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18

第一百一十八章

当荒收拾好书本,走出校门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古斯特轿车徐徐驶来,停在了学习院的正门口。

司机长向田吉助走下驾驶位,如今距离月读初到黑泽家的时候,已然过去了十年,昔日那名冒冒失失的年轻司机也日渐沉稳,变得越发谨言慎行,吉助脱下帽子,露出了夹杂着几丝白发的头顶,他深鞠一躬,随后毕恭毕敬地为主人拉开了后方的车门。

荒欠了欠身,在对后座的人致意之后,躬身踏入了车里。

“等很久了吗?”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流入了荒的耳际。

骤然从阳光明媚的夏日晴空之下钻入昏暗的车厢,荒感到一阵目眩,待他的双眼适应了车厢里的光线之后,一片薄明之中,月读的面孔渐次在他的视野中变得清晰。

一个月以前,月读刚刚度过了他的三十岁生日,由于近期黑泽氏处境艰困,考虑到外界舆论,为了避免别生枝节,这一次虽是大生辰,却办得十分简朴。月读固然不喜豪奢,然而,他和荒的生日作为可以顺理成章地宴请宾客,联络人脉的机会,以往向来弄得颇为隆重,这一次迫于局势而从简,月读本人并不觉得如何,但是荒却似乎总认为自己对继母有所亏欠。

每每谈及此事,荒往往信誓旦旦地承诺,待状况缓和后,一定给继母补办宴会。

月读却总是半开玩笑地应道:“如果不像往常那样昭告天下,人家的记忆中我多半还总是二十几岁,但若是弄得沸沸扬扬的,岂不是人人都要知道我实际已经年过三十?”

“无论多少岁,母亲在我眼里都一样。”沉默片刻之后,荒用笃定的语气说道。

对于月读年纪的增长,荒的心中其实是暗暗欣喜的。当年森村被左迁到巴达维亚之后,黑泽家的亲族和公司的董事们目睹了前车之鉴,对于夫人再醮的事情,即便有人来做媒,他们也能避则避了。黑泽重季刚刚去世的那几年,月读的倾慕者和追求者总是一个接一个,其中有些人看上了未亡人的倾城容貌,而更多的人除了贪图容姿之外,也想借此攀上黑泽氏这艘大船,——虽则再醮之后,按照常理,月读不应再与黑泽家扯上关系,但是荒对继母的依恋,明眼人都看得出,母子之间的情分并非轻易能够断得干净的。其中的种种,荒一向看在眼里,少年虽然不说什么,心中却始终怀有隐忧。近年来,随着月读年岁的增长,年轻的追求者逐渐少了,月读的相貌虽然丝毫不见凋败之势,但是年轻人难免觉得年近三十的欧米伽即便看着再年轻,说不定也会在一夕之间突然露出老相,那些相貌堂堂的青年逐渐不再前来滋扰,而对于那些年长的追求者,荒认为并不需要过分担心,那些人追求月读大多出于利益考虑,而在当初为了纾解正亲町家经济上的困局而被父亲强迫委身于黑泽之后,月读断不可能再次因为金钱而结婚。

听闻荒的回答,月读轻声笑了起来。

“你年纪不大,倒是学会说花言巧语了。只是这一套调门,你还学得不够高明。若是换了那些在脂粉堆里周旋惯了的老手,其便会装出一副惊讶状,回答‘是吗?您居然已经年过三十了?您若不说,恐怕我还意识不到。’,学会了吗?今后在社交场上的太太小姐们面前,可不要再如此笨拙了。”

荒蹙了蹙眉,沉下脸来,继母对那些花花公子们的腔派的熟稔,令他感到一种隐约的不快。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低低地嗫嚅道:“那不是花言巧语。”

荒的确并未说谎,尽管已经过去了十年,然而月读的容姿和刚刚来到黑泽家时相比,并未发生太多改变。黑泽重季在世的那一两年间,由于伤病和两次流产,那时的月读看上去稍嫌消瘦憔悴,而丈夫死后,未亡人虽然俾昼作夜地忙于应付内外诸多事情,然而,那仿佛弱不禁风的一把瘦骨反倒日渐丰盈起来,重现了属于青年人的劲健。比起一般男人,男性欧米伽本就更加不易衰老,再加上体脂较低,也就不像韶华已逝的女性欧米伽那样容易发福。逢到继母与荒一同在公司附近的银座街头漫步的时候,路过的人多少都要驻足看上几眼,凡是在那一带工作或开生意的人,对黑泽母子的事情都略知一二,虽说身为社会名流,其本人的年纪不大容易隐蔽,但是若论其容姿,即便往多了说,也只有二十四、五岁的模样。

荒对月读的感情与日俱增,继母颜色未减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原因,另一方面,荒笃信,即便继母哪一天变得老态龙钟、鹤发鸡皮,他也会像爱他的青春一般,同样爱着他的衰老。这些心绪,他一向藏在心里,谁也看不出来,月读掩藏心事的本领世间罕有,由他一手养育长大的荒在这方面的本事甚至青出于蓝,月读总是微笑着,用装出来的各种情绪去掩饰自己真实的想法,而荒,大多数时间则冷着脸,如果没人请他发表意见,便始终惜字如金,谁也瞧不出他在想什么。

两、三年以前,对于月读而言,荒尚且还像一块剔透的水晶,一眼可以望清底里,而如今,有些时候就连月读也搞不懂继子的心思了。

荒的心对世人深闭固拒,他小心翼翼地怀抱着秘而不宣的热情,不敢教外界看出半点端倪。

每年春天,荒都要陪继母前往洛中的赏樱名所,在月读未婚的时期,京都赏樱一向是正亲町家历年的例行项目,樱花这东西,固然哪里都可以看,在东京,每逢春季,便是满坑满谷的一片薄红,上野、目黑和御苑都是有名的赏樱盛地,然而,月读的母亲却唯独十分中意京都的樱花,奥棠丝曾说过,若是没有看到洛中的红樱,就好像春天不曾到来一样。母亲是在冬天死去的,她本来无论如何也想撑到来年春季,那时,年幼的月读和母亲约定,要再次一同去京都赏樱。那时,他怀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他总觉得,待到春和景明,万物复苏的日子,母亲的病况也能一并好起来,但是,他所祈望的一切事情,都几乎从未能如愿。

自那之后,每年到京都赏樱便成了他的一份执念。

从月读回到日本的时期起,京都赏樱几乎从未中断过。及至结婚前的那年,婚期已然谈拢,待到四月便要举行典礼,三月间的一天,子爵突然提议父子二人最后再去一次京都。

“洛中的樱花明年仍会盛开,但是对爸爸来讲,有你相伴,恐怕今年便是最后的一次了。”那时的子爵这样说着,拿出手帕揩了揩眼角,“然而,为你的幸福考虑,事情不得不如此……”

当时,20岁的月读望着父亲那副黯然神伤的虚伪模样,心中一阵作呕,他露出一丝冷笑,推说身体不适,没有应承子爵。

婚后翌年,逢到樱花盛开的时节,黑泽重季也曾邀他到关西地方一游。月读虽怀念京都的红樱,但是和眼前的这个男人一起去却是很可厌的事,那仿佛是在亵渎他对母亲的回忆,因此他断然拒绝了丈夫。为了这件事,曾经闹得丈夫心中十分不愉快,其后的十几天里,因为主人的暴虐脾气,黑泽邸上上下下的佣人简直噤若寒蝉、如履薄冰。

丈夫死后的第二年,他又恢复了婚前的仪轨,每年春天,必要在京都住上几日。

逢到初春,大阪的分公司便会寄来信件,告知上方地区的花期,即便只能抽出一个周末的时间也好,月读也会吩咐佣人备好车,带着荒前往洛中,只需要提前让柳泽打电话通知一下,大阪和京都那边自会替他们安排好酒店,包下位于赏花名所的茶寮,一切都不需要操心;逢到想要清净一下,厌烦了铺张排场的时候,月读便谁也不知会,只带着孩子和一、两名侍女悄悄乘火车过去。

荒还记得,在他十五岁那年的春天,继母曾经丢开俗务,只带着一名侍女,携他去了京都,京洛的赏樱名所中,月读最喜欢的是平安神宫的枝垂樱,其次便是岚山渡月桥河滩边上的樱花树。

这一次出行,由于没通知关西这边的分公司,因此并未像往常那样包下专属的餐厅和茶席,交通方面,也没有汽车来接送,故而要麻烦得多。从人山人海的神苑出来,待叫到出租汽车,赶到岚山的时候,已然时近日暮。

白日里人气炽盛的河滩只剩下寥寥落落的几名游人,饶是这些游客,也大多和荒他们逆着方向,朝返回市区的电车站走去。夕阳将渡月桥下的桂川映成了绯红色,河水汩汩流淌,浮起万点金光,在晚霞的映照下,化出变幻不定的色彩。远处的岚山逐渐暗起来,在天边勾勒出黑魆魆的轮廓。

月读站在河岸的樱树下,颇有些怅然地望着渡月桥南堍,惋惜道:“本想去看看天龙寺的竹林,但今日恐怕来不及了……”

初春的晚风带着些凉意,散发着微微的湿气,荒抬头望向被晚霞笼罩着的继母的侧脸,在那难得的安宁的一刻,俗世仿佛从他们之间被驱逐了出去,他心中默默祈愿,希望今后的余生中,年年皆能如此时。

即在那时,一片樱花被风裹挟着,飘落在了月读的头发上,荒抬起手来,本想为母亲摘去花瓣,但是手伸到半途,却因为胆怯而停住了,一阵晚风吹来,将那花瓣卷落到了地上。

“走吧,去不了嵯峨,也不妨在附近吃过茶点再回去。”月读说着,抬步向岚山脚下逐渐开始亮起灯火的商铺街走去。

荒一声不响地跟在后面,他走了两步,随即停下了,弯下腰,将刚刚那片从继母头发上吹落的花瓣拾了起来。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只不过他觉得,若是任由那片花瓣零落在尘土中任人踩踏,总是一件十分可怜的事。少年带着无限的温柔和怜惜,轻轻亲吻过那片曾短暂在继母的发丝上停驻的花瓣,继而,小心翼翼地将它夹在了随身的记事本中。

那个时候,荒的个头刚刚超过月读的肩膀,而现在,他已然长得比身材修长的继母还要高挑几分了,他更换过四次随身的记事本,那片凋落的花瓣日渐干枯,它被少年一丝不苟地贴在书签上,如同祈祷用的小圣像一般,始终珍而重之地保存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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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自唐桥转学之后,荒再没有听过他的消息。

退学的江藤曾经给荒写过一封信,那封信足有十几页,厚厚的一沓纸上写满了忏悔的话。荒原谅了江藤。那个害他落水的孩子也曾试图施救,他并不比其他人恶劣,只是像大多数人一样软弱罢了,若是把其他人放在同样的境况中,他们也不见得能够比江藤更加勇敢。

荒就这样长大,直至从少年变为青年,他也依旧保持着那种苦修士一般的作息,绝不容许自己有片刻的欢愉。年近十八岁的他已然不再像三年前那样时时躁动不安,从外表上看来,他就像养育他长大的继母一样沉静而富于理智,自幼时起,荒便不是一名很爱絮聒的孩子,那时候,只有在少数人面前,他才会显露出自己童稚的一面。而现在的他比起孩提时期,还要更加讷口寡言,然而,他的敦默并不会叫人觉得高傲或冷漠,反而显出一种审慎而蕴藉的气息。

在学习院中,被荒这样的性格所吸引的人不在少数。

当年的那场落水事件之后,他和唐桥的纠纷在学生中闹得沸沸扬扬,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高等部的一些学生觉得这个柔弱的少年颇具胆识,有些人打定主意要庇护他,也有些阿尔法看上了荒清丽的容貌,想要将他收做稚儿①。昭和七年四月,荒复学之后,学校方面早已得悉他在修养期间分化为阿尔法的事情,开初,那些与荒相熟的同级生还将信将疑,觉得那名温柔内向,看上去简直如同欧米伽一样的少年至多只会是一名凡庸的贝塔,然而,当见到荒那新近锻炼出的劲健、挺拔的身姿之时,他们的一切怀疑当即烟消云散。那狼一般悍戾的身段,以及那在顾睐之间无意识地流露出的威厉的目光,都让人们不由自主地相信,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名不折不扣的阿尔法。如此年少的“乾”实在难得一遇,那些高等部的阿尔法们打消了将荒收做稚儿的念头,开始将他视作自己人,和他称兄道弟起来。

荒尽管打从心里对这种“兄弟会”式的阿尔法至上主义文化嗤之以鼻,但是归来后的他早已不像当初那样直肠直肚、胸无城府,他不卑不亢,和这些高班生保持着和睦的关系,却也并不过分亲近他们。

唐桥已然倒下去了,随着其家族的没落,这名小暴君彻底被同窗遗忘,作为同级生中最早成为阿尔法的人,荒自然而然地取代了昔日的唐桥,成为了少年们仰慕和趋奉的对象。

这几年有不少人企图和荒做朋友,荒丝毫没有阿尔法的倨傲,对于向他示好的同窗,他一向来者不拒,然而,唐桥的那件事彻底治好了他轻信的毛病,荒虽然待人和善,但却向来只把真实的想法藏在心里,绝不轻易示人。

