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38

第一百三十八章

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浓郁的信息素的味道,那是荒的欲念的残迹,无论它的气味如何独特,月读却注定无法从万千阿尔法的信息素中将它甄别出来。

月读一面轻柔地抚摸着荒的背脊,宽慰着他,一面不由自主地想象到,如果他是一名从未与人结合过的欧米伽的话,在至爱所散发出的如此浓烈的费洛蒙面前,恐怕他会丢掉一切矜持与一切理智,像一头被本能冲动驱使着的雌性动物一般,毫无挂虑地投身于那种令人心旌摇曳的快乐,所谓“命定的伴侣”,无非就是这么一回事。可是,事到如今,荒的信息素已然无法对他产生分毫影响,他就像一名感觉不到那些气味的贝塔一样,完全不为所动,他和贝塔唯一的区别,恐怕仅在于他能够探知到阿尔法的味道,从而明白对方的状态,仅此而已。

那种彻底断绝了的“可能性”再也束缚不住他,再也伤害不了他,再也无法逼迫他屈服。刚刚的那些吻和爱抚之中,再也不具备丝毫叫人心惊胆战的危险成分,他并非想不起当初那令人心旌摇曳的一夜,但在他已然下定决心的如今,他的心境与那份危险已经断绝了缘分。片刻之前,尽管他一心一意地沉浸于荒的欲望中,试图寻找出任何一丝它对自己的影响,但是他的欧米伽的部分却始终在沉睡,荒的滚烫的亲吻和抚触只能在表层激起涟漪,它令他的肉体沉醉,然而他的心却保持着一以贯之的冷寂的理性。

作为一名欧米伽的他,早已随着丈夫的死亡而凋萎,——那种令他头脑空虚,一心只想臣服于这个阿尔法并且为其孕育后代的凶暴的情念,已然再也不会回到他的身上了,当初,看着日暮里的火葬场升起青烟的一刻,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自由与安全。在荒那汹涌澎湃的信息素的浪潮之中,月读再一次确认到,他已然从生理的羁轭之中解脱了出来,这正是他比阿尔法更加强大的地方。

月读的那颗热衷于残酷游戏的内心所希求的,绝不是身为欧米伽的那种简单而直接的动物性的满足,无论是因为费洛蒙的契合而爱上什么人,亦或是与对方结合,甚至是为对方生育子嗣,都被他视作肉体对心灵的谋叛。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对快乐深闭固拒,相反,他宽容地接纳一切官能上的甘美滋味,惟其如此,他才能够从否定、蹂躏,进而驯服欧米伽的本能的行为之中,获得无上的精神愉悦。

他的欧米伽的部分不曾被荒唤醒,这个事实令他感到喜悦和欢快,正因为他不需要荒,他对荒的“爱”才得以变得如同水晶一般澄净而纯粹。

而荒却永远不能给他这样的“爱”,他是荒,是他挚爱的孩子,是他最完美的作品,同时,他也是一名阿尔法,更重要的,他是他的“命定之人”,荒的生理将注定他无法摆脱那种兽性的酩酊。

月读的脸紧贴着荒的面颊,他感到那张脸上的泪水逐渐干涸,青年的背脊终于不再颤抖了,冲动与脆弱正在从他身上缓缓脱落下来。

俄顷,电话声再次响起,两人撤开了身子。

在月读接听安藤的电话的当儿,荒站在放置电话机的螺钿镶花木桌近旁,抱着手臂,一直仔细聆听着继母柔和悦耳的嗓音。

月读的声音没有一点颤抖,平淡的音律之中不含丝毫热忱的余韵,如果不是看到大岛绸和服被揉出了几道褶裥,不是看到继母肩头被他的泪水微微濡湿的痕迹,荒甚至会以为刚刚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荒知道,月读会接纳他的一切,但是,他的所有行为都无法让生命的热忱在继母的身上复临,仿佛无论面临任何情况,月读都将像今天一样,坚若磐石,岿然不动。曩昔,继母的这份沉稳的力量令他感到安心,而现在,这种安心业已演变为对那份坚定的痛恨,那并不是生者的刚毅,而是死者那如同墓石一般的沉滞和冥顽,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觉得月读的“岿然不动”,是如此地令人憎恶。

不多时,月读挂断了电话。

“会议大约还有半个钟头结束。”月读微笑道,“先前的那场骚动难免导致一些股东对你的状况抱有担忧,待会议结束前,你要去露个面。下周招待会的事情,久保田已经安排妥当,你只需让大家看到你安然无恙的模样即可,一切都交给几位专务来应付,股东大会不同于董事会议,那种只持有少量股票却蓄意捣乱的股东大会专业户并不鲜见,在这些可能由敌对企业雇来的人面前,你务必要注意言行举止。”

这便是月读的第一句话,在说话的时候,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他轻盈地迈起步伐,若无其事地跨越了刚刚那场心灵与肉体的风暴,他的笑容就像飓风过后的天空一般碧澄而明快,仿佛一切都无法在他的心中刻下任何痕迹。

荒握了握拳,不由自主地冷笑了一下。

当然是这样,他还能期待什么呢?最终被遗留在那场风暴里的从来只有他一个人,可是被残留下来的人,究竟如何才能收拾那狼藉的心绪……?月读永远不会给他解答。

荒一声不吭地打量着面前的人,继母的头发已然重新绾过,那银灰色的卷发一丝不乱地束在身后,他装束齐整,面带笑容,将沉静的目光投向他,对于荒来讲,月读那张镇定自若的,俊雅而又白皙的面孔成了尘世间最为难解的谜……

“母亲,无论发生任何事情,在我的所有可抛掷的筹码之中,永远都不可能包括您。”沉默良久之后,荒没有回应月读的吩咐,而是说出了这句答非所问的话。

月读愣住了。

荒随即又鼓足勇气道:“如果要牺牲您的话,我宁可抛弃我的一切财产,即便落得穷困潦倒,我也绝不后悔。我可以自力更生,也有自信能够供养您,只要您和我在一起就够了,无论以任何形式。”

月读望向继子的面孔。

“这是你深思熟虑后的真实想法吗?”月读蹙起眉,确认道。

“是的。”

月读紧紧地盯着荒,他们的目光撞到了一起,从那青年的乌黑的睫毛之间射出来的淸炯而澄澈的光辉让他明白,荒已然下定了决心。

月读沉默了一忽儿,随即大笑了起来,不可抑止的狂笑从他起伏的胸膛之间爆发出来,他扶着雕花木桌,笑得弯下了腰去。荒惶惑地望着继母,看到那半掩在衬领里的白皙的脖颈上泛起着一阵阵神经质的震颤。

俄顷,笑声停息,月读直起腰,再次恢复了一贯的端肃姿态。

“荒,自从成为你的继母之后,我从来没有叱责过你,所以这种话我只说一次。”月读面带微笑地将目光投向荒,然而他的语气却异常峻厉,“如果刚刚那些话是你认真的想法的话,你最好尽早给我忘掉这个念头!”

荒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鼓起勇气的一番告白换来的却是继母疾声厉色的训斥,他蹙着眉,平素里没有什么表情的脸看上去虽然一如往常的镇静,但是月读却能够从继子的目光中看出他的茫然无措。

尽管如此,月读却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即安抚继子的情绪,而是兀自说了下去。

“若是换了八年前,你说出这种话来,我只会为你对我的深重情谊而倍感欣慰,而不会责备你的天真,那时的黑泽虽然已经具备一定规模,但总体而言,还依旧只是微不足道的暴发户财团。那时的我们尚有回头的余地,即使把财产全部变卖,我们也依然能够安然无恙地度过余生,但是,如今的黑泽只能不断赢下去,你我才能在愈发恶劣的时局中全身而退。现在的黑泽财阀太过庞大,截止于本年上期,我们的实缴资本金额①已然达到了2亿,在全日本的企业中,排行第七位,这意味着无论是对于国家经济安全来讲,还是对于政府财政收入而言,黑泽都是相当重要的一部分,它不能轻易倒下,然而,由于黑泽所奉行的政策,我们又必然会遭到军部的戒备和挤兑。

“黑泽和老牌财阀及其他新兴财阀都不一样,其一,我们根基浅薄;其二,我们与军部关系较弱,在当下的社会环境中,黑泽经常被迫充当右翼及军部批判财阀的矛头所指之一,因此,唯有维持经营的规模,维持高速的发展,维持高额的盈利,黑泽才能具备抵御风险的能力,我们才能在屡遭军部忌惮的同时,也让他们无法轻易对我们下手。

