那片燠热的疼痛之中。

时值正午,荒的卧室里,大仓博士已然完成诊察,他从佣人那里取来消毒过的针头,为病人注射了用以稳定激素的药物,随后又打了几只营养剂。荒皱着眉头,隔着袖子揉了揉刚刚打过针的手臂,阳光蓄满了这间朝南的卧室,少年痛饮了几杯水,随即撩开毛毯,解开睡衣的纽扣,袒露出胸脯,拿前襟扇着风。

“小心着凉。”良辅叮嘱道。

为了让对方放心,荒老老实实地将扣子重新系了回去,然而,他的身子就像被火烧着一样燥热难捱,屋子里开着暖气,阳光炙烤着这间二十叠大小的卧室,但是,荒却隐约觉得,这份燥热并不止是因为这些缘由。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不易察觉的月见草的香气,那花香混合着雪松的气味,在溽热的空气中萦回,其实,比起来屋子里浓郁的来苏水味或药味,那缕芬芳实在微渺得不值一提,然而,少年的感官依旧敏锐地捕捉到了它。

那味道让他坐立难安,他的心底生出一股热望,却不明确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俄顷,荒翕动着鼻子,纳罕地问道。

房间里的人面面相觑。

“……好像是花香……”荒继续自言自语道。

大仓博士眯起了眼睛,作为贝塔,他无法感知信息素的气味,但是在孩子问起来的一刻,他却立即意识到了荒指的是什么。因为父亲的事情,荒对阿尔法抱有很深的成见,因此月读特地叮嘱过他,要他对于荒在昏迷期间发生的变化暂时保持沉默,——同样的话,月读也对良辅说过。

正当博士不知该如何搪塞过去之际,贝沼突然拍了拍脑门,大笑道:“会长说的味道,该不会指的是这个吧?”

语罢,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枚御守。

“这是利江缝制的御守,小女在里面夹了些亲手调制的香。老会长也曾经说过我身上有香气,但是我自己却不怎么闻得见,会长的鼻子可真灵敏。”

荒接过去,放在鼻子边上嗅了嗅。

“……我也说不好,也许是这个吧……”他笑了笑,将御守还给了贝沼。

在人们传看着贝沼的御守,赞叹那女孩的巧工的时候,荒蹙着眉头,满腹疑惑地靠在床背上,他在那枚御守上嗅到了一股掩盖在檀香下面的温暖的橙花香,那气味很好闻,但却与他所追寻的那缕香气判然不同。

那月见草的香气并不馥郁,它沉静、内敛,而又冰冷,然而,正是这样冷艳的芬芳,却在他的体内点燃了一团烈火,火焰舔舐着他的肌体的每一寸角落,令他唇焦舌敝,仿佛要从内部爆裂开。

大仓博士收起了注射器和药瓶,他以“病房需要通风换气”为由,吩咐佣人打开了面向阳台的落地窗。清凉的风裹挟着谡谡松涛飘送进来,搅散了室内沉滞的空气。那股香气游丝一般地盘旋了片刻,随即消失无踪,荒长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得救了,与此同时,却又隐约觉得,似乎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溘然离去,再也寻不到痕迹,这种无以名之的感觉令他焦躁,仿佛在梦中迷失了归路一般,绝望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由于病人不宜操劳,午后时分,来探病的客人们便陆续告辞,前往餐厅,月读吩咐过柳泽为客人们准备午宴,他们将在这里耽到傍晚。森村和本间将于下午来访,眼下,月读病倒,而荒也刚刚醒来,虽然可以接见访客,但是那些交涉和谈判,凭一名十四岁的少年,可应付不来。辰巳几人既然应邀而来,便早已准备要为会长和夫人尽一份力。

良辅是最后离开的卧室,临走之前,他坐在荒的床边,握住少年的手,郑重其事地说道:“荒,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记住,切不可让你母亲伤心。明白吗?”

“嗯。”

少年虽然懵懵懂懂的,却依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风已经停息,在室内凝止的空气中,那股难言的骚躁,伴随着月读的名字,再次回到了荒的身上……

蜘蛛巢93

第九十三章

约莫一刻钟之后,大仓医生终于到了,为了荒的复诊,柳泽在得到夫人吩咐之后,马上通知了博士,并且派了车过去,幸而如此,医生赶来的速度比预想中快得多。博士到的时候,月读刚刚恢复意识,他谢过良辅,便让所有人都出去,只留了博士一人在卧室中。

对于月读后颈的咬痕,良辅的心中已然产生了猜测。

当日,月读带着荒前往小野木博士的医院时,良辅也跟在近旁,因此对于激素疗法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原本,以病人当时的情况,并不能指望短时期内有所改善,然而黑泽家的人却又来势汹汹,压根不给人考虑对策的时间,所以,良辅不得不认为,为了挽回局势,月读不顾医生的反对,想方设法从某种途径弄来了激素疗法所需的药。

