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08

第一百零八章

“没错。”矢野低着头应道,语气中压抑着愤恨。

“那么,说说当时的情况。”

“自从那件事之后,阿铃悒郁寡欢,没过多久就患上了心病,我不断地为这件事情奔走,还要照顾生病的妻子,工作方面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没日没夜地做工,因此家中越发潦倒,眼见着就要过不下去。阿铃出事,唐桥自然罪无可赦,然而,雇佣她的角海老屋也同样责无旁贷,但是,阿铃因为那事而辞工之后,东家那边从未有过任何表示。那一天,我喝了些酒,半醉半醒地晃荡到游廓附近,本想从角海老屋的保险柜里偷些钱,一方面,是为了报复阿铃那无情无义的旧东家,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解燃眉之急。然而,当我溜进角海老屋之后,却和唐桥撞了个正着。”

“唐桥在荣抓到你偷窃了?”寺岛蹙起眉头,问道。

矢野摇了摇头。

“并不是,他以为我是花楼门口帮客人存鞋的杂役,把鞋牌丢给了我。出事以后,我曾经多次去过唐桥府上,虽然并没有见到主人,但是也算是露了不少次面,然而,唐桥却压根没有记住过我的长相,也许他是看我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是谁,这才把我当成了杂役吧……”矢野回忆着当时的事情,由于狂怒,语气愈发急促了起来,“……出事后,那家伙照旧寻欢作乐、一掷千金,而我们却在漏风的房子里挨饿受冻,阿铃也被他害得整日以泪洗面,只要想到这一点,强烈的恨意便涌上了我的心头。我假意去取鞋,实则到厨房偷了一把菜刀,随后,我回到了唐桥的包房,袭击了他。当时我喝醉了酒,脚步本就不稳,更何况,冷静想一想就能明白,以我一名矮小瘦弱的普通百姓,怎么可能打得过体格强壮的华族阿尔法?更何况他还是现役军官。一开始,唐桥也被吓住了,呆愣愣地坐在原地,但是他很快反应过来,夺走了我的刀,那时候,他举刀向我扑过来,刺伤了我的肩膀和手臂,我四处躲闪,却绊在长火盆上,摔倒了。唐桥再次向我刺来,于是,情急之下,我抓起插在长火盆里的火钳子,打在了他的脸上。他捂着脸倒了下去,周围的女人一面奔逃,一面尖叫,乱作一团。一时之间,我六神无主,只知道自己闯了祸,我逃回万年町的家中,回家之后,我冷静下来,明白自己在劫难逃,于是安置好阿铃,便到就近的警察署投案自首了。这就是当时发生的事情,一切我都对办案的警官如实交代过了,应该就在案卷里写着……”

“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寺岛一面做着笔记,一面头也不抬地问道。

案发时间倒是在警察署送来的记录中明明白白地写着,但是矢野所说的唐桥持刀反击,并且在制服袭击者之后仍然继续攻击,这一点警察署的笔录中从未提及,如果矢野所言属实,那么夺刀之后,唐桥的反击行为的正当性便值得商榷,那时候,唐桥持刀伤人,矢野手无寸铁,根据情况,矢野那时的反应也可酌情视同于正当防卫。寺岛吸了一口香烟,如果矢野对法律了解得更多,知道雇请律师的话,想要借此案严惩他,恐怕并不容易,除此之外,警察署是否篡改了口供,这一点也不好说,目前,矢野右边的膀子还吊着绷带,这一点符合他的供述,并且从移送书和拘留报告中提到的矢野的伤情来看,他此时的口供大概所言非虚。此案若是闹到法庭上,情况对检方未必有利。

“我去角海老屋找唐桥算账,是在去年12月27日晚上,大约10点刚过的时候,投案差不多是在次日清晨。”

寺岛在笔记上写下:昭和六年12月27日。随后,他又问:“在你袭击唐桥的时候,他的包房里一共有几个人?”

“……这,这我也不好说,大概有三、四个角海老的女人吧……,艺者也有一、两个……”矢野一面回忆,一面犹犹豫豫地回答。继而,他就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额头,道,“对了,当时阿蜜姑娘也在场,您可以向她确认。我保证我说的都是实话。”

寺岛翻阅着调查报告,片刻之后,终于将目光停在某一页上,看了一忽儿之后,确认道:“是弹三弦的艺者谷川蜜吗?”——这名艺者当天被角海老请去助兴。

矢野点了点头。

“没错,阿蜜姑娘住在万年町附近,平时对阿铃很照顾。”

检察官记下了这一点。随后,他从文件堆旁边的纸箱中拿出了一把菜刀,刀柄上系着“三号证物”的标签。

“这就是你从角海老的厨房中偷窃来,准备用来袭击唐桥在荣的菜刀吗?”

矢野仔仔细细地端详了片刻。

“是的。”他苦笑了一下,又道,“可是最终这把刀却被那家伙用来攻击我了,看,这刀柄的缝隙里还留着我的血迹……”

“随后,你反击唐桥的时候所用的长火钳,是这一把吗?”

说着,寺岛又拿出了系着“一号证物”标签的火钳。

矢野的视线再次投向桌上,就在他打量着证物的时候,讯问室的门被叩响了。

“寺岛,来一下。”

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在矢野的背后响起来,嫌疑人由于腰部被缚在椅子上,因此难以转身查看,检察官掐灭香烟,站起来,欠了欠身,快步走了过去。从寺岛的反应,以及门口那人对检察官的称呼来看,他似乎是寺岛的上司。

矢野眼睛盯着面前的那把火钳,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如果按照那名高利贷商人的说法,最晚四月末,他就会被释放,即便难以全身而退,刑罚也绝不会很重,现在已经到了四月中旬,拘留所却一点释放他的迹象都没有……

那个人为什么在聆讯的半途把检察官叫出去?他带来的究竟是什么消息?不过无论如何,高利贷商人也付了足够的钱,他收了钱,又教训了唐桥,替妻子解了恨,能够脱身自然最好,若有万一,即便他身陷囹圄,也不用担心阿铃生活无着。

半晌之后,寺岛终于回来了,他一脸轻松地靠坐在椅子上,不再保持先前正襟危坐的姿势,矢野仍然规规矩矩地待在原地,见到检察官回来,他小心翼翼地瞥了对方一眼,又把视线移回到了那把标着“一号证物”的火钳上。

“没错,就是这把火钳。”矢野说道。

“什么?”乍然听到这句话,检察官怔了一下。

“我是说,我用来反击唐桥的,正是这把火钳。”矢野武夫又重复了一遍。

“哦,是这件事啊。”寺岛应着,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在被上司叫去之前,他刚好正在向嫌疑人确认证物。

检察官点了支烟,透过灰白色的烟雾,端详着眼前这名窝囊的农村青年,他想为妻子报仇,却只让仇人受了一点皮外伤,自己反倒结结实实地被收拾了一顿,对于这样的脓包,寺岛心中虽然轻蔑,却也不乏同情,若要严办矢野,说实话,寺岛也难免于心不忍。幸好,刚刚上司告诉他,控诉院的末松长官传下话来,受害人家里那边放弃追究,愿意和解。这种情况下,对犯人只需处以十几日的拘役即可,矢野关在拘留所中的时间早已足够抵消他的刑罚,也就是说,当天即可放人。

想到这一点,寺岛的心中不禁轻松了起来。

他一面收拾着证物和文件,一面说道:“矢野武夫,目前对你的调查已经结束。受害人那方最终选择了和解,因此地检署决定不予起诉,原本来讲,对你应该处以15至30天的拘役,但是你在拘留所中的关押时间已经可以抵消服刑时间。因此,在拘留所那边办过手续之后,你就可以走了。”

听到这话,矢野愣住了。

“真的吗?我真的可以走了?”片刻之后,他才大喜过望地问道。

“是的,今后可要本本分分地生活,绝不可再犯。”

“是!”矢野低头应道,随后,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支支吾吾地问道,“自从投案以来,我和外界一直音信不通……,怎么?唐桥家决定不再追究了吗?那家伙伤势痊愈了吗?”

矢野关心唐桥的伤势,绝不是因为后悔或内疚,他问这个问题,一方面是想要看看他那一下子达到了什么样的效果;另一方面,则是出于好奇。

自从阿铃出事之后,他四处奔走,接连申诉,即便告到警局,也苦于没有证据,仅凭他们的一面之词,警局根本不予置理,明明身为受害者,但是每次被教训一顿赶回去的却是矢野夫妇,正当他们绝望之际,一名在浅草那边做生意的高利贷商人找上了门。姓坂井的商人把他请到餐馆,要了个隐蔽的包间,他表示自己有一位主顾由于心爱的游女被唐桥抢走,于是想要教训一下这名花花公子,坂井手下的地痞听说了他们夫妇的事情,觉得矢野武夫正是合适的人选。那个时候,矢野犯起了难,就像他先前对检察官说的,唐桥身材魁梧,还是现役军人,而他却只是骨瘦如柴的老百姓,认真较量起来,断无胜算。更何况,杀人这样可怕的事情,他也决不敢做。然而那名高利贷商人出神地盯着他握着筷子的手,笑了笑,表示无妨,雇主无意闹出人命来,那一位对矢野的要求,只是在唐桥在荣的额头上来一攮子,留下一道伤疤即可,——因为那移情别恋的游女喜爱唐桥那如同雕像一般精悍的额头轮廓,于是雇主便要破了他的相。

那位雇主的要求甚是怪异,不过,所谓的怪异,大概正是这种家财万贯、游手好闲,整日沉迷于玩乐的富翁们所独有的奢侈。反正对方付了足够的钱,他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寺岛检察官笑了笑,并没有察觉矢野的意图。

“唐桥只受了点皮外伤罢了,”检察官说着,指了指自己的眉心,划了一下,“当时你那火钳子烧得通红,唐桥这里,留下了一道烫伤的疤痕。那痕迹是消不掉了,但是一个大男人,脸上有点伤疤也不妨事。”

“是吗……”矢野喃喃地说,随后,他话锋一转,又问道,“那么,阿铃的事情,我们还能不能讨回公道?”

“你还想着告唐桥在荣?”寺岛挑了挑眉,神色有些诧异,“……那恐怕不好办啊……”

矢野的语气骤然激动起来:“为什么?就因为他是华族子弟吗?难道……”

寺岛举起手,打断了对方的话。

“当然,缺乏实质证据是一方面,但那不是重点。你们想向唐桥在荣讨回公道,已经不可能了,上个月12号,唐桥在荣和他的父亲唐桥伯爵遇刺身亡。闻讯赶回来的唐桥家次男袭了爵,人家是驻英公使的一等秘书,公务繁忙,治丧结束之后无意在本国久留,这才签了和解书,放过了你。”

“居然……”

听到这个消息,矢野震惊不已。

“唐桥的死……是因为抢女人而导致的纠纷吗?”——他想起了那位不知名的雇主。

“怎么可能?又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寺岛轻蔑地冷笑了一声,“具体情况不方便由我来向你透露,这件事报纸上登着,等你出去以后自己看就是了。”

即在此时,法警走进房间,解开了矢野绑在椅子上的镣铐,将他带往拘留所,法警们得到了命令,办理手续之后,犯人就可以离开了,因此,他们的看管也变得随意起来。

矢野站起身来,对检察官深鞠一躬。

“今天真的太谢谢您了!”

“要我说,你这次的牢狱之灾也未免太不值。”寺岛半开玩笑地答道,“唐桥命该如此,即便你不动手,他也注定要遭殃。今后可不要这么莽撞行事了。”

“是!”矢野武夫再次鞠了一躬。

的确,唐桥的死与他毫不相干,他只是受人之托给他破了个相而已,那花花公子作恶多端,终于遭到了上天的报应,死于非命。仇人意外惨死,而自己也逃过了牢狱之灾,这世上难道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的事吗?

抬起头的一刻,矢野那张忠厚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

蜘蛛巢107

第一百零七章

自从三月初的舞会之后,荒再不曾见过西田中尉,同样,那名陌生的军人也没有再次来访,四月份,荒回到了学习院。

距离他因为伤病而休学的时候,时间刚刚过去不到五个月,然而他的心境已然判若两人。去年末的他,还只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而现在,和这些无忧无虑,至多只有一些无病呻吟的忧郁的真正的孩子们聚在一起时,荒骤然发见了自身的变化。

“喏,这就是那名凶犯的介绍。”新近开始和荒要好起来的同学平田将剪贴簿翻过两页,指着一张剪报说道,“案发的时候,唐桥刚好不在,这小子逃得一命,算他走运。”

“我父亲认识警察厅的高官,据说,因为这件案子牵扯到两名现役军官,宪兵队也介入了调查。”一名姓末松的学生说道。他的祖父在明治时期曾任法治局长官,父亲至今仍在控诉院任职,因此家中在警法界颇有些人脉。

“宪兵队怎么说?”听到这个词,荒心中一惊,他想起了西田贤二的死,西田中尉刺杀唐桥父子,难道与这件事情有关?