自幼,荒便一直是个心思敏感的孩子,这些年来,在月读和辰巳等人的教育下,他那敏锐的观察力得到了培养,对人世的见解变得愈发透辟,对于那些刻意接近他的人,他往往能够一针见血地看透对方的目的。他知道,有些人是由于自家企业的繁荣依赖于黑泽家的相关业务订单,因此而对他异常谦卑恭敬;还有些人则是父辈所在的选区大部分的财政收入来源于黑泽家的工厂、采掘场、造船所或码头,为了父亲选举方面的资源,做儿子的不得不和荒打好关系;也有些人则是为了父辈提出的某项法案的制定和推行,试图获得工业俱乐部的支持,而黑泽正是该俱乐部中举足轻重的成员之一;除此之外,还有各式各样的缘由,随着黑泽氏近年的发展,荒早已不再是昔日的暴发户之子,作为大财团掌权者中的新贵,荒绝不缺乏拥趸者,在那些刻意与他套近乎的人里,其中最令人哭笑不得的某君,则是因为家中的欧米伽姊妹太多,又苦于身为没落已久的公家华族,财产方面捉襟见肘,实在拿不出嫁妆,因此想要兜售一名未婚妻给荒,顺便换取黑泽家的经济支援。

新近的境遇已然让荒明白,一味的自谦既不能换来友谊,也不能换来尊重,只能叫那些心怀恶意者愈发得寸进尺,因此,归来后的他很少再轻易对人妥协或退让。

同学之中,若论要好,荒只和同班的榎本正实勉强谈得上关系亲密。

榎本正实生于二十八家羽林家之一,论家世,比起原堂上的正亲町家要低一些,然而,榎本家并不同于那些死抱着爵位,虚张声势地固守着发霉的风雅的公家华族,他们对经营实业者并无鄙视之心,正实君的父亲榎本正清在1910年代的大战期间经营船舶制造业取得了成功,巨额利润并未蒙蔽其双眼,在军需景气的热潮中,他敏锐地嗅到了泡沫繁荣衰退的气息,因此,趁着欧洲战场的烽燹熄灭之前,榎本家出盘了船舶制造所的全部股份,转而投身机床制造业,昭和七年末,黑泽造船所和榎本电机建立了长期合作关系。总体来讲,这是务实而沉稳的一家,榎本家的宅邸位于涩谷,距离月读的旧家不远,尽管榎本家的宅邸和生活情调都是日本式的,然而这家人的气质和思维方式却颇具德国式的理性主义色彩,出生于那个家庭里的榎本正实,自然也继承了父辈的气质。

和荒比起来,榎本的身材并没有那么高挑,相貌也略嫌平凡,但是那平平常常的五官放在一起倒也不丑,反而显得比那些容姿秀丽的华族青年更具活力一些。榎本正实常到黑泽家做客,逢到家中办游园会或舞会、宴会的时候,他照例总能受到邀请,榎本当然见过月读,荒对这位朋友最满意的一点,即是他从不当面或背后对月读发表任何议论,无论是赞美或贬低,一概没有,至多只是在荒谈及继母的时候,附和几句,感叹其劳苦,在这个话题上,榎本的言谈绝不超出一般礼节性辞令的范畴。

借此,荒得出结论,这是个聪明而有分寸的人,他看得出月读是荒的禁区,因此绝不轻易触碰;而当初在唐桥得势的时候,榎本帮助过荒的事情,——虽然只是暗中将课本借给他,——也让荒确信这位同窗人品颇为正直。

在交往中,荒和榎本保持着彼此的界线,给予对方一定程度的信任,却也不过分亲近。

昭和十年七月十一日,在结束比试之后,荒在剑道馆的浴室简单冲了个冷水澡,继而穿上了那套学习院统一定制的,装饰着金纽扣的深蓝色诘襟②。

“剑道服我拿回去洗好再还你。”走出更衣室的时候,荒一面系起领边的风纪扣,一面拎着那套他刚刚换下来的剑道服,向榎本的方向挥了挥——和荒不一样,榎本住在宿舍,为了平日的方便,其道服长期保管在学校,猝然收到挑战状的荒,只得向好友借了衣服。

“不用急,我有替换的。”榎本不甚在意地应道,此时他和平田正坐在道馆和教学楼之间的风雨廊的台阶上看书,“你这就回去吗?”

“嗯,有点事。”

丢下这句模棱两可的回答之后,荒再次向朋友挥了挥手,随即转身向校门的方向跑去。

平田抬起头来,盯着荒的背影,直到那道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校舍的转角处,他才终于慢条斯理地开腔道:“黑泽最近的日子可不好过。”

“你是指矿毒事件③?”榎本蹙了蹙眉头,问道。

今年初夏以来,黑泽财团下属的矿业公司被卷进了有关环境公害的麻烦。

足尾矿山位于栃木县,自江户时代开矿以来,已有三百余年的开掘史,明治四年,铜矿转为私营,其后在经过一阵鼎盛时期之后,随着采掘量的下降、环境保护的纠纷和人力成本的上升而几经转手,大正五年,黑泽重季买下了当时被认为已近枯竭的铜山,其后,由于探矿技术的发展,新的矿脉不断被发现,足尾铜山的采掘量再次重回巅峰。

然而,黑泽重季的钱袋日渐充盈的同时,作为摇钱树的足尾矿山周边的环境问题则逐步凸显出来。自铜山开矿,三百年间,矿山周围的树木被持续大量采伐,近代以来,工业技术的进步也带来了新的问题,铜矿精炼所排出的污水直接流入渡良濑川,含铜的化合物污染了河水,导致庄稼枯死,人畜患病。

上一年,亦即昭和九年,气候异常导致各县粮食减产,而足尾附近的农地则更加颗粒无收,于是,被激怒的农民将问题归咎于矿业公司,他们聚集起来,闯入矿山营业所,砸毁了采掘和冶炼设备,随后集体赴东京请愿,闹出了不小的骚动。一时之间,对黑泽的声讨甚嚣尘上。

“没错,最近的报纸上来来去去全是这件事。”平田道,“要我说,黑泽也算真够倒霉,足尾矿山已然开采三百多年了,其中黑泽经营铜山的时间最短,但其中种种的问题偏偏到了他们这一代才逐渐显露出来。”

“没办法,无论公不公平,这就是经营者的责任。再说,在购入资产时,黑泽的前任会长本应谨慎地评估风险,可是他的经营风格却十分大胆,说得难听一些,便是鲁莽冒进,若是赶上好时机,固然能获得巨额收益,但若是时运不济,也必然吃大亏,现在这笔债只能由他的继任者来偿还了。”榎本平静地说道。

在谈话的当口,他不露声色地望着荒离去的方向,眼神中闪烁着些许疑惑,黑泽重季也就罢了,以荒和他的那位继母的谨慎和精明,他们不难看出足尾铜山堆金叠玉的财富背后所隐藏的忧患。

事实并不完全如同平田所说,足尾的环境污染问题其实在明治时期便已现出了端倪,只不过后来由于日清战争及日俄战争相继爆发而被淹没在了战争相关的叙事中,没有在舆论上引起什么风波。榎本的父亲因为经营机床制造业的缘故,常与矿业公司打交道,因此对这些旧事略知一二,据说曾经拥有足尾铜山开采权的古河财阀正是出于对矿毒事件再发的担忧,而卖掉了矿山。

对此,黑泽家绝不可能一无所闻。

上一代的会长也许是那种为了攫取钱财而不择手段的恶德富商,然而眼下掌权的黑泽夫人在个人品格方面却与其亡夫判若霄壤,黑泽名下的采矿场并不仅限于足尾一处,即便将这座铜山出盘,也绝不影响旗下矿业公司的经营,然而,他们却始终把这颗迟早要爆炸的榴弹握在手中,相较于其他政商界人士,荒和他的继母几乎算是清心寡欲、淡泊名利,因此,他们保留足尾铜矿,断无可能是出于贪婪,那么,究竟是什么致使他们无视潜在的风险,将铜矿始终留在手里呢?对此,榎本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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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稚儿:日本自古的一种习俗,指年长者和美少年结成恋爱关系,多见于军队、寺庙、寄宿学校等纯男性环境中,实际上是一种强者对弱者的性剥削。

②诘襟:又称“学兰(がくらん)”,对男子高领西式制服的通称,于明治十二年被学习院指定为男子校服。

③足尾矿毒事件:历史上确有其事,史实中的第一次矿毒事件爆发在明治时代,当时足尾铜矿由古河财团经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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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这件事过后约莫一周,唐桥回到了学校,学习院的孩子们擅于见风使舵,安慰唐桥的人寥寥无几,背地里落井下石的却不在少数,如此状况大约持续了半个月之后,遭逢家族遽变的少年突然转学了。唐桥家袭爵的次子在英国有公职在身,因此无法久留国内,新伯爵尚未娶妻,加之考虑到幺弟的教育问题,将其带去异国又不甚方便,因此只能将其送往神户,委托经营贸易公司的叔父予以照顾。

然而,这只是表面上的说辞。

唐桥伯爵的两个成年儿子和幺子之间相差十几岁,其实并非一母所生。唐桥在明的母亲是伯爵的侧室,虽然与华族家庭生活在一起,但其身份却并非“家庭成员”,而是“佣人”,往日,由于父亲溺宠老年得来的幺子,因此为了讨好父亲,两名兄长待弟弟一向疼爱有加,而在父亲死后,唐桥在明失去了一切倚仗,只能仰兄长之鼻息过活。唐桥家的次子得到了一切,随即一脚踢开了碍事的幺弟,将其留在叔父家,任其寄人篱下、自生自灭。

这一切,都在月读的计划之内。

他一开始就没打算杀死唐桥在明,那样的惩罚,对于这个恶劣少年而言,未免太过于温吞了。他要夺去他最为珍视的东西:他的地位和尊严。说穿了,那骄横傲慢的少年其实不过是盘踞于唐桥伯爵身上的一条寄生虫,对付这样的人,除掉其宿主才是上上之策。

更何况,如果唐桥伯爵被推举为大藏大臣,那么今后黑泽家便要面对数不尽的麻烦,因此,处置唐桥的事情,既是复仇,亦是现实需要。

事情固然要办,同时,手段也很关键,鉴于先前唐桥在明和荒之间的纠纷,黑泽家绝不可直接与这件事扯上关系。

于是,月读想到了利用西田义一。

无论唐桥在荣是或不是杀害贤二君的凶手,都无关宏旨,月读对这件案子进行过详细的研究,因此他确信,碍于杀人者的身份,宪兵队不可能公布真正的调查结果,既然真相模糊不清,那么就必须设法炮制出真相的仿制品来。

幸而唐桥在荣就像这世界上多数出身显赫的阿尔法一样作恶多端,想要在他的众多仇雠当中筛选出合适的人选并不难,月读之所以选择那名农村青年,主要出于三方面考虑:其一,矢野武夫与唐桥结仇是近一年内的事情,他的仇恨新鲜而热烈,因此怂恿其犯案并不需花费太多口舌;其二,矢野武夫只是一名穷苦工匠,自其社会地位考虑,很难想象他的犯罪与黑泽家有任何干系;其三,最重要的是,矢野是一名左撇子。

杀害贤二的真凶额头上有一道自左斜划向右的伤疤,至于那人的伤究竟是如何造成的,如今早已不得而知,但是一般来讲,若伤人者是左撇子,那么当二人彼此面对面的时候,更容易造成由左向右的伤口。

因此,若要在唐桥在荣脸上仿造出类似的伤疤,找一名左撇子行凶是最方便的,在这方面,矢野武夫是最佳人选。这名农村青年胆子大,也沉得住气,他既没有愚蠢到会轻易露出破绽,也没有聪明得足以看穿这套诡计。

更何况,这件事无论成功与否,月读都没有损失,与矢野接触的是坂井,去委托坂井的只有柳泽,月读则自始至终躲在幕后,从未在高利贷商人那里露过面,即便东窗事发,也至多不过是买凶伤人的罪名,这两个人为了保护手中的利益,断然不会将幕后之人供出来。由于事实证据的欠缺和技术手段的匮乏,探案极其依赖口供,没有口供,一切都无从谈起。

在安排好一切之后,月读将舞会的日期定在了西田贤二遇难的那天。

至于临时加急定制礼服云云,月读每天都在看着荒,他难道会不知道那孩子体格的变化吗?与黑泽家有往来的西装裁缝不过三、四家,其中也只有驹场的店能够接受如此不合理的工期要求。

月读曾经在一高以及帝大听过课,与道玄坂一带的店家颇有些交情,那边举行活动的广告或者优惠传单至今仍会时不时寄到家里来,——这些宣传单被掩埋在无数的广告册子中,根本不会有人在意,借此,月读当然能够知道在西田贤二一周年忌的当日会举行纪念活动,西田义一的到场自然也在意料之内。

在弟弟遇害一周年忌日遇见的“凶手”,西田大概会将其当做命运的恩赐吧……

诚然,他也可以免去这些麻烦,直接将请柬寄给西田义一,邀其参加舞会。只不过,黑泽家的请柬在寄到横须贺首府之后,并不会直接送到西田手中,而是由收发室统一进行分发。西田只是一名出身低微的下级军官,他收到黑泽家的信件一事,定然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当西田犯案之后,难保不会有人将他的请柬与凶案联系起来。因此,伪造出偶遇的假象是最安全的。在这件事上,他利用了荒,身为欧米伽,他无论前往哪里都需要一个言之成理的借口,那孩子就是他最好的借口。在拿到礼服之后,按照他原本的计划,他应当将荒遣回去,带着侍女前往餐厅,至于临时改变主意,只是他在那种危险冲动驱使下的一时心血来潮。