良辅听说过,摄入过量睾酮的阿尔法偶尔会因此陷入狂暴,以前,曾经有过药局搞错处方,将专供贝塔男性使用的强精药错当成胃药,贩售给阿尔法的事情。按理说只是小小的失误,没想到最终却酿成了大祸。那名服错了药的阿尔法袭击了家中的女佣,据小报上的说法,家人回来的时候,失去理智的阿尔法仍旧在不断地撕咬着女仆的后颈,受害者遍体鳞伤,早已失去了意识,可那女仆只是一名贝塔,因此,即便加害人将她的后颈咬烂,他也不可能得到满足。

当然,并不是说每一个不慎摄入睾酮的阿尔法都会摇身一变,狂性大发,但是这种可能性却不容忽视。

良辅不敢去想象发生在荒与月读之间的事情。这样的事情实在太过于惊世骇俗,纵然荒像那些阿尔法一样丧失了理智,但是以他的力量,也不可能完全压制住身为成年人的继母,月读对他的行为听之任之,那便说明这一切并未违背他的意愿。

这种疯狂的关系逆天悖理、有违伦常,然而良辅却觉得自己没有任何资格去苛责月读,他无法理解那名欧米伽对继子究竟抱有什么样的感情,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只要是为了荒,月读甚至可以献上自己的性命。激素疗法的成功率连万分之一都不到,可是月读却为了争取这万分之一的机会,斩断了自己全部的退路,事到如今,良辅已然能够推想出月读交给他那把钥匙的用意,在决定为孩子注射药物的同时,月读已然做好了赴死的觉悟。

换言之,早在做出那件事情之前,他便已经将一切都献给了荒,对于荒,他既非母亲,亦不是伴侣,根据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那场案件的结果来看,发狂的阿尔法在恢复意识之后,甚至不会保留关于那些事情的半点记忆。因此,月读无法从任何人那里得到慰藉,他只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一面无止无尽地反刍着那些记忆,一面将“母亲”的角色扮演到底,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这些想象一一掠过他的心头,对于这样的月读,他只有同情。

约莫半个钟头以后,良辅被叫了进去,月读虚弱地躺在床上,面孔灰白,嘴唇却烧得发红。他后脑的伤口被包扎过,手臂上扎着静滴的针头,脖颈缠着绷带,依旧包裹在先前的那条羊毛围巾里。

良辅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月读本来正要起身,却又被大仓博士按了回去。

“你应当静养。流感最忌劳累,若是休息不好,随时可能转成急性肺炎或者心肌炎。”大仓博士严厉地说道,他的音调不由自主地提得很高,听上去有些突兀。

“好了,我知道的,您别忘了,我也曾经是您的学生。”月读笑道,在和大仓博士说话时,他的语气少了几分平日的稳重和含蓄,随后,他转向良辅,点了点头,说,“您也看到了,这位蛮横的老护士不让我起身,因此只能对您失礼了。”

“不妨事,不妨事,在您病中还要来打搅您,本就是我不对。”良辅躬身行礼道。

他看得出,月读只是强打着精神在与他说笑,实际上,他十分衰弱,仿佛就连睁眼都令他感到疲惫。

未等月读开口,良辅便继续说道:“荒恢复意识的事情,我已然听说了。发生这样的奇迹,一定是上天怜惜夫人与孩子母子情深,不忍拆散你们。先前的一周多,您先是为救孩子而受了凉,又因为照顾荒而整整八个晚上不曾休息,眼下体力透支,染上流感,大概也是神佛在劝您保重身体。荒那边由我和辰巳先生他们照顾,您尽管安心养病,无论是公司里,还是家宅中,绝不会再出乱子。”

月读听着这些话,望着良辅,用平静的微笑掩藏着眼底审视的神色。据阿兼说,发现他晕倒的时候,杉本律师也在场,那时,阿兼慌慌张张地跑去叫人,只留了良辅一人看护病人。醒来的一刻,月读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伸手探向自己的后颈,他不知道人们有没有看到他腺体上的咬痕,如果那东西被人看到,即便他不会惹上麻烦,恐怕也会招来一些流言蜚语。虽然这件事是进一步控制荒的绝佳手段,但是他唯独不愿意把那孩子也卷进丑闻里。月读在自己的脖颈上摸到了一条围巾,这个发现令他喜忧参半,这说明,除了为他围上羊毛巾的人以外,尚未有人发现真相,尽管如此,事情也算终究败露了。佣人们神色如常,不似作伪,那么,为他裹上围巾的人,只可能是在阿兼离开的当口,留下来照顾他的杉本律师。