然而,末松的答案却与荒的设想大相径庭。

“……据说这起事件与伦敦协定脱不开干系。”末松一面回答,一面指了指剪报上的文章,“这里不是写着吗,西田义一所在的舰队面临裁军的问题,而西田本人也在强制复员的名单上,名单尚未公布,但是凶犯也许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再加上前一阵子血盟团事件的鼓舞,这才决心举事。”

荒愣住了,他紧蹙眉头,思索了片刻,又追问道:“可是……伦敦协定和唐桥父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荒的脑海中,什么伦敦协定、五国条约,都是十分遥远的词汇,当然,在月读向他介绍西田义一的身份时,他曾经听继母提起过这几个词,然而这些词语对于他而言,只是一些抽象的概念,尚未真正涉足社会的少年,还不曾与这个时代发生任何实质性的关联。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一名姓牧野的学生插话道,“在归国以前,唐桥伯爵曾任英国公使,而现在,他的次子正担任驻英公使一等秘书官,据说,伦敦协定能够签署,除了内阁和海军中的条约派①大力推进之外,唐桥父子也功不可没。不过,比起其他一味支持裁军的亲欧美派高官,唐桥伯爵的两面手段可谓绝妙。”

“怎么说?”少年们异口同声地问道,对于这些成年人世界里的尔虞我诈,这些半大孩子们展现出了极强烈的兴趣。

“这不是明摆着吗?唐桥伯爵一方面安排次子出任英国公使秘书,积极参与裁军协定;另一方面,他又把长子塞进了陆军,并且刻意让次子和二叶会走得很近,虽然陆海两军在诸多事情上难以协调一致,数度发生抵牾,关系也谈不上和睦,自然无法同日而语,但还是不能不说,唐桥伯爵通过这种两边投注的手段,既讨好了支持国际协调方针的西园寺②公,也同时在军方的少壮派那边培植了人脉。”牧野得意洋洋地贩卖着他从家中的成年人那里听来的推断。

末松装着一副老成世故的语气,评骘道:“自己即将被裁撤,而筹划签署裁军协定的高官之子,却能够安安稳稳地待在陆军里,稳坐少佐之位,于是西田自然生出了不满。”

“这个西田,据说已经没有家人了,大概正是因为孑然一身,才敢犯下如此可怕的罪行。”一名学生又补充道。

听到同窗言及西田义一的家庭境况,荒终于小心翼翼地问道:“西田杀人,真的只是因为裁军吗?……有没有可能是寻仇呢?”

“寻仇?”末松反问道,“难道西田的女人也被唐桥夺去了吗?”

“……女人?”荒嗫嗫嚅嚅地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心中愈发疑惑。

事实上,这些少年们所谈论的事,正是目前正在让寺岛检察官感到头疼的事。

寺岛坐在下谷区③地检署的侦讯室里,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文件,有犯罪现场示意图、案件搜查报告书、审讯笔录、移送书、拘留报告等等,其实这件案子并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大案,若是在其他情况下,至多只会将犯案者拘留几天,由当地警署训诫一番,甚至无需提起公诉,便可放人,然而这件案件棘手的地方,则在于受害者的身份。

寺岛的视线越过眼前成篇累牍的卷宗,桌子对面的折叠椅上,正坐着一名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的青年,那人身材羸弱,苍白的面孔上长着邋遢的胡茬,青年被绑在铁制座椅上,双手由镣铐捆缚着,锁链一直向下,连接着他踝骨上的脚镣。

不消说,那些案卷都是关于这名青年的。

寺岛吸了一口金蝙蝠牌香烟,看着那年轻人满身枷锁的模样,暗自发出了一声冷笑,对付这种瘦骨嶙峋的窝囊废,这样的阵仗难免有些小题大作了。

青年所涉及的事件案情简单,只不过是普通的斗殴,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三个月,涉事双方的伤势均已痊愈,但是依据警察署的报告来看,比起那位所谓的“被害人”,这名寻衅者的伤情恐怕反而要更加严重一些,一般情况下,同类的案子往往可以说服原告与被告双方达成谅解,赔钱了事,这样就免去了起诉的麻烦,但是这件案子不同,控诉院那边的高官私底下吩咐,一定要严办才行。

寺岛懒散地翻阅着案卷,年轻人的罪名是伤害罪,犯案的情形在辖区警署送来的调查报告中已经写得很详细了,对于所有的这些资料,寺岛反反复复地阅读过十几遍,早已烂熟于心。关于这件案子,半个月以前,长官曾经催得很紧,而近些日子却不大提了,长官的态度变得暧昧的原因,寺岛大致能够推想到,但是眼下苦于没有得到新的命令,这件案子究竟是要严办,还是像其同类案件一样轻轻放过、不予起诉,寺岛心中却没个约莫谱儿。他不敢擅作主张,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和这件没什么意思的案子继续耗下去。

“姓名?”

“矢野武夫。”

“年龄?”

“21岁。”

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在案卷中清清楚楚地写着,不过在问讯的时候,检察官还是有必要再问一遍。寺岛一面例行公事地问着问题,一面在笔记上随手写写画画。

“此前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岛根县人,家里是农户,昭和五年初开始,农产品逐渐卖不上价,我在家中是第三个儿子,田产由长兄继承,即使待在家乡也没有出路,于是便到东京来寻一寻机会。”

“在你上京的时候,矢野铃也和你在一起吗?”

“是的,在我来东京的前一年,阿铃和我结了婚。”

“那时矢野铃的年纪是?”

“结婚的时候,我18岁,阿铃17岁,……上京那一年,阿铃应当是18。”

“矢野铃在此之前的经历是?”

“阿铃是海士町④人,父亲是当地的船老大,阿铃9岁那年,她父亲出海捕鱼死了,随后她就和母亲姐姐相依为命。虽然自幼在乡下干农活,逢到夏季也做海女捕捞海胆和牡蛎,但是她却一点没有晒黑,手啊、脚啊,都没有变形,长得一点也不像乡下人家的女儿。我和阿铃是在海士町西明寺的寺庙学堂认识的,从小一起长大,16岁上定了亲,乡下地方结婚早,待我刚刚成年,两家便办了婚事。”

矢野武夫用很低的声音回答了寺岛的问题,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一面忆及往事,一面露出了腼腆的笑容,自从犯案之后,他在地检署一墙之隔的拘留所被关押了三个多月,因此憔悴了许多,乍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不少,然而他的笑却让那种独属于青年人的活力回到了他的脸上。

“来到东京之后,你和矢野铃各自从事什么职业?”寺岛问道。

“我在建筑工地做木工,而阿铃则在浅草那边的一家咖啡店里做女侍。”

“你们一直住在万年町吗?”

“是的。阿铃比我先找到营生,现在的住所也是她先前工作的店家老板介绍的。以我们的收入,只能租得起万年町的房子。上京一个月之后,我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职务,没想到干了不到一年,就发生了意外。”

“你说的意外,是指你从屋顶上跌落的那一次,是吗?”寺岛一面翻阅着案卷,一面问道。

“是的,我们受托去为客户修理垂木⑤,那几天梅季刚过,栈瓦上还很湿,我脚下没留神,跌了下去,摔断了腿,左手腕也受了伤,伤愈之前便没有去做工。”

“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记得是去年五月末。”

“也就是说,昭和六年五月。”

“没错。”

“在那之后,你一直没有工作吗?”

“腿伤痊愈,花了差不多半年的时间,在那之后,我断断续续地打着零工,都是一些按日计酬的工作,说不上正经职业。”

“在这期间,一直是矢野铃在养着你吗?”寺岛用眼睛打量着文件,问道。

“……是的。”矢野武夫低着头,小声答道。对于靠女人养活的这件事,他似乎感到颇为难以启齿。

“说明一下当时的状况。”寺岛冷冰冰地催促对方讲下去。

“……那时候,我卧病在床,工头给的那赔偿费以及工友们凑的那一点点慰问金很快就用完了,既要付医药费,又要付房租,就连吃饭也是个问题,单靠阿铃在咖啡馆的收入远远不够,于是,经人介绍,她晚上便到花街去做帮佣。”

“只是做帮佣而已吗?”

“当然。”矢野武夫忙不迭地答道,他的语气急促,明显是急于维护妻子的名誉,“阿铃家在当家的死后虽然潦倒了,但是她家在当地也是有头有面的,我们那里的海女行事很随便,然而,直到和我结婚,她都还是个闺女。先前虽然是在那种地方做工,但是,阿铃绝不是不正经的女人。”

在矢野说话的当儿,寺岛把文件向后翻了一页,大致浏览了一遍。

“矢野铃在角海老屋一直工作到昭和六年11月初,总计五个月的时间,对吗?”

“是的。”

矢野的头低了下去。

“发生了什么事?”寺岛明知道问题的答案,却仍然需要由被告人亲口供述一遍。

“10月末的时候,她遇到了那个男人,她说,那男人是角海老屋的常客,据说是华族子弟,经常一掷千金,虽然为人轻佻,时常不守规矩,但是谁也不敢得罪他。这家伙也许是玩厌了欢场女子,于是盯上了在那里帮佣的良家妇人。”

“也就是说,盯上了矢野铃。”

“没错。”矢野武夫咬牙切齿地说道,“他经常送阿铃礼物,阿铃感到很为难,但是碍于情面,又不好拒绝。”

“之后发生了什么?”

“11月初的时候,那家伙摸到帮佣的休息间,侮辱了阿铃。”

因为愤怒,矢野武夫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也就是说,他强行和矢野铃发生了关系,是吧?”寺岛冷冰冰地复述道,随后,他又问,“这就是你袭击唐桥在荣的原因吗?”

——————

①条约派:指一战后日本海军中支持签订限制军舰吨位及数量的裁军条约的一派,以加藤宽治为代表,与其持相反立场的则称为“战舰派”。

②西园寺公:指西园寺公望,明治维新之后,作为新政府元老,创立党派政治,推进大正民主。但是由于各党派始终无法协调一致,并且明治宪法赐予了军队独立于政府,直属天皇的超然地位,而实际上却由明治维新一代的寡头政治家山县有朋所控制(天皇不过是寡头们的傀儡),1922年山县有朋死后并未指定继任者,于是失去控制的军队开始自行其是,最终,党派政治于昭和七年的五·一五事件之后黯然收场,内阁大权让渡于军队高官,为后面的政党解散,日本军队高层彻底夺取政治控制权,以及日本全国迈向疯狂战争的总体战体制埋下了伏笔。

③下谷区:旧地名,包括秋叶原,上野等地区,1947年与旧浅草区合并,共称为台东区。

④海士町:地名,位于岛根县隐岐群岛。

⑤垂木:日本传统房屋中,铺在栈瓦下的屋顶结构部件。

蜘蛛巢106

第一百零六章

为了这场舞会,月读雇请了两支乐队,在乐队换班的当儿,荒总算从跳舞的苦役中解放了出来。

“我让人在温室里备了些饮料,要不要出去走走?”

趁那些宾客围上来之前,月读就像察觉到了荒的疲惫似的,挽起了少年的手。

他们若无其事地走到宴会厅外的露台上,步下半层高的石阶踏入庭院,随即甩脱背后宾客们窥伺的目光,没进了夜色中,他们一路小心翼翼地避人耳目,穿过攀满紫藤桠杈的游廊,闪进了温室,玻璃房里草木蓊郁,铺着马赛克琉璃砖的小径蜿蜒穿过这片错落有致的热带花园,道路尽头的花坛中央设有一套藤木桌椅,桌子上早已摆好了点心和清凉饮料。两个人重重地将自己埋进椅子里,饱享这偷来的半刻清闲,他们对视一眼,继而,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一样,不约而同地微笑了。

月读斟了一杯冰过的果子露,递给荒,甘甜的果汁滑过喉咙,少年长舒了一口气,才想起心中横亘已久的困惑。

“母亲,宴会开始不久之后,西田中尉便起身离开了,我记得您原本打算将野津将军介绍给他认识,他走得那样仓促,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具体我也不大清楚,说不定是舰队里有什么急事吧。”月读呷了一口冰茶,皱着眉毛,半是遗憾,半是迷茫地回忆道,“他辞别之际,我正在应酬客人,不便送客,因此,中尉托柳泽转达了他的谢意,他说他已经明白自己要怎么做了。据柳泽说,西田中尉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尽是一片轻松释然的神色,我想,或许他终于想通了吧……”

月读望着荒,面带微笑地又补上了一句:“你若不放心的话,过几日我给他挂个电话就是。”

说着,他揉了揉荒的头发。

少年红着脸,摇头道:“母亲不必如此麻烦。我只是觉得,西田中尉难得有弄清弟弟死亡真相的机会,放过未免可惜……。我们家中也不常招待军方的客人,下一次有这种机会,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抿了抿嘴唇,本想顺势询问那名被野津和栗林带来的陌生军官的身份,但是话到嘴边,却哽住了,骤然将问题抛出来,难免显得突兀,更何况,这不就等同于暴露出自己一直在盯着月读窥看的事实吗?除此之外,对于自己是否能够态度自然地问出这个问题,荒心里没有自信。其实,荒身为宴会的主人,问一问客人的底细,乃是最普通不过的事情,但是,正因为他的心中暗藏着一些令自己感到羞耻的念头,他才会萌生多余的顾虑。

最终,他只好装作对这件事漠不关心,决定暂且观察一番,并且打定主意,那个人今后若是再度来访的话,届时再要求母亲介绍。

他们各怀思绪,好一晌沉默不语,温室距离宴会厅不远,虽然刚刚进入三月,但是天气已然暖和了起来,因此宴会厅开着窗户,夜曲远远地飘送过来,——舞会的下半场马上将要开始了。月读安闲地靠在花园椅上,支着脸颊,透过温室的玻璃,远眺着宴会厅灯火辉煌的一扇扇窗户,突然,他开腔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和石井靖子跳舞吗?”