“近些年来,黑泽财阀不遗余力地攻城略地,你以为是出于什么动机?外界指责我们贪婪,指责我们为了谋求利益而不择手段,也许你也不免这样想,但这种观点其实大错特错。驱使一名白手起家的人去攫取金钱的动力也许是贪婪,你父亲掌权的时期便是如此,但是让那些富酹陶朱的人孜孜矻矻地营求财富的缘由,却往往是恐惧,如今,支撑着黑泽财阀立于不败之地的,正是这样的恐惧。现在的黑泽规模过于庞大,大到不能不令人忌惮,在这样的斗争中,失败者所面临的处境可不仅仅是失去一些财产而已。

“在矿毒事件爆发之初,本间曾经责问你为什么不尽早卖掉足尾铜山,当时你表示保留铜山是出于道义上的责任,我认可你的观点,但是与此同时,我也有其他考虑,一方面,铜山依旧能够产生源源不断的高额收益,另一方面,足尾铜山的象征价值已然远超它的实际价值。你的父亲白手起家,而足尾铜山是他买下的第一份真正成规模的资产,因此对于黑泽而言,足尾是整个商业帝国的原点。也许有人将出售足尾铜山视作抛售高风险资产,但是市场却未必做出理性反应,这件事只要稍稍加工,便可能会严重打击市场信心,尤其是现在黑泽矿业超三分之一的股份已然公开化,届时不止铜山的价格受打压,股票也可能遭遇踩踏性抛售,对于黑泽而言,抛售足尾铜山或许将成为溃败的开端。

“在当今险恶的环境中,露出败相比实际上的失败更加可怕。

“让集团政策转向,与军部沆瀣一气很容易,但是你既然已经依据你的良知选择了那条更加艰险的路,那么请你切记,这条路容不得半点失败。和你同路的人不止有我,还有久保田、辰巳、贝沼、柿川,杉本等人,除此以外,还有黑泽集团系统183家直系及关联企业的十六万余名雇员,换言之,你对这十六万个家庭负有责任。从今天开始,你最好牢牢记住,毋说我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哪怕是我病了、死了,从此不能像往常那样陪在你的身边为你出谋划策,在看到黎明之前,即便只剩下你一个人,你也要继续赢下去,你是黑泽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虽然你并不亲自掌舵,但是你却无疑是集团的旗帜,我可以倒下,但你决不能。当然,也许到不了那个地步,也许很快,黑泽将不得不对强制性的产业统制屈服,但是在那之前,唯有集团的安泰,才能换来所有人的安全。”

荒说不出话来。月读的这番训诫让他第一次意识到了“现实”的可怕,这也是这名尚未踏足社会的青年,第一次被迫看清了自己和时代之间的关联。

他把“善良”想得过于容易了,他没有想过,那条坚守仁慈和道义的道路也许压根就不存在,他所走的这条路从来就不是路,而是悬崖,或是断桥,道路随时会轰然坍塌,而地狱将从那里开始。

人世的罪孽在不断地积累,最终,他的善良将失去容身之所。

月读的那些话,还有那些话所预示的可怖图景击溃了他,荒第一次体会到了这种令他浑身冰冷的恐惧,这种恐惧让他握紧了月读的手臂,他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求饶吗?认输吗?承认自己轻率地选择了一条错误的路,从此开始和罪恶同流合污吗?

他做不到。也许从功利角度,他的选择大错特错,但是从道德角度,他坚信自己是正确的,并且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绝不会在这一点上做任何妥协。

那么,乞求月读,求他绝不要置身险境吗?

可是在如今以及未来可预见的时局中,这些事既不取决于月读,也不取决于他。

尽管荒什么也没说,但是月读就像明白了他的心意一样,抚摸着他的脸颊,道:“放心吧,那只是假设,这一切未必发生,更何况,我又怎么忍心将你丢下不管呢?即便有人试图分开我们,我也会竭尽一切力量,回到你的身边。”

语罢,他莞尔一笑,为荒理了理头发和衣领。

“到会议室去吧,别让人家等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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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实缴资本:简而言之就是公司账面上的实际资本金额。故事中此时是1935年,而依据1937年的记录,日本第一大财阀三井的实缴金额约为6.1亿,第三大财阀住友财团则大约为3.8亿。

蜘蛛巢137

第一百三十七章

那一天,在那间茶室里,对于继母的那种不露声色的,难以揆情度理的疏离,荒终于有了解答,——月读从未想和他一起活下去,无论是以母子的形式,还是以其他任何形式。月读对荒的生命的每一步安排,他将荒推向“现实”的每一次尝试,都是他彻底逃离一切的序曲,总有一天,当他确信荒能够自立的时候,便是他从荒的生命中逃逸出去的时刻。

这种逃离,对于月读而言,与自由和幸福相去千里,荒确信,这种逃离意味着消亡或凋萎,不,这样表述也许并不确切,那并不是事实意义上的死亡,月读绝不会主动寻求死亡,但是荒总是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他觉得,月读身为“人”的心,实际上早已死了。是从什么时候,事情开始变成这样的呢?也许是父亲在世的时候,也许是更早的时候,不过,荒隐约觉得,自那次他从昏迷中醒来之后,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他毫不怀疑,如果出现某种新的情况,让月读相信他不在荒的身边反而能够使荒幸福的话,他一定会毫无踌躇地离去。即便是现在,继母尽管微笑着,说着话,言辞隽永而又不失风趣,看上去似乎充满活力,然而,在荒的眼里,此时的月读却仿佛只能在世界上短暂停驻的亡灵。

月读对这个世界早已不存幻想,对自己的未来也不抱有任何期待,生命对于他,只是时间的流逝而已,面对生死这样的大事,他其实也是无可无不可的。

如果说正亲町子爵是一名极端的自恋者的话,那么由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儿子则与其正相反,月读对自己不存有一丝一毫的爱。正因如此,他才能做到那种近乎病态的自我奉献,月读是一个极其矛盾的人,在他的生意伙伴们看来,他似乎机关算尽,控制欲强烈,并且擅长耍弄权术;其实与此同时,在面对与荒利益攸关的事情之时,他又能够做到完全无私,为了荒,他似乎随时可以抛掷自己的一切。

两年以前,荒看清了继母的这种危险的倾向,曾经,辰巳批评荒,说他不爱惜自己,然而那位精明的老人却看不出,在这一点上,月读则比荒犹有过之。

自从那场茶会之后,荒的心中种下了恐惧的种子,他曾经笃信月读绝不会抛下他,但是如今他却觉得继母随时随刻都有可能离他而去,他的这两种确信之间其实并无冲突,当年,荒尚且年幼,如果月读将他丢开不管,他无疑将沦为那些贪得无厌者的饵食,而现在,荒具备了自保的能力,也有了坚定的朋党,即便一个人也可以生存下去,当月读意识到他已然完成了作为“继母”的使命的时候,他们之间又将会如何呢?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荒几乎不敢去想,但是他其实隐约明白,那就是月读离开他的时刻。

荒想做点什么,但却完全无从下手。

这一次的事情,说穿了,其实只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长久以来,对于“离别”的恐惧不断地在荒的心中郁积,已然到了无法遏制的程度,他害怕看到月读为他做出牺牲,更害怕看到月读对于这类事情表现得习以为常、无动于衷。继母今日只是受了一些皮外伤,但是明天呢?后天呢?荒知道在当今的社会中,像他们这样的人极易招人憎恨,万一今后他们的身边变得不再安全了,那时该怎么办?他能够保护母亲免遭别人的伤害吗?他能够阻止母亲为了保护他而做出难以挽回的自我捐弃吗?

荒注视着月读的面孔,此时对方的肩膀仍在顽固地抗拒着他,月读凝望着继子,蹙着眉,目光中蕴含着无言的责备。空气中飘荡着若有似无的月见草的味道,熟悉的香气唤起了荒的本能,身为阿尔法,他自然知晓如何“留住”一名欧米伽……

他低下头,将自己的嘴唇重重地压在了月读的双唇之上。

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此时的荒依旧穿着先前的那身诘襟,制服的高领束缚着他的脖颈,让他一时之间感到有些憋闷,在这份令人窒息的燠热中,他就像在汲取空气一样,反复吸摄着月读的双唇。那稍嫌冰冷的嘴唇逐渐濡湿,随着接触的深入,渐次染上了荒的温度,荒被这份溽热所魅惑,他破开月读的唇齿,追逐着那不停闪躲的舌。月读的口腔里还残留着刚刚的茶点的香甜气息,那甘美的味道在唇舌纠缠之间不断地扩散,席卷了荒的全部感官。

荒意识到,自从这个接吻开始的时刻起,月读就像僵住了一样,停止了所有抵抗。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荒有些自嘲地暗忖,面对这样的接吻,这样的来自一名将近成年的男性阿尔法的热吻,继母再也难以用“家人间的亲吻”来做一番自欺欺人的注疏了……