“给您添麻烦了……”月读客客气气地应道。

刚刚良辅的一席话,让他放心了一半。其他人看到他后颈的咬痕,也许会疑心他与人私通,但是良辅却能够轻易猜到真相,一方面,在向小野木博士咨询激素疗法的事情时,良辅也在场,另一方面,从医院回去的路上,良辅曾经谈到过阿尔法因为误服睾酮而凶性大发的旧闻,劝他谨慎为上。良辅为人虽有些迂阔,却绝对不蠢,在知道这些信息的基础上,他一定能够窥见真相。适才,他谈到“母子情深”云云,便是一种明确的信号,他在暗示他,无论他看到了什么,他都会装作一无所知。

良辅有意帮他隐瞒。但是这名律师当真靠得住吗?正值此际,良辅从公文包中取出月读先前寄给他的保险柜钥匙,交还给了他。月读笑了笑,关于如何做,他的心里已然有了对策。

月读将钥匙递还给良辅,说道:“麻烦您按照字条上的指引,打开书房里的保险柜,保险柜里最上面放在一只写着您的名字的牛皮纸袋,请您帮我把它取来。”

待良辅按照指示,将东西取来时,他的脸上依旧是一副困惑的神色。

“请您打开看看。”

良辅打开了牛皮纸袋,随即愣住了,良久之后,他才嗫嗫嚅嚅地说道:“夫人,这到底是……”

他的手中拿着一本安田银行(现称富士银行)的存折,户主一栏写着他的名字,账户中的金额有二十五万。这笔钱对于黑泽家而言虽然连资产的零头都算不上,但是在良辅这样兢兢业业地经营着一所小型事务所的律师看来,无疑是一笔无法想象的巨款。

“印章也在牛皮纸袋里。”月读解释道,“这些财产是主人留下的,原本是暗中经营高利贷生意赚来的钱,我不想让荒插手这些事,生怕破坏父亲在孩子心中的形象,因此本打算将这笔钱财弄干净,再让孩子知道。当然,财产的总数远不止如此,这些年来,我勉力经营,总算没有蚀本,得蒙时运眷顾,还稍有所得。这本存折给您,是为了感谢这些年来您对荒和我的照顾,其实这件事早就应当对您说明,但是事出紧急,因此只能匆匆将钥匙寄给您,引起了您的不安,我深感抱歉。”

“……若是荒没有醒来,您原打算如何呢……?”良辅一面重新将存折和印章放回袋子中,一面颤声问道。

一切正如他的猜测,月读将钥匙寄过来,是为了托孤,事先将财产的一部分赠给良辅,一方面是为了保住这些钱,免得荒将来落得生活无着;而另一方面,这样做,也是为了笼络人心,只有让受托管理资金的人占有足够的份额,他们才会尽全力守护并经营这笔资产。

月读只是无声地笑了笑,没有回答良辅的问题,但是答案已经在良辅的心中了。

律师转过头去,从西服口袋中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泪。随即,他摆上一副装出来的笑容,将那钥匙和牛皮纸袋塞回了月读手上。

“这个我不能拿。”

“我知道,在您眼里,钱财只是俗物,可……”

“您误会了,骤然得到这样的巨款,我只会感到茫然无措。”良辅解释道,“况且,您高估了我的品格,我并不是那种超凡脱俗之人,正因如此,我才会对这笔钱心生畏惧。看了黑泽兄的那些亲戚们,谁还会觉得钱是无所不能的好东西呢?与其泯灭人心,变成那样欲壑难填的怪物,我宁可做一名穷律师,更何况,这些年多蒙夫人的照顾,我的收入也还过得去,拥有这些便已经够了,再多的奢求一定会让人心陷入歧途。”

听到这些话,月读彻底放下了心。如果良辅收下钱,那么便说明他的心中有贪欲,为免今后受人勒掯,他就必须早做打算;然而,良辅拒绝了,由此可见,对于月读和荒之间的事情,他帮忙隐瞒只是纯然出于同情。对杉本律师,月读一向是信任的,但是人心易变,因此他也不得不步步为营。

月读伸出手,握住了良辅,后者吃了一惊,却没有把手收回去。

月读虽然看上去温柔、随和,实际上却是个极难亲近的人,与他相处久了便会发现,无论他与别人的关系看上去如何亲密,却总是存着一层莫名的隔阂,这隔阂虽不至于叫人难受,可也在时刻提醒着人们,令其意识到自己和月读之间的距离。对于月读,礼貌和好客只是一种责任,然而现在,月读握住他的手的这个稍嫌唐突的举动,却打破了以往存在于他们之间的那层障碍,这个动作是诚挚的,而且饱含着单纯的善意。

“谢谢您。”

语罢,月读沉默了许久。

待良辅起身告辞,前往荒的房间之后,大仓博士一面为月读调整静滴的流速,一面叹道:“这位律师先生真是个好人,像这样善良而又聪慧的人,如今已经不多见了。但是,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要如此试探他?”