少年摇了摇头。

“我知道石井兄妹幼时曾经欺侮过你,可是我依旧要你去和她跳舞。你埋怨我吗?”

“我怎么会怨怪母亲呢?这不过是身为宴会主人应尽的义务罢了。再说,那些只是小孩子的玩闹,若因此耿耿于怀,反倒显得我鼠肚鸡肠。”荒笑了笑,答道。

“地主之谊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想要你习惯这样的场合。”月读一面信手摆弄着折扇,一面缓缓说道。随后,他抬起半阖的扇子,指向宴会厅的方向。

荒顺着月读的手望过去,那一片灯火酒绿、舞袖歌衫被托举着,浮现在扇面的上方,影影绰绰地摇曳,仿佛一片遥远而明灿的蜃景。

“你看那些珠光宝气的人们,”月读用讥嘲的语气,“他们穿扮得体体面面,麇集在这里,你认为他们是来做什么的?来跳舞?来享受宴会?不,这群浑身镀金的人,这群新贵或世家,这群青年和老者,他们到这里来的理由,和秃鹫扑向腐肉的理由,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们来谛听,来谈论,他们来这里,只是想要看一看黑泽这艘巨轮会不会分崩离析,看一看你和我会不会再次倒下。我听你的乳母说过,那些曾经来家里做客的孩子对你很不友善,石井靖子亦不例外,他们鄙夷暴发户,但又不得不屈服于金钱的权威,外表不可一世,内里奴颜媚骨,在这两种矛盾心态的促使下,当时年幼的你,便成为了那些世家子弟们发泄愤恨的目标。然而,当你继承了堆山积海的财富,并且真正站稳脚跟之后,这些人又改换了态度,不是吗?他们固然喜欢看到你落魄潦倒,然而,若是你资藉豪富,手握滔天的权势,他们也不吝于对你顶礼膜拜,人们时而将你踩下去,又时而将你捧起来,其实那些践踏你的人和趋奉你的人,并无二致。这就是我们一向所处的世界,你说过想要和我学习经营方面的事情,那么,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在这里,算计总比真心多,虚伪总比诚实更受青睐,有些人你明知其罪孽深重,也要笑着和他虚与委蛇,不能叫人看出半点端倪。记住,隐藏感情是我们的人生信条。”

“母亲不想我踏入这个世界吗?”少年敏锐地察觉到了继母的忧虑。

“不,”月读摇了摇头,“你迟早要到这里来。但是我不希望你遭受伤害,你正直而诚实,又偏偏不同于那种直肠直肚的傻瓜,而这个世界却并不要求你敏于思考。因此在你有把握取得胜利之前,应当尽力避免显得独树一帜,更加不可做出离经叛道之事,比起狡猾和卑劣,我们所处的社会更加憎恶真正的率真和高尚,不管你的志向有多么崇高,你的爱有多么深刻而广博,一旦你身败名裂,这个世界都会用一句恶毒的讥讽来让你的一切努力和挣扎显得渺小可笑、一文不值。”

从月读那冷嘲热讽的口吻中,荒品味到了一丝苦涩的气息。他隐约意识到了月读想要对他说什么:不要做出违背世俗法则的事,不要表现出好恶,如果必须要寻求一个对象去“爱”的话,那么就应该“爱”那种既无法诱发激情,也绝不会带来危险的目标。虚假的微笑、虚假的善意,虚假的爱将保护他,使他免于真实所赐予的刳磔。

月读伸出手,越过圆几,轻轻地抚摸着荒的脸颊,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对于这个世界而言,你太过于耀眼了,你的纯真和诚挚不啻于一剂猛毒,社会在某种程度上类似于有机体,它甄别毒素,并将它驱逐出去。因此你要学会掩藏自己的真心,外表上和平俗的世人步调一致。明白吗?”

“可是,母亲曾经不是也……?”

“是的,那时候我年轻气盛,只一心想要挑战这世间不讲道理的陈规,从未下过这番功夫。”说着,月读摊开了双臂,——即便黑泽重季已然死去多年,但是按照习俗来讲,未亡人的着装依旧应当避免艳丽的色彩,因此即便是舞会这样的场合,月读也仍然穿着黑色的伊势崎丝绸和服,这种丧服一般的颜色昭示着他的身份,也昭示着曾经那段不幸的婚姻。他苦笑了一下,道,“因此,我为我的傲慢与天真付出了代价。我知道你是个勇敢的孩子,但是我不希望你因为自己的率真与勇气遭受社会的惩罚。”

少年摇了摇头。

“母亲,我没有您想象的那样好。”——您永远不会知道,我正在对您隐瞒着什么。

月读笑了笑,没有答话。他当然知晓荒的心绪,他也明白少年为什么无法摆脱对他的迷恋,但是这一切,他都不能告诉荒。

一旦他说出口,他和那孩子之间关系的性质就会完全改变。

荒也许会远远避开他;也许会就此对这种被世人誉为奇迹的生理性的渴慕听之任之;也许会因为难以真正遂愿而对这个世界心生怨艾;故而,为了避免彼此走向毁灭,荒必须踏入平俗的人生,待他长大成人,站住了脚跟,像这世俗的社会一样,过着机械的,千篇一律的生活,待他有了自己的欧米伽,届时一切都会过去。

——这个时候,宴会厅里传来了圆舞曲的旋律,舞会的下半场开始了。

“哎呀,又开始跳舞了。”说着,月读站起身来,“我们走吧。”

“我还要再跳吗?”

“刚刚有不少千金小姐对你示好,这番劳苦你恐怕是躲不过去的。”月读一边笑着,一边向温室的大门走去,“不过这也是你身为东道主的责任之一,辛苦你了。”

“母亲会跳舞吗?”

“跳舞?不,我虽然会,但却从来不跳。”

“……为什么?”荒停住了脚步。

“我要跳男步,还是女步呢?像我们这样的人,无论是和男人跳,还是和女人跳,都难免不伦不类。”语罢,月读自我解嘲地笑了起来。

“那么,跟我来跳吧。”荒伸出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如果母亲希望的话,我跳女步也无妨。”

“在这里?”月读转过身,直直地望着荒,怔住了。

“就在这里,我们两人。”

月光透过温室的玻璃穹顶照射进来,在明亮的宵辉之下,荒的双目熠熠生辉地盯着月读。少年那率真的目光让月读一时不知所措,他理智的堤防正在渐次圮毁,满溢的情绪变得难以整理。荒仍然在伸着手,安静地等待着他,少年的手掌白皙而细嫩,新近由于修习剑道而生出的肉茧被朦胧的月色模糊了轮廓,在一片薄明之中,那只伸向他的手似乎带着某种蜃景一般触不可及的渺远,而同时,它又确乎近在咫尺,月读知道,他只要一伸手,便可以握住那少年,这种举手可采的邻近,正在对他发出无言的诱惑。

他回望着荒,沉默不语。

“我们回去吧,不能让客人等得太久。”俄顷之后,月读回答道,他攥紧了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掌,转身向宴会厅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头。

他害怕看到荒失望的神情。

和去年新年时不一样,这一次,他彻底丧失了握住那只手的勇气,——他有一种预感:一旦握住荒的手,那么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将会瞬间崩坍。

华尔兹舞曲随风飘送过来,月读只觉得,乘着那优雅而轻快的旋律,自己似乎可以摆脱尘世的羁轭,纵身飞往任何地方,他幻想着,在所有可能的时间和空间之中,也许会有一个自由的他任情恣纵地耽溺于恋情之中,将眼下这个死守着理性,患得患失的他取而代之。

然而,在现时的世界中,这是行不通的,如果他毫无顾忌地握住荒的手,他一定会将那纯洁的少年也一同拽进孤绝的奈落,拽进那条永远找不到出口的无尽长路,而他自己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了……

荒凝望着继母的背影,默默地收回手。他揉搓着手指,蹙着眉,陷入了沉思,母亲说过,在有把握取得胜利之前,不可独树一帜,不可离经叛道,那么,他便忍耐到那个时候。他知道,就像跳舞的这件事上一样,在任何事情上,母亲厌恶的从来都不是“男步”或“女步”,他所憎恨的是没有选择的境况。既然如此,就由他来将选择的权利还给母亲,他会成长,会变强,强大得足以承受离经叛道的后果,强得足以守护母亲的“选择”。

“离经叛道”是种奢侈,只有少数有资格的人,才能够享受它。

在具备资格之前,对世人,要隐瞒;对社会,要忍耐。

他们并肩走向那片灿烂的灯火,彼此沉默不语,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履,带着面具一般的微笑,一种比欲望更坚定,比恋慕更沉稳的东西,悄悄地在14岁的少年和26岁的欧米伽之间扎下了根蘖……

蜘蛛巢38

经提醒,我发现我漏发了一章,哈哈哈哈哈哈。

第三十八章

当荒在良辅的面前,因为正亲町对待儿子的无情而愤愤不平的时候,子爵正坐在回程的车上,细细地吟味着连日来的各种急遽的变故。

他还记得,九天以前,也就是11月25日的早上,他正身着晨衣,坐在套房的小会客室里,悠然自得地享用着他的早餐。

自从债务危机解决之后,正亲町便回到了他贵族式的无所事事的生活之中,他不再去碰触危险的投机生意,而是转而将家财运用到一些较为安全的投资上,一年多的时间里,甚至还获得了不错的收益,当然,其中也免不了需要黑泽重季帮忙参详和斡旋的地方,他为月读挑选的夫婿虽然为人伧俗,但是子爵对他搅钱的本领还是十分满意的。

子爵喜欢吃西餐,早晨有饮用白葡萄酒的习惯,他总是在前一天的晚上前往地窖,亲自为自己挑选合适的佐餐酒。以前,他时常带着月读一道去,亲切地一一指点他各色美酒所适合的场景和菜肴,他用他那老绅士般的优雅口吻,将各式各样的知识塞进月读的头脑中,而这名出色的儿子也从未让他失望过。月读有一种令所有求学者钦羡的过目不忘的本领,任何知识,只需教授一遍,他便能够举一反三。

那时,他曾经笑着对月读说道:“你的姐姐耽在海外,短期内恐怕也不会回来,爸爸和弟弟又是大男人,性格难免有粗疏的地方,家中举办酒会或舞会,就全靠你来主持了。再往后,爸爸有朝一日不在了,你便替姐姐持家,她那样高傲的性格,亲事大概也是个难题,把你留给长房,让她照顾你,让你辅佐她,爸爸也能够放心。”

那时候的月读,虽然只有十四岁,那俊雅的眉眼和秀挺的轮廓已然蕴藏着稀世之美的萌芽。在继室所生育的两个孩子之中,虽然幺子继承了母亲的金发,然而论起五官,月读却最像妻子。正亲町的第二位夫人在大正五年死于肺病,直到死前,这位出生于没落的欧洲贵族世家的女子也不曾失去过她的优雅与美丽,非但如此,病势恶化之时的苍白的脸色,反倒为她凭添了几分脆弱的娇媚。妻子的病是在她初次分娩之后不久得的,起初,正亲町陪着她在埃克斯山区疗养,指望南法的阳光和空气能够治愈妻子,后来,幺子出生之后,他又将她送到了巴登。回到日本之初,妻子的肺病终于有了起色,可是一年之中,冬季的几个月仍然要在须磨的别墅度过。

子爵还记得妻子死去的时候的事,那时正值岁末,须磨海滨的冬季不同于东京的干冷,即便是寒冬腊月,空气依旧潮润润的,妻子弥留之际的那几日,冬雨一直下个不停,海潮声和松涛声在迷离的雨雾中萦回不绝,凄凉而寂寞的声响和病室里低低的啜泣声合成了一片。

接到妻子病危的消息后,正亲町急匆匆地从东京赶往须磨,平日里,在那远离都市喧嚣的别墅中,除了佣人之外,只有年幼的月读陪伴着病弱的母亲。在妻子的病床边,子爵泣涕涟涟,他的夫人奥棠丝,婚前旧姓德·夏特莱的女性欧米伽,毫不夸张地说,实在是个让人感喟造化之奇迹的美人,她的体型纤长优美,即便已经生育过两个孩子,也毫无婚后的西洋妇女常见的粗笨;浅金色的蓬松卷发透着一点银灰,让人隐约窥见洛可可时期宫廷命妇的影迹。正亲町没有像一般日本男人一样纳妾,无论去哪里,都是夫妻二人同入同出,他时时呵护着夫人,对于美貌的太太怀着一种近于偏执的热情。

当时,他无能为力地看着妻子像清晨的露水般悄然逝去,她在昏睡中死去,遗容安详,甚至称得上美丽。正亲町抚尸恸哭,那之后,近乎两年之间,他始终闭门不出,再也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上流社会的夫人们纷纷称道子爵深情,也有一些男人对于正亲町为了一名欧米伽一蹶不振而嗤之以鼻,然而,无论是谁,也不可能否认子爵对夫人的感情之真挚。

可是,子爵本人又是怎么想的呢?