他会悚惧是当然的,他会不知所措也是当然的,荒凝望着月读,想要从那张脸上瞧出一点情绪来,然而月读闭上了双眼,那双眼睛拒绝赐予他任何解答,在他的怀抱中,继母一动不动,就像已经断气的人一样。

荒把月读的不抵抗视作一种默许,他那只揽在月读腰上的手越来越用力,慌乱却饱含着火一般的欲望的爱抚接连在欧米伽的胯部和背脊扫荡而过,他的手很热,在他的脏腑中肆虐的欲望让他浑身烫得发狂,他的掌心仿佛燃烧起来一样,泛着丝丝缕缕的疼痛,在这个时刻,他觉得,似乎唯有月读那清凉而洁净的白色肌肤,才能苏解他体内那份令人难以忍受的焦渴。荒将灼烫的吻不断地印上月读的双唇,面颊以及颈项,他的一只手扶住继母的后颈,固定着他的头颅,在这种早已越出常轨的抚触之中,他对继母的那种难以被世俗宽宥的爱,那种被他自身所鄙夷的欲念,这些原本模模糊糊的、被拒绝的东西逐渐从迷雾中显出了轮廓,然而,他的种种情念就像一匹发狂的奔马,它被困囿在极小的天地之间,尽管横冲直撞,却哪里也抵达不了。

他紧紧地按着月读的脖颈,在后颈向下一点的位置,便是欧米伽的腺体。荒的手掌向下探去,隔着单薄的夏季和服,感受着那片肌肤比别处稍高一些的温度,那里刻印着宣示父亲的所有权的钤记。对于这一切,他都是知晓的,在那场烧毁黑泽邸的大火之后,月读成了“被残留下来”的人,继母和父亲之间虽然谈不上和睦,彼此也没有感情可言,然而,对于被残留下来的欧米伽而言,他们在丈夫死去的同时,也失去了和这个世界产生任何坚实的联系的可能。继母没有亲生的孩子,他今后也不大会爱上什么人,换言之,他在这世上没有锚点,荒曾经想要成为将月读固定在这世上的锚,但后来他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他无法只将月读当做母亲一般崇敬;而作为恋人,无论从世俗的角度,还是从生理的角度,他们之间都不可能有任何结果;当他选择遵从月读的意愿,像世间所有阿尔法一样拥有自己的欧米伽之后,他甚至将会连暗暗恋慕他的资格也一并丧失;荒知道,继母爱他胜过世上的一切,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但是那却注定是一种渐次远离的爱……

电话铃声早已断绝,室内除了中央空调发出的细微嗡鸣之外,只有荒猎犬般迫促的呼吸声。

在一片岑寂之中,一直沉默至今的月读突然说话了。

“荒,你想怎样呢?”

在当下的处境里,他的声音却毫无颤抖,也没有任何欲望的痕迹,他的语气依旧像平日一样温柔而冷淡。

荒没有回答。

“你想和我走向哪里呢?”月读再次问道。

荒知道,那不是责问,继母只是像平时一样,再次无情地将他推向了残酷的现实。

他的心里明白,月读是正确的。如果他彻底摧毁了那一条本已岌岌可危的界线的话,月读大概不会责备他,以继母的性格,他也许会用一以贯之的爱来包容和接纳他的一切。月读对他的爱并不囿于任何世俗戒律,他的爱是完整而圆满的,从未被浇筑成“母爱”、“亲情”或“友爱”之类的人工的形状,他的越轨的感情未必会造成月读的痛苦和不幸,然而,一旦跨出那一步,面对世间的黑风恶浪,荒却没有守护继母的信心。月读一定察觉到了他的抚触之中暗藏着犹豫和畏怯,从而才提出了这样的诘问。在这一刻,想要勇往直前,彻底破坏掉一切的心,和强行压抑着这份冲动的理智,正在他的脑海中交战,这些逾矩的碰触,在他的确定性的世界上撕开了一条口子,让他管窥到了那种“非确定性的未来”的一丝鳞爪,尽管他不想承认,然而他所看到的东西令他心生觳觫,——那是一条没有尽头,也没有希望的漫漫长路……

月读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指望得到回答,也没有做任何反抗,仿佛如果继子愿意,他随时可以就这样由着性子把他想要做的事情做完。

然而,荒火烫的嘴唇却停驻在了月读的颈窝里,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

那青年仍旧在紧紧地搂抱着他,刚刚在挣扎之中,羽织早已滑落到月读手肘的位置,隔着大岛绸制成的夏季和服,他感受着荒躯体的热度,俄顷,月读察觉到,他肩膀的衣服濡湿了,荒抱着他,面孔深深地埋在他的肩头,青年的背脊在颤抖着,——他在哭泣。

“对不起,母亲,请您不要离开我……”月读的肩头附近传来了荒抽噎的声音。

月读笑了笑,伸出双手,搂住了继子,他一面轻抚着那微微抽搐的宽阔背脊,一面宽慰道:“放心吧,我哪里也不会去……”

他抚摸着荒的后背,不断地重复着那句他们明知彼此都不会相信的承诺,仿佛那句谎言已经成了暂且将他们固定在现实中的锚。

在紧紧的相拥之中,月读闻着继子头发上汗水和发油的味道,那气味带着一股初夏嫩叶般的清新,他沉醉在荒的气息当中,回想着刚刚的那个吻。荒的接吻没有任何的技巧可言,甚至可以说是笨拙至极,然而,月读却觉得,这名纯真的青年那莽撞的双唇奇异地不会引起任何不快,那唇舌的吸摄如同温煦而又和缓的南国海浪,它小心翼翼地对陆地施以轻柔的舔舐,旋即羞怯一般地退去,俄顷又带着越来越高涨的热情,再度袭来……

那是他早已懂得的吻。

在荒分化的那一夜,以及在其后的那场晚餐上,还有它的翌日,所有这些吻都是一样的,其中没有任何足以改变现状的部分,只要他们能够把这场怪谲的家庭剧演下去,荒就不会犯下任何罪过。月读清楚,眼下那名纯洁的青年尚且没有直视地狱的勇气,若想要跨越那一线,不抱着丢开所有责任,抛却“人”的道路,彼此紧拥着一齐粉身碎骨的决心是不行的,但是荒的优柔,以及他温和善良的天性,却绝不允许他接受任何悲剧性的可能,他总是试图寻找一条令所有人幸福的道路,但有时,那样的道路未必存在。

在现实中,不存在完满的幸福,任何幸福,哪怕是最无害的那类,都难免将招致某种不幸,这样的因果也许是间接的,未必被人所知,但月读始终相信,这世上的幸与不幸是守恒的,有时候一个人的幸福要以他人的不幸做代价,有时候一时的幸福要用未来长久的不幸做交换。荒还太年轻,他尚且不明白这个道理,并且月读也希望他终其一生都不要明白,荒只要这样就好,他不需要做出任何改变,他那清廉、正直而又不乏温柔的灵魂不需要向现实做出任何妥协,他不需要明白那个月读早已勘透的卑劣的道理——幸福其实只是一种取舍,人只有学会对悲剧的麻木,才能够获得通往幸福的旅券。

他在荒的身边实在耽得太久了,几年以前,少年时代的荒自以为冒犯了他的时候,他曾经请求月读驱逐他;而现在,月读的毒素已然渗入了那青年的五脏六腑,以至于他甚至丧失了独自生活下去的勇气。

然而,最终他不得不遁逃,对于荒的感情,他必须予以拒绝。

是为了应付世俗吗?不,绝不是。世俗对于他是无关紧要的,他只是不想让荒陷于不幸。但是,在他看来,这并非什么利他主义,而是纯粹的利己。

当年,当荒为了西田义一刺杀唐桥父子的事情质问他的时候,他在那块掩盖真相的黑色幕布后面窥见了地狱的渊薮,——荒不会爱上那个真实的他,而幻象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自那一天之后,荒质问他时那种绝望而又暗含着哀恳的目光,成了他噩梦中的常客。面对继子那清澈的眼睛,他心中的恐惧日渐增长,他必须逃离,他必须趁着荒发现一切之前,将他的心灵推向遥不可及的远方……

他不希望那种源自阿尔法本能的关系将他们彼此束缚住,他将这种义务性的关系视作对他最严重的侮辱。

蜘蛛巢136

第一百三十六章

荒犹如在森林中迷失了方向的孩子一般,被恐惧追逼得无计可施,月读是他一切幸福和不幸的源头,他令他无可奈何,将他逼迫到了非化身为野兽不可的程度,或者说,继母的那种狡猾的专擅,以及他的那种危险的自我抛掷的倾向,给了荒不得不化身野兽的权力。