“纵使对方是圣人也罢,我的把柄握在别人手上,心里终究难得安宁。”

“你变了,以前的你并不像现在这样多疑。”大仓博士蹙眉道。他想起了曾经那个总是带着明朗的笑容朝他一头扑过来,用蹩脚的日本话喊他“大仓伯伯”,扒着他的手寻找礼物的男孩。

“您说的恐怕还是我在欧洲时候的事情吧?”月读笑了,“那是个太过美好的梦。对于父亲来讲,欧洲是异乡,而母亲嫁给了东洋人,于是那里也就成了半个异乡,在欧洲,他们可以毫不顾忌世俗的眼光,放任我自由自在地长大,可是人总归要回到现实中来的。作为欧米伽,想要在现实中存活下去,就不得不事事小心。就拿杉本律师来说吧,其实比起黑泽家那些嚣张跋扈的人,良辅要可怕得多。好人是最难办的,贪婪的人受贿买,于是也就可以为我所用,好人则不然,他们只依照良心行事,故而难以对其施加控制。”

“若是不考虑控制他呢?也许你和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便能够得到一位忠心的朋友,像你这样活着,难免叫人看了痛心。”

“那是不可能的。开诚布公便意味着我要在这些善良的人们面前卸下面具,可是他们喜爱的只是我一手创造的假象,……一旦触及那掩藏在完美无瑕的虚像之下的真实,他们无疑将落荒而逃,悉数弃我而去……”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月读不自觉地采用了复数人称,大仓博士疑惑地觑了他一眼,他以为他们只是在谈论杉本律师,但是月读口中的“善良的人们”,除了良辅,还有谁呢?

大仓博士在誊写处方,两个人半晌没有说话,月读随手摆弄着刻着良辅名字的印章,突然话锋一转,问道:“若是换做老师的话,会收下这些钱吗?”

“不会。”

月读莞尔。

“这么说,大仓老师不也是难得一见的好人吗?”

“理由不一样。我志不在此,过多的财产只会叫人分心罢了,若是我痴迷于经营,医术未得精进,原本能够治好的病人说不定也会死在我手上,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大仓博士说着,将一张处方递给了月读。

看着处方,月读不禁愕然。

半晌之后,他才终于嗫嚅道:“情况有这么严重……?”

蜘蛛巢92

第九十二章

“母亲真的没事吗?”

荒被大人们塞回被子里之后,依旧无法放下满心的担忧。

“您放心吧,我们刚刚去看过一眼,医生说怕传染,因此没有走近,夫人只是有些疲惫罢了,大概不久就会好起来。”贝沼安抚地拍了拍少年的手臂,随后,又向辰巳确认道,“重雄兄,我说的不假吧?”

辰巳点了点头。

“是这样,夫人头上放着冰枕,也许是有些发热,但是精神尚佳,大概不需担心。夫人倒下的时候,良辅先生正在近旁,他说没事的话,想必就是没问题。”

“良辅先生,是这样吗?”荒不安地追问道。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等一会,大仓博士会来为你看诊。若是你信不过我们的话,就直接向博士询问吧。”

话音未落,大仓博士便走进了卧室,他笑着向几位董事打招呼道:“哎呀,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黑泽君刚刚有了点起色,做母亲的却又倒下了。不过所幸是风寒,修养两天就好了,不妨事。”大仓博士和长年为黑泽家看病的児玉医生不同,他不将荒称为“先生”或“会长”,而只唤他“黑泽君”。

说着,大仓博士和屋里的人一一握过手后,在荒的床前坐了下来。

其实,听到对方的几句开场白,荒便已然安心了一半。

他和大仓博士很熟悉。也许是由于长年生活在九州,不习惯东京的气候,这几年每到冬季,荒都要闹上一阵子的支气管炎,咳得厉害的时候简直让人疑心是不是染上了结核病,好在X光片上,肺部没有一丝阴影,黑泽氏上上下下也就放下了心。闹病的时候,每周末,大仓博士都会来定期看诊,调整雾化剂的处方。对荒而言,比起医生,博士更像是一位老朋友,更何况,大仓医生是继母介绍来的,因着这层关系,荒与这位年逾花甲的教授之间便又多了一层亲近。

大仓博士洗净手,打开皮包,拿出听诊器,用酒精棉球消过毒,随后,放在手中焐热。

在这个期间,荒一直不露声色地窥看着大仓博士皮包中的医疗用具和药品。那里面也有给母亲用的药吧?少年拼尽全力想要看出一点端倪来,只可惜那些医疗器具都是些寻常的治疗外伤及消毒的东西,几乎每一名医生随身的包里都会长期备着这些,除此以外,装药品的瓶瓶罐罐上面的拉丁文,荒更是一个也不认识,长崎的学校里曾经教过拉丁文,但却不过是一点入门的皮毛,转到学习院之后,旧日的知识差不多也忘光了。

正当少年一筹莫展之际,大仓博士阖起皮包,示意他露出胸膛。

荒稍稍扯开前襟,听诊器贴了上来,已然被体温焐得煦暖的金属并未引起任何不适。

“博士,母亲真的只是风寒吗?”在大仓博士聚精会神地听胸音的时候,荒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仓没有立即回答,他沉默了一忽儿,待结束了心脏和肺部的初步诊察,才板起脸,严肃地反问道:“怎么?黑泽君是在质疑我的诊断吗?”