十三年前,在法国求学的时候,他的某位同学将他引荐到了一位贵妇人的沙龙中,在一场舞会上,他第一眼见到奥棠丝,便认定自己找到了理想之美的典范,他狂热地崇拜她,热烈地追求她,终于打动了这位贵族女子的芳心。奥棠丝不顾母亲的反对,执意要嫁给正亲町,后来更是跟着这名异乡人远渡重洋,从此与母亲和祖国断绝了联系。结婚十二年,即便到了三十几岁,妻子的美依旧不曾凋萎,在日本的社交场上,正亲町夫妇一向特立独行,奥棠丝作为一名西洋人,并不觉得她的言行举止有什么特别,而至于正亲町,则对于他们受人瞩目之处感到洋洋自得,在他看来,他和夫人那有别于日本人的谈吐与作风,恰恰衬托出了文明与野蛮之间的深堑。

对于正亲町来说,奥棠丝正如他的半身,在他们之间,妻子的聪慧与美貌,丈夫的文明与优雅,正如一只胡桃钳子的两半,缺一不可。与其说正亲町爱他的妻子,不如说这位自恋的华族男子爱的其实是与奥棠丝在一起时的自己。现在,正亲町失去了他的映照物,就像美女失去了绚丽的华裳,蝴蝶脱落了斑斓的鳞粉,露出了平庸的虫豸的本相,他不愿以残缺的姿态徘徊于人前,于是便遁入了孤独之中。他自欺欺人地认定他的避世是为了悼念亡妻,久而久之,就连他自己也误以为他那冰冷的、自恋的心脏中曾经涌动过澎湃的激情。

奥棠丝死后,正亲町一直闷在家里,妻子留下的两个孩子交由保姆和家庭教师照料,除了偶尔来访的几位好友之外,他几乎谁也不见。大约是大正七年春末夏初的时候,一天傍晚,子爵正在家中招待几名突然来访的客人,朋友们谈到了华族会馆近期的动向,抱怨着失去了正亲町夫妇的社交界的伧俗与无聊。

“自从您隐居之后,华族会馆仿佛再次变成了野蛮人的洞窟。”一位客人一面吸着香烟,一面说道,“现在,我们那里最流行的读物居然是《偕行社记事》①,这是多么严重的退化和堕落啊。”

“会馆中有不少功勋华族,凡出身军旅的人,大多尚武。”正亲町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平静地答道。

“如今,再也难以找到像您和夫人那样的佳偶了,那些新华族们缺乏骑士精神,他们对待妇女和欧米伽的粗鲁态度实在叫人看不下去,日本距离文明还有漫长的距离,然而有些人却迫不及待地想要叫我们一起回到未开化的社会。”客人抱怨道。话刚一开头,他便意识到自己无意中触碰到了子爵的伤心事,于是草草结束了吹捧正亲町伉俪的话题,将谈话引向了别的方面。

“您真的不打算回来了吗?”另一位客人问。

正亲町只是不置可否地听着,他本想说自己已然厌倦了社交界的浮华,甚至已经在京都的鹿谷择了一处宅地,打算就此结庐隐居,然而,当他把眼睛转向庭园的时候,子爵又刹住了话头。

那个时候,正值暝色四合的时分,下了一天的雨,庭园中的树丛和草坪被洗得湿漉漉的,浓郁的翠色映着晚霞,折射出宝石一般悦目的光彩。空气清爽、澄澈,在逐渐昏暗下来的紫阳花丛中,正亲町瞥见了一抹冷色,——他的两个儿子正在那些不规则的脚踏石上玩着类似“跳房子”的游戏,这个时候的月读约莫十二岁,已然过了玩这种幼稚游戏的年龄,一望可知,是弟弟硬缠着他,于是才不得不奉陪的。

月读穿着一身冰蓝色的京友禅和服,袖子和下摆上绘着亮银的雅致图案,那衣服曾属于奥棠丝,来自欧洲的妻子痴迷东洋文化,曾经要丈夫订了一些京友禅布料,然而,和服穿在西洋人那挺拔的身体上并不合适,更何况,奥棠丝并不清楚穿着传统服装的规矩,她明明是已婚妇女,却订制了一套只有少女才能穿用的长袖和服,于是奥棠丝只穿了一次,就叫女佣将那套振袖裁开,改成男童用的式样,给了月读。此时,奥棠丝的友禅在夕暮的天空下散发着冷艳的光辉,那蓝灰的色泽宛如夜的前驱。

正亲町望着儿子那蜷曲的银发和雪白的侧脸,突然意识到,奥棠丝并未彻底离他远去。妻子死去的时候,他认为这样的理想的美的典范不可能再有了,但是此时,他在儿子的身上发现了这种“美”的重生。

那白皙的皮肤,秀雅的鼻官,睫毛浓密纤长,眼角略微下垂,含着淡淡忧戚的双眸,不正是韶华时期的妻子的姿影吗?与其说这孩子是一块璞玉,不如说他是由母亲这块原石的芯子里诞生的价值连城的翡翠。

从各方面来讲,他可以比他的母亲更加优秀。

在正亲町的眼里,奥棠丝远非完美,这名出身于法国贵族旧家的女子自幼只在圣心修道院所属的少女学校中接受过教育,她笃信宗教、乐善好施,尽管她博览群书,见识广博,理解并认同丈夫的那些新思想,但是,由于人生阅历的单薄,她也难免有些意志薄弱的毛病。况且正亲町一向认为,宗教是理性的死敌,因此,对于妻子的盲信,他表面上虽然不说什么,心里却颇有些不以为然。

然而,月读尚未对世界形成定见,他还来得及为他披上坚硬的理性的铠甲,他要重新塑造他的身心,让这个孩子成为理想的美的典范。

这么想着,子爵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新的热情,他幻想着长大后的月读站在他的身侧,被所有的阿尔法所崇拜,却对这些狂热的追求者们不屑一顾,他要让智慧、美丽与健康在这个孩子的身上并驾齐驱地生长,达至巅峰,他要将他塑造为神祇,到那个时候,作为他的父亲,他将与他共享荣光。

“虽然我很想就此隐居,但是为了孩子们考虑,也不得不重新振作起来啊……”

正亲町若有所思地望着庭园中月读的姿影,缓缓地回答了客人的话。与此同时,他想到,下个月就是月读的十二岁生日了,届时正好可以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将这个足以为他增光添彩的孩子正式引荐给社交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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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偕行社成立于1877年,是面向陆军军官和文职军人的亲睦、共济、学术研究团体,《偕行社记事》为其定期发行的刊物。

蜘蛛巢105

第一百零五章

跳完五首曲子,差不多需要二十几分钟的光景,随着乐曲终了,荒向礼子深鞠一躬,像护卫一样尽职尽责地伴送着她,将少女送还给了父亲,一番寒暄之后,他再次行礼,继而,以一种急促却又不致于对冈野父女失礼的速度,快步向月读的方向走去。

在跳舞会正式开始前,西田中尉终于到了,他没有穿那套显眼的白色制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朴素的便服,在和两位主人握手之后,他由柳泽引导着,坐在了宴会厅不起眼的一隅,那个位置虽然位于帷幔的阴翳下,却刚好可以看清整座大厅。换下制服的西田中尉看上去不似军人,以他的年纪和着装来看,倒像是被哪一家主人带来长见识的学仆,类似的人物在宴会厅中并不鲜见,那些珠光宝气的宾客完全不会分出余暇去关心他们。

开始跳舞后,舞池中的人群很快便遮挡住了荒投向宴会厅四周的视线,差不多第三首曲子开始的时候,野津将军、栗林将军,以及一名胳膊底下夹着军帽的陌生的军人走入了大厅,荒想起,继母邀请西田中尉的目的便是将他介绍给这几位军部的高官,他立即望向西田的方向,却只看到他匆匆离去的身影。

荒纳罕地怔愣了一瞬,他本想叫住西田中尉,但是又不宜对舞伴失礼,正当他踌躇不决的时候,西田已然走出了宴会厅。他将困惑的目光转向那三名姗姗来迟的宾客,对于野津和栗林两个人,他是熟悉的,那第三名军官在向宴会厅里的几位地位较高的客人致礼之后,便将军帽戴回了头上,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尽管看不到面孔,但是和黑泽家有交情的军人本就不多,因此荒能够断定,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

两位将军和继母寒暄酬酢,随后,由栗林将军将那名年轻军人引荐给了月读,看样子,荒猜想的没错,新客的确是名陌生人。

月读先是对两名将军躬身致谢。荒看到,继母微笑着,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般的欣喜,继而,他将手伸给那名陌生的军官。

然而,对方并没有与他握手,而是效仿西洋人的模样,俯下身子,行了个吻手礼。吻手礼眼下已经不时兴了,并且,无论以任何标准来看,那人亲吻月读手背的时间都太长了些。

那名生客的明显带着狎昵意味的礼节,以及继母对待其唐突举动时那副轻松自如,甚至饱含优容的态度,让荒深感不安。这一幕,教他把西田中尉那仓促而怪异的离场忘得磬净,他的心中奔涌着一股阴暗的感情,他不知道那感情叫做什么,也不想看清它,更不想为它命名,荒不自觉地停下脚步,蹙紧了眉头,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冈野礼子被撞了一下,倒向了他。

荒笑容依旧,对待舞伴一如既往地温柔,但是他的心灵却失去了平静,他就像一头被陌生雄性闯入领地的野兽,浑身躁动不安,从头到脚没有一处自在。他并非不知道这股焦躁的由来,一切都是他体内属于阿尔法的部分在作祟,他无法原谅陌生男性对月读大献殷勤,更加难以忍受看到月读对那些男人假以辞色,白天里的时候,这个念头尚且还只是横亘在他心头的一团模模糊糊的影子,而现在,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真正的心绪,诚然,这间宴会厅里还有不少身为欧米伽的千金小姐,然而,对他而言,似乎只有继母是特别的。

周遭的一切都令他不快,他那颗温柔而宽厚的心被莫名其妙的幻想和杂念填得满满当当,变得狭窄起来,一时之间,他突然觉得宴会厅里的所有人都十分碍眼,管弦乐嘈杂的声响使他不安,人们优雅的舞姿令他厌烦,宾客们跳着舞,旋转着,筑成了一堵墙壁,想要将他和他的继母隔离开。他不想要这些人在这里,在这世上,他只要月读一个人就够了。——这想法陡然浮现在脑际,令他悚然一惊。荒苦笑了一下,继而摇了摇头,纵然这世上只剩下了他和继母,他又能怎么样呢?月读依旧是他的“母亲”,依旧是他父亲的欧米伽,这一点绝不会改变。

他渴望他的继母,这种逆天悖理的念头几乎令他发狂,他的盲目的热望,也许只是因为月读是他在分化后遇到的第一个欧米伽;也许只是因为在他的生途中,月读是第一个不求回报、无条件善待他的人;也许只是因为过去四年间的朝夕相对;也许只是因为他过早失去了母亲,因此将对生母的思念投射到了温柔的继母身上。

然而,这些理由之中,无论哪一条,都不足以成为他束缚继母的借口。月读尚且不到三十,他今后的人生还很漫长,他不能自私自利地永远将母亲禁锢在身边。

荒依旧微笑着,将“舞伴”的角色扮演得尽善尽美,他轻柔地牵着礼子的手,然而,那时候的每一秒对他而言,都是难捱的苦刑,那少女和善地笑着,少女的父亲言辞恳切地称赞着他的教养和礼节,荒微笑着与他们酬酢,近来发生在他身上的变化,已然逐渐令他习惯了克制,他将压抑与忍耐奉为圭臬,用坚强的意志迫使自己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他不能容忍自己的放纵,——哪怕只有一次,那也将毁灭他所珍视的一切。

荒若无其事地走向继母。此时,月读的周围正簇拥着几位政商界的名流,他挂着一副优美的、礼节性的微笑,与那些人天南海北地聊着,忽然,月读仿佛从宴会厅中数以百计的脚步声中认出了荒一般,蓦地抬起眼睛。他看到少年走过来,笑容在他的俊雅的面孔上漾起,渐次舒展开。

他向荒招了招手。

“母亲。”荒行礼道。

“黑泽君,刚刚我们还在说起你。”一位名叫大谷的银行家说道,此人是黑泽重季的旧交。

话题被转到了荒的身上,众人对少年的舞姿和风度交口称赞,随后又对他病愈后的分化致以祝贺,荒一仍其旧地挂着恬淡的微笑,以无可挑剔的社交辞令应付着宾客,少年看上去似乎很平静,然而,他的眼睛却逐渐黯淡了下来。他成为了阿尔法,所有与黑泽家利益相关的人都在为此弹冠相庆,唯有他本人丝毫也高兴不起来。他站在这个华艳的,满溢着喜悦的世界的中央,四下环顾,只觉得自己和周遭方枘圆凿、格格不入。

即在此时,月读就像察觉了他的心绪一样,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

“黑泽君,今天晚上,靖子自打见了你,便吵嚷着要和你跳舞。”石井男爵突然开腔说道,——在政友会①里,石井男爵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之一,同时,这名大正三年叙爵的新华族也是黑泽重季的旧识,“你还记得靖子吧?以前你去长崎读书之前,我们常到府上做客,靖子偶尔被久雄带着,和你一起做游戏。那之后,靖子一直惦念着你的事。这种事情,原本不好从女孩子这边提出来的,但是,内人整日和鸟尾夫人那群新女性混在一起,总把她们的所谓新思想挂在嘴边,久而久之,靖子耳濡目染,也跟着学会了那一套。此事若不由我这做父亲的牵头,靖子恐怕就要自己跑来找你了,到时候难免闹出些洋相来。怎么样?请你满足小女任性的愿望吧,和她连跳两首曲子,行吗?”