早在很久以前,荒就已然意识到,继母的身上寓寄着冷酷的因子,他在这个世界生存,然而,对于那真切的、散发着生命的燠热的现实,他却拒绝参与。他看似与荒相依为命,其实却始终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在与继母相处的时候,荒觉得自己就像一尾孤独的金鱼,而月读则置身于玻璃缸的外侧。他怀着那种冷酷的热忱,观察着荒的一切,满足他的所有需求,他将荒闭锁在安全而孤绝的真空中,他为了他,甘愿牺牲一切,他不容他碰触,也不容他拒绝。

有时,在无意间,荒忘记了玻璃缸的存在,他受着热情的驱使,向月读伸出手去,在这种时候,他永远会骤然撞上一堵无形的冰冷墙壁,然而,月读却微笑着,立即装作被他所感动的模样,企图叫他忘记那层隔阂的存在,如此一来,他也不得不对继母的“演出”予以回应。在月读的面前,他只需要表演出一个恭顺的儿子即可,而在他的面前,月读则完美地扮演着一名温柔的母亲,他们各在玻璃缸的两侧,演着同一场家庭剧,这就是荒的生活的真相。

荒看得出来,月读从不打算参与他人生的全部,他对他耐心周至,将他所知道的一切,对他倾囊相授,他包容他的一切,然而,这种无限的奉献中,也同样包蕴着无限的拒绝。月读似乎是一个从不考虑“未来”的人,不,这样说也并不准确,他为荒考虑得很多,他精心地计划了荒的生命的每一步,巨细靡遗,然而这种计划之中,却没有他自己的身影。

两年以前,荒刚刚升上学习院高等部的第一个学期,岁暮时节,黑泽邸曾经举办过一场茶会。

洋馆重建完成后,八千代生前曾住过的那栋别馆也经历了彻底的改建,建筑的格局和房屋的装潢皆尽不似旧貌,随着别馆原本的那种古拙沉郁的气息被一扫而空,荒对这栋建筑的厌恶情绪也烟消云散了。重修之后的别馆近旁,辟有一座与桃山风格的豪奢建筑完全不搭界的幽静的茶室,茶室紧邻梅树林,与洋馆之间隔着一条迂曲、漫长而幽深的布满青苔的石径。按照茶人的习惯,这样的茶室总要有个名字,月读让荒来决定,于是,彼时还是一名少年的荒先是盯着继母,犹豫了一忽儿,继而红着脸,将这座茶室命名为“如月庵”。如月庵大约占地15叠,在茶室中属于广间,尽管如此,除去占地四叠的水房之外,茶居室也只有10叠左右的大小,日式传统的茶室为了使宾主之间的交流更显得亲近无间,因此不宜太宽广,西洋式的茶会在轩敞的洋馆或温室花园中举办,可以广邀亲朋,而这种精雅的日式茶会上,受邀前来的,往往只有与母子二人最相熟的寥寥数名宾客。

黑泽家的小茶会上,照例是不谈俗务的,来的尽管都是可信赖的熟人,商业和时局一类的话题却一概不允许涉及。

那时,良辅在祝贺过荒的升学之后,紧接着又问道:“对于未来的志向,荒可有什么想法吗?”

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荒其实没有考虑过,在他看来,他的未来是明晰的,无非是按部就班地读完高中,上过大学,再到公司中履行他作为会长的职责,——无论做什么,只求能够常伴母亲身边就好。如果将来有闲暇,他也想陪母亲回法国一趟,看一看布列塔尼的原野,去他出生的地方走一走。

“关于这个,我想还是听凭母亲安排吧。”面对良辅的提问,荒笑了笑,用谦逊的语气答道,在和这些故旧打交道的时候,他依旧维持着少年时的那种略带腼腆的温和口吻。

“当初,荒发生落水事故的时候,学习院那边曾经承诺过,可以推荐他免试入读东帝大的法学部。”月读一面将茶碗恭送给各个宾客品饮,一面微笑着,接过了话头,“不过这种事情终究要看荒自己的志向。虽说在茶席上不应当谈论这些煞风景的话题,但是我觉得,依日后的形势来看,让这孩子留在国内,未必是好事。如果荒有意的话,到某个相对安全的异国去留学几年也无妨,即便就此定居,也未尝不可。公司这边有各位董事们打理,想必也不至于出什么麻烦。”

“夫人倒是为会长考虑得十分周到且长远。”坐在正客位的辰巳笑道。

“您该不会已经开始为会长物色结婚对象了吧?”贝沼笑道。

“嗳。”月读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即正坐躬身行礼道,“尽管这孩子离成年还远,但是,如遇德貌双全的小姐,也请诸位帮忙留意,订婚还早,下午茶或者餐会之类,倒是随时可以去的。”

——在这种话题中,所谓茶会和餐会,即是非正式的相亲。

“会长今年尚且未满十六,距离成年,怎么也还要五年的工夫。您这期票的贴现时间未免太远了些。”彼时还在黑泽银行任总行长的久保田调侃道,他第一次受邀参加黑泽家的小茶会,同时,这也是他得到了夫人的信任,得以进入会长派核心圈子的证明,尽管如此,天生大胆的久保田却像往常一般谈笑风生,丝毫没有表现出拘谨。

“期限远倒是不怕,只要背书人有信用即可。难道您是害怕我到期拒绝偿付吗?”月读莞尔一笑,应道。

这句玩笑话让席间的气氛轻松热络起来,不久,宾客们转而聊起了和歌、俳句或舞乐一类的话题,贝沼近几年开始学习谣曲,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到上方地区拜了位师父,因此在这个问题上颇有些见地,加上他这个人说话诙谐,因此引得宾客们频频发笑,然而,荒却笑不出来,无论是留学、相亲,还是定居异国,所有这些事情,他通通不曾听月读提起过。

月读不曾与他商量,却擅自做出了安排,虽然母亲嘴里说着一切都要遵照他自己的意愿,但是这些年来,荒从未有一次违背过他,对此,月读心知肚明。在这个家里,继母以他独有的那种温柔的专擅,统御着一切。

如果他去留学了,那么母亲怎么办?如果他定居海外,母亲会跟着他去吗?留学的事情,怎么也要等到高中毕业之后,那时他大概已经十九岁了,一名十九岁的青年阿尔法,无论是留学,还是生活,都要带着自己的继母,这样的景象无论怎么想都十分滑稽可笑,母亲当然是不会跟他去的。除此之外,还有相亲,只要想到这个词,荒的心中便不由得泛起一阵恶心,当然,他并不是对那些千金小姐们有什么不满,但是他知道,他的灵魂永远不可能与她们中的任何人结合在一起,他明知自己不可能爱上她们,却偏要去相亲,还要与她们步入婚姻,这难道不是可耻的欺骗吗?如果他遵从月读的意愿,与母亲所中意的小姐结了婚,那么,他的生活将是什么模样?他难道能够与他的继母,以及那个被“骗来”的妻子,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吗?他无法忍受与月读的分离,但也同样无法忍受那种扭曲至极的家庭形式,在那样的生活中,他将日日夜夜被求而不得的焦渴所熬煎,同时又被自己对名义上的“家庭”的背叛所折磨。

那样的未来,毫无疑问就是现实,没有任何人能够逃脱它的统摄。在现实中,人人都要结婚,像他这样肩负重任的人则更是如此。对于那些处于荒这样地位的人,婚姻不是爱情的证明,也不是忠贞的承诺,名门望族之间的联姻只是利益的交换与结合而已,在上流社会中,一段门当户对的婚姻是个人及企业价值的长期有效证书,世人对一名“有为青年”的希望,只是让他们在某种既定的秩序中安顿下来,并且将这种亘古不变的秩序延续下去,别无其他。

现在,他尚且年轻,还是被允许做梦的年纪,然而迟早有一天,他终究要与“现实”劈面相逢,而他的梦与他的现实,永远不可能相容。如果没有月读的话,他也许会尽量让自己爱上那名出于利益需要而结合在一起的妻子,向对方献上自己全身心的忠诚,而现在,他连这点微末的弥补都做不到。想到这样的未来,他只能感到罪恶和耻辱。因为这样的想象,在尚且不满十六岁的年纪上,他便已经不可抑止地希冀着死……

所有的事情,总要有一个归结,荒不可能永远不长大,也不可能永远对“现实”深闭固拒,他的生活要有个归结,而他对继母的那种不可告人的情念也会有个归结,到那个时候,他和月读之间,将会如何?

说到底,母亲对未来究竟怀有什么样的期待呢?

这些年以来,荒逐渐发现,对于旧日的志向和梦想,月读早已不再在乎了,他一次也不曾表露过对“自由”的希冀,相反,他似乎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一切完全禁锢在了继子的生命中。他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荒的一切,孜孜矻矻地经营着荒所继承的企业,一开始,荒以为继母只是迫于职责,而不得不如此;后来他逐渐发现,月读十分享受那种能够自由施展拳脚的滋味,他曾认为保持现状就好,只要继母能够快乐,他做什么都可以;然而随着他对月读的了解,他终于意识到,月读对于权势其实弃若敝履,权力是他需要的,却绝非他想要的,换言之,继母所做的一切都无法换来他自己的愉悦。

母亲究竟想要什么样的人生呢?