晚间,西田如约出现在了宴会厅。

至于唐桥那边,月读做了两套打算。

舞会前的半个月,他借着茶会的时机,委托野津夫人调停两家关系,也恰恰是那一天,他将舞会的请柬交给了野津夫妇。如此一来,原本毫不相干的两件事情,便在野津夫妇的头脑中产生了关联,月读知道野津和栗林交好,而唐桥在荣则在栗林麾下任职,在动身前往目白参加宴会之际,野津有很大概率在邀栗林同行的时候回忆起先前的请托,而将唐桥带来。

当然,这是最理想的状况,——唐桥只需在西田面前现身,其余的事情,无需月读多做操劳,西田自会替他办妥。

如果唐桥不来,月读也并非没有对策。

西田家的案子在社会上并未引起多少关注,详细情形只有宪兵队的几名参与过调查的军官和军事调查委员长知晓因此,月读只需要将西田引荐给野津,不透露具体缘由,而只说西田在寻找一名前额有疤痕的陆军军官即可。

在军部,野津由于年高,早已被视作吉祥物一般的人物,他地位高、人缘好,却无甚实权,这样一位老军人,被眼下激进派的青年将校所鄙夷、排斥,然而随着年岁渐长,他却偏偏愈发喜欢和年轻人往来,因此,见西田义一这样的青年军官有求于己,他一定乐于帮忙,届时,他将毫不犹豫地说出:“前额有疤?听起来像是栗林兄麾下的唐桥君……”

对于唐桥受伤的始末,野津不甚了了,只要他说出这句话,事情也就成了。只不过如此一来,知道西田在事发前来过黑泽邸的人便又多了一个,月读也要承担更大的风险。

在西田贤二遇害之初,出于善意,月读曾经对西田义一暗示过,杀害他的胞弟的凶手也许身世显赫,想要通过正当途径讨回公道恐怕难于登天,虽然西田并不把一名欧米伽的规劝放在心上,但是他的头脑早已先入为主地接受了这个观念。唐桥的一切特征都与凶手相符,即便西田获悉唐桥受伤乃是因数月前在游廓遇袭,他也会认为那是唐桥杀人后为了摆脱嫌疑而放出的烟雾弹。——因为咖啡馆的凶案,西田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他在世上早已孑然一身,而士族的传统道德又令他认为自己若无法为亲人复仇则不配为人,这份血海深仇早已蒙蔽了他的双眼,纵然理智的告诫震耳欲聋,西田也将对其充耳不闻。

一切进行得比月读想的还要顺利——西田和唐桥在宴会上陆续登场,傀儡戏的演员终于到齐了。

其实,对于月读来讲,西田的刺杀无论成功与否,都不重要,他只要借由这场案件引起舆论的注意,即可算达到了目的。唐桥伯爵是下届大藏大臣的热门候选人物,案件发生后,这件事情一定会在社会上引起轩然大波,正像大多数在财政界举足轻重的人物一样,黑泽家也有自己控股的新闻社,月读早已准备好了两份资料,如果西田刺杀失败,案发后,第一家报社将详述西田贤二遇害事件的始末,并暗指唐桥在荣为杀害无辜学生的凶手;而第二家报纸则会在翌日刊登反驳文章,如实报道唐桥在荣侵犯妇女并在事后遭遇报复的事件。

无论公众采信哪一套说辞,唐桥家已然注定要名声扫地,内阁早已因为与陆军的抵牾而摇摇欲坠,在这个紧要关头,内阁绝不会冒险选择一名有道德污点的人做大藏大臣。当年,白莲女士出奔之后不久,其兄长又因为被男性欧米伽情人勒索的事情而登上了花边新闻,自那以后,柳原家便被称作“丑闻家族”而一直被上流社会所放逐,私生活方面小小不然的问题尚且致人遭此冷遇,又遑论实实在在的犯罪呢?

华族社会一向如此,它就像斗兽场里的看客一样,绝不饶赦失败者。只要罪恶尚未暴露于阳光之下,这个社会便能够轻易包容一切,然而,对于华族那纤细的胃口而言,彰显于表面的“罪”却是最为败兴的,他们无法允许这些失败者对上流社会的体面和风雅加以冒犯。

从最终结果来看,西田义一比月读预想中更有用,他利落地结果了唐桥父子的性命,其后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话,便自刃而亡。

事后,为了掩盖事实,也为了将这场刺杀事件加以利用,在军部的引导下,报界对案件的始末进行了另一番南辕北辙的解读,——为复仇而杀人的西田中尉反倒被包装成了因为不满伦敦条约而举事的“忧国志士”。唐桥家的惨案没有给月读造成任何麻烦,就像他事先估测的一样,对于西田贤二的死亡真相,宪兵队早已心知肚明,然而,时隔一年,西田义一即便犯下了谋杀案,负责调查的军官也绝不可能将“复仇”作为动机搬上台面,他们希望社会永远不要再想起一年前的事件,忘得越彻底越好。

正如月读所说,杀害贤二的凶手出身显赫,然而那人却并非唐桥在荣。此人的父兄在陆军身居高位,事发后,为了掩盖其罪行,他的父亲将其安排到欧洲某国的领事馆任武官,近十年恐怕都不会再踏上日本的土地。

随着西田义一的的仇雠远走他乡,他的复仇之箭其实早已失去了方向,这个男人终其一生都会被他无法达成的复仇所折磨,因此,月读赐予了他一个幻象。

月读幼时听人讲过元晓悟道的故事,那位朝鲜高僧在唐土学习佛法时,曾在野外露宿。当时,干渴难耐的大师循蛙鸣寻着了一处水源,他在黑暗中摸到某种木瓢一样的东西,遂用它舀起水来,当清澈的泉水淌过喉咙之际,他只觉得那是自己喝过的最美味的水。翌日,天亮之后,元晓却发现,被他以为是木瓢的东西,居然是死人的头盖骨。在那一刻,他呕吐起来,事后元晓参悟了《大乘起信论》中的一句话: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

池水和骷髅并没有改变,改变的是元晓的心。

对于西田义一来讲,唐桥在荣不正是一泓甘美的山涧吗?月读蒙住了那名青年的双眼,因此,他至死都无法看清自己的手中正握着骇人的枯骨,那山涧平息了他的焦渴,让他在幸福的无知之中走向灭亡。

谁又能断言,欺瞒不是一种至高的慈悲呢?

月读点燃一根火柴,将荒撕毁的那本纪念册的碎片付之一炬。

他凝注地望着摇曳的火焰,轻笑着低语道:“荒,处理罪证这件事,还是要做得更加彻底些才能放心,不是吗?”

蜘蛛巢115

第一百一十五章

听着柳泽的叙述,少年那蹙着眉头,装出一副阴沉的神色,板起脸来教训人的样子逐渐浮现在月读的眼前,只要一想到那生性温柔的孩子为了保护他而做张做势、恫疑虚喝的模样,他便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你说你居然被那孩子震慑住了?”他笑道,“柳泽,你上了年纪,过惯了安逸生活,胆色也大不如前了。”

柳泽翕动着嘴唇,嗫嗫嚅嚅地附和了几句,他本想辩解,却最终没有开口。他上过战场,见过人被炮弹炸得血肉横飞的景象,他先后两度因为私利而对熟人痛下杀手,他自诩为见识过地狱的男人,然而今天早上的荒,却让他感受到了恐惧的滋味。

那感觉并不同于他面对月读时的恐惧,当他被夫人威胁的时候,他能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敌不过这名狡猾的对手,无论他如何挣扎,都始终逃不出敌人的罗网,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怕月读,但是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害怕荒。

当那少年沉下脸来,那双漆黑、明亮而又深邃的眼眸让他感到了一股强烈的不适,仿佛那双眼睛早已洞悉了他内心的卑劣、恐惧和软弱,在那孩子还小的时候,这种感觉尚不强烈,而近些年来,他渐渐地开始惧怕那名一向被他轻视的少年了。

柳泽不明白这种畏葸的由来。

也许贝塔天生便注定要被阿尔法所统御吧?他暗忖道。

然而他内心深处却明白并不是这么回事,前代主人同样也是阿尔法,并且脾气还要更加暴戾一些,但是对黑泽重季,柳泽也仅止于发憷。

他对荒的恐惧不是那样浮表的东西。

那少年的双眼太过于澄澈,犹如一面照出罪恶的镜子,那样的目光就像是在对罪人施以无言的审判。

对于这些事情,难道夫人竟察觉不出来吗?像夫人这样罪孽深重的人,究竟是如何在那目光之下生存的呢?

月读无所用心地笑着,对于柳泽的心思,似乎一无所知,他将那张支票塞回信封,想了想,又打开带锁的抽屉,抽出几张钞票,一起塞了进去。

“既然是主人给你的东西,你放心收下就好。”他将信封递回给了柳泽,“在那张支票的基础上,我又加了一点零用钱,权当昨晚的奖励。这便是我今天早上叫你来的目的。”

对于佣人,月读一向宽猛并施、赏罚分明,他用以控制下属的手段并不仅止于威慑,黑泽家的所有人都明白,若是对夫人做出背叛之举,自己除了要遭到惩罚,还要蒙受严重的损失。

“谢谢夫人。”柳泽躬身一礼,将那信封塞回了衣襟里。

总管离开后,月读以一副倦慵的姿态靠在椅背上,手支着面颊,望着窗外的一派新绿,陷入了沉思。他还记得,他刚刚来到黑泽家的时候,也正是这样樱花漫开的季节,如今时隔六年,当初禁锢他的那个男人早已化作一具枯骨,他本应得到自由,孰料却在罗网中越陷越深。无论是他,还是那孩子,都已然各自踏上了一条他们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昨晚,当他听到柳泽的消息之后,一想到那孩子已然开始怀疑他,他的心中首先涌出的感情既不是恐惧,也不是慌张,当然更加不是愧疚,若要在各式各样的感情当中寻找一个恰切的词语的话,可以说,那一刻他感到了一股莫大的欣喜。

用晚餐的当儿,他一面慢条斯理地咀嚼着食物,一面怀着那种不合时宜的雀跃心情等待着,他在等着荒向他发问,他知道,一旦那少年直率地抛出那个致命的问题,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坦白一切。

坦白一切,即意味着死,他在等着那少年将他珍贵的诚挚凝成一把利刃,刺向他,毁灭他。

荒应该是这样的,他的心太年轻了,如此年轻的心灵理应不可能学会虚伪、妥协、退让、自欺的一套,这些调门是成年世界的通行证,与少年青涩的灵魂无涉。大凡少年的世界是容不下善恶之间的模糊地带的,他们的爱热烈、澄明、纯粹而又偏狭,他们的爱产生自无知,产生自对世界的一厢情愿的幻想,而这种太过于单纯的幻想承受不住哪怕半点背叛。

月读平静地等待着,当少年开口的一刻,那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由他一手缔造的完美的虚像将刹那间土崩瓦解。

事实上,唐桥家的那件事情,月读完全可以做得滴水不漏,让所有人看不出半点端倪,但是他却怀着一丝危险的冲动,他想在荒的面前撕下那副完美的面皮,让那少年看清,在那张被他深爱着的高洁无垢的脸孔下面,究竟藏着何等狰狞、丑陋、血淋淋的肌理。于是,他半有心、半无意地在荒的面前露出了破绽。

他挑动荒,千方百计地引他说话,然而无论他如何挑衅,那孩子却压根不肯上钩。面对他的步步紧逼,荒始终深闭固拒,佯作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

当月读承认唐桥家的惨案其实应当归咎于他的时候,他已然做好了自白的准备,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挑明一切,在荒的面前一点点地扯下那张圣人的外皮,将那美好的幻象,将那被他深深憎恶、令他妒火中烧的完美的虚影,在少年的眼前凌迟致死。一直以来,这个家表面上虚伪的和平,对他而言不啻于最残忍的酷刑,那孩子投向他的敬爱的眼神,无时无刻不在刺痛着他的心胸,只有他自己知道,荒的眼中所映现出的那道姿影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那少年对他的冲动是纯粹生理性的;而那少年的心,则眷恋着他的幻影。以前,当荒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月读曾经确凿无疑地占有着他,然而,当男孩成为阿尔法之后,月读逐渐清楚地意识到,那孩子无论灵与肉,再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他。

在常人的眼中,他的自白要么是不堪罪恶感折磨的忏悔,要么是精神错乱者的愚痴,而在他看来,那是他初次对那道阻隔在他与荒之间的幻象所发起的攻势。

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荒半晌时间没有答话,在一片岑寂之中,月读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他所等待的东西终于要到来了,一旦了解真相之后,荒望向他的眼睛里将不再有爱意和崇敬,他也许会憎恨他,轻蔑他,那少年太过于率真,也太过于诚实,他的心灵天生无法原谅非道德的事情,如果说出真相意味着“死”,那么在此之前,他至少可以摆脱一切矫饰,将自己真正的面貌镌刻在那孩子的心灵上。

然而,荒没有继续追问,月读疑惑地抬起眼睛,望向长桌的对面,少年眼中的痛苦和绝望令他妥协了……,那一刻,他意识到,荒尽管猜到了真相,但是他却拒绝从他那里得到任何确证,即便月读将名为“真相”的匕首刺向那道无垢的幻影,一切也不会像他所想的那样,朝着既定的方向迅速归于终结。

与之相对的,一旦他说出真相,他们便会被罪衍的枷锁牢牢捆缚在一起,他不会死,荒也不会离开他,那少年甚至不会叱骂他或鄙视他,他只会用哀愁的眼神凝视着他,一声不吭地忍受着罪恶的荆棘所赐予的痛楚,而那本该是由他来承受的荆刺。

于是他捐弃了一时之间的冲动,沿着既定的道路走了下去,他装出一副痛悔的面孔,搬出了那套事先排练好的说辞。

他那句看似坦白罪行的话,既可以做这样的解释,也可以做那样的解释,人们往往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真相”,这一点,荒也不例外。少年毫不怀疑地采信了他那半真半假的忏悔,望着荒脸上如释重负的神情,月读心中那种挑明一切的冲动逐渐趋于衰萎,他冷静下来,再度恢复成了那个只懂得计算利害得失的阴谋家。

当那少年抱住他的时候,他低着头,不由自主地笑了,他颤抖着肩膀,捂着面孔,强忍住笑声,——一切又回到了原本的样子,他和荒之间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一认知既令他痛苦,也叫他安心。荒竭尽全力地宽慰着他,他依旧爱着他的影子,依旧对那影子顶礼膜拜,荒的世界恢复了澄明,望着少年那笃信他的眼神,他的心中却对荒的那份错误的确信萌生了嫉恨。然而,他其实十分明白,先前他想要对荒坦白一切的那种勇气,实际上不过是意气用事的一时迷狂,在触及现实的一刻,这种空想出来的勇气当即荡然无存,看到少年的那张清净无邪的面孔之后,谁还会有勇气将罪恶的荆棘冠加之于那无辜的生灵头上呢?