这一下,孩子慌了神,急忙连连摇着头,否认道:“当然不是,……我隐约记得黎明时分还见过母亲,那时他看上去还好好的,醒来后又突然听说母亲病倒,所以有些担忧……。绝不是不相信您的诊察……”

荒战战兢兢地抬起眼睛,望向大仓博士,却发现医生正带着安详的微笑看着他。

“和你开玩笑的。”大仓博士笑了起来,用爽朗的声音说,“放心吧。我向你保证,你母亲只是由于疲劳过度,导致免疫下降,而引起了风寒,好好休养一阵子便可以康复。而至于你嘛……”

“我怎么了……?”医生那拖着长音的语气再次让荒紧张了起来,他倒并不怎么替自己担忧,只是生怕病势严重起来,再次害得继母寝食难安。

“你关在家中太久了。”大仓博士拍了拍少年那覆盖着薄薄的一层肌肉的手臂,“等明日小野木替你诊察完毕,确认没有什么后遗症,你便可以下床走动了。刚刚我听了你的心肺,非但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反而觉得比你生病前还要健康几分,待下周状况稳定后,保险起见,可以到医院做个复诊。这几日你母亲为了照料你,想必也耗竭了心力,若不是这场流感,恐怕他还要透支体力,继续为内外的事情操劳,休息几日,于他也有好处,对你来说,现在第一要紧的便是养好病,等你的抵抗力完全恢复了,便可以去看月读了。好吗?”

“一点也不错,现在最要紧的便是休息,稍后我派人送几张唱片过来,会长房里有留声机,这样,即便是躺在床上,也不至于无聊。”贝沼附和道,紧接着,他便开始仔仔细细地询问起来荒在音乐方面的喜好。

荒的注意力被贝沼吸引住了,因此,他并没有看到,趁着这个当口,大仓博士对良辅点了点头,两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风。

先前,辰巳曾经提到,在月读倒下的时候,良辅恰巧正在近旁,这一句话并非为了让孩子放心而信口胡诌出来的谎言。

今天早晨,阿兼依照月读的吩咐,将良辅请到夫人套房的前厅等候,她送上茶点,随即便前去向月读回报。阿兼手上拿着月读先前吩咐她取来的围巾,站在盥洗室的门口,喊了好久,却听不到任何动静,于是,阿兼开始为难了起来,随着对夫人的了解,黑泽邸上上下下的仆人对月读的敬畏与日俱增,在服侍主人的时候,阿兼总是谨小慎微、噤若寒蝉,她知道月读最讨厌佣人擅作主张,一方面,她害怕自己擅自闯进去而惹恼月读,另一方面,又生怕主人发生什么事故。

阿兼在门外耗了五分钟,最终,心一横,打开了门。

之前一周多的时间里,由于荒的病况危急,良辅暂时将事务所交给助理,自己一连几日要么耽在黑泽府中,要么便是随同月读带荒前往医院,听取医生的诊断。及至前天,小野木博士终于做出了脑损伤的最终判定,荒的肺部感染已然痊愈,至于脑袋的问题,医学已然无能为力。

良辅尽管想要留下来,却被月读劝回了家。

“杉本先生,有您这样一位朋友真心实意地替这孩子担忧,我心里十分感激。但是,以荒眼下的状况来看,一时半刻未见得能够有多大的起色,能做的我们都已经做了,余下的便只能寄望于命运。我知道,这几日,您白昼里为荒忙前跑后,夜间还要研读案卷,想必一些不得不处理的事情也积压了下来。荒这里有我就够了,公司那边还要劳您和各位董事多盯着些。”

听对方说得这样恳切,良辅也不便推辞,然而,在他离开之前,月读所说的一句话令他十分在意。

那一天,他离开的时候,已然是夜阑人静的时分,月读安排司机将良辅送回赤坂一带的家中,夫人将他送到袖塀前面,突然深鞠一躬,对他说道:“如果有什么万一,我希望您能够为荒提供一个归宿。”

当时,他尚未来得及问,吉助便来为他拉开了车门,当着司机的面,良辅也不便继续追问,这件事情便搁置了下来,悬在他的心头。

昨日夜间,他从事务所回到家中,女佣说黑泽府的总管来过电话,邀请他明早去一趟,随后又递给他一封信,说是那边送来的,信封里除了一把钥匙,还有一张字条,写着“书房南侧第三书柜右下保险柜”。

纸条上是夫人的字迹,月读的话,还有这枚突然送来的钥匙,闹得良辅神魂不安,他先是打电话到黑泽府上,从仆人那里得知,白日里黑泽家的人来过,气势汹汹地扬言要夺回荒的监护权,当他要求与夫人通话的时候,接电话的仆人却犯起了难,表示夫人交代过,明日早晨之前都不要去打搅他。