茶室狭小的空间,迫使每个人都离得很近,其他人出于礼防,刻意坐得离月读远了些,而以荒的身份,自然无需过于拘谨。荒端详着近旁的继母,此时月读正手持柄杓,从铁釜中舀着热水,他微微驱身向前,沸水腾起的氤氲笼罩着他的面孔,荒凝望着继母梦一般朦胧而美丽的侧影,不由浑身泛起了一阵颤栗。

即在此时,他骤然意识到,他对月读的了解,亦即他眼中的月读,其实并不比那雾中的影子更清晰。荒可以明白晓畅地想象出自己的未来,二十岁的时候,他将在哪里,三十岁的时候,他将在哪里,……,所有的事情,月读早已做出了细致的规划,然而,荒却完全想象不出,在这所有的未来之中,月读会在哪里……

归根结底,月读真的考虑过他自己的未来吗?

正在煮茶的继母似乎觉察到了荒的视线,他回过头来,对他莞尔一笑。在那一刻,荒觉得,那双眼笼罩在水雾中的蓝灰色眼睛所注视的方向绝非未来,那是一双拒绝现实,拒绝生活,只对“死亡”报以盼睐的眼睛。

蜘蛛巢135

第一百三十五章

如今的荒已然比身形颀长的月读还要高上一、两公分,荒站在月读的面前,以一种他从来没有想过的粗暴而暧昧的姿势,将欧米伽困在门板和自己的胸膛之间,他垂下头,注视着月读脸上惊诧、错愕的表情。幼时看来高挑而劲健,似乎永远如同神祇一般高不可攀的继母,如今竟然完全被笼罩在了自己的身形所制造的阴翳之下了,这个认知使青年的心中涌起了一丝不合时宜的喜悦,——这是一种被层层包裹在“禁止”和“否认”的霾云中的,连他自己也难以察觉的喜悦。

月读抬起眼睛,回望着继子,他知道这名青年此时正怒不可遏,从他受伤的那一刻,这一炉怒火便熊熊燃烧了起来,它在荒的胸膛中郁积着,压抑至今。现在,那由于旁观者的阙如而得以释放的怒焰陡然升高,其热度足以焚毁任何阿尔法的理智,然而荒却毕竟不同于一般的阿尔法,这名青年早已习惯了自我克制。

这个由月读亲自教养长大的孩子总能把情绪隔离于行动之外,不会因为感情用事而妨碍自己的决策,这又是他身上的一个与月读极为相似的地方,这些年来,月读已然分不清哪些是这孩子天生的禀赋,哪些又是他赐予他的才具。然而,荒毕竟不同于月读,随着他的成长,这名青年的性格逐渐显露峥嵘,时不时地冲破继母用以禁锢他的那副完美的理性的枷锁——刚刚在谈话的时候,按照荒平常时候的状态,他本不应做出那么多次羼杂了过量个人情绪的发言,然而他却偏偏将他的些许愤怒泄露了出来。

那时,荒坐在月读的身旁,他的眼睛几次扫过继母覆盖着纱布的脸颊,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看,然而那一抹白色却又似乎刺痛了他的眼睛,在匆促的窥探之后,青年又像被烫到了似的,蓦然将视线扭向了别处。

荒的一切表现,尽管他自以为不露声色、无人知晓,但是月读全部看在眼里,考虑到当时的情况,那些小小不然的失态其实是恰到好处的,一名未满十八岁的男性阿尔法若是太过于冷静从容,反倒会令人心生疑窦,在这一点上,月读对荒的表现并无不满。

他早就猜到继子今天必然会有一场发作,却没有想到他心中的愤怒是如此鲜烈。

荒注视着月读,把脸孔欺向他,月读看到那一向谦卑驯顺,对他言听事从,从未有过半点违忤的继子,眼中正燃烧着一股炽烈的愠怒。

“不准再这样做。”荒说道,语气并不怎么激烈,几乎称得上平静。

然而,这句话不是请求,也绝非商量,而是赤裸裸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这是从未有过的。

荒的眼睛酷肖他的生母,一双黑眼珠比常人大得多的乌亮的眼睛,掩映在浓密漆黑的睫毛后面,如果这名青年收起他的冷漠严肃的表象,那么他的眼睛一定会是一双多情的眼睛。月读还记得荒少年时那如同幼犬一般湿漉漉的眼神,毫无疑问,那双眼睛里丰沛的情感具有一种令所有女人和欧米伽们一见倾心的威能。然而,自从荒发现自己是一名阿尔法以来,他便把自己的真面目隐藏在了那层严冷的面具后面。青年身上那股根植于骨髓里的冷酷的克制,往往在别人来得及恋上他以前,便已先一步将所有人拒之于千里之外。

荒的待人接物,一向是彬彬有礼却冷淡疏远的,在他的身上,存在着连长期交往的人都觉得捉摸不透的某些特质,他拒绝与人推心置腹,然而,月读却不在其列。在这个世界上,他只允许继母探索他的内心。

月读一向知道荒并不缺乏温柔的禀赋,但是即在此刻,他也发现,纵然是在神志清醒的时候,荒的身上同样也寄生着暴戾的因子。

这种被严格地囿于某种限度以内的克制性的暴戾,和其他阿尔法的那种肆无忌惮的狂妄自大不一样,它令月读迷醉。

“没错!这孩子需要的就是这个……”——刹那间,这样的念头陡然涌上月读的脑际。

荒刺向他的利刃一般的视线,他的怒火中烧的神情,以及他明明怒不可遏,却依旧顾惜着他的举动,让月读觉得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可爱,更加迷人。这名青年的性格是由他亲手塑造的,此时,他看着自己的杰作一点点地趋于完成,就像神祇望着自己最心爱的造物一般,心中涌起了一股迹近傲慢的喜悦,在这一瞬间,他甚至有些理解了他的父亲。

荒已然看透了他在这件事情上的伪装,那么,还要多久,他才能看穿他的一切谎言呢?到那个时候,他会怎么做呢?当初,少年时代的荒险些揭开他的伪装,十四岁的他会为了他的罪恶而不知所措,那么十七岁的他呢?二十岁、三十岁的他又当作何反应?他会揭发他吗?还是会原宥他呢?他们的关系在不断地发生变化,那孩子的心也在变,想到这里,月读不禁泛起了一阵恐惧的颤栗。

“不准再这么做。”见月读没有答话,荒又把他的命令重复了一遍。

“哦?你指的是什么事呢?”月读笑了笑,用挑衅的目光回望着荒的眼睛,缓缓地吐出了这句明知故问的话。

“不准再像这样设下陷阱,独断专行,将自己的安危当做牺牲品!”

“在眼下的境况中,没有更好的办法。”

“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为什么不把我推上前去?我宁可受伤的是我……”年轻的阿尔法言语忽遽地说道。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月读打断了。

“在那些年轻人里,有不少人与你年纪相仿,他们会将你视作平等的对手。暴力行为的闸门一旦打开,你可能根本没有机会全身而退。综合考量之下,我是最适合的人选。”

荒蹙着眉头,双唇紧闭,半晌没有答话——月读所说的,其实是他早已明白的事。

“你不回答,说明你在内心里也承认我是正确的。”月读平淡地说道。

既非哄劝,亦非争辩,这只是一句陈述。荒是他亲手养大的,即便无需交谈,他也对那青年的所思所想一清二楚,在过去的七年之中,荒只学会了一种思考方式,那就是月读的方式,他们的想法总是类似,但是由于彼此的本质判若霄壤,他们的选择却往往迥然相异。

荒沉默着,垂着眼睛,他既不想认同继母的论点,又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他不是那种会在辩论中恼羞成怒、胡搅蛮缠的伧俗陈腐的阿尔法,他是在一个完全无需用所谓的“男子气概”来矫饰本心的环境中长大的,故而,即便他说出什么强词夺理的话来,那些话也必然是平庸而空洞的,因为打从一开始,他自己就不会相信那些话。

纵然如此,月读的不为所动,依旧如同一柄寒芒闪闪的利刃一般,在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上砍出了一道裂隙。他紧攥着发抖的双拳,低头瞪视着继母,——在说完那句等同于宣告胜利的话之后,月读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将手中的折扇插回了和服的角带里,那是一副自行收住话头的姿态,荒知道,这是继母拒绝继续谈下去的信号,平日里,他总是对这些暗示心领神会,从未有过一次抵抗,然而这一次,在气恼和无可奈何之下,他却迸着一股孩子气的任性,就是不愿意让继母得偿所愿。这是一股他久已疏远的任性,也是一种危险的任性,——在他度过刚刚分化之后的数十个日日夜夜之后,随着他的身心逐渐沉静下来,这样的任性便再也不曾造访过他。