在那一刻,他惟愿荒继续保持这种一无所知的状态,越久越好……

在他的怀抱中长大的孩子也许不会因为他的罪恶而审判他,然而,有朝一日,当荒窥见月读的真面目,当他发现他曾经犯下的罪衍的时候,他必将察觉到自己一直生活在继母亲手织就的谎言中。这个正直的孩子将为此饱受折磨,最后,他们将彼此抱持着愧疚和憎恨,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直至终老,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结局。——比起被那孩子所唾弃、所驱逐,这才是真正的地狱。

蜘蛛巢114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月读站在宅邸的袖塀前,目送着荒离开,绕过洋馆前的喷水池,宽阔的白色砾石道路蜿蜒着,向远处展布开去,当那辆黑色的770轿车驶出视野之后,侍立在一旁的柳泽走近月读身边,躬身一礼,低声说道:“夫人稍后有时间吗?有一件事情,鄙人认为有必要向夫人禀告。”

“半小时之后到书房来,我刚好也有事找你。”

月读语罢,转身向洋馆走去。在荒的车子离开视线之后,他的脸上一仍其旧地挂着微笑,然而,随着继子的离去,那优美的笑容逐渐失去了温度,呈现出一种机械式的冰冷。

钟敲八点,柳泽如约出现在了书房门口,这个时候,月读正在看巴达维亚分公司那里发来的报告书。

“这个森村,还真是大闹了一场呢……”他轻声笑着,像自言自语那样说道。——1月底的时候,原取缔役森村孝及被放逐到了荷属东印度①的航运分部,显然他无法满足于自己眼下的地位,却又完全无计可施,于是只能靠刁难现地员工来发泄怒火,幸而公司把他安置在了一个名头光鲜的闲差上,并未给与太多实权,因此他的刁难尽管令人叫苦不迭,却也无法真正对区域业务的运营造成妨碍。

语罢,月读阖起报告书,丢到一旁,抬起眼睛望向了柳泽。

“昨天你将主人索要舞会纪念册的事情及时告知了我,做得很好。”他赞许道。

“分内之事而已,承蒙夫人夸奖,愧不敢当。”柳泽躬身一礼,客套道。

这几年,在面对月读的时候,柳泽往往又敬又怕,为了保身,这名奸猾的男人越发擅长察言观色——刚刚月读没有请他坐下,也就是说,夫人并不打算耗费太长时间在这次谈话上,于是,柳泽紧接着单刀直入道:“其实,鄙人今日有一事须禀报夫人。”

“讲。”

在不需要装腔作势的时候,月读发号施令的用语往往十分简短,荒并未见过继母的这一面,然而不知为何,他在这方面的习惯几乎与月读毫无二致。

柳泽躬身一礼,旋即从和服前襟处掏出一沓怀纸,他展开怀纸,将它摊在了夫人面前的书桌上。怀纸里包着一摞纸屑,那带金箔和家纹阴刻的雁皮纸一望可知属于黑泽家的宴会纪念册。从摆在最上面的几张碎纸片背面,勉强可以认出被墨水笔遮盖的西田义一的签名。

月读将那几片纸屑拼凑起来,笑道:“有心了。”

他知道,这几张关键的碎纸片是柳泽特地拣出来放在最上方的,这番殷勤,一方面是为了讨好主人;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表明自己毫无私藏证物的嫌疑。

“这几张纸是阿梅在整理主人房间时发现的,那女孩不识字,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要紧的东西,于是便拿给了我。”

“谢谢,东西就放在我这里吧。”月读说着,将那沓怀纸阖了回去,“记得奖赏阿梅,那女孩的姐姐今年夏天要结婚,她请了半个月的假回香川,让她带一匹七本絽②回去。”

“是。”柳泽欠了欠身,应道。

说完这句话后,总管踌躇了一会儿,脸上带着些为难的神色,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只信封,道:“说起奖赏,少主人早上把我叫去,给了我这个,我实在不知道应当怎么处理,只能请夫人裁夺。”

月读挑了挑眉,接过来,打开信封,看到里面躺着一张一千元的支票。

这一天的清晨,荒甫一起身,便将柳泽唤了来。

柳泽进门时,荒刚刚洗过脸,他用眼梢瞥了总管一眼,继而将毛巾丢给贞助,把佣人们遣了出去。他站起身来,示意柳泽跟上,随后沉默不语地走到临近壁炉的沙发旁坐了下来。

“柳泽总管,”荒静默片刻之后,脸色阴沉地说道,“3月7日那天的舞会上,母亲曾经吩咐你招待过一位拿着他的名片前来的客人,这事你还记得吗?”

荒深谙柳泽的品性,因此他明白,在和这个人打交道的时候,绝不可掉以轻心。

过去父亲还活着的时候,柳泽对待他的态度十分敷衍,家里其余的佣人尽管也并不将他当做少爷那样敬畏,但是对于年幼的男孩那弃儿一般的处境,他们多多少少还存着些同情,然而,柳泽却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不,这样说也许并不准确,那个时候,柳泽待他的苛酷甚至比父亲犹有过之,这种苛酷不同于黑泽重季那明显的冷漠和憎恶,而是一种阴险的算计和排挤。荒知道,柳泽这个人,品性其实非常恶劣,父亲去世之初,对于继母究竟为何留用柳泽,荒曾经大惑不解,然而近几年来,他逐渐明白了继母的理由:在道德方面,柳泽固然并不能被视作典范,但是他却有着那些老实巴交的仆人们望尘莫及的精明;待人接物极有分寸;阿谀奉承更是一把好手。

为了讨好两位新主人,他不惜挖空心思,把一切打理得面面俱到。

往往主人无需张口,柳泽便会先一步满足他们的需求,譬如,荒不住校,因此每天都需要重新整理第二天上学所需的书本和随身物品,遇到有体操课或者其他实践类课程的时候则尤其麻烦,因为在长崎上学时养成的习惯,在这方面,孩子从不假他人之手,偶尔粗心大意遗落某些东西的时候,柳泽总会敏锐地察觉到,并且将他忘记的物品提前交给负责送主人上学的贞助;荒生性节俭,他的衣服或者文具即便用得旧了,也并不会要求立刻更换,而是会坚持到彻底不能用为止,然而,注意到这一点的总管则会将备用品放在主人触手可及的地方,以备不时之需;凡此种种的事情,简直不胜备载。

如果说柳泽对荒还仅止于仆人对主人的殷勤,那么他对月读则堪称极尽趋奉之能事,月读爱洁,因此家宅中所有夫人可能碰触到的地方,柳泽每日都会反复确认,确保其一尘不染;当夫人需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柳泽便能迅速地领会,从不需主人多费半句话;由于骨头受过伤,逢到冬季,月读外出时总要带着手杖,那时候,柳泽送过来的手杖一向都是在暖气边上烘暖了杖头的。

几年前的一个冬日,在前往公司的车上,月读握着暖过的手杖,曾经对荒说过这样一番话:“在道德方面,趋炎附势并不值得推崇,然而,当换个角度看问题,你就会发现,对于统治者而言,别人的趋炎附势其实是种很便利的东西。无论你是统治一国,还是统治一家企业,还是统治一个家族,只要你还握有实权,趋炎附势者就是你的天然同盟,与其将他们赶开,还不如善加利用。荒,总有一天,你会不再需要我们的协助,开始自己掌权,这样的人在你的身边只会越来越多,你要学会和他们相处,和趋炎附势的人可以谈利益,但是绝不可信任他们,也不能和他们走得太近。你要学着用恐惧去驯服他们,用利益去引诱他们,在你平顺的时候,这些人可以成为你的一件趁手的工具,然而,当你初现颓势时,你第一个要警戒的也是他们,因此,教他们畏惧你是一种十分必要的手段。对于趋炎附势者,你只能靠利益来获取他们的友谊,但是这种友谊极不牢靠。在平顺之时,他们会表现得仿佛甘愿为你奉献你所需要的一切,这是因为他们知道,你对他们的需要还很遥远,故而,他们并不吝惜开具一些空头支票,反正你在势力鼎盛的时期并不需要他们做出任何牺牲,而一旦你失势,他们便会立即背弃你,到这个时候,恐惧就要发挥它的作用了。——人们可以随意背叛一个招人喜爱的人,因为得罪仁恕之辈的后果并不可怕,但是若无十分觉悟,人们往往会尽量避免惹怒令人畏惧的人,——打个譬喻来讲,兔子从不招人讨厌,甚至还很惹人怜爱,然而如果一只兔子挡了路,人们会毫不犹豫地将它一脚踢开,但是如果换成老虎,敢于这样做的人则寥寥无几。因此对于那些小人,你在利用他们的时候,要让他们怕你,但也应避免让他们恨你。明白了吗?”

那个时候,望着继母脸上那从容的微笑,荒立即意识到,月读之所以将柳泽元兵卫留用至今,并不是因为他不谙世事,以致看不出这名总管的狡狯,而是因为他拥有驾驭这种刁滑之辈的绝对自信。月读脾气似乎很好,脸上总是笑吟吟的,然而,任何与他熟识的人都不可能不对他抱有敬畏之心。

继母的那一套,荒是学不来的。他生性率真,不知道怎么在讨厌一个人的同时,还能满脸堆笑地与对方虚与委蛇,于是他只能板起脸来,所幸,随着他作为阿尔法的觉醒,父系血脉的影响也初露端倪。当他沉下脸的时候,那冷峻、悍戾的神色居然令这名年仅十四岁的少年显出了不亚于成年人的威势。

柳泽盯着主人阴沉沉的脸色,心中一怔,随即毕恭毕敬地回答道:“我记得那位拿着名片来的客人姓西田,是一名军人,宴会之后的第三天,夫人还曾经要我去一家旅馆查问过这名客人的行踪。”

——果然,一切都和继母所说的一样。

听到柳泽的回答,荒沉默了俄顷,谨慎地思索着接下来的措辞。西田的事情,他既要对柳泽晓以利害,给他一些好处,又不能让他察觉到自己的顾虑,以柳泽那种恶劣的品性,一旦在他面前示弱,便会给他勒掯自己的机会。

“这位西田,在三月间闹出了一些乱子,这件事你清楚吗?”荒继续问道。少年那冷若冰霜的神色让人完全无法从脸上读出他的心思。

闻此,柳泽犹豫了片刻,继而摆着一副为难的模样,支支吾吾道:“这……请恕鄙人……”

柳泽知道,昨日少主人找他索要3月7日的舞会名册,多半是因为他在学校听闻唐桥家的惨案之后,意识到西田的犯案和黑泽家脱不开干系,既然他已经猜测到西田和唐桥在舞会上见过面,那么将怀疑的重心转向夫人也并非全无可能。昨晚月读甫一回来,柳泽便立即将少主人的异常举动报告给了他,柳泽知道,以夫人的聪明才智,洗脱嫌疑当然不在话下,最终结果也正如他所料,也就是说,面对荒的问题,这个时候即便柳泽坦言自己清楚西田犯案的始末,也不会造成什么麻烦。但是,作为局外人,他应该对夫人和少主人之间的谈话内容一无所知,既然以前他因夫人的禁令而对此事守口如瓶,现在也依然避而不谈为好,因此他思量了一番,决定还是含混作答。

“我已经和母亲谈过了,也知道他要求你们对我保密。”荒看出了总管的踌躇,只不过就和柳泽预想的一样,他的理解和真相南辕北辙。

“那一天的报纸我看见了,”柳泽欠了欠身,道,“毕竟是认识的人发生这种可怕的事情,夫人怕您受惊吓,这才要求仆人三缄其口。我并非有意欺瞒,望您见谅……”

“这我知道。”荒抬起手,不耐烦地打断了总管的话,若是任他说下去,那些冗长的致歉会像“寿限无”③的名字一样没完没了,“西田来过家里的事,除了你和母亲,还有谁知道吗?”