良辅的心中涌起了一股不妙的预感,他立即致电租车行,想要雇一辆车前往目白,然而,由于时间太晚,值班的车本来就少,因此全都派出去了,一连问了六、七家出租汽车站,都是如此,要么干脆没有值班的车,要么便是订出去了。

良辅一夜辗转难眠,一大早便吩咐佣人雇车,赶到了黑泽邸。

由于和柳泽的关系,阿兼是整座黑泽邸第一个知道少主人苏醒的事情的,这名女佣人爱嚼舌根,再加上良辅待人一向没什么架子,大家对这位好好先生便少了几分拘谨,因此,律师甫一进门,便听说了喜讯。

良辅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只要荒能够醒来,那么月读,以及公司中属于会长一派的人,也就安然度过了这场危机。

正当他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畅快情绪,享受着侍女送上来的红茶的时候,阿兼的尖叫声撕破了清晨的静谧。

当即,他没有再顾虑什么礼防,站起身,不假思索地冲进了月读的卧室,他看到浴室的门敞开着,月读倒在一片狼藉的玻璃碎片之间,一动不动。他推开手足无措的阿兼,一面扶起夫人,一面吩咐女佣去请医生。

待阿兼跑出去之后,良辅冷静下来,才意识到隔着西服外套传过来的月读的体温高得吓人,他低下头仔细打量着对方的脸色,即在这个时候,他看到自己的外套袖子上染着一大片血。

月读倒下去的时候,似乎碰翻了梳妆台上盛放香水和雪花膏的器皿,他的后脑砸在玻璃渣上,划出了几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在为对方检查伤势的当儿,良辅无意中看到了月读后颈腺体处的新添的咬痕,这个发现令他心中悚然一惊。

未及细想,前厅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便将他从沉思中唤醒过来,良辅知道,大概是阿兼通知了总管,柳泽带着仆人们赶到了,情急之下,良辅捡起侍女受到惊吓时丢在浴室门口的围巾,将它裹在月读的脖颈上,遮住了痕迹。

蜘蛛巢91

第九十一章

辰巳喜爱书画这件事,黑泽是清楚的,除他之外,压根没有几个人知道。考虑到月读是黑泽的夫人,那么他知道这件事倒也不足为怪。然而,若要说这幅隐元的字是黑泽重季准备的,辰巳却万万不可能相信。对于书法,黑泽根本一窍不通,自从当初送了一幅临济宗的字之后,黑泽似乎便认定了这一招,每每送礼,一定是临济宗僧人的墨宝,而至于曹洞宗、黄檗宗、真言宗、日莲宗等等宗派各自在书法方面的成就,黑泽听都不曾听过,又何谈苦觅隐元真迹呢?更何况,想要求得一幅隐元的字的执念,也是自今年偶然得到几幅如一和木庵的字之后,才产生的,黑泽死于去年末,怎么可能未卜先知地算到他今年的念头?

因此,毫无疑问,月读是来送礼的,并且不是替死去的丈夫送礼,而是为继子,或者说,为他自己送礼。

但是,问题在于,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急求隐元的书法?

并且,他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间点上门?

“如此贵重的东西,我可不能平白收下。不如我从您手中买下这幅字,如何?”辰巳推脱道。他已经打定主意从泥淖中抽身,不想再和黑泽氏的人缠杂不清,故而也不方便接受人家的厚礼。

月读闻言,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将这幅字送给您,是家主人的心愿。若是索要回报,主人在天之灵也许会埋怨我做事不力,使我夜夜不能安寝。”说着,他对辰巳一躬到地。

随后他起身,又道:“新任会长虽头脑明晰,但年纪尚轻,在履职方面,还需要像您这样经验丰富的前辈的引导,我只是一名欧米伽,身为荒的监护人,却不能给他什么建议,这幅字能够重见天日,或许也是由于主人担心年幼的继承人难以服众,故而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吩咐我,将会长托付给您。就请您不要再客气了罢。”

辰巳犯起了难,说实话,月读的这几句话让他很难拒绝。他大致能够猜出对方的目的,月读是想让他成为荒的后盾。他虽然并不直接参与经营,但是这些年来,为了讨好辰巳,黑泽在公司中的一些重要的岗位的人员拔擢方面多采用辰巳中意的人选,这也就意味着,他在黑泽氏的势力,并不逊于那闹得不可开交的两大派系,而考虑到他个人在政商界的人脉,他的地位则远非其他董事所能及。支持新任会长,于他而言是一场豪赌,如果荒和月读一派未能夺得实权,而以森村和本间的经营手段,黑泽氏的衰落只是时间的问题,如此一来,他的资产便会大幅缩水;况且,即便会长派赢了,一切也未可知,会长还是个孩子,姑且不论,虽然月读语气很谦逊,然而,在荒成年之前,主持大局的恐怕依旧是这位未亡人,说到底,他真的有那样的才能吗?