他站在原处,如同磐石一般纹丝不动,丝毫没有挪开自己身体的意思,不止如此,他甚至还伸出一条手臂,抵着门板,阻住了欧米伽的去路。

这种行为看似恶劣,实则不包含任何深意,充其量只是某种恶作剧而已。

月读明白这一点,因此他没有强行挣开,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荒,目光蕴含着责难。

即在两人僵持的时刻,会客室的电话响了起来,——在吩咐安藤送客之际,月读同时叮嘱他,让他送完客人之后直接到六楼的会议室去,算一算时间,股东会议大概已经开到半程了,这一通电话,恐怕是有事通知荒,——闻声,月读将手搭在荒的肩膀上,试图推开他去接电话。

然而,他却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一行为彻底激怒了继子。

荒猛地攫住月读的手腕,硬是将他拖曳回来,狠狠地揿在了门板上。

——月读从未像这样,满脸冷漠与不悦地推开过他……

这一次,是荒有生以来头一遭与继母起争执,他虽然看似坚定而强硬,但是在愤怒的表层之下,他的内心其实满溢着难以遏制的恐惧,他害怕月读就此厌恶他,更害怕继母像他的生母八千代一样,疏远他,并弃他而去。

在继母推开自己的一刻,荒幼年时某种畏怖苏醒了,身为一名聪慧的孩子,他比其他幼儿记事更早,尽管那些事件只是一些模糊而零散的片段,完全没有逻辑可言,但是那些画面却尤其精确、鲜明,栩栩如生。

他还记得,大约是在八千代去世的那个夏天,有一段时间,母亲总是疲惫地靠在廊缘上,终日挂着哀愁的微笑,以泪洗面,在这种时候,阿金往往是不让他靠近母亲的。然而有一次,乳母不在身边,那是一个秋末的夜晚,他大着胆子,拿起手帕,想要帮母亲拭去泪水,即是在那一刻,八千代狠狠地甩开了他。在荒的记忆中,母亲从未对自己如此疏远过,那时,母亲投向他的目光宛然如同在望着自己的仇敌,他嚎啕大哭了起来,在那之后,荒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现在的荒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天真的孩子,几年前,他无意中得知他的生母的死并非病故,而是自杀,他常想,也许这件事便是发生在母亲弃他而去的那个秋夜。

尽管他知道月读和八千代全然不同,理智上也能够明白将他的两位母亲放在一起作对比是十分可笑的,尽管如此,他依旧从继母的身上觉察到了某种与他的生母类似的疏离。

他害怕刚刚的争执在他和月读之间制造出裂痕,更害怕这种裂痕在未及弥补的情况下进一步扩大,在恐惧与怨愤的唆使下,他渐渐无法约束住灵魂中与生俱来的野性了。

“荒,放开我。”月读蹙了蹙眉,语气严肃地命令道。他虽然欣赏荒因为怒火中烧而显得光彩熠熠的眼神,但是却绝不容忍任何人蛮横地践踏他的权威。

然而,对于这句满溢着拒绝味道的呵斥,荒却充耳不闻,此时,他的内心只响彻着一个声音:穷尽一切手段,将月读禁锢在自己熟知的世界中,决不允许他离开自己半步。——这个念头让他的心宛如洞开的炉膛,原本被困囿于炉心的火焰迸发出来,肆无忌惮地扩张、蔓延,炙烤着他的全身。

室内的电话铃声仍在不断地响着,那急促的、恼人的声响仿佛在催促着荒,强逼他立即作出某种决定。

“荒,放开我,让我去接电话。”月读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加重了语气。

荒从未听过继母这样跟他说话,月读言辞中峻厉的责备意味令他心中的恐慌放大了,他伸出手去,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一般,紧紧地搂住了继母,随后,他的手臂立即感到了来自月读的抵抗。

月读的双肩挣动着,顽固地推拒着他,在挣扎之中,严密包裹着欧米伽身躯的和服变得散乱。遇袭之后,月读原本的衣服染上了血迹,幸而为了应付各种突发状况,公司里一向备着几套他们各自的服装。自从丈夫死后,月读一直保持着丧服一般的装扮,即便丧期已过,也从不穿着色彩艳丽的衣服。这一套和服是几年前起就一直放在公司中的,因此颜色比月读现在的衣服还要更深一些,铅灰色的漆丝羽织,墨色的男士小袖,洁白的长襦伴,和服里面露着一截绣着月相图的衬领,那原本紧贴着月读脖颈的衣襟渐渐散开,露出领口下面一小片白皙的肌肤。

那掩映在漆黑衣襟之间的肌肤,漾出仿佛雨后的森林般的月见草的芬芳,——刚刚从柜子里拿出来的衣服没有熏香,只附着着淡淡的香樟木的味道,因此月读信息素的气息全无遮掩地暴露出来,荒的全部感官都沉浸于那股熟悉的芳香之中,他感到自己似乎落入了月色下的大海,窒息一般的迷狂蛊惑着他,它卷着漩涡,将他拖曳下去,在这一刻,他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恐惧似乎看到了出路……

蜘蛛巢134

第一百三十四章

石桥坐如针毡地听着月读的那些话,侧目望向和自己坐在同一排的新闻记者们,听过这些事情,他们将作何感想呢?

在黑泽财团的“孩子会长”用真挚的口吻发出吁请的当儿,在周遭的岑寂中,足尾的在乡军人会长感到了室内的所有人投向他的视线,他们沉默着,散播着无声的压力,即便是记者在记事簿上写字时的细微动静,亦或是身后的摄影师轻微的咳嗽声,听起来都像是对石桥的谴责。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圈套,只要他答应下来,黑泽慈恩会便得到了机会,他们将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软化足尾乡民的态度,诚然,黑泽夫人说他们毫无挟恩图报之意,但是事情真的会如此吗?足尾的农民们也只是一些普通人,他们也许无知、暴躁、粗鲁,但却与贪婪无耻之徒相去甚远,他们之中,很少有人能够做出彻底忘恩负义的行径。刚刚那场冲突不是已然证明了这一点吗?在打伤了黑泽夫人之后,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登时退缩了,上一刻,他们还在义愤填膺地叫嚷,仿佛只要能够实现“大义”,即便令其杀人,他们也无所畏惧一般;然而,下一刻,他们便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面对那名“孩子会长”疾声厉色的呵斥,他们谦卑、驯顺得仿佛正在被教师训诫的小学生。

其实,太田善吉的死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任何集体运动,都避免不了类似的牺牲,无论是罢工也好,示威也好,很难保证所有人都协调一致。换言之,能够承受数周,乃至数月失去收入,以及能够承受彻底丢掉工作的后果的人,往往绝不是团体中最需要钱的人。那些最贫困,最卑微的人可不管什么“足尾的环境”或“采矿的污染”,只要矿场能够按时发放薪酬,只要他的工作能够让他养家糊口,他们便会一无所想地干下去。对于集体来讲,这样的人是最令人厌恶的不和谐音,在大家一致反对黑泽矿业的声浪中,他们居然在要求回去工作。石桥还记得太田善吉,每次集会快要结束的时候,他总是胆怯地小声询问罢工的期限,每次,他都会遭到其他人的叱骂。不久之后,太田不再问了,他只是默默地忍受着一切,不再冒险去充当那个“破坏足尾团结”的异端。这样的人,注定被群体的力量压碎,他什么错都没有,他唯一的罪过,便是他的贫穷和软弱。他太过于穷困,家中连半亩薄田也没有,以至于难以捱过几个月的罢工;他太过于软弱,以至于无法违抗群体的意志,他不敢擅自回到矿场要求前雇主给他一份工作。

于是,他只能死。

在石桥看来,为了维护足尾人的团结,太田的死只是必要的牺牲,在他死后,那些曾经对罢工颇有微词的原矿场工人们变得默不作声了,太田的生命成了这场行动中已然折损掉的成本,即便是为了他,行动也不得不继续下去。

太田宁可自杀,也没有回到矿上去,更没有接受黑泽的小恩小惠——原本,对于太田的死,石桥可以做出这样的解释,他对足尾人便是这样说的,面对媒体,他也可以如法炮制,然而,月读的陈述却先一步断绝了他将此事作为彰显己方决意的筹码的可能。他盯着黑泽夫人的眼睛,那双深邃而美丽的蓝灰色眼瞳中正闪烁着哀恳的目光,同情的眼泪自那双眼睛中垂落下来,静静地滑过面颊,砸在铅灰色的羽织袖子上,留下了几点深色的水痕,因为怜悯陌生人而默默垂泪的欧米伽引起了普遍的同情,几名记者纷纷说着安慰的话,那名“孩子会长”掏出干净的手帕,递了上去。