“西田先生的事情见报后,夫人立即吩咐要对此保密,鄙人不敢怠慢。”

荒没有说话,他用审视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总管的脸,少年锐利的眼神令柳泽打了个冷颤,刚刚这句话倒是做不得假,但是除此以外,令他情虚胆怯的事情简直多不胜数。柳泽的脸上堆满了看似忠厚的笑容,尽量装出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他偷偷地瞄着主人,生怕对方看出伪装的破绽。

半晌之后,少年终于冷笑了一下,说道:“很好。希望你今后也对此守口如瓶。财团如今正处于关键时期,我不愿意凶杀案之类的丑闻和我们扯上任何关系。”

在说话的当儿,他将一只信封递给了柳泽。

“从我父亲的时期起,你在家中已然工作了十六个年头了。在迎合主人的心意方面,你素来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希望你今后能够继续将这个长处保留下去。”

语罢,少年挥了挥手,示意总管可以走了,随后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盥洗室。

柳泽独自呆立在原地,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荒最后的这句话,既是承诺,也是警告:它承诺柳泽,只要他不背叛主人,便可以保住职位,非但如此,还有利可图;而荒提起前代主人的事情,便是在暗示柳泽,他为了讨好黑泽重季而对少主人的那些欺压和苛待,桩桩件件,他都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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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荷属东印度:指1800-1949年荷兰人所统治的东南亚地区印尼群岛,首都巴达维亚。

②七本絽:一种用于制作夏季和服的布料。

③寿限无:出自传统落语的典故,一对夫妻因为希望孩子长寿,而把所有寓意长寿的词句串起来作为孩子的名字,其结果便是名字变得冗长无比:寿限无寿限无 五劫の擦り切れ 海砂利水鱼の 水行末 云来末 风来末 食う寝る処に住む処 やぶら小路の薮柑子 パイポパイポ パイポのシューリンガン シューリンガンのグーリンダイ グーリンダイのポンポコピーのポンポコナーの长久命の长助(我真的不是在水字数……)

蜘蛛巢113

第一百一十三章

“距离我上一次和人亲吻,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呢。”月读说道。

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白皙面庞上,是往日平习易见的那种泰然自若的沉静微笑。

“对不起……,母亲,我不是有心要……”

——我不是有心要冒渎您。

未等少年说完,月读便轻声笑着反问道:“为什么要道歉?”

荒感到脸颊灼烫,窘蹙得说不出话来。在他看来,自己方才的行为简直卑鄙极了,他利用了母亲难得一见的软弱,趁机占了便宜,凭他刚刚的所作所为,即便立即挨上一记耳光也毫不委屈,甚至被赶出家门也算罪有应得,他想不明白,继母为什么不发火……?

“……您不生气吗?”他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间问了出来。

“这不是很平常的事情吗?过去我的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我们经常相互亲吻,父亲虽然作风洋派,但骨子里毕竟是日本人,因此在这方面很矜持,他只吻母亲,却从来不像这样亲近孩子们。和家人间的亲吻,已经许多年不曾有过了。”月读面不改色地解释道。

听到这话,荒蓦地抬起头,看向继母,在月读的眼神中,他丝毫找不到那种受了冒犯而强忍不悦时的阴翳。

原来是这样。

月读平日一向穿著和服,言谈举止矜持含蓄,富于东洋旨趣,那头罕见的银色长发和浅灰色瞳孔,看久了也不会再觉得十分新奇,在如今的时代,哪怕是从未出过国的日本人,说话的时候往往也会为了显示自己的博学和时髦,而夹杂一两个德语或英语词汇,然而月读却没有这样的习惯。诚然,他的母语其实有日本话和法语两种,其他几种外语也说得像母语一样流利,但是他的语言却极为纯正,如无必要,绝不会把各种语言混起来用。当他使用日本话的时候,无论是遣词造句,还是发音的抑扬顿挫,都蕴含着一种古典式的美感,若是只听月读说话的方式,恐怕大部分人都会将他错当成久居洛中的华族公子,因此荒时常忘记,母亲实际上有一半的西洋血统。

在母亲的眼里,家人间的亲密举动是理所当然的吧?意识到这一点,荒骤然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心中又不免生出了一股隐隐的失落。

看着月读的那张平静的笑脸,少年渐渐地失去了解释和道歉的勇气,——母亲的表现太过于自然,刚刚在他们亲吻的时候,就算有人闯进来,恐怕母亲也依旧能够像现在这样泰然处之。月读的不为所动安抚了少年的恐惧与不安,同时也在自己和荒之间划下了一道难以逾越的深堑,荒不禁暗忖道,哪怕自己长到二十岁、三十岁,在母亲的眼中,大概他也仍然和初见时的那名八岁孩童毫无区别吧?

尽管继母可以不把那个吻当回事,但是荒却不能就此饶恕自己,无论月读作何感想,自己刚刚的行为确乎越出了常轨。荒一方面对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羞愧得无地自容,另一方面,也对于继母未曾发现他的心思而由衷庆幸,若是月读知道继子是如何看待他的,他一定会感到百般煎熬吧?

但是,这只是表面上的想法。

在少年的嘴唇上,依旧残留着刚刚那种柔软而新鲜的触感,他的感官还陶醉在那个绵长的亲吻之中,如果处在类似的境况下,如果他们不是继母子的关系,如果月读也和他怀有同样的心意的话,那么,这样的亲吻,他还愿意再尝试第二次、第三次……,不,不只是吻,他还渴望着比接吻更加亲近,更加私密的东西……

但是,他所渴望的一切,都被“禁止”的霾云层层笼罩着,在接触到此世的现实的一刻,他所有的愿望将不约而同地悉数溃灭。

现实已然在旧日的时光里扎下了锚点,在现实之中,没有或然性存在的余地。

荒望着月读,继母的眼角依旧残留着泪痕,然而,他服装端整,头发一丝不乱,他微笑着回望着他,目光中没有任何放纵的影子。

母亲是那种与欲望无缘的人物。

——荒默不作声地暗自下了定论。

他明确地知晓自己对继母的渴望,但是,时至今日,他已经无从分辨哪一部分是“阿尔法”的欲求,而哪一部分是“他自己”的心愿,随着时光的推移,他感到他和他体内的那个难以揆情度理的“怪物”越发混若一体……

他唯一确定的是,无论是他的灵,还是他的肉,唯有和月读牢牢地嵌合在一起,才能算得上完整。

“我不会离开您的。”沉默良久之后,少年冷不防地说道。

“什么?”月读怔愣了一瞬,随即回忆起来,在他们开始亲吻以前他抛给荒的那个问题,他笑了,柔声追问道,“真的吗?无论将来发生任何事?”

“无法发生什么,无论那是什么样的未来,我都绝不离开您。”荒用笃定的语气低声说。

月读微笑着站起身,温柔地将少年拥入怀中,此时的荒还不明白,这短短的一句话之中究竟包蕴着多少复杂和危险的内容,这句承诺的含义,是年仅十四岁的荒尚且无法理解的,等到他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底色的时候,他会不会憎恨曾经骗他许下誓言的月读?

这个问题,月读暂时无法回答。只不过,在抱住那少年的一刻,他仿佛听到了自己脚下的悬崖坼裂的声响,那声音尚且细微,那裂隙尚且遥远,暂时还不致命,然而,他有一种预感,总有一天,那漆黑的渊薮将会吞没他,令他尸骨无存。

到那个时候,他应该放开这个孩子吗?还是就这样将他也一同拖入幽冥呢?

月读不知道。

他唯一确定的是,他脚下的这条道路虽然看似一望无尽,但实际上,随时都会迎来终结,横亘在它的尽头的,只有永不能解脱的无间地狱……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之后,荒撕毁了3月7日舞会的来宾纪念册。

唐桥在荣是野津将军邀请来的,他姑且不论,然而,西田义一来过黑泽家舞会的事情,只有寥寥数人知情,——母亲、自己,以及柳泽。柳泽是家中的老仆人,虽然为人奸猾,但是在利害得失方面却算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只要他不说出去,西田便可视同于从未出现在黑泽邸。

考虑到唐桥家和黑泽家之间的龃龉,为了保护母亲,决不能让人知道西田和唐桥在3月7日的舞会上见过面。其实即便月读不说,荒也明白母亲在社会上的地位实际上非常脆弱,当知晓了在自己昏迷期间,黑泽家的人的所作所为之后,荒痛切地意识到了月读的处境的微妙之处,任何一点流言蜚语,都足以摧毁他多年的经营。

荒用墨水笔划去了纪念册上西田义一的名字,随即将册子的内页撕得粉碎,丢进了纸篓。虽然这样做难免有些对不起西田中尉,然而,在当前的情况下,荒认为最要紧的果然还是掩盖住黑泽家和那场凶杀案的关联,决不可以把母亲牵扯进去。除此之外,他也要尽力瞒住唐桥脸上的疤痕的真相,不能教月读知道,——在荒的记忆中,继母很少像今天这样直率地表露出他的脆弱,今天的谈话无疑说明,月读心中的痛苦已然超出了他个人能够承受的极限,唐桥家的惨案已经在他的心上打开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若是母亲一朝得知,无论西田,还是唐桥父子,都是因为误会而枉死的,他还不知会如何自责和心碎。

荒暗自起誓,他要保护母亲,决不能让月读进一步受罪。

做完这些,他长舒了一口气,谜团都解开了,他和母亲之间,什么都不会改变,少年笑了起来,先前的那些疑惑早已烟消云散,他的世界再次恢复了澄明。

那一夜,他睡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安稳。

翌日,天气响晴,荒在清晨七点半离开家,前往学校。

月读一直将他送到了洋馆门口大阶梯下面的袖塀前,那里停着一辆簇新的黑色轿车。

自从醒来之后,荒已然不再介意由汽车接送的招摇,他明白了自己对于母亲的价值,因此比起怕羞的心理和同学的非议,路途中的安全和便利才是更重要的。

较之黑泽重季的时代,家中的汽车已经增至6辆,司机也扩充到了3人,从前代起便开始为主人服务的向田吉助负责管理车库及调度另两名司机,月读外出乘坐的汽车也大多是吉助驾驶的。在六辆汽车之中,三辆林肯K①用作迎送客人,黑泽家的仆人有紧要的差事需要外出时,也大多乘坐它们,前代留下的两辆古斯特供月读使用,此外,为了荒的出行方便,其实早在孩子回东京不久以后,家里便给他预备了专用的车辆,荒不喜欢铺张,因此,尽管以黑泽家的财力,就算再订购一辆古斯特也不在话下,月读依旧尊重孩子的性格,只给他安排了一辆本茨770。然而,这辆车自从购买至今,跑上路的机会屈指可数,它在车库里闲置到今年,终于派上了用场。

袖塀前,司机三浦已然启动了发动机,他站在车门旁,正在等候主人。

“母亲,就送到这里吧。”少年微笑着,转过身来望向月读。

“下午三浦会去接你,公司那边还要辛苦你来一下。”

“我明白。”荒笑了笑,随即转身钻进了轿车的后座。

“荒。”

即在此时,月读突然叫住了他。

荒抬起头,看到继母向他俯下身来,旋即,昨晚那种柔软而湿润的触感又回到了他的嘴唇上,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月读在他的唇上印上了一个倏忽即逝的浅吻,继而站直了身体,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那样,对他露出了平静的微笑。

“昨天的事情之后,我突然想起来,曾经在送我去学校之前,母亲也会给我一个吻,后来因为遭到了祖母的呵斥,她也就不再这样做了。”月读柔声说道,“下午见,在外注意安全。”

汽车发动了,车子沿着蜿蜒于3万坪的辽阔庭园中的石子路缓缓前行,将洋馆抛在了身后。在第一个转角处的树林将洋馆遮没之前,荒回头望去,看到月读站在爽净的晨曦下,他的后背挺得笔直,微微昂着下颌,迎向明丽的朝晖,刚刚那种行为,若是换了别人做出来,荒只会觉得对方唐突、放纵,然而月读却丝毫不曾令他产生那样的感觉。荒觉得,继母这个人的每一个瞬间,每一个侧面,都仿佛永远凛然无垢,像金刚石一般,永远不会见朽坏。

——————

①林肯K、古斯特及770都是1920-1930年代的经典车型。林肯K为1931年款的加长型7座豪华轿车;古斯特为劳斯莱斯从1906年开始生产的系列车型;770则为戴姆勒奔驰于1930年推出的豪华轿车车型。

蜘蛛巢112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不是的!母亲,杀人的是西田中尉,您已经尽了一切努力去阻止他,这一切都不是您的错!”少年情绪激动地大声说道。

所谓的“惩罚”并不单指这场如同天灾一般难以避免的意外,除此之外,还有月读对荒的那种神经质的爱的表现在他心中引起的罪恶感,他将这种爱的表现谓之以“自私”、“卑劣”,而饱受其折磨,甚至因此轻蔑自己,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都可憎至极。然而,月读的这番自白,却在荒的心中唤起了一阵狂喜,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平素冷淡、沉静的继母,居然也和他怀有类似的心思。他固执地试图将荒留在身边,在这方面,荒难道不是一样的吗?尽管彼此感情的性质必然大相径庭,但是,他难道不也同样认为,和月读分离的每分每秒都叫人难以忍受吗?

荒这样想着,更紧地搂住了月读。

“母亲,如果说您有罪的话,那么,我的罪孽只能比您更深。”少年说道,“您错了,我选择留在学习院,并不是因为顾虑您的辛劳,而是因为,……因为学习院是离家里最近的名门学校……”

少年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他的脸红了,在沉默了片刻之后,他长舒了一口气,赧然道:“首先,新学校未必会像学习院那样,看在和您以及和子爵的交情上,而破例优待我,那么,我便免不得要住校,如此一来,我势必会和您分离;退一步讲,即便新学校肯为我破例,但是如果它距离目白路途遥远,那么,我即便不须像其他人一样寄宿在学生寮,恐怕每天也要在路上耽搁一、两个钟头,这样一来……,我陪伴在您身边的时间又要减少了……”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少年的心脏慌乱地跳动着,他心口的肌肤扎实地感受着月读靠在他身上的重量,虽然继母一直掩着面孔,垂着头,荒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从手臂上传来的持续不断的颤抖无疑表明,月读仍在默默地啜泣。

荒从未见过继母如此毫无保留地袒露出他的痛苦,这一刻,他在担忧和焦急的同时,心中也不乏喜悦——继母愿意对他倾吐心曲,难道不正是信任他、依赖他的表现吗?