说实话,如今最稳妥的选择便是处理掉黑泽氏的股份,但是他却不知为何,始终踌躇不决。

他用眼梢觑着月读,也觑着他带来的那几名仆人。

他对柳泽很熟悉,过去,黑泽重季因私事来访的时候,偶尔会带着这名总管。纵使辰巳很少直接与柳泽打交道,老于世故的他也能够看得出,这个男人生性贪婪、奸诈,并且骨子里有一股不择手段的狠毒,对于黑泽重季,这名总管迫于生计而不得不服从,在此基础上,他也仍旧有自己的算计。

然而,此时的柳泽却变了,在执行月读的吩咐的时候,他始终维持着一种谨小慎微的态度,唯恐稍有差池,那种姿态与过去他服侍黑泽重季的时候大相径庭,毋庸置疑,柳泽在害怕。辰巳当然知道他并不是在怕他,那么,这名老奸巨猾的总管恐惧的对象只能是夫人。

辰巳听说过柳泽和森村上下其手的传闻,月读至今仍然留用这名总管,要么,是对其两面三刀、阳奉阴违的事情一无所知;要么,便是抓住了柳泽致命的把柄,令其不敢背叛自己。辰巳认为,真实情况大概是后者。虽然他对月读了解不多,但是刚刚三言两语的交锋,也让他意识到这个欧米伽并不像大多数人所认为的那样是个麦菽不分的公子哥儿,相反的,他眼光犀利、世故练达,对于发生在自己家宅里的事情,他不会毫无察觉。

他对柳泽的亏心事没有兴趣,他所感兴趣的,只有月读的手段。

为了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道路,他必须摸清这名欧米伽究竟有几分本事。

于是,他顺着月读的话头,谈了下去。

“既然夫人谈起那冥冥之中的指引,我倒想起一件事情。”辰巳一面从长火盆上取下铁水壶,为来客斟了一杯茶,一面慢条斯理地说道,“夫人知道,蒐集佛家墨宝乃是我的重要遣兴,各大宗派的字,我这里都存着不少,但是唯有黄檗宗,由于存世较少,因此只能收到一些晚近时期的作品。然而,今年三月间,和我相熟的古董商突然来访,告诉我,我很久以前便托他寻找的黄檗三笔的作品终于有了眉目。据说是从一位家道中落的华族府邸中流出来的,此人的先祖爱好字画,因此家中存着不少藏品,由于后代不通此道,这些东西便在仓库里尘封了许多年,到了这一代,因为毫无节制的生活,而导致不得不将财产抵押出去,其中,便有这几幅黄檗宗的字。多年的夙愿一朝化为现实,我立即要那书画商将黄檗三笔的墨宝拿来与我观看,并且暗自打定主意,只要是真迹,无论对方要价几何,都一口答应。七幅字里,六幅如一和木庵的字倒是不假,但是唯有开山鼻祖隐元禅师的字是赝品。我买下了如一和木庵的字,但是心中对隐元的墨宝的渴望,却与日俱增,越来越令人难耐。此事过去不到半年,您便送来了这幅字。此等巧合,难道竟然是天意吗?”

月读笑了笑,呷了一口茶水,从容不迫地答道:“您所说的那位家道中落的华族,怕不是平山伯爵吧?家父与此人的父辈以及祖父辈都有交往,其实从父亲那一代,由于经营不善,便已经有了破绽,儿子这一辈则醉心于花柳,为了维持排场,大肆举债,据说在高利贷那里欠下了不少钱,终于闹得贫困潦倒,不得不将家财做了死当。您说的那几幅字,我儿时曾在平山府上见过几次,只不过小孩子并不懂那是什么样的宝物,那时候,我还道那字是主人家自己写的。没想到伯爵的藏品居然到了您的手上,实在是一桩难得的机缘。”

闻此,辰巳大笑了起来。

“如此看来,似乎是天意呢。”他应道。

“既然是天意,就请您不要再推脱了吧?”月读说着,将装着挂轴的匣子推向了辰巳。

辰巳捻着汗湿的手指,心脏跳得很快,这位花甲老人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亢奋,月读刚刚那几句关于平山伯爵的话,等同于承认了他与这件事情有莫大的关系。

对于黑泽重季的高利贷商人出身,辰巳打从一开始便一清二楚,后来,日俄战争结束之后,辰巳曾经告诫过黑泽,若想在上流社会站住脚跟,最好将过去的那门营生彻底做个了断。其实,对方有没有继续在暗地里做高利贷,辰巳并不在乎,但是黑泽是公司的会长,他的问题也会被扩大到整个董事会成员身上,既然这名暴发户已然成了正经商人,并且他的生意也与辰巳的利益息息相关,那么,那门缺德营生便要藏得严严实实的,不能叫人抓住证据。