黑泽夫人一边感谢新闻记者们,一边从继子手中接过手帕,揩拭着泪水。

注视着这一幕动人的小景,石桥却觉得,这名看似仁善的欧米伽,却未必比自己更加在乎太田善吉的性命,——黑泽夫人在装腔作势,一定是这样,这一场谈话当中,他抛出那些信息的时机选择得十分精妙,那些仿佛经过精心编排的语言绝非出于偶然,同样也绝非出于本心,即便这名欧米伽只是一枚棋子,他也是一枚极其危险的棋子。

然而,与此同时,石桥又意识到,他不得不应承黑泽夫人的请求。

黑泽夫人和他的继子占据了所有的道德优势,在眼下的境况中,任何拒绝,任何戒备,都会被视作是非不分与鼠肚鸡肠。

石桥翕动着嘴唇,嗫嚅了片刻之后,终于犹犹豫豫地答应了下来,但是他却尚未打算就此认输。

“太田的死着实令人遗憾,在那之后,我们也妥善地安顿了他的妻儿。”石桥叹了一口气,他将仅剩的那只手攥成拳头,一面懊恼地锤击着沙发的扶手,一面喟叹道,“其实我们又何尝不知道那些失去工作的人处境其实十分可怜呢?听夫人和会长的语气,就仿佛是我们不顾太田的意愿,逼迫他加入抗议行动似的,在矿毒的事情查明之后,太田也是自愿在足尾的誓约书上按了手印的,若不是足尾乡民团结一致,相互接济,恐怕太田一家真的会饿死,太田的死是一场不幸的意外,他夹在昔日雇主的恩情和足尾乡民的大义之间,不知所措,继而陷入了慌乱,太田已经有很多天神思不属,没能察觉他的异状,是我们的疏失,但是我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都撑下来了,我们自己证明了,足尾不需要黑泽的帮助。”

“但是仅靠彼此救济,他们又能撑到几时?”房间里响起了荒的声音,“足尾铜山重新开矿之后,由于当地经济的重新振兴,自大正五年至今,铜山周边数町村的人口持续增长,已然比大正初年增加了两万余人,人口数量几乎是铜矿重开初期的两倍,由于铜山开发所产生的周围效应,这些人即便不在矿区工作,也往往要靠矿区的繁荣吃饭,无论是开旅馆的,开饭店的,开澡堂的,亦或是送货的,卖酒的,做房屋出租的,都多多少要依赖矿区所带来的人口和收入增长。然而,除了黑泽矿业之外,在足尾地区并无其他企业可以提供足够的就业岗位,矿区经济的垮塌,就是当地人生活的崩坍。石桥先生祖上便是足尾地区的大地主,您的生计自然有保障,但是其他人则不然。如果事情继续下去,如果足尾人依旧固执地不肯接受帮助的话,太田善吉的悲剧仍会重演。的确,没有人逼迫太田加入你们,但是大部分人无法摆脱从众的脾性,在相对封闭的农村地区,群体的氛围更是支配着人的行动。太田也许是自愿按下手印的,然而,他的实际需要却与群体的意志背道而驰,他隐约明白这一点,你们也知道这一点,你们却无视了他的需求。作为个体,他太卑微,他的需求当然不可与足尾人的共同意志相颉颃,你们也许把他的死当做无可奈何的合理牺牲,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公正,对吗?但是,在我看来,无论你们的理由有多么冠冕堂皇,都无法抵偿一条生命的价值。”

青年的声音冷冰冰的,透着一股难以摇撼的镇静的坚决。月读坐在一旁,边不露声色地观察着众人脸上的神色,边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场交锋。荒的这些话虽然稍嫌天真,却句句在理,令人难以从正面反驳,尤其是他最后的那一句话,荒的确是这样,他自幼便是如此,今后亦当如此,只是,当他了解到月读曾经的所作所为之后,他是否还说得出这样义正辞严的话呢?不过这都是些遥远的问题,不需要现在便开始为此忧心忡忡。在某种程度上,月读继承了他父亲的那种优雅的阘懦,对于那些令人悚惧的事实,他总是装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内心却只想拖得越久越好。

“您说的很好听,但是这不过是年轻人的纸上谈兵罢了。”——石桥的声音将月读从沉思中唤了回来。

荒的驳斥终于给了石桥他所梦寐以求的反击机会,他笑了笑,刻意用含讥带讽的语气反问道:“况且,事情拖到今时今日,似乎也不是足尾人的错。面对我们的诘问,黑泽矿业一直在敷衍搪塞,请问你们究竟什么时候能够给我们一个答案呢?”

说完这句话,石桥点燃手中的烟斗,向沙发上靠去,好整以暇地等着黑泽一方的人露出难堪的神色。

不过,他的算盘落空了。

静默了一忽儿之后,月读笑了,他向安藤点了点头,秘书随即从手中的公文夹里取出了四副信封,放在了桌上。

“照理来说,这些事情本不该由我出面,但是理事长先生却拜托我将这东西交给各位,也许是他认为诸位大概不好意思拒绝一名欧米伽的请托吧。”说着,月读将那四个信封分别推向石桥以及三家媒体的记者,“信封里是请柬,黑泽集团将于一周后的7月19日晚上举行招待会,地点定于丸之内的日本工业俱乐部三楼大宴会厅,在招待会上,对于石桥先生和足尾乡民所关心的问题,黑泽将给与一个初步的答复。时间之所以决定得如此仓促,也是由于理事长刚刚拿到足尾问题的调查报告,而与此同时,今日的事件令理事会觉得事情已然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不可再拖延,故而才做此决定。”

“请问调查书的内容呢?”读卖新闻的记者急切地问道。

“内容不得而知,并且这本也不是我该参与的事情……”月读答道,脸上露出了几分困惑和为难的神色。

“那么,会长呢?会长看过调查书了吗?”另一名记者追问道。

荒看了看继母,继而缓缓地点了点头。

“内容可以透露一下吗?足尾的问题当真是矿毒造成的吗?”

“既然理事会决定于下周披露消息,那么我认为应当遵从他们的决定。”荒平静地说道。

石桥死死地盯着荒,似乎打算从这名城府尚浅的“孩子会长”脸上看出一些线索来,然而,他失败了,从那张冷漠的,纹丝不动的面孔上,他读不出任何端倪。

“一切就请留到下周再见分晓吧,届时还请各位拨冗莅临。”月读微笑着,结束了媒体的穷追不舍。

“这封请柬是只邀请我一人,还是我也可以带几名随行者?”石桥拿起请柬,问道。

“您可以带五名随行人员。”月读答道,“理事长之所以选择日本工业俱乐部,而不是在黑泽大厦或黑泽会馆举办招待会,也是为了让诸位能够安心参加。”

“如此一来,我就放心了。”石桥说着,站起身来,将请柬塞进了衣襟里。——调查结果是一回事,但是是否承认黑泽的答复,决定权却在足尾人手中,只要他带上几名随员,这些禁不住挑唆的年轻人一旦闹起来,黑泽这边恐怕也难以轻松应付。

望着石桥释然的神色,月读明白,他已然成功地消除了这名在乡军人会长的戒心。

记者们收到请柬之后,纷纷珍而重之地将其收进了皮包,这种招待会通常是不邀请媒体的,大众媒体只能从记者会上知道矿毒事件的真相,虽然他们只是作为客人受邀,不允许对任何来宾进行采访,但是收到请柬,便等同于获得了此次招待会即将披露的内容的第一手报道权。在这意外收获之外,单单只是这半个钟头的对谈,便已然使他们获益良多,他们急切而又不失礼貌地起身辞行,一心只想着回到报社将今日的见闻刊载出来,生怕其他两家记者跑在他们前面。

见此,月读笑了笑,起身行礼,将几位来访者送到了会客室的门口,在寒暄一番之后,他吩咐安藤将客人们送到大楼外。

月读站在半开的会客室门前,双手持着折扇,保持着微微欠身的姿势,带着礼节性的微笑,目送石桥和几位新闻记者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今日的事件,将使舆论的风向为之一转,至于下周的招待会,石桥一定会来,那是请愿团最后扳回局面的机会,但是他们的愿望注定将要落空。

当月读正在心中吟味着今日的胜利的时候,荒猛然将他拽进了室内,青年的手臂越过他,蓦地关上了会客室的门,那訇然一声泄露了荒的某些心绪。月读对继子心中压抑已久的不快心知肚明,然而,此时荒的越轨的愤怒举动,仍然令月读心中悚然一惊,他转过身,发现荒正带着一脸峻厉的神色,站在他的面前。

蜘蛛巢133

第一百三十三章

当时,在足尾人闯进矿场之际,永野曾经给东京的总公司紧急致电报告,在久保田的授意之下,矿场的警卫未在抵抗中采取任何暴力手段,最高价的新设备尽管保住了,然而仍有不少设备被砸毁。事情发生后,久保田私下里就此事请教过月读,他本打算立即召开记者会,向大众媒体控诉示威者们的暴力举动,但是月读却制止了他。

“他们既然敢闹得如此不可收拾,必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以应付社会责难的。”那时候的月读说道,“此时久保田先生若先行发难,非但不可能达到引起舆论同情的效果,甚至有可能一脚踏入对方的陷阱。据我猜测,如果事情闹上媒体,他们大概准备祭出几名伤者,打算将其当做控诉黑泽矿业暴行的证据。”

“当然,无论我们再怎么小心,在那样混乱的局面中,肢体冲突在所难免。警卫部和示威者之中都有不少人擦破皮,可是根据报告,双方皆无一人受重伤。那种指控根本是无稽之谈!”久保田在电话里辩驳道。

“我没有责怪您的意思,这件事情您处理得很好,我替荒向您致以感谢。但是,即便我们这边在应对中毫无过错,双方均无人重伤,对方也可以炮制出伤者来,不是吗?并且,您觉得,在饥贫交加的无辜农民,和‘导致日本暗云密布的邪恶财阀’之间,人们更愿意相信哪一方的说辞?”