说实话,荒确实不记得石井靖子其人,然而,对于石井男爵的儿子久雄,他姑且还有些印象,那男孩比他年长两岁,时常在背地里戏弄他,嘲笑他的近于弃儿的处境,如此推想的话,石井靖子大概和自己同岁吧……?家里不常有女孩子来,荒所能回忆起的唯一一次,也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回忆。那件事约莫发生在他四岁的时候,他只记得几名男孩和女孩硬要拉着他玩捉贼的游戏,趁着他扮“贼”的当口,那些孩子把他锁在了宅邸的一间储物室里,当时,他吓得嚎啕大哭,那些孩子却在门外又笑又跳,那是他第一次察觉别人针对他的毫无来由的残忍和凶恶,他哭了很久,逐渐绝望了,甚至以为自己会被遗忘在这间仓库里,直到饿死或冻死,及至许久之后,几名仆人砰砰訇訇地砸开门,心焦如焚的阿金抢上前,把他抱在了怀里。父亲也给惊动了,他走上来,非但不安慰他,反而不问情由便将他训斥了一顿。那个时候,那群恶作剧的孩子就在一旁笑着,七嘴八舌地吵嚷着,看他受责罚。

那一次,石井久雄也在,那么想必靖子也在近旁吧……

荒苦笑了一下,正当他踌躇不决的时候,月读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掌。

“这好办。石井小姐愿意邀请荒,反倒是我们的荣幸。”月读笑道,无论是神情,还是语气,都叫人察觉不出丝毫为难的意味。

说着,他放开了荒的手……

时隔多年,无论是久雄,还是靖子,都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对荒的态度简直如同交情深厚的旧友一般亲切,荒回头望了望月读,随后无可奈何地牵起靖子的手,站在了跳舞者的队列里。

作为舞伴而言,靖子并不像礼子那样安静,这名神经质的少女始终絮聒个不停,不过所幸她似乎不太在乎听众,并不要求荒一定做出反应。

靖子自顾自地喋喋不休,炫耀着自以为机智的谈吐,展示着她那随着舞曲翩翩摇曳的华丽的裙裾,换言之,靖子尽管看似正在竭力兜售自己的长处,然而对于舞伴的反应,她一概不予置理,这名蜂后一般的少女唯一在乎的只有她自己。如此一来,荒反倒乐得轻松,他随着乐曲的节奏,轻捷地挪动着脚步,他的右掌上还残存着月读的手留下的触感,少年闭起眼睛,将注意力放在华尔兹的旋律上,一瞬之间,现实在他的面前消隐了,他不由自主地将对面的舞伴想象成了自己真正渴望的那个人,这种极不道德的幻想倏忽即逝,旋即,他便像藏匿贼赃一样,将那些潜隐于灵魂深处的不可告人的妄念掩埋了起来。

两首曲子终了,荒回到了月读的身边,他本想问一问那名野津将军带来的生客,也想问一问西田中尉离场的情由,可是总是未及细谈,他便又被请去跳舞,始终找不到空闲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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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政友会:日本政党政治时期的两大党之一,另一党为宪政会(原民政党)。

蜘蛛巢104

第一百零四章

“怎么?”坂内男爵焦急地追问道。

野津夫人一面缓缓地摇着扇子,一面慢条斯理地说:“您知道,黑泽夫人是我的茶友,对于他孤身抚养继子,独力支撑财团的处境,我一向报以同情。两周前,在茶会上,黑泽夫人向我倾诉了他的苦恼,一切就像小野木伯爵说的一样,他也在担心荒君的那件事在黑泽和唐桥伯爵之间种下不和的种子,黑泽夫人可是个不常吐露心迹的人,我和他母亲同岁,作为长辈,自然要尽量帮忙。我请外子居中斡旋唐桥和黑泽的关系,但却苦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唐桥伯爵的长子恰好在栗林中将手下任职,这一次的宴会,栗林中将也受到了邀请,于是外子突然想起了我的嘱托,便让栗林中将把唐桥在荣少佐一并邀请了。栗林中将、唐桥少佐,以及外子,将从六本木营区直接过来,想必待会就要到了,这件事,外子特地在傍晚挂了个电话来通知我,大概不会出差错。唐桥伯爵向来重视身为继承人的长子的意见,我想,见个面,谈一谈,一定有助于消除彼此的误解。至少在我看来,黑泽夫人这边是丝毫没有报复的念头的,他虽然在生意方面头脑精明、手段犀利,但是嘛……,说句也许要被鸟尾夫人那样的新女性诟病的话,——欧米伽毕竟生性柔弱,因此,自己的孩子遭了难,比起报复,他反倒更怕惹上麻烦。这一点,只要见了面,唐桥少佐便会立即明白。唐桥和黑泽素无交往,夫人的娘家正亲町那边也和唐桥关系冷淡,缺乏往来的借口,然而,伯爵的长子拜访过黑泽之后,黑泽便有了回访的理由,一来二去,必能消除龃龉。”

“想要取得和解,光靠谈话远远不够,黑泽这次恐怕要破费些了,不过只要让出足够的利益,一切都能圆满解决,黑泽夫人很聪明,大概可以稳妥处理。不过,话说回来,黑泽夫人如此不计前嫌,恐怕也是因为那孩子不是亲生的吧?无论平日里的表面功夫如何,非要到了这种时候,才能看出这位‘慈怜’的继母那冷血无情的本色。”小野寺伯爵话锋一转,讥讽道。

“若是我的孩子遭此大难,我不顾一切也要去杀了那加害人。黑泽夫人虽然生为欧米伽,但说实话,毕竟也是个男子,想来在这方面,男子和女子天生便有所不同罢。女子大多受感情所累,而男子即便面对自己孩子的生死问题,也能毫不在乎地冷静处理。”小野寺夫人说。

“黑泽夫人心也真冷!我只是想一想就受不了,要是换成我的孩子,我恐怕也不会饶过对方!”松浦夫人用夸张的语气说。

“女人真可怕!”坂内男爵半开玩笑地叹道,“不过既然黑泽氏能够摆脱危机,还是让我们庆幸黑泽夫人对孩子的薄情吧。”

说着,他举起了酒杯。

月读站在正堂大阶梯的下面,透过熙来攘往的大门,不露声色地觑着宴会厅,他毫不意外地看到鸟尾夫人抛下刚刚那些朋友们,让他们自己咀嚼并消化她带来的新闻,继而又转头扎进了另一个圈子。

他看到野津夫人侃侃而谈,看到那些人举杯欢庆。

他也看到宴会厅中几名十来岁的少女一面咭咭聒聒地议论着什么,一面红着脸,向这边投以好奇的目光,那目光是投向荒的。

他笑了笑,眼睛盯着迎面向他们走过来的客人,微微俯下身,凑在荒的耳边,低声说道:“待宴会开场之后,一定有不少年轻女士想要与你共舞。身为舞会的主人,你要领头跳第一组舞,并且要连续跳满五首曲子,你可想好要邀请哪位姑娘做你的舞伴了吗?”

这时,客人走上前来,大笑着寒暄起来,打断了他们的交谈,荒与客人握了握手,他的脸上带着始终如一的礼节性的笑容,然而,刚刚月读附过来时微微碰到了他的耳朵,此刻他双耳赤红,被继母的嘴唇擦过的耳廓简直热得发烫。

待客人离开他们,走进宴会厅后,荒终于故作轻松地笑着回答道:“我和谁跳舞都无所谓的,听凭母亲安排就好。”

“像你这样消极,将来可讨不到女孩子的欢心。”月读半开玩笑地揉了揉荒的头发,又小心翼翼地将凌乱的发丝整理好,“这一次就算了,以后你终归要自己拿主意,等你到了娶妻的年纪,总不作兴还要我替你做决定吧?”

闻此,荒不置可否地微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

乐队奏响华尔兹的旋律,舞会正式开始,一对对男女相互致意,随后踏入舞厅的中央。荒的舞伴是冈野小姐,年纪与荒相仿,这位舞伴是月读替他决定的,在目前的场合,这是个再稳健不过的选择。姑娘的父亲冈野男爵是昭和元年叙爵的新华族,曾任司法大臣和文部大臣,目前则为枢密院副议长,在众位到场的名门千金之中,冈野礼子不是地位最高的,但是却是最合适的人选:一方面,月读不能选择与黑泽氏有利益关系的人家的女儿做荒的舞伴,这种选择难免会使人生出不必要的误解,从而引发期待、野心或争斗;另一方面,对于那些地位明显高于黑泽家的对象,贸然邀请则会引人非议。而冈野礼子早已与伏见宫的王子有婚约,其未婚夫本人因为骑马事故扭到了脚而不能到场,冈野男爵的地位并不太高,进入昭和以来,枢密院已然不剩多少实权,然而作为能够直接向皇室谏言的机构,枢密院却始终受到尊重,冈野男爵在枢密院任职,其女儿也是纳过彩的未来的宫妃,选择冈野礼子做荒的舞伴,既能够为黑泽家增光添彩,也不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

荒挎着冈野礼子的手步入舞池,随着圆舞曲的旋律,一对对穿扮得金镶玉裹似的男女开始舞动起来,鹿鸣馆时代的跳舞会,女人穿西洋礼服的居多,而到了昭和时期,穿和服的反倒多了起来,和服裙裾拘束,在跳舞的时候,女性舞伴往往不能像穿洋装的那样迈开步子,然而,如果穿和服的是未婚少女的话,振袖翩翩然地飘荡起来的模样宛如飞舞的蝴蝶,也并不比西洋礼服的大裙摆逊色。

冈野礼子穿了一套长袖的付下和服,花鸟的刺绣图案在浅蓝色的底子上显得颇为淡雅,少女虽然比荒年长两岁,然而,由于荒的个头远比同龄男孩修长,因此那姑娘反倒比他矮了半头。少女低垂着头颅,脸颊发红,刚刚,黑泽夫人来向她的父亲请求让礼子做荒的舞伴时,姑娘悄悄地瞥了那少年一眼,自那之后,她就再不敢多看了。在听到黑泽家的传闻时,礼子原本只将黑泽财团这位未满十五岁的挂名会长当做孩子,然而实际一见,她却只觉得对方比自己的未婚夫还要俊美高挑。

礼子的和服带缔上别着一朵重瓣郁金香,打从第一支乐曲响起,荒就像为了留心不碰坏这朵珍贵的鲜花一样,小心翼翼地,刻意将身子与礼子保持着一定距离。领舞的这对少年少女被围在舞厅正中央位置,随着跳舞的人越来越多,舞厅逐渐变得拥挤,周遭的男女仿佛找到了体面的借口一般,纷纷紧贴着跳起舞来,然而,唯有他们,始终恪守着礼防。礼子环顾四周,隐隐觉得腰带上的那朵鲜花正在以其完好无损的姿态对她施以嘲弄,它昭示着她跳过一场毫无热情的舞,昭示着她按部就班的乏味人生。礼子的婚期已然谈拢,两个月之后,她就要嫁入伏见宫,她的婚姻也只是遵从父母之命,与个人意志无涉,以往她很少参加这样的舞会,即便来了,父亲也从不允许她跳舞,今晚一方面是由于礼子的婚约已然尘埃落定,无需害怕节外生枝;另一方面,父亲和正亲町子爵私交甚笃,因此不得不卖给黑泽夫人一个面子;当然,最重要的是,在父亲的眼中,十四岁的少年并算不上“男人”,故而,父亲才同意了黑泽夫人的请求。

这是礼子第一次跳舞,并且或许,这也是她少女时代的最后一场舞。她的人生就像那朵徒然绽放的重瓣郁金香,未及经历激情的洗礼,便静静地枯萎,礼子望着周遭打着旋的舞蹈的人群,内心只有一片茫然,那些夫人们看起来是那样的快乐,她们脸上的微笑是真实的吗?当她嫁给那位几乎素不相识的未婚夫之后,她也能像她们一样快乐吗?她不知道,伏见宫的王子在她的心中显得十分遥远。她发着呆,脚步渐渐沉滞下来,即在此时,礼子身后的一组跳舞者将她撞了一下,少女站立不稳,向舞伴倒去,不慎踩到了荒的脚。她抬起头来,欲为自己的失态而道歉,却看到那少年正扭着头,望着别处。

荒翕动着鼻翼,双耳就像察觉到威胁的猛兽那样竖了起来,那副锐利的姿态宛如游冶于荒原的孤狼,及至这个时候,礼子才意识到,那个传闻是真的,眼前这个看似腼腆的少年确乎是一名阿尔法。

出于好奇,少女循着荒的目光望了过去。

她看到三名身着陆军将校制服的人正聚在大厅上首的角落中,和黑泽夫人说着话。

“啊,是野津将军和栗林将军。”礼子不由自主地喊道。那三名军人其中的两人侧面朝着他们的方向,少女认出,那两名老军人是自家客厅的常客。

闻此,荒悚然一惊,回过头来,他和礼子对视了一眼,继而都为自己以及对方的心不在焉而笑了出来。

荒赧然一笑,致歉道:“抱歉!家中许久不曾这么热闹过了,因此我还有些不适应,以致难以集中精神。如有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您很介意夫人那边的人吗?”礼子落落大方地笑着,原宥了舞伴的无所用心。

“请问,礼子小姐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吗?”