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广大的幸福,在这一刻,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所有隔阂都被驱离了,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相拥,然而,从来没有哪一次拥抱像此刻这样,让荒感到如此坚实与安堵,他轻轻地抚摸着月读的背脊,结结巴巴地继续说道:“我知道自己这样的心思很幼稚,但是在那个时候,我就是这样想的。比起和您分别的痛苦,唐桥的欺凌根本不值一提,然而,及至后来,我意识到自身的变化,便又觉得,也许远离您才是最好的选择。那时候,您极力劝慰我,将我挽留下来,您不知道,当您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我对未来尽管仍然抱有不安,但是同时,我却由衷地庆幸自己能够继续耽在您的身边。母亲,您一点也不卑鄙,您不愿和孩子分开,这只是为人父母的常情罢了,很多父母都是这样想的,只不过表面上还要压抑感情,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而已。而我明知道自己的情况,却还要恬不知耻地留在这里,若说卑鄙,我要比您更卑鄙一百万倍,若不是我执意留在您的身边,后来的所有事情都不会发生……”

“不是的。”月读摇着头,打断了少年的话,他低垂着面孔,没有看荒,径自说了下去,“你万万不可这样想自己,就像你所说的一样,孩子依恋父母,不也是人之常情吗?在那个时候,你对西田家的事情一无所知,更不用提,你也未曾料想到,唐桥在荣会到黑泽家的舞会上来,并且他还恰好遇见了西田义一,不是吗?你绝不能因为这种命中注定的,任何人都无法预料的事情而责怪自己……”

“那么,母亲不也一样吗?”荒语气强烈地反问道,“难道您就料到唐桥在荣会在那个时候来访了吗?”

“……这件事,是野津将军去接同行的栗林将军时,临时起意决定的,直到他向我引荐客人的时候,我才知道来人的身份……”月读靠在荒的身上,就像耗竭了力气那样,轻轻地低声说道。

——这不假,舞会计划邀请的客人名单中的确没有唐桥在荣的名字,并且,来宾纪念册上也写着“野津光昭及栗林望携客人一位”。

说到底,3月7日那天,他们只是为了试穿礼服而恰好去了驹场,而订制西服的契机也是因为他意料之外的成长速度,定制礼服是偶然;衣服做好的时间也是偶然;当时为了这件事,菊田接连问了三家和黑泽家有往来的裁缝店,只有驹场的那一家能够接受加急订单,也就是说,就连裁缝店的地址也是偶然,更何况,那天西田中尉见到月读时的惊诧不似作伪,这也就说明他们并未事先联系,归根结底,母亲会遇见西田义一纯属巧合,而邀请西田参加舞会,则是出于善意;至于后来唐桥在荣的到场,更是所有人都不曾想到的。

这些明确的回忆忽然闯进荒的脑际,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这些先前被他忽略掉的事实。

野津夫人经常到家中做客,关于母亲所说的事情,只要问问她,便可知道答案,母亲断不会在这样轻易就能拆穿的事情上说谎。自己先前只凭借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便贸然将挑唆和谋杀的罪名安在了母亲的头上,他迷失在自作聪明的推理中,而忘记了继母是何等温柔而善良的人……。他对待毫无血缘关系的继子比世上的很多亲生母亲用情更深;在荒溺水的时候,他更是毫不顾惜性命地舍身搭救;父亲曾经那样残酷地对待母亲,然而,在父亲死后,他却从未听母亲说过半句对丈夫的怨言;他兴建学校和医院,资助贫困学生,投资了数不尽的慈善事业……。

思及此,荒不禁因为自己先前对继母的那种荒谬的怀疑而感到羞愧无地。

荒觉得今天的自己简直就像中魔了一样,他居然怀疑他的母亲!他们相识六年,共同生活了四载,相知如此,然而,他居然会对他产生那样可怕的猜测!他怎么能怀疑他呢?任何一个认识月读的人,哪怕是只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人,都不可能相信他会挑唆别人,诱骗别人犯下杀人罪,然而偏偏是他,偏偏是他这个始终陪伴着他,注视着他,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他的为人的继子,是他这个蒙受了继母莫大的恩惠与照顾的继子,是他在怀疑他……

一时之间,爱意、怜惜和歉疚羼杂交织在一起,如同滔天骇浪一般向他压了过来。

“母亲,您没有做错任何事。”荒哽咽着说道,“要留在您身边的是我,我的选择完全出于本心,毫无勉强的成分;临时决定邀请唐桥的是野津将军,而唐桥也自愿接受了邀约;而杀人的则是西田中尉,您尽了最大努力去阻止他,在我看来,您已经做了所有您能做的事。您曾经对我说过,每个人都会遇见力有未逮的时候,您不能将身边所有的灾祸都归咎于自己,这是不公平的。”

少年极力为继母辩护,这种竭尽全力的劝慰里,蕴含着负疚和补偿的成分。如果可以的话,荒真想将他先前的那些荒谬绝伦的猜忌对母亲合盘托出,跪在月读面前,乞求他的宽恕,可是他不能,他知道吐露实情只能进一步令继母寒心,于是他只能默默地咽下愧疚的苦汁。他在心中暗暗发誓,要将这种无端的责难和猜忌永远废弃掉,他应当保持对母亲的绝对信任,在这世上,他应当只爱他的母亲。

“这么说,你不怪我吗?”月读轻声问道。

“当然,您是无辜的,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因此而责怪您。”

“即便我无视你的痛苦,硬要将你留在那种带给你不快回忆的地方,你也不恨我吗?”

月读仰起头,凝注地望着荒。

少年摇了摇头。

“您这样依恋我,反倒令我受宠若惊。我又怎么会恨您呢?”

荒说着,腼腆地笑了笑。

“真的吗?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不会恨我,也不会离我而去?”月读用颤抖的声音追问道。

他稍稍撑起身体,蓦地逼近荒的面前,浅灰色的眼睛透过濡湿的睫毛,直直地注视着少年。

他们的脸孔只有咫尺之遥,随着月读的靠近,他的呼吸清楚地传进少年的鼻子中,平日里,月读用熏香中和掉了信息素的味道,因此在一般的时候,若是不出汗,那味道几乎微不可查,然而此时,那股月见草的香气陡然间变得清晰、馥郁了起来,荒直视着那张看惯了的俊雅的面庞,也许是血统的缘故,月读的肤色和东洋人比起来,略微显得有些苍白,在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孔上,只有双唇还透着一点淡淡的血色。

月见草的香气四溢弥漫,眼前的面影渐次变得模糊,只有那淡色的唇瓣在荒的视野中显得格外清晰,少年低下头,一无所思地将自己的双唇贴在了月读的嘴唇上。荒宛如受着什么无以名之的诱惑一般,只一心想要潜进月读的内部,那被泪水浸湿的嘴唇虽然冰冷,然而口腔里的温度却像火一般灼烫。开初,荒还不得要领,只知道一味地拿自己的双唇去揉碾对方的嘴唇,但是他领悟得很快,不久之后,他的动作变得愈发果断和热烈,那一刻,少年只觉得自己的整个身心都融化在了这炽热而甘美的接吻之中,仿佛有一面巨大的、散发着醇香气息的网自月读的内里展布开来,那张网徐徐地收拢、闭合,将他牢牢捆缚在了陷阱中,尽管如此,他却丝毫也不想抵抗或逃离,那张网勒进他皮肉时的蛮横力道,让他第一次抛却了所有不安,切实地感受到了幸福。

荒伸出双手,捧着月读的脸颊,感受着手指下面那独属于欧米伽的皮肤的细腻触感,直到右手碰触到了一片隐蔽在额发下面的凹凸不平的疤痕,他才骤然惊觉,意识到自己面前的人究竟是谁,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

他蓦地放开月读,结束了这个长吻。荒感到自己犯了罪,霎时间不知所措,只一心想要逃出这间房子,然而,月读却先一步拽住了他。

蜘蛛巢111

第一百一十一章

当月读说完那句话之后,室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荒的嘴唇翕动着,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

他的双眼怔营地盯着月读的脸,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猜测着月读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了一阵惶惑。

万一那真的是母亲做的呢?

万一一切正如他先前所猜测的那样呢?

刚刚燃起的希望,在他预感到的暗示面前溃灭了,在这一瞬间,他宁可这座巨邸立即坍塌下来,将他压在瓦砾下,让他在一无所知之中死去,那样的话,至少直到死亡的一刻,他还能够保留着对母亲的绝对的虔敬。

月读停顿了一忽儿,随后,像是为了鼓起勇气那样,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还记得3月7日的舞会吧?”

“记得。”荒艰难地做出了回答,那声音低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陪你去驹场试装的时候,我们碰巧遇见西田中尉,于是我便顺势邀请了他。那一天的舞会上,唐桥在荣也来了……”月读说着,抬起手,捂住了额头,“我曾经拜托过野津夫人居中斡旋黑泽和唐桥的关系,但是我却没有想到,野津将军居然会在3月7日的舞会上带着唐桥在荣登门造访……”

说到这里,月读仿佛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蓦地顿住了,他抬起面孔,双唇颤抖着,用迹近恐惧的目光注视着荒,沉默了好一忽儿。

“是的,我很自私。”终于,月读喃喃地说道,他的声音由于歉疚和畏惧而发抖,“你溺水的那天,我到你的班级里去过,那时候,虽然别人告诉我唐桥在明是你最好的朋友,但是我却始终对那孩子喜欢不起来。后来,荒木校长来访的时候,听了他提出的补偿条件,我意识到你的溺水另有隐情……调查之后,当知道了唐桥的所作所为的时候,我又心疼、又怨愤,但是唐桥家的势力不亚于正亲町家,若论近些年的势头,恐怕还要更胜一筹,想要为你讨回公道,并不是一、两天能够办到的事,在冷静下来以后,我依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你要不要继续留在学习院,实际上,想要摆脱唐桥,那时候唯一的办法便是彻底避开他,我能为你做的最好的事,便是直接安排你转到别的学校去,但是我却虚伪地佯装出一副开明家长的模样,要你自行做出选择……。”

他目光凝滞地望着前方,虽然荒就坐在他的对面,但是他仿佛已然忘记了少年的存在,他任由那些音节从他的双唇边流泻而出,语气越来越急,像是在对着空气倾吐心迹。

“身为欧米伽,自从一出生,我便生活在坚不可破的牢笼里,没有别人的允许,哪里也不能去,因此,比起一般人,我所踏足过的地方其实屈指可数,对于陌生的世界,我始终暗自心怀畏惧。除了正亲町家和黑泽家以外,学习院是我唯一熟悉的地方,因此,我安排你进入那所学校就读。我想,也许这样,我们便能分享同一个世界,也许在潜意识里,我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将你禁锢在我的世界中……,说到底,你我其实只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但是,在父亲抛弃我之后,你却是我在世上仅剩的亲人了。我害怕你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去,结交我不了解的人,这样一来,也许有一天,当你不再需要我的时候,我又会变得像以前一样孑然一身、形影相吊……,但是,这是行不通的,我无权阻止你的成长,并且,我比任何人都更应该清楚学习院的那群阀阅世家的孩子们究竟是些什么样的怪物,对于你所遭遇的事情,其实我一开始就应当预料到,但是我却偏偏忽略了这种可能性。这不是粗疏大意,而是自欺欺人和玩忽职守,出于一己之私,我闭目塞听,对你的悒郁寡欢视而不见,为了将你锁在身边,而下意识地抹消了心底的一切顾虑和怀疑。实际上,在收到调查结果的时候,比起震惊,我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果然如此’……,这些事情我早就隐约猜到了,只是固执地不肯承认而已……”

月读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他痛苦地绞着手指,不自觉地叹息了一声,那声音听起来仿佛是从一颗压抑已久的心灵之中挤出的呜咽。

“也许在你的眼里,我坚毅、冷静而强大,但事实上,我一直生活在强烈的不安之中。我不奢求你能够谅解,但是请你明白,欧米伽的一切都是由别人赐予的,而这些施舍,也可以被轻易收回。尽管看上去我在政商界似乎势力滔天,可是,连我的自由,都随时有可能遭到剥夺,对我来讲,你的率真和善良是尘寰中唯一真实的东西。于是,我为了死死抓住这点仅剩的真实而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我无视你的痛苦,硬是设法让你留在学习院,虽然我说着‘想要听听你的打算’这样冠冕堂皇的话,但是,难道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吗?你自幼温柔腼腆,总是生怕给人家添一点麻烦,问你的话,你一定会为了避免让我受累而拒绝转校。我隐约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却还在自欺欺人地将自己美化为一名愿意听取孩子意见的新式家长,我和我的父亲,和那个虚伪至极的男人,其实并无本质区别。你遂了我的愿,留在了学习院,我没有帮你避开唐桥,于是只能想方设法让那恶毒蛮横的少年不再来纠缠你……”

“于是您拜托了野津夫人……”荒嗫嚅道。

他安静地倾听着月读的自白,听着听着,脸上隐隐现出了高兴的神色:原来母亲所隐瞒的事情是这个!原来母亲所谓的“罪孽”居然只是这样的事!