辰巳一直怀疑,黑泽和高利贷商人仍有牵连,现在看来,在他死后,他的夫人似乎接手了这门生意。月读清楚丈夫和辰巳交往的细故,由此可以推想出,他很可能也猜到辰巳对黑泽与坂井的联系有所耳闻。在谈及平山伯爵的时候,首先,月读坦率地承认自己打从一开始便知道对方家里藏有黄檗三笔的墨宝;其次,他毫不避忌地言及对方由于欠了高利贷无力偿还,而将财产拿去做了抵押。

这些话无疑指向了一个推论:月读早已有意笼络辰巳,为了确保计划万无一失,他先是通过高利贷的关系拿到了平山伯爵的债权,随后又迫使对方以家中珍藏的艺术品抵债。他知道辰巳的书画掮客一直在为雇主蒐集黄檗宗的书法,因此他故意将木庵性韬和即非如一的作品释放到市场上,令其成为辰巳的藏品。平山伯爵的收藏之中,原本大概也包含那幅隐元的字,但是真迹却被月读掉了包,书画商送到辰巳面前的隐元只是惟妙惟肖的赝品,然而,从那之后,他对搜寻隐元作品的事情却变得异常积极起来。

纵使是再清心寡欲的人,既然有所好恶,便会产生破绽,人往往有这样一种习惯,——一旦认为自己能够得到某种渴望已久的东西,如果到头来成了一场空,那么他对这种东西的执着心便会被点燃,甚至非要将这东西纳入囊中才肯罢休。涉及到的物品如果是某个整体的一部分时,则尤其如此,譬如,从未听说过谁家的雏人偶没有皇后,或者六歌仙的藏书少一册的,同样的,当得到黄檗三笔中两位的真迹时,将隐元的作品也纳入收藏便势在必行。

如此看来,从辰巳买下木庵和如一的作品之时,他便已然咬上了月读的饵。这件事情,月读巧妙地利用了人心,做得滴水不漏。他挑在这个时间点前来拜访,大概也是听到了辰巳打算出卖股份的风声,意识到事情不能再拖。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辰巳的动向也令他确信,在本间和森村的争斗中,辰巳不打算偏帮任何一个,换言之,这位公司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无论对本间,还是对森村,都没有丝毫信心。

如此一来,辰巳那里,便有了可供会长派介入的空间。

然而,这只是第一层。

辰巳不能不想到,既然月读可以做到这种地步,那么,想要将事情遮得密不透风,不露半点端倪,也并非不可能。但是,他却在只言片语之间刻意透露出来一些信息,给了辰巳探索和推想的空间。他是有心这样做的!他猜到,以辰巳的聪明才智,一定会考虑到这一层,因此,月读此番前来,不止是送礼,更加是实力的展示。

辰巳抬起头,眼睛遇到了月读泰然自若的目光,他笑着收下了那幅隐元的字,回答道:“承蒙夫人与会长美意,如此我便却之不恭了。”

这句话等同于一个承诺,至于承诺的内容,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在那一刻,辰巳决定将赌注押在这名欧米伽身上。他曾经对黑泽重季了若指掌,然而,对月读经营商业的能力,他却一无所知,但是以那种洞察局势和抢占先机的天赋,无论做什么,都不会错得离谱。

月读回去之后,时隔一个月,便发生了公司财务部长岛田义人贪墨公款的风波。

自那以后,已然过了三年多的时间,无论是公司的运营,内部人事的整饬,亦或外部人脉的培植,月读从未让辰巳后悔过他当初的决定。

这一次,听说荒昏迷不醒的消息之后,辰巳已然做好了准备,他预备,如果继承人当真没有指望获救的话,那么,他便会越过会长,与月读合作,他来扮演旗帜,而无法直接站上舞台的欧米伽则充当智囊,如此一来,面对森村和本间,虽然局势艰困,但也并非完全没有一战之力。然而,就在昨天晚上,他居然听说月读为了争取一昼夜的时间,签下了再婚的承诺,在那时,他以为月读丧失了理智。若夫人只是被排挤,被驱逐,他尚且有帮扶他的可能,但是,欧米伽如果结婚,便是丈夫家的人了,即便他本领再大,也有心无力。

此次的事件,从最终结果来看,辰巳认为自己也许多虑了,看样子,月读似乎早已笃定荒会苏醒,签下那张契约,只是为了争取时间,避免让孩子在醒来以前便落入敌方手中而已,从荒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契约便等同宣告作废。

辰巳踅到荒的床头,——自从刚刚良辅伺候孩子吃药,女佣摆弄床头柜上的瓶瓶罐罐的时候,他便开始留意到,药瓶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的字迹似乎是夫人的。他不露声色地抽出那张纸看了看,随后,拿起床头柜上一本色诺芬①的著作,佯装打发时间随意翻看着,书中约2/3的地方夹着一张充作书签的借书卡,上面盖着学习院的章,辰巳笑着将带有月读字迹的那张纸夹在了书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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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色诺芬:古希腊历史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