说着,荒不露声色地指了指继母的方向,除了野津和栗林之外,还有一名穿将校制服的男子,正背对着他们,和月读说着话。那男人带着军帽,帽子下面露出的头发茬乌黑油亮,虽然看不到脸,然而从他劲健的背影来看,似乎不可能超过四十岁,男人肩章表明,他的军衔是少佐。

“这……我就不清楚了,也许是野津将军或者栗林将军的副官吧。怎么?那位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只不过家里不常招待这么多军方的人罢了。”荒笑了笑,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我们继续跳舞吧?”

他向礼子伸出了手。

礼子再次将手臂搭上荒的肩膀,少年依然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和舞伴进行着礼节性的交谈,然而,少女却打了个寒噤,她从对方那并不由衷的笑容之中,发现了某种令她毛骨悚然的东西。

也许这就是阿尔法吧?——礼子是一名女性贝塔,无论是阿尔法,还是欧米伽,都似乎离她很遥远,她既不能理解他们的生理,也无法猜透他们的心理,于是她自然而然地做出了这样的结论,对于大多数普通人而言,将这些难以揆情度理的事物当做异质加以隔绝,能够最有效地维持内心的澄明。

这一刻,礼子觉得,相较于眼前这位像一头年轻的野兽一般的阿尔法,那名迹近陌生人的温吞而凡庸的未婚夫,反而更加令她觉得亲近。

蜘蛛巢103

第一百零三章

当天晚上,黑泽邸准时在八点开始迎客。宅邸重建之后,月读将洋馆一楼的正堂和大宴会厅铺上了大理石,改建成了纯西洋的样式,宾客可以穿着皮鞋进进出出,虽然增加了清洁维护方面的麻烦,但在使用上,却更加便利。

宴会厅灯火辉煌,水晶吊灯将这间大厅照得比白昼更加通明雪亮,墙壁上挂着不少油画,既有荷兰画派的作品,也有日本近代画家,诸如黑田清辉或小山未醒等人的画作;廊柱之间装饰着带有黑泽家纹章的丝绒帷幔,深蓝色的天鹅绒上,银线熠熠生辉。黑泽重季在世的时候,每逢举办晚宴,宴会厅里总是摆着镶金箔的屏风,带家纹的帷幔往往也选用金色丝绒做底布。而如今的宴会厅里,已然寻不到当年的奢靡与俗艳的影迹,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典雅与简素。木工们一早已经将大厅的柱头装饰完毕,挂好了绒布花结,宴会厅的各个角落摆放着不少插花盆景,有芍药、龙胆、绣球、牡丹,还有洋桔梗,一丛丛的鲜花尚且沾着露珠,一望可知是当天刚刚剪下来的,其实比起那些靠金钱堆砌起来的景观,这些本不应在这个季节绽放的鲜花,才更加能够显现宴会举办者的财富和巧思——趁着翻建的机会,黑泽邸内新辟了一座温室,栽满了各国的奇珍异花,当天所用的鲜花大多是从府邸的温室中采摘的。

大厅下首靠墙的位置摆放着可供立食的酒菜,席面上大多是西式餐点,也有少量做成冷餐形式的日本菜,极其丰盛。然而,比起精美的菜肴,宾客们更加关心的是盛放菜品的容器,瓷碟一望可知都是价值不菲的古董,有中国的,西洋的,也有日本的,像这样的东西,一般人家往往要恭恭敬敬地摆在架子上,而黑泽家却大喇喇地把古董瓷器拿来做餐盘,参加宴会的宾客大多是识货的行家,看到这一幕,他们不禁露出了惊愕的表情。事实上,这么做是月读的主张,那些古董都是已故的丈夫为了附庸风雅而收集来的,以往一向好端端地收藏在仓库里,然而,月读却认为既然是餐具,便不妨拿出来使用。他虽然不喜豪奢,但是对于真正的奢侈究竟是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事实上,一场旨在炫示财富的宴会,无论在菜品上花多少心思,能够呈现出来的效果都是有限的,他可以弄来鲜活的七鳃鳗,也可以为宾客提供被誉为海中黑钻的顶级鱼子酱,但是也仅限于此,想要更上一层,便只能奉上那些仅止于满足人的猎奇心理,事实上却令人难以下咽的奇珍异兽,呈上譬如熊掌、孔雀舌这类的菜肴,对于此种无端滥造杀孽的愚行,月读一向嗤之以鼻。因而,在筹备宴会之时,他便命人将黑泽重季生前收藏的所有古董餐具以及金银盘子都拿了出来,既然在菜品方面很难再有什么超越前人的创意,那么便不妨另辟蹊径。

在这场宴会上,随处摆设的盆景花器亦是千金难觅的古董,就连供宾客随意使用的餐叉也无一不是银制品,不久之前,有一名粗疏大意的宾客碰坏了一只古董花瓶,听到响声,女总管菊田过来了,对碰坏花瓶的宾客躬身一礼,客客气气地请其去休息室换装,对于那只可怜的粉身碎骨的桃山时代花瓶,她只抛了个眼风让侍者收拾掉,压根未置一词。

花瓶引起的小小风波很快平息了,宾客们清楚地意识到,相较于前任会长时代,现在黑泽氏的财富早已今非昔比,黑泽重季也喜爱展示他的财富,但是那种炫耀之中却带着一种暴发户式的悭吝,然而,现在的主人家却并非如此,这不只是因为夫人和继承人淡泊名利,更加是因为以黑泽家如今的财力,他们已然惯于将那些一般人什袭藏珍的东西视若粪土。

眼下,乐队仍在大厅的上首奏着夜曲,跳舞会尚未开始,宾客们要么在宴会厅隔壁的弹子房或休息室里吸烟躲闲,要么便聚集在餐酒区附近寒暄酬酢,互相说着绵里藏针的恭维话。

鸟尾子爵夫人打扮得珠光宝气,她刚刚穿过杂沓的宴会厅入口,在舞会的来宾纪念册上签过名,随后她环顾着舞厅中的宾客,直到看到几张相熟的面孔,便抬步走了过去。

宴会厅侧面摆着一排可供宾客休息的靠背长椅,小野寺伯爵夫妇、野津将军夫人、坂内男爵,以及松浦夫人正端着酒,聚在一起闲谈,鸟尾夫人走到近前,先是对几位夫人的着装进行了一番恰如其分的恭维,继而便将话题引到了她刚刚听说的新闻上。

“诸位可知道这次舞会的目的吗?”鸟尾夫人压低了嗓门,用意味深长的语气问道。

“无非是旨在平息投资者的不安吧?”坂内男爵回答,他也是黑泽氏的股东之一,“近来,黑泽家可发生了不少事。”

“瞧这豪奢的气势,看来那位夫人的野心可不小,不少人已经被这番朱围玉绕的气象慑服了。”松浦夫人评骘道,身为银行家太太的她,对于黑泽家的财富,隐隐心怀嫉妒。

“要我说,对黑泽家,还是应该谨慎为好。”小野寺伯爵摆着一副冷漠的神色,呷了一口白葡萄酒。——对他的这句话,松浦夫人大为赞同。

鸟尾夫人凭窗而立,听着众人的讨论,待小野寺伯爵说完之后,她才笑了笑,说道:“其实,我刚才听说了一件新鲜事。”

“最近黑泽家的新鲜事可够多了,希望鸟尾夫人口下留情,若是您的这件事新鲜事会让我的投资打水漂的话,还请您容我把资产出盘之后,再行公布。”坂内男爵苦笑着,讥讽道。

几个月前,当新闻界得知荒昏迷不醒已达十日的消息之后,黑泽氏的资产价值曾经一度下跌到谷底,就连黑泽重季去世的时候,情况也不曾如此令人绝望,然而,仅仅五天之后,情况急遽变化,再次爆出继承人恢复意识的传闻,投资者对黑泽氏的信用评估重回巅峰。虽然从结果上来看,坂内男爵并没有遭受损失,但是那种担惊受怕的感觉,他却绝不想再次体验。

听到这话,鸟尾夫人用扇子掩着半张面孔,笑了起来。

“这样的话,您最好尽快找到买家,因为这个消息,我还是从读卖新闻那边的朋友口中听说的,并且刚刚也向黑泽夫人证实过了,估计今晚就会正式公布。”

“到底发生了什么?”坂内男爵开始紧张起来了。

小野寺夫妇和野津夫人依旧端着一副漠不关心的面孔,松浦夫人则现出了幸灾乐祸的神色。

在吊足了众人的胃口之后,鸟尾夫人终于说:“刚刚只是个玩笑,其实您完全不必紧张。对于与黑泽氏有利益往来的人而言,这件事可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据说,从昏迷中苏醒之后,年轻的会长居然分化成了阿尔法。”

“可是……,那孩子不是只有十四岁吗?”松浦夫人磕磕绊绊地质疑道。

“虽然相较于大部分阿尔法,十四岁的分化者未免太早了些,但是这难道不正说明那孩子天赋异禀吗?更何况,前任会长似乎也是在十四、五岁便完成了分化,这大概就是血脉的影响吧。”

“这件事作数吗?”坂内男爵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继承人的分化一定能够提振投资市场对黑泽氏的信心。

“千真万确。刚刚我已经向黑泽夫人确证过了。”鸟尾夫人露出了一个微笑。

一刻钟以前,黑泽邸一楼大厅的大阶梯下面,鸟尾夫人趁着和主人握手寒暄的当儿,向月读确认了消息的真伪。在上流社会的沙龙中,鸟尾子爵夫人出了名的饶舌,只要让她得到一点称得上谈资的东西,她便会不顾人家反应,一径滔滔不绝。对这样的人,月读一向厌烦,但却从不表露出来,始终神色愉快地应付。他与鸟尾夫人寒暄了几句,痛痛快快地证实了对方听来的传言,一般来说,此事只要让鸟尾夫人知道,便等同于知会了全体宾客。

说着,鸟尾夫人转过眼睛,瞥向宴会厅的另一侧。

“啊,是久松子爵夫人,她家里有三个年少的欧米伽女儿,一定会对这个消息感兴趣。”

语罢,她阖起折扇,微微欠身道:“那么,我便暂时告辞了。”

“这样一来,黑泽氏总算安泰了。”坂内男爵大笑道,呷了一口酒。

社会一般认为,阿尔法的体魄和智力远胜于其他性别,因此,人们不再需要为继承人的夭折而担忧,并且也不用担心那孩子长成一个一事无成的蠢货。

“照我看,黑泽家的危机远远没有过去,或者不如说,他们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正当坂内男爵抚掌欢庆的时候,小野寺伯爵突然泼了一桶冷水。

“怎么讲?”

“您还记得那孩子是为什么陷入昏迷的吗?”

“我听说是因为溺水。”

“其实这后面还有隐情。”小野寺伯爵说着,望了一眼松浦夫人,“令郎也在学习院就读,请问您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我家孩子虽然也在学习院,但毕竟只是初等部。您若是知道什么消息,不妨赐教?”听到小野寺的话,松浦夫人半是好奇,半是高兴。

小野寺顿了顿,保持着那副皮笑肉不笑的神色,继续道:“那孩子的落水不是意外,他是被同学推下去的,换言之,那不是事故,而是一场未遂的过失杀人。犬子和那孩子同年级,因此听说过一些传言,从前后的事情来看,大概做不得假。”

“究竟是谁干的?”

“居然如此大胆?”

“这些男孩子太可怕了!”