“是的……”月读答道,他那双漂亮的蓝灰色眼睛怔怔地望着前方,逐渐蓄满了泪水,“可是我没有想到,这却酿成了大祸。我委托野津夫人居中斡旋,原本,我只想见一见伯爵,未曾想,来访的却是唐桥家的长子。互致寒暄的时候,唐桥在荣戴着军帽,因此我并未看清他的脸,及至舞会下半场,他约我在弹子房谈话,我才真正看清他长相,同时,也看到了他眉心的疤痕。在去悼唁贤二君的时候,我曾经听人谈起过那名凶手的详细特征,故而对此有些印象,唐桥完全符合目击者对杀害西田贤二的人的描述。因此,3月7日那天,甫一走进弹子房,我便立刻意识到了西田中尉究竟为何仓促离场,还有他托柳泽转告的那些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单从特征来看,唐桥确实极有可能是杀害贤二君的凶手,但是这样重大的事情,未经调查决不应妄下结论。我唯恐西田中尉轻举妄动,因此,那一天从弹子房回到宴会厅之后,我虽然装着一副从容自若的模样照常应酬宾客,但暗自早已心焦如焚……”

“所以那一天,舞会的后半程,您才会频繁离场……”荒喃喃地接口道。

他想起,那一天在舞会快要结束的那段时间里,月读曾经时不时地走出宴会厅,回来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若有所思的凝重神色。

听到这话,月读停顿了一下,惊讶地望着荒,随即缓缓地点了点头。

“没错,你看得很仔细,我还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我是去给西田中尉打电话的,电话接到横须贺的舰队里,那边却告诉我西田尚未归队……”

“后来您联系上西田中尉了吗?”荒关切地追问道。

与此同时,少年的脸红了,月读还不知道,那一天的舞会上,他一直在悄悄注视着他。

月读摇了摇头。

“那天他没有回去,之后,他似乎向舰队告了长假,虽然他留下了休假期间计划留宿的旅馆的电话,但是我打过去,对方却说没有这名客人,保险起见,我还让柳泽专程跑了一趟,这才确认西田中尉确实没有去那家旅店投宿。按照一般常理,他的这种行为由于有逃兵嫌疑,本来应该上报给宪兵队,但是为了他的前途考虑,我还是瞒下了此事。与此同时,我也在设法调查唐桥的伤疤的由来,虽然有人说那道伤是由于古董猎枪的枪栓走火留下的,自从唐桥一家还耽在英国的时期起,便一直在唐桥的脸上,但是也有人言之凿凿地坚称自己在今年以前从未见过那道伤……正亲町家与唐桥家素无往来,共同的熟人寥寥无几,这种事情并非一时半刻能够查得清楚的,因此,关于唐桥在荣是否便是杀害贤二君的凶手一事,我认为尚不能定论。故而,在那几天里,我始终在不遗余力地寻找西田中尉,试图阻止他冲动行事……,但是最终我还是晚了一步……。3月13日那天,当我看到报纸的时候,浑身如遭雷殛,虽然这一切我已经有所预感,但是当看到它化作现实的那一刻,我终于还是忍受不住了。杀人的是西田中尉,这没错,然而,我却感到自己犯了罪,出于某种类似于罪犯在湮灭证据时同样的心理,我处理掉了那天的报纸,没有让你看见……。若不是我的缘故,那一天,唐桥本不该出现在黑泽家的舞会上,因为我的自私,因为我固执地不肯为你办理转学,这才不得不拜托人调停唐桥与黑泽的关系,就因为这样,我害死了三条人命……,这一切,说不定都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月读语气忽遽地诉说着,他似乎有意忍住了泪水,然而,讲到最后的时候,他的声音中已然带上了难掩的呜咽。

“即便你因此而看不起我,甚至憎恨我的话,我也完全能够理解,像我这样卑鄙的人,如果你从此不愿再见到我,我也没有权利挽留你……”

听到这里,荒再也难以冷静了,他蓦地站起来,推开椅子,快步走到继母的身边,毫不犹豫地将月读搂在了怀抱中。

蜘蛛巢110

第一百一十章

在荒的印象中,继母一向是温柔的、沉静的,决不会冲动,决不会暴怒,即便偶尔开些稍嫌刻薄的玩笑,但总体无伤大雅,荒从未见他仇视过任何人,即便是那些损害过他的人也一样。当初,在荒昏迷期间,黑泽家的人曾经那样羞辱月读,但是对于这些事,他却从未向荒抱怨过半句,若不是他意外发现了当时森村和本间逼迫继母签下的保证书,荒恐怕至今仍然蒙在鼓里。对于别人的冒犯,母亲确实不大计较,也不会轻易动怒,但是荒认为,那是因为那些人尚未碰触到月读的底线,迄今为止,他们一同生活了四载,母亲失去冷静的样子,他也只见识过一次。

大约在三年以前,有一次,月读携着荒,在赤坂一带的料亭请客人吃饭,宾客之中有一位通产省的高官,考虑到对方的喜好,席上安排了松叶蟹。

荒自幼便对螃蟹过敏,吃一点便浑身瘙痒,起满疹子,严重的时候甚至会喉头肿大,呼吸不畅,从而窒息并导致生命危险,因此黑泽家的餐桌上极少出现海鲜类的食物。宴会前,月读反复叮嘱料亭的老板娘,荒的杯盘碗筷要单独准备,绝不可沾到蟹肉或螃蟹制品,晚宴进行得很顺利,直到酒过三巡之后,一名客人注意到,荒对摆在面前的松叶蟹碰也不碰一下。

“会长大人,挑食可不会让您成为一名健壮的男子汉呀!”那名半醉的客人拖着长音说道。

荒笑了笑,礼貌地表示自己并不是挑食,而是过敏。

这个当口,那位通产省的高官喝醉了酒,需要去庭园里透透气,月读带着另外几名宾客出去作陪,因此不在荒的身边。

然而,听了荒的解释,那名醉醺醺的宾客却并未就此放过他,他剥出一块蟹肉,放在孩子的餐碟里。

“哪里有日本人对螃蟹过敏的?来,试试看,说不定多吃几次就会好了。”

荒盯着眼前的蟹肉,左右为难,从朝向庭园的雪见障子那边看不到母亲的身影,他转头又望了望通向走廊的隔扇,继母似乎还没有要回来的迹象,面对着别人热切盯着他的眼神,他逐渐不知道怎样是好了……,他不愿意让人失望,更何况,这些人都是母亲招待来的客人,据说都是一些对黑泽家的事业有帮助的人,那时候,荒刚满十一岁,在孩子的眼里,成年人总是显得神通广大,当时他尚不理解自己的地位,因此,在他的想象中,得罪这些人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他茫然无措地犹豫了一忽儿,继而缓缓地把手伸向了筷子。

说不定就像这个人说的,多吃几次就会好了呢……?他这样想着,夹起了那块松叶蟹。

即在此时,他手中的筷子被夺去了。

荒蓦地抬起头来,看见朝向走廊的隔扇拉开着,月读站在他身旁,他的手里正紧紧地攥着那双筷子,蟹肉从筷子尖上掉下来,先是滑过继母的和服下摆,继而在他洁白的足袋上弹了一下,最终落在榻榻米上。月读的胸口激烈地起伏着,目光中尽是恐惧。

“是谁让你吃这个的?”他冷不防地攫住荒的肩膀,急促地问道,随后,未等孩子回答,他又将目光扫向四周,“是谁让他吃这个的?”

一时之间,包厢中鸦雀无声。

那一刻,荒抬头望着月读的侧脸,被继母脸上的神情慑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月读,他投向那些人的怨愤的目光,使他看上去宛如法明寺佛堂内的鬼子母神像……

幸而,对于欧米伽为孩子担忧焦急心境,宾客们都能够体谅,月读几乎立即恢复了冷静,他莞尔一笑,客客气气地做出了得体的解释,才没让筵席彻底冷场。那名酒后失态的客人道了歉,双方忘却前衍,若无其事地继续谈笑风生,然而,在那场酒席的后半程,月读那只藏在桌下的手一直紧紧地攥着荒的手腕,直握得他皮肉泛起了淤紫。荒望着继母微笑的面孔,这张淡然自若的笑脸似乎和先前那张鬼神一般的面孔毫无相似之处,但是荒知道,它们都是月读。

荒可以想象,若是知悉唐桥的所作所为,月读必将怒不可遏,由此一来,母亲便具有了发难的动机,但是问题是,他真的会采取报复行动吗?并且如果这场凶案背后的操纵者是继母,那么,为什么受害的却是唐桥伯爵和唐桥在荣?为什么他偏偏放过了唐桥在明?

的确,那天唐桥在明由于在同学家中留宿而不在场,这件事是所有人意料之外的状况,但是即便他在场,难道西田中尉会对一名17岁的少年痛下杀手吗?

在荒看来,西田义一并不是这样的人。

唐桥至今尚未复学,但却无疑还好端端地活着,欺凌荒的人毫发无损,而与落水事件毫无关系的两个人却惨死刀下,这不能不说是一场严重的失算,然而,荒见识过月读平日里处理财团事务时的手腕,因此,他知道,母亲绝不可能犯下这样的错误……

此时距离荒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多钟头,天早已落了黑,荒静静地坐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心中满溢着疑惑。

庭院里传来汽车轮胎碾过砾石的声音,荒知道,月读回来了,他蓦地扔下那本来宾纪念册,站起身来。及至这个时候,他才发现窗外已然垂下了夜的帷幕,夜色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在这片浓郁的黑暗中,他不由自主地迫切想要听到月读的声音……

*

自从前代家督死后,黑泽家晚餐桌上的气氛从未像今晚一般冰冷而怪异。

洋馆重建之后,仅供主人及少数熟客使用的小餐厅从原本西式庭园的一侧移到了日式园林的一侧,而用来宴客的大餐厅则保留在原先紧邻着宴会厅的位置。小餐厅依旧采用西洋的样式,不设榻榻米,只不过为了呼应帘外的景致,玻璃窗从法式套窗换成了五重塔模样的彩绘拼图玻璃,两盏树枝状吊灯从房顶垂下来,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缀在吊灯上的水晶玻璃反射着灯光,将无数光斑投在颜色典雅的壁板上。

窗户微微开着,时值四月下旬,已然能够听到夜鸟的婉转啁啾,清凉的晚风携着草木的芬芳拥塞着餐室,在宽大的六人长桌的两端,黑泽家两位主人安静地用着饭,月读自儿童时期起便接受过严苛的用餐礼仪的教育,而荒又是他亲手养育出来的孩子,礼节方面自然无可挑剔,在这间餐厅中,就连刀叉碰触餐盘的声响也是极细微的,若不是紧贴着去听,根本不可能听到。二十叠大小的餐室中阒寂无声,女总管菊田和一名女佣留在旁边伺候,在这一天,由于餐厅中一反常态的安静,她们就连走路都比平日更加小心,生怕弄出声响,惊扰到两位主人。

菊田是在黑泽死后才来的,而另一名女仆则是宅邸中的老佣人,她还记得,以往哪怕前主人还在世的时候,黑泽邸的餐室里都不曾如此寂静。逢到和夫人共进晚餐的时候,黑泽重季总是先滔滔不绝地说上一通,试图在夫人心中唤起对丈夫的敬慕之情,及至察觉到月读对于他的这番努力完全不予置理,这才又恼羞成怒起来,开始处处挑毛病。如此的戏码,隔三差五便要上演,那时的晚餐上尽管争吵不断,但也还算热闹。

而在这天,饮餐前酒的当儿,月读曾经笑着问起荒在学校中的事情,——每当他们聚在一起吃晚餐的时候,两个人便会谈论起自己这一天的经历,荒和月读事无巨细地讲述着各自的见闻,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来弥补一整个白昼的分别。

然而,这一天的荒却似乎对谈话提不起兴致。

“学校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他只答这了么一句,便停下不说了。

荒紧紧地抿着嘴唇,仿佛生怕自己不慎透露出什么不该说的事情,他不善撒谎,因此只能丢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模棱两可的话。母亲一定会责怪他态度冷淡吧?想到这里,他不禁坐如针毡,背脊上渗出一层汗,可是,若是喋喋不休地乱扯一气,难保不会不小心谈到白天的事情,——月读回来之前的每一分钟对他而言都是难耐的煎熬,那时候他曾经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而现在,及至和母亲面对面坐着,他又开始对真相心生畏惧。

他害怕从母亲那里得到答案,更害怕看穿母亲的谎言,如果他知道了真相,如果母亲真的为了他而害死了三条人命,他又该如何是好?……面对这个问题,尚不满十五岁的荒尽管搜索枯肠,却根本寻不出结论。

如果母亲真的犯了罪,他还能够像过去那样,用同样的眼光看待母亲吗?

即便他的一切怀疑和猜测都是真的,那么,他难道就有资格去评判母亲吗?

唐桥父子姑且不论,在这件事中,西田义一却是无辜的,如果那个人当真死于月读的骗局,那么,他真的能够忍受住良知的谴责,一辈子替母亲隐瞒罪行吗?