听过月读的话,在沉默了半晌之后,久保田无奈地叹道:“看来我们只能自己把苦水吞进肚子里了。”

“也不尽然。”月读一面笑着,一面信手玩弄着电话线说道,“您的当务之急便是查清所谓的矿毒事件的真相。如果当真是黑泽的问题,也无需遮掩逃避,只有承担责任,才能改善财团的形象;但是,若矿业公司是无辜的,那么这件事的背后一定另有蹊跷,一旦事情闹大,就说明对方的目的不止是钱,届时,无论我们付出多大代价,恐怕都难以息事宁人。如果是这种情况的话,我们不妨把矿场的冲突事件当做手牌留在口袋中,一旦外界对足尾人丧失同情和信任,就是我们打出全部手牌的时机。”

就像月读先前和久保田所说的,现在,就是黑泽开始反击的时刻。

“石桥先生,怎么了?请问是室内太热了吗?”月读盯着石桥那张沁满冷汗的脸,用体贴的口吻问道。

这句话让几名记者的目光纷纷转到了石桥和夫的脸上,他们看到了一张褪去血色的震悚的面孔。

“不,多谢您的关心,我只不过是在外面从中午站到现在,一时之间,汗水还未及干透。”石桥和夫干笑着应道。

原本,在足尾的农民们袭击了铜矿之后,石桥等人便已做好了准备以应付黑泽矿业的发难,然而,令他费解的是,原本因为矿场被砸而怒不可遏的对手,却什么也没有做。不止如此,足尾铜山发生这样的骚乱,就连栃木县的地方报纸也对此只字未提。关于这件事情,三田曾经说过这样的话——“我问过荻野先生,他说,媒体方面一定收了黑泽的贿金,这才未做任何报道,黑泽遭受了损失,却宁愿只字不提,硬吃哑巴亏,这说明他们比我们更害怕舆论风波,因此不妨抓住黑泽的这个弱点,一举攻破。”

曾经,石桥对荻野孝介的判断深信不疑,而现在,他的信心动摇了。

黑泽对矿场骚乱事件只字不提,绝不是因为他们害怕遭受舆论批评,而是因为先前并不是将这件事拿出来的最好时机。现在,对方猝然提起足尾人砸毁铜矿的事情,并且已经言明在冲突中无人受伤,黑泽披露这件事的时机,恰逢示威者公然暴力伤人之后,这一切绝不是巧合,这两件事情联合起来,使爱农塾费尽心力为请愿团树立起来的无辜受害者的面貌荡然无存,非但如此,这两件事还使得足尾人的形象蒙上了一层“暴戾蛮横、不可理喻”的阴影。距离铜矿骚乱,时间已然过去了三个月,即便石桥他们想制造人员重伤的假象,也早就为时已晚。无论给黑泽出谋划策的人是谁,那个人一定猜到了他们的应对计策,于是才将计就计,反其道而行之。眼前的这名欧米伽的谈话技巧相当了得,但是一名男坤不可能拥有这样卓荦冠群的见识和才智,究竟是谁在操纵他?究竟是谁把这些话教给了他?

久保田俊笃,辰巳重雄,柿川清三郎等等在商界令人如雷贯耳的名字一一划过他的脑际,然而,他又一一否定了它们,这些黑泽财团的董事局成员无不具备惊人的商才,然而他们却只是传统的商人,只会遵循商业的规则做事,缺乏这种阴谋家式的狡狯、阴险和柔滑。

石桥感到疑惑不解,他望着月读,心中升起了一股无以名之的畏葸,他仿佛看到那名欧米伽的身后正弥漫着一团黑魆魆的霾云,而那名不知其底里的敌人,就隐藏在迷雾中。

“关于四月份的事件,能否请诸位详细说说?”来自朝日新闻的记者问道,月读的话和石桥和夫那种明显戒备的神情引起了他的好奇,在他提问的当儿,来自其他两家媒体的记者也纷纷打开了记事本。

石桥和夫犹豫了片刻,他正在考虑此时反咬黑泽会有什么后果,然而,在思索再三之后,他放弃了这个念头。境况对他们而言,可以说是压倒性的不利,在这个当口,无论他说什么,媒体都会倾向于相信黑泽夫人的话。

拿定主意之后,石桥终于开腔了。

“劳您关心。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四月中旬,我们本地出身的一位大学生拿回了检测报告,说是足尾的秧苗和土壤里含有砒毒。当时,对本地历史有所了解的人一下子就想起了明治年间的矿毒事件,那时候,也从足尾的土壤和水源中检测到了同样的物质。毫无疑问,矿毒问题再次发生了,于是,乡民们派了代表去黑泽矿业交涉,然而对方却推三阻四,不肯承认问题。乡民代表中的一些年轻人气愤不过,便与对方起了冲突,所幸我及时将他们拦了下来,故而无人受伤。”

石桥决口不提足尾人砸毁矿区设备的事情,又再次将话题引回了矿毒上,试图用这种尚无实质证据的指控混淆视听,以使骚动中的暴力行为正当化。

“明治年间的矿毒事件,……我记得当时拥有足尾铜山的,是古河财团吧……?在那之后,足尾铜山几经易手,直到大正五年,我父亲才买下了它。”在月读来得及做出回应之前,半晌一言不发的荒突然说话了。

语罢,荒停顿了片刻,他用眼梢觑着月读,看到继母正在对他投以赞许的目光。随后,他才又继续道:“虽然我还未到插手商业决策的年纪,但是这次的事件爆发之后,我也做了一些功课。明治时代,足尾的农民与矿业工人们英勇抗争的姿态,以及田中正造先生不求回报地投身于矿毒斗争的事迹,在我的心中留下了深深的感动。”

月读听着继子的话,脸上逐渐漾起了微笑,这个孩子尽管话不多,却字字珠玑,那张看似天真耿直的面孔下,实则蕴藏着绝顶的聪明才智。他状作不经意地谈到古河财团及众多其他企业主在过去的数十年间拥有过足尾铜山的事实,看上去只是一名刚刚开始接触公司事务的青年在卖弄新学到的知识,但实际上,这些话题已然大幅稀释了黑泽财团所谓的“罪责”的浓度。而后半部分的感动云云,则只是自然流露出的心里话,月读笑了笑,尽管这一切都不是荒有意为之,但是在他的身上,场面话和本心达到了一种绝妙的平衡,正因如此,这个孩子才会显得尤其率真诚挚。

若是五、六年前的荒,恐怕会开宗明义地列举黑泽并无罪责的证据,然而如今,这个孩子在成长中逐渐从他的养育者那里习得了迂曲的艺术。

“您居然对明治时期的事件有了解吗?”文艺春秋的记者惊叹道。原本所有人都以为黑泽财团的这位“孩子会长”只是一名不谙世事的大少爷。

“是的。”荒点了点头,“虽然我对商业上的事情懂的不多,但是听闻足尾的事情之后,我想黑泽慈恩会也许能够对当地人做出一些帮助,故而才去调查了那时留下来的资料。正因如此,我也知道当时那场矿毒事件的起因,是明治十二年的大雨和山洪导致铜矿所排出的有毒物质外泄;然而,前年足尾地区农作物收获颇丰,去年又是百年难遇的旱年,莫说山洪,就连雨雪也只有寥寥数次,今年虽有降雨,但是雨量也并不超出往年的平均程度,山洪更加无从谈起,因此,对于足尾地区土壤中的砷化合物的来源,我认为仍不能就此下定论……”

“黑泽难道也想像古河一样逃避罪责吗?”