除了野津夫人之外,人人都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据说,推他下水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唐桥伯爵的幺子,在明君。”小野寺冷笑了一下,道,“并且自从在明君转入学习院之后不久,他便一直与黑泽家的孩子不睦。井上大臣在二月初遇刺①,大藏大臣的位置出现了空缺,据可靠消息说,在被提名的继任人选中,唐桥伯爵是最有力的一个。若是唐桥伯爵当选的话,黑泽氏恐怕会遭到报复,处处制肘。”

“可是若照您说的,黑泽家不是受害方吗?哪里有加害方报复受害方的道理?”松浦夫人惊诧道。

她装出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连连抚着胸口。

“您的想法未免天真了。黑泽虽然及不上三菱或者安田这样的传统大财团,但是随着他们的事业涉猎越来越广,已然隐隐有向大财团靠拢的迹象。这些年来,黑泽的发展有目共睹,前任会长时代,人们还能将他们视为昙花一现的暴发户,一哂而过,然而,昭和二年以及20年代末的两次大危机爆发之后,多少巨商富贾都倒下了?黑泽却站稳了脚跟,并且还在不断壮大。妇道人家也许只把在明君和荒君的争执视作小孩子的打闹,认为不值得认真对待,这件事对于在明君,也许确实只是同学之间的吵嘴,但那是因为他只是唐桥伯爵的幺子,并非继承人。可是您想想,对于黑泽氏而言,荒君是谁?他是会长,也是家督,虽然目前只是名义上的总帅,但若是没了他,整个财团都会陷入混乱。因此,由于在明君对荒君做的事,唐桥家给自己树立了一个不得不认真防范的敌人,对于黑泽家,也是同样的道理。若是唐桥伯爵得到机会,一定会极力遏制黑泽氏的发展,故而,我才一直说,对于黑泽,还是要谨慎交往才好。”

小野寺的一番长篇大论,让坂内男爵握紧了酒杯,背后直冒冷汗。

“您的想法固然有道理。”正当众人沉默不语的时候,打从一开始便惜字如金的野津将军夫人突然发话了,“但是您说的这些马上就要不成其为顾虑了。”

————————

①指的是井上准之助遇刺事件,1932年2月9日,大藏大臣井上于东京的一所小学内演讲之际,被一名农村青年刺杀。此事件属于前文提及的“血盟团事件”中的一系列暗杀之一。

蜘蛛巢102

第一百零二章

月读对西田承诺过,他到黑泽邸来,一路上的车马费由雇主家负担,也就是说,从驹场的学生寮到目白的路程,无论乘坐公共汽车,还是叫出租车都可以,但是西田只收取了乘坐市营电车所需的费用。身为一名家境贫寒的学生,西田也许是俭省惯了,然而,由于夫人的交代,黑泽家的家扶菊田在支付交通费的时候,从未向西田索要过凭证,也就是说,即便是乘电车来的,西田依然可以以出租汽车的价格向菊田支取开销,但是,那名朴实的少年却从未这么做过。

有一次,在授课结束之后,月读曾经特地将西田叫去,叮嘱他,驹场到目白路程遥远,如果他需要乘坐出租汽车,只要对菊田打声招呼即可,无需心存顾虑。

然而,西田却躬身一礼,回答道:“多谢夫人的好意。只是,对于现在的我来讲,出租汽车远非我能够负担得起的。每个人都有他的分量,若是过早地得到远超出自己分量的东西,心中便会生出虚荣的妄念。一高里的许多学生乍一来到东京,便被花花都市迷住了眼睛,为了摆阔而举债过日子的并不在少数,看多了那样的前车之鉴,我必须万分小心,才能守住志向,不被都市的繁华吞没进去。”

月读从未想过年仅十六岁的少年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

西田勤勉老实,同时也并不缺乏机敏,若是假以时日,必然可以成器。不消说,对于这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教师,荒也愿意亲近,除了授课之外,他们也经常在一起讨论与课程无关的小说或戏剧一类的书籍,三个月之后的国文测验中,荒果然拿到了满分的成绩。

其实,在教导孩子的过程中,西田早已发现荒的学力实际非常优秀,完全没有必要雇请家庭教师,即是从那时起,他逐渐明白了主人家的一片心意。为了祝贺孩子取得的成绩,月读请西田到广受文人墨客喜爱的星冈茶寮用了顿饭,在饭席上,西田泪流满面地对黑泽家的两位主人一躬到地。

在那之后,西田在黑泽家的任务便宣告结束,然而,双方却并未就此断绝联系,西田的学费及生活费,黑泽家每学期准时汇到账上,逢到年节,受资助的少年那边也会寄来问候的信。当西田放假归省的时候,总时不时送来特产,虽然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是却也看得出来,为了挑选这些礼物,西田费了好一番心力。长野县盛产香菇,并且,当地的柿子干在全国也十分有名,西田送来的香菇肉质肥厚,市田柿大小均匀、甘甜可口,虽是千里迢迢送过来的,却保存完好,毫无挤压或虫蛀的痕迹。

这些特产大多都是寄送的,偶尔也托人转交。

西田的兄长在海军供职,即便返乡归省,也至多只能耽留一两天,结束休假后,一般需前往横须贺首府①报到,因此,恰逢时机方便的时候,西田也会将礼物交给兄长,拜托其捎到东京。西田义一前后总共只来过三、四次,每次都是放下东西,寒暄几句便匆匆告辞,从不久留,故而,他和荒之间尚未见过面。

随着月读提起的那个名字,荒逐渐想起了那名只有短短三个月缘分的国文教师,对方那张朴实温厚的面孔浮现在了他的眼前,而对于刚刚的那名军官,他的心中也生出了几分亲近感,无法再将对方当做一名不知其底里的可疑人物来看待。

“西田老师还好吗?”荒问道,脸上现出了怀念的神情,虽然只是两年前有过交往的人,但是却觉得好像已经隔了很久一样,那时和现在的心境早已判若霄壤。

即在此时,咖啡厅的迎客铃响了起来,乱哄哄地进来了好几名身着学生制服的年轻人,他们大声谈笑着,在荒背后的桌子坐下。待新客的喧噪平息之后,月读小心翼翼地环顾着四周,终于压低声音,回答道:“你和西田君很亲近,之前因为怕惹你伤心,所以一直瞒着你,……其实,西田君在一年前过世了。”

迄今为止,荒只把这段对话当做消愁解闷的闲谈,然而,当继母突然说出这句意料外的话的时候,他心里彻底慌了。他睁大着眼睛,半晌一声不吭,许久之后,才从喉咙间憋出一句:“……怎么会?是患了什么急病吗……?”

随即,他停顿了一下,又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抬起眼睛,纳罕地问道:“可是,上个月西田老师不是还寄了鲣鱼干过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西田不再寄送山珍,而是换成了各种海味。

“那是刚才的义一先生送的。”月读垂下眼帘,呷了一口咖啡,“为了感谢黑泽家曾经对贤二君的照顾,每当西田中尉所在的舰队靠港的时候,他总会寄一些特产过来。”

“西田老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荒追问。

他想到了刚刚的学生集会,渐渐意识到,西田的死,也许并不是病故那么简单的事。

“贤二君是被杀死的。”月读终于照实说了出来,“就在这间咖啡店里。”

闻此,荒不由得颤栗起来,他环顾四周,只觉得这间洒满阳光的正午时分的咖啡店仿佛到处浸满了血腥。

月读继续道:“本来,贤二君是不来这种咖啡店的,尽管得到了黑泽家的资助,但是在生活上,西田君仍旧像过去那样,保持着撙节的习惯,他所花用的每一笔钱都明明白白地记在账上,定期送到菊田那里请资助人过目,贤二君从不挥霍,即便是生活在东京这样物价高昂的城市,每个月也至多只花费三、四十圆,在吃饭方面,要么就是在食堂解决,要么就是在寮里与人搭伙。但是一年以前,恰好差不多就是这个日子前后,西田君的一名同乡同学过生日,于是请了几名要好的朋友来咖啡店小聚。那名同乡是旧时松代藩②的某位中老的后裔,其家族至今在信浓一带仍是大地主,乡下和东京这边不一样,依然很看重封建时代的主从关系,因此,从不参加酒席的贤二君不得不破了例。这间店白天是餐厅和咖啡馆,晚上则作为酒吧营业,那一天,正当学生们在店里天南海北地高谈阔论的时候,一名醉酒的军官和他们起了冲突,双方越吵越凶,那军官甚至拔出了军刀,西田君原本是去劝架的,却被卷进争执,葬送了性命。”

及至这个时候,荒才想起,一年以前,似乎也是眼下的时节,继母曾经接到过一通电话,电话的内容不得而知,然而月读的确说了许多安慰和吊唁的话,与黑泽家往来的人之中有不少年迈的文人和富商,熟人去世的事情并不鲜见,那个时候,荒并没有特别在意这通电话。现在回忆起来,当时的电话大概就是来通知西田的死讯的。那时正值春假期间,荒知道,为了节省开销,西田每年只在正月和盂兰盆节回家两次,其他的假期大多耽在东京,泡在图书馆里用功,而那些贪恋城市繁华的一高学生也会留在驹场寮,学生们无所事事,于是便聚在一起寻欢作乐,对于同乡头面人物的邀请,西田不便推辞,大概正因如此,才发生了那场悲剧。

“凶手呢?已经抓到了吗?”沉默了许久之后,荒问道。

“还没有。”月读无奈地摇了摇头,“酒吧里光线本就昏暗,双方在争执之中,又撞碎了几盏台灯和壁灯,学生们没来得及看清那名军官的脸,只记得对方身上穿着陆军的制服,军衔也弄不清楚。”

“对方有什么特征吗?”

荒想起,先前西田义一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像那样具有明显特征的人,应该不会十分难找”。荒在学习院读书,同学之中,有不少人的亲属都在军部效命,他和其他学生之间虽然说不上和睦,但也并非不能帮忙蒐集线索。

“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那名杀人者约莫二十后半到三十岁前半的年纪,脸上,大概在眉心的位置,似乎有一道胎记模样的红痕,据目击者说,也可能是伤疤。”说着,月读指了指自己的眉心,手指向右,划出了一道斜线。

荒低声把继母的话重复了一遍,暗自记在了心上。

望着孩子那副认真的面孔,月读露出了无奈的神色。

“莫非你也要去搜索凶嫌吗?”他问道。

少年点了点头。

“我想帮西田老师讨回公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劝你打消这个主意。”月读用讥诮的口吻,苦笑着说道,“虽然说来扫兴,但是这名杀人者,多半是找不到了。凶嫌是陆军军官,相貌上又有那样明显的特征,然而,事情上报到宪兵队,却没有任何结果,你猜是为什么?”

“……难道是杀人犯畏罪潜逃了?”荒嗫嚅道。

月读缓缓地摇了摇头。

“军人私自离队,会被当做逃兵处理,再加上如果离队的军人负有杀人嫌疑,宪兵队即便一时找不到人,也会将结果告知遗属。然而,在事发半个月之后,搜查戛然而止,宪兵队的结论有两点,其一,在陆军之中找不到这样的人;其二,他们怀疑这场事件是由左翼学生策划的,换言之,他们认为有人刻意扮成军官的模样,杀了人,其行为旨在挑拨学生与军部之间的矛盾。宪兵的调查结果很快见了报,当然,没有任何实质证据能够支撑这一结论,正当受害者遗族隐隐抱有怀疑的时候,宪兵队却又十分‘凑巧’地在左翼学生惯常集会的场所缴获了一套染血的军服。于是这起杀人案便在没有具体凶嫌的情况下结了案,西田义一固然对宪兵队敷衍了事的调查十分不满,但是他没有任何办法。贤二君去世之后两个月,这对兄弟的母亲便因为悲伤过度,投河了结了性命,可以说,从那之后,找到这名凶嫌,就成了西田中尉唯一的执念。”

“……为什么?”荒愕然道,“为什么宪兵队……”

月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打断了少年的话,即在此时,侍者走近来,为他们撤去用完的汤盘,端上了牛排。

待侍者离开,月读一面切割着牛肉,一面冷笑着说道:“去年中,原本还是少尉的西田义一突然被拔擢为中尉,即便是在士官学校出身的军人之中,这样的晋升速度也不多见,因此,西田的晋升很可能是军部为了息事宁人而施舍给他的安慰。除此之外,由于《五国条约》和《伦敦协定》③,西田中尉所在的第一舰队也面临着裁军的问题,更何况他所在的青叶号被划为超规格的战舰,因此,无论是战舰本身的存废,还是他本人的去留,暂且未可知。我想,今年春季,内阁公布新的预算案之后,也许要有一大批军人受令复员还乡,西田恐怕也将在其列。要找到那个人,现在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待他离开海军,此事则更加难于登天。为了庇护那名杀人者,军队不惜做到如此地步,我猜,对方的家族恐怕大有来头,即便不是权势滔天,至少也算树大根深,这样的人,想要用一般方法叫他伏罪,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件事,义一先生知道吗?”荒神色黯然地问道。

他虽然涉世不深,但是,自从他继承黑泽氏之后,在继母的教导下成长至今,他早已谙熟这世界的法则,荒深知,许多事情并不是单凭正义,单凭一腔热血,就可以取得圆满结果的。

月读沉吟了片刻,叹了一口气。

“我尽量不露声色地暗示过他,但是他似乎并未放在心上。我想,这些话由我这种‘不谙世事’的欧米伽说出来,对方必不会加以重视。因此,我邀请他来参加晚宴,便是想将他引荐给野津将军他们,当然,能够从这一方向找到那名杀人者的话,自然皆大欢喜,但是我看此事恐怕希望渺茫;退一步讲,如果雪恨无望,同样的安慰和规劝,若是从这些军中前辈的口中说出来,西田中尉一定愿意听从。”

荒沉着脸,默默地切割着牛排,脸上尽是一副颓丧的神色。他厌恶这些不公道的事情,也厌恶自己的无能为力,继母的话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他的胃里,让他食不下咽。

先前,他就像所有爱逞能的少年一样,学着继母的样子,要了三分熟的牛排,现在那牛肉已经冷掉了,淡红色的鲜血随着刀刃的往复动作,渐渐洇满了洁白的盘底,那股带着腥气的肉味只令他感到恶心。

月读招来侍者,让他们撤掉荒的牛排,换成了别的菜。

“不要勉强自己。”他越过桌子,握住了少年冰凉的手,“是我疏忽了,不应该在用餐的时候,给你讲这么可怕的事情。荒,帮不上忙并不是你的错,每个人都有力所未逮的时候,你只要记住贤二君的优点就好。”

“母亲没有做错。”沉默了一忽儿之后,荒低着头说道。

“什么?”