荒甚至不敢去思索这些问题的答案,单是对月读心生怀疑已然令他备受折磨,就仿佛他自己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过。

用餐的间隙,月读逐渐看出荒的意兴索莫,面对他的问题,少年始终惜字如金,后来渐渐地,他们之间的谈话也就越来越寥落了,他们静默地对付着盘子里的菜品,直到开始上甜点的时候,月读才再一次打破了岑寂。

“有一件事情,我本不打算告诉你,但是思索再三,还是觉得让你知道为好。”月读一面若有所思地用餐叉搅动着萨芭雍上面的蛋奶酱,一面缓缓地说道,“西田中尉过世了。”

荒愣住了,手中的甜品叉落在地上,——他从未想到,月读居然会主动与他谈论此事。

“这件事你还不知道吧?抱歉,吓到你了。今天刚好是西田中尉的三十五日①,他在这世上已然没什么亲人了,因为死前闹出的事端,同僚那边也不好公开追缅他,于是只能由我来替他办了一场小型佛事,以超度他的亡魂。”说到这里,月读露出了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和柿川先生商议预算案其实只是借口,会议上午便开完了,今天下午直至傍晚的时间里,我一直待在泉岳寺。今日的法会上,几名和生前的西田兄弟有交情的一高学生也来了,看到他们,我想起了那天在咖啡馆里和你的谈话。我告诉了你贤二君的死因,虽然是那样令人觳觫的事情,你却感谢了我。我想,你大概会觉得知道真相总比一直蒙在鼓里好,于是才下定决心,将此事告知于你。”

女总管走上前来,拾起荒不小心落在地毯上的餐叉,为他换上了一副新的,随即躬身一礼,退到了一旁。

荒紧紧地握着新换的餐具,目光在那把擦得锃亮的银叉子上无意识地停留了一忽儿,这才缓缓抬起眼睛,隔着餐桌,望向月读。

“西田中尉……闹出了什么事端?”荒明知故问道。——对母亲施以这样狡猾的试探,令他感到十分痛苦,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甚至不敢看月读的眼睛。荒在心中痛斥着自己的卑鄙和寡恩薄义。

“这件事情,说起来,你也许已经听说过了。西田中尉的死与学习院的一位学生的家庭有关,虽然你未必会从同学那里听见西田的名字,但是唐桥家的事件你一定不会一无所闻。”

月读那平淡的语气,让荒感到一阵颤栗。——母亲是在试探他吗?还是说……,唐桥家的案子真和母亲无关,所以他才能够如此坦然地谈论此事?荒的心跳加快了,他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但同时,心中又燃起了希望,说不定其实他的怀疑都是子虚乌有,是想象力过剩的产物,说不定,母亲其实是完全清白的!

“……我,我刚刚转进新的班级,和同窗们还不是很熟悉,过去的班级里的人也没来找过我,所以对您所说的事情,我真的一无所知。唐桥家究竟……?”

——荒说谎了。

少年攥着桌布上的流苏花边,掌心渗出了冷汗,他觉得喉头发紧。

“你的那位昔日同学倒是没出什么事,出事的是他的父亲和长兄。”月读放下餐叉,向菊田抛了个眼风,佣人们利索地收拾起桌上的甜品和餐具,摆上咖啡,随后躬身一礼,悉数退了出去,及至餐厅的大门在背后关闭,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月读呷了一口咖啡,才继续道,“那是3月中旬的事,西田中尉杀死了唐桥伯爵和他的长子唐桥在荣,随后切腹自尽了。”

荒翕动着嘴唇,他有无数的问题想问,却害怕形之于口。

月读似乎并未注意到荒的不安,而是径自说了下去。

“荒,接下来的事情,你要平心静气地听。”月读用很低的声音说道,他垂着眼睑,望着放在桌上的自己的指尖,嗓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其实是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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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三十五日:人死后以7天为期举办佛事,三十五日便是死后的第五场佛事。

蜘蛛巢109

第一百零九章

末松一脸兴奋地讲完了唐桥少佐在游廓遇袭的始末,只不过他也只是从父母的闲谈间偷听了一些只言片语,因此并不知道涉事人物的具体情况。

“我父亲在控诉院任职,因此才知晓这些细故。”末松得意洋洋地炫耀道,“这件事情没有见报,由于是在那样的地方受的伤,起因还是唐桥玷污了人家的老婆,袭击者只是一名身量不到五尺的农村青年,受伤的却是出身华族的阿尔法现役军人,唐桥家也自觉脸上无光,于是整件事都是在暗中处置的,外界听不到半点风声。不过嘛,那唐桥在荣也倒霉,据说他受伤的地方还挺显眼的,这名花花公子在意仪表,伤处平时都用雪花膏遮上,但是那样的痕迹,仅靠化妆也无法完全掩盖住。有人注意到的话,就说是早年在英国摆弄古董猎枪,枪栓走火留下的疤,伤痕一直都在,只不过近期由于皮肤炎症变明显了而已,倒是也能唬一唬那些不知情的人。”

——他越说越起劲,把所有的细节都透露给了同窗们。

“那伤在哪里?有照片吗?”荒语气忽遽地问道,他想起了西田家的事情。

“照片嘛……,没有,不过他毕竟常戴军帽,在照片里什么也看不出来……,但是两个月之前,我母亲刚好在帝国剧院和他打过照面,据说在唐桥的额头上,刚刚好是眉心的位置,有一片火伤的疤痕向右一直贯穿到眼睛下面。如果不是在特别明亮的光线下的话,远看恐怕不易发现。不过平日里戴上帽子,那伤痕也就遮住了大半。”

听着末松的话,荒陷入了沉思。

如果末松所言属实,那么西田义一杀害唐桥父子的理由,可能根本就是一场误会。

但是他们两人又是怎么认识的呢?西田会因为唐桥脸上的疤痕而痛下杀手,也就表明他并不知道唐桥受伤的始末,按照末松的说法,这件事情只在与警法界密切相关的华族社会中引起了小范围的传言,尽管传播范围不广,也总归有人知道,如果有几个共同的熟人,只要用心打听,一定能够发现真相。然而,西田义一却对此一无所闻,因此可见,他和唐桥所处的社会没有任何交集。

这一点并不稀奇。唐桥是华族,私下里不可能和西田这样出身于乡下士族的下级军官有来往,一个是驻扎在六本木的陆军,一个是长期生活在战舰上,只偶尔停靠在横须贺或吴港的海军,并且陆海两军又一向不睦,因此,二人在公务方面不大会有所往来。

荒第一次见到西田,是在3月7日,他和母亲去驹场一带试穿西服的时候,他们在咖啡馆门前巧遇了西田中尉。那个时候,中尉还对杀害贤二的凶手的身份一无所知,然而,在短短的5天之后,他便杀死了唐桥伯爵父子。他似乎认定是唐桥在荣杀死了胞弟,而唐桥伯爵则对宪兵队施压,滥用权力,包庇儿子的罪行,在这5天之内,一定发生过什么。

荒回忆着西田义一的一举一动,3月7日那一天,他应邀来黑泽邸参加舞会,但是却穿了一身朴素的便服,其实以当时的情况来看,穿军服反而更加合宜一些,由此可知,西田中尉并不善于应付那样的场合,因此,那场舞会可能是西田义一唯一一次和华族社会的接点。随之,荒想到了西田在舞会上的仓促离场,在那个时候,恰好野津将军,栗林将军以及那名陌生军官走了进来……

荒未曾来得及看清那人的脸孔,但是,万一那个人正是唐桥在荣呢?万一西田和唐桥的足迹的接点,恰恰就是在黑泽家的舞会上呢?

想到此处,荒不禁感到浑身发冷……

那一天直至放学,他都是在浑浑噩噩之中数着分钟捱过去的,由于上课中神不守舍,荒被叫起来回答问题时,往往不知所云,幸而教师怜惜他刚刚痊愈,缺了不少课,加之一向成绩优异、品行良好,这才没有责骂他。

四点半刚过,荒听见打铃,便迫不及待地拎起早已收拾好的书包,冲回了家里。

今日,月读要和财务部长柿川讨论二季度预算案的修改,因此还没有从公司回来,荒扔下外套,立即唤来了柳泽。

“3月7日舞会的来宾纪念册应该还留着吧?”

柳泽得到召唤,甫一踏入主人房的会客室,尚未来得及施展他那一套阿谀奉承的手段,便听见荒如此问道。

“是,的确还留着。”柳泽怔愣了一瞬之后,回答道。

“拿来给我。”——荒的命令一向简洁。

总管躬身一礼,退了出去,待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棕红色皮面的册子。

荒急不可耐地将纪念册夺过来,飞速地翻阅着。他记得野津将军一行人是在舞会开始之后才抵达的,荒仔仔细细地浏览着纪念册最后几页的名字,终于在倒数第三页找到了野津和栗林,在烫着金箔的雁皮纸上写着“野津光昭及栗林望,携客人一位”,在这一行的下面,用略小一些的字体写着“唐桥在荣”。

他盯着这页纸,沉默了半晌。许久之后,荒仿佛突然想起柳泽还在房里听候吩咐似的,他蓦地抬起头,命令道:“下去吧。”

此时,他的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本来宾纪念册,明显没有把它还给总管的意思,但也未曾说要留下它。

自从醒来之后,荒尽管还是那名温柔的少年,然而,他一举一动之间的威势却与日俱增,柳泽不敢多问,欠了欠身,退了下去。

总管走后,荒依旧攥着那本册子,他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西田中尉受母亲之邀参加宴会,他却在黑泽邸与唐桥在荣不期而遇,西田的理智被仇恨所蒙蔽,见到唐桥的伤,心中涌起误会,未及仔细调查,便贸然下手,最终,唐桥父子惨死刀下,西田义一切腹身亡。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或者说,对于这样的结局,母亲当真一点也不曾料想到吗?

亦或更甚,母亲邀请西田的理由,当真如同他所讲的那样单纯吗?

荒想起了3月7日的事情,那天晚上,宴会厅的灯光比平日明亮许多,出于礼节,唐桥在走进宴会厅时将军帽脱下,夹在胳膊下面,从西田的位置,刚好可以把他的脸孔看得一清二楚——他不可能不看,那时候,宴会已然开始很久了,迟到的客人本就不多,更何况,西田是军人,他的身份使他比一般人更容易注意到其他出身行伍的宾客。末松说过,在充足的光线下,足可以看清唐桥脸上的伤疤,那时虽是夜晚,但洋馆的大厅却被照得比白昼更加雪亮,原本,荒以为这样的安排是为了让女宾们五彩斑斓的礼服看上去愈加绚丽,现在回想起来,也许原因并不仅限于此。除此之外,末松也说过,唐桥脸上的疤痕自眉心向右,一直蜿蜒至眼部。荒想起了3月7日白天他和继母在餐厅里的对话,——当荒问起杀害西田贤二的凶犯的特征时,月读做了一个动作,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指尖向右,划了一道斜线……

一般来讲,个人如果单凭道听途说,总是很难记住所有详实的细节,如果换成一般人的话,可能至多会记得那凶手额头有伤,至于是什么样的伤,即便听说过,大多数人也不会特意记取。那个时候,母亲会做出那个动作,就说明他对凶犯的特征把握得十分准确,话语会成为谎言的帮凶,但是肢体动作却往往能够暴露出事实,母亲清楚这些细节,也许恰恰是因为他对那名凶犯的信息知之甚详。如果母亲一直在持续地留意西田家的案子,那么在此过程中,唐桥脸上有伤的事情,也许能够传进母亲的耳朵,母亲虽然和唐桥家素无来往,可是,同处华族社会,想要查清唐桥受伤的真相并不算太难,以他的聪明才智,若是想将这场意外事件善加利用,诱使西田中尉除去唐桥一家,也绝非痴人说梦。

3月7日那天恰恰是西田贤二遇害一周年的日子。舞会同时邀请了西田和唐桥,在弟弟的忌日当夜,见到了苦觅不得的“凶手”,——西田义一定然认为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天意,是贤二的在天之灵将凶手带到了他的面前。

面对这样的“巧合”,他绝不会稍加质疑!

更何况,西田中尉所认识的人里,唯一能够涉足华族社交圈的,便是月读,并且,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之中,月读也是唯一曾对西田家的悲剧报以关心的人。即便中尉为人谨慎,试图调查清楚再行动,他也只能将事情拜托给月读,这个时候,月读需要做的,只是将唐桥在荣对外的那套“早年枪栓走火”的遮羞说辞转告给西田而已……

在这整个过程当中,他只要刻意隐瞒一些事实即可,甚至无需说半句谎言。

自从回到学习院之后,荒已然隐约意识到,发生溺水事故之后,他与唐桥之间的抵牾,其实早已瞒不住了。他转到了榎本的班上,那些素无来往的同级生见到他的第一件事,往往就是追问他和唐桥发生争执的经过,孩子都能轻易猜到的事情,难道母亲会不知道吗?此外,在他修养期间,据说荒木校长也到家中拜访过,那时候,校长与月读单独交谈了一个多钟头。荒木校长之所以给与如此优厚的补偿,大概也是由于无法严惩唐桥,因此只能尽量安抚受害的一方。继母老于世故,见到学习院的处理方式,他恐怕马上就会明白荒的落水事件另有内情,只要稍加调查,即可知晓唐桥的恶行。

荒从未和月读谈论过这件事,一方面,他虽不是那种爱逞雄的孩子,但是对于自己曾经饱受欺凌、任人宰割的境况,他仍然不免感到难以启齿;另一方面,学习院是继母为他选择的学校,若是与月读当面谈论这件事,就好像是在责备母亲的失察一样,时至今日,即便荒数度险些丧命,他对月读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埋怨。

假设母亲知晓唐桥对他所做的事情,他会怎么想?

荒从未见过月读发怒,但是他知道母亲将他看得很重,他听过月读不顾冬季池水的刺骨寒凉,毫不犹豫地跳下血洗池拯救他的事情,对于月读而言,也许荒的生命比他自己的性命还要珍贵……,那么,如果母亲知道是谁在戕害荒,他到底会作何反应?对于这一点,说实话,荒有些不敢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