月读怔愣了一下。

“我很感谢您告诉我这件事,知道真相总比蒙在鼓里好,您无需感到自责。”

说着,少年抬起了眼睛,澄澈的目光直直地投向继母。

俄顷,月读露出了一个微笑。

“谢谢你,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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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横须贺首府:旧日本军港,位于东京湾入口处,1872年由明治政府划归给海军省,现为驻日美军基地。

②松代藩:江户时代旧藩,位于信浓国松代町,废藩置县之后归属于长野县。

③五国海军条约:由英美法意日五国1922年于华盛顿签署的《限制海军军备条约》,约定了海军可以建造的主力舰吨位,超规格则需依约拆除。

伦敦协定:由五国条约的缔约国,在1930年于伦敦再次确认的关于限制海军军备的条约。其中列出了英美日需要废弃的主力舰。受1930年条约影响,故事中提到的原本较小型的青叶号也被列为重巡洋舰,导致重型舰数量超规。

蜘蛛巢102

第一百零一章

那场对话发生在舞会前的一周,当天,黑泽家的佣人便联系了裁缝店,请其上门量体,半成品完成后,经过试穿,又调整了一次。

舞会前一天的下午,裁缝店终于打电话来告知衣服完成。

考虑到也许还有需要调整的地方,为了方便起见,月读没有让裁缝店将礼服送来,而是决定翌日带着荒亲自前往店内试穿。

为荒制作衣服的裁缝店位于驹场附近,是一家明治初年以来经营至今的手工西服店,店主是第三代的继承人,姓高仓,其在伦敦当学徒的时候,正亲町子爵便与他相识,原本,这家店并不接受加急订单,看在与子爵多年的交情上,这才勉为其难破了例。

这一天,待裁缝店里的事情办完,已然时近正午,月读将一起来的阿兼遣了回去,命她带上做好的衣服,乘家里的车先行返回黑泽邸。

“我们吃过午饭再回去吧?附近有一家不错的咖啡厅,中午也提供简餐。一高①的学生经常去那里用餐。”女佣离开后,月读突然这样提议道。

荒点了点头。阿兼一走,便只剩下了荒和月读两个人,久违的独处令少年感到坐立难安,为了禁绝那些不该有的妄念,他只好一反常态,拉闲扯杂,不停地絮聒。在谈话当中,荒得知,月读对于这附近很熟悉,早先上学的时候,除了到东帝大随班听课之外,一高理科部这边也有他需要旁听的课程,因此一周之间总有几天要到驹场一带来,时至今日,一高、帝大以及周边商店的一些活动宣传的广告单仍然会寄到家里来。

月读所说的咖啡馆位于道玄坂的尽头,邻近关东地震之后重建而成的百轩店一带,一路上,他们碰见了不少穿着一高制服的学生,及至走到咖啡馆近前,看到几名学生正在收拾条幅,这才明白他们也许刚刚结束了一场集会。学生们围着一名身穿白色海军制服的青年,逐一与他握手之后,陆陆续续地离开,人群散去,那青年终于显了出来。

“中尉!”月读望见那名年轻军官,先是惊讶地怔愣了一瞬,随即招呼道。

那青年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晒得黧黑的脸,他约莫二十五、六岁,身材颀长,肩膀宽阔,眉毛粗重,面容十分刚毅。

“夫人!”被唤作“中尉”的青年瞪大了眼睛,惊呼着,越过人群,走近了来,“您怎么到这边来了?”

“嗳,有些事要办。”月读含糊其辞道,他环顾着四周散落在地上的传单,显出些迟疑的神色,随后,他欠了欠身,用叹惋的口吻说道,“那之后,差不多也有一年了吧……?”

“到今日,刚好一年。”青年答道,神色逐渐黯淡下来。

“还是找不到人吗?”

“所有方法都试过了,但是却毫无线索。照理说,像那样具有明显特征的人,应该不会十分难找……”青年勉强地苦笑了一下。

闻此,月读蹙着眉,踌躇了片刻,继而话锋一转,问道:“中尉,您今晚有时间吗?”

“毕竟是这样的日子,应该可以告假。”

“也许是我多事,但是我想,像这类事情,直接从陆军高层那边入手,也许要方便些。今天晚上黑泽邸有一场舞会,届时,野津大将、栗林中将等几位陆军方面的要员会到场,如果时机方便的话,我可以将您引荐给他们,关于您要找的那个人,那几位也许帮得上忙。”

语罢,月读从夹子里抽出一张名片,找附近的学生讨了一支铅笔,写下舞会的时间和地点,又签下了名字。

“届时,您把这个拿给门房,我会让柳泽前去迎接。事出突然,来不及准备正式的请柬,还请见谅。”

月读那种对任何人都应付裕如的亲切礼节,使对方绝无可能说出拒绝的话来。

“岂敢。”青年毕恭毕敬地接过那张名片,躬身行礼道,“劳烦夫人挂心,我一定去。”

告别了青年军官,月读和荒在咖啡厅里坐定,汤和头盘上来了,待手臂上搭着餐巾的侍者离开后,荒终于开口问道:“母亲,刚刚那个人是谁?”

刚刚,母亲没有向那陌生人介绍他,同时,也没有向他介绍对方,这样的事情是从未有过的,当时,他们周围的行人比肩叠迹,那名军官看不出荒是和月读一起来的,从而没有问,这也无可非议,但是母亲也同样忽略了他的存在,关于那个人,母亲难道有什么不方便介绍的理由吗?

在月读和对方说话的当口,荒不露声色地观察着那人,那名军官年纪与继母相仿,拥有一副在大海上锻炼出来的壮硕体魄,宽阔的肩膀犹如寺院的大伽蓝一般伟岸,相形之下,荒突然对自己略显瘦削的身体生出一股羞惭和厌恶。少年尚且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拿自己来和那名陌生人作比较,只不过,月读对待青年的那副热忱的态度,让荒的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谁?刚刚那位军官吗?”月读一面用银匙搅动着蔬菜汤,一面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

荒埋着头,往干巴巴的欧式面包上涂着黄油,不敢去看月读的脸,他怕在继母的脸上看到那种属于欧米伽的表情。

望着荒那副明明心存芥蒂,却又硬装着满不在乎的模样,月读禁不住笑了出来。他伸出手,抹去了沾在少年唇角的面包渣,放进自己的嘴里,这一连串的动作看上去十分熟稔,显然他们早已习惯这样的相处方式,然而此刻,在少年看来,月读舔舐手指时微微探出的舌尖,以及他吞下那块面包屑时蠕动的喉头,这些平日里见惯了的光景,俨然具备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荒愣住了,随即强逼着自己转开目光。

“你还记得贤二君吗?”

月读咽下那块面包屑,一面用餐巾揩拭着嘴唇和手指,一面突兀地提起了这个几乎已经被荒遗忘的名字。

“你应该还记得吧?两年前曾经教过你国文的一高学生,西田贤二,刚刚那位军官是贤二君的兄长。”

三年以前,荒的父亲一周年忌的时期,黑泽氏以纪念前任会长的名义在黑泽重季的故乡筑摩川一带捐建了几座中学和一所医院。为了感谢黑泽氏的慷慨资助,次年正月,长野县的十几位代表曾经专程来访致谢,西田贤二便是那时候第一次来到黑泽邸的。

据县民代表之一,木曾地区大桑村的村长介绍说,这名少年头脑聪颖、成绩优异,品行方面也无可挑剔,他刚刚读到中学四年级,却跳级考上了一高,虽然是莫大的喜事,但是西田家作为没落士族家庭,却无力供他到东京读书,西田家的兄长在海军中任职,其收入除了要支付弟弟的生活费之外,还需要赡养家乡的体弱多病的寡母,因此,西田的学费仍无着落,更何况,一高毕业的学生将来大多是要继续在帝大深造的,凭一名年轻少尉的薪酬,无论如何也负担不起这笔费用。

故而,村长借着致谢的机会,也想探问一下,看一看黑泽府上能否将西田作为学仆收留,负担其学费,直至其大学毕业。

“学仆”在家中的地位往往暧昧不明,既不是客人,也不完全是仆人,有的时候类似家庭教师,有的时候又要承担起贴身男仆的职责,有的时候又更近于秘书,学仆寄宿在主人家中,由主人负担其生活及学习的费用,与之相对的,学仆也要承担力所能及的工作,而在毕业之后,学仆和曾经的主人家之间也会始终维持这种以恩情为纽带的关系,能够在达官显贵家中做学仆的学生大多是人中龙凤,因此,对于主人而言,收留学仆,也是在培养未来的人脉。一般来讲,像黑泽这样的豪富之家,往往会招留一、两名学仆,然而,去世的黑泽重季为人刻薄,加之他本人未能完成学业,从而便对那些有机会得到资助到大学进修的幸运儿怀着一股隐隐的恶意,故,他并不会无端端做出这样的慈善之举;而月读又不喜欢任由陌生人出入黑泽邸,因此家中始终不曾雇佣学仆。

在县民代表说话的当口,那名朴素的少年一直低垂着头,生着冻疮的面颊和双耳涨得通红,毋庸置疑,那少年对于自己不得不低声下气地寄人篱下的命运,感到十分羞耻。见此,月读微笑了一下,心中已然有了主意,他不想折了人家面子,但是府邸中也不好随便招留陌生人,恰巧那少年似乎也不过愿仰人鼻息的日子,那么这个方法,于彼此都方便。

“说实话,我不太喜欢把学仆留在家中。学仆不同于仆人,毕竟我是这样尴尬的身份,家中收留陌生的年轻男子,容易引人非议。”沉吟了片刻之后,月读回答。

听到这话,村长露出了沮丧的神色,而那少年的头则垂得更低了。

随即,月读话锋一转,又问:“西田君,你的国文成绩怎么样?”

“还过得去。”少年答道,脸上显出了疑惑的神色。

“那就好。说起来有些惭愧,主人生前对孩子的教育并不怎么关心,荒自幼只在西洋人开办的学校中读过书,因此国文成绩很不理想,我刚好想要给他寻一位教师。我想,能够在十六岁的年纪便考上一高的秀才,一定可以胜任。”

月读的这句话,让县民代表再次燃起了希望。

“请您尽管信任西田君!他的曾祖父是藩里有名的汉学家,他本人的文章也登过报,并且在县里拿过不少奖。”说着,县民代表激动地站起身在,在随身的包袱里翻找了半天,终于拿出几张泛黄的报纸和发皱的奖状来。

月读接过那一沓纸,草草地翻阅了一遍,随即望向坐在身侧的荒,用温柔的语气说:“看来西田君十分可靠,有这样的老师在,我终于能够安心了。”

荒点了点头,并未反驳继母的话,然而与此同时,他的心中满溢着困惑,所谓国文成绩不理想云云,已经是一年多以前的旧事了,如今,他的国文和其他科目一样优秀,为什么母亲偏偏要给他找个国文教师呢?不过,疑惑归疑惑,他终究没有说出口来,对于月读,时年十二岁的少年近于盲信,母亲既然这样做,那么一定有其合理的考虑。

“夫人尽管放心,西田忠心耿耿、勤勉可靠,一定会好好侍奉主人!”县民代表连忙说道,唯恐主人家改变心意,他一片好心,为此事愁闷已久,生怕埋没了西田的前程。

“我并不是要西田君来做仆人的。”月读含笑说道,“他只要教好荒,做到分内事便可以了。也不用像学仆似的寄宿在家里,选在空闲的时候,一周来上两次课,车马费算在黑泽家的账上。课程进行期间,黑泽家将为西田君支付学费,另一方面,如果在西田君的教导下,荒的国文成绩能够在三个月内达到优秀,不再需要雇请教师,那么西田君直到大学毕业为止的费用,全部可由黑泽家负担。”

“……这,夫人,我们不能平白接受……”县民代表露出一副诚惶诚恐的神色,嗫嗫嚅嚅半天,说不出话来。对方如此慷慨的提案,几乎等同于无条件资助西田的学业。

月读抬起手,止住了对方接下来的话。

“我拒绝将西田君作为学仆留在府上,并非由于我对他的能力或人品抱有什么顾虑,我之所以作此决定,一方面是因为礼防上的不便;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不想将这样优秀的年轻人的心灵打上奴仆的钤记。西田君在教导荒的学习之余,只需专注于自己的学业即可,资助一名学生,对于黑泽家而言并不耗费什么,没必要锱铢必较地非得让别人做牛做马来抵偿恩惠。更何况,此番资助,也并非没有条件,别人家雇请学仆,大多不提什么具体要求,只要照顾好主人,不要闹出事端即可,然而我却开立了明确的条件,能不能做得到,就权看西田君自己的本事了。”

“是!我一定做到!”少年蓦地站起身来,激动地做出了保证,他因为这天降之喜而鲜血上涌,面孔涨得赤红。

待客人们回去之后,月读微笑着将荒招呼了过来。

“我把决定权交给你。”他说道,“如果你认为西田君值得信赖的话,你便尽管在考试的时候使出真正的本领;若是你认为此人不可交,那么只需要稍稍答错几道题即可。”

说着,月读牵起孩子的手,又道:“我信任你看人的眼光。”

从那一天之后,西田贤二开始出入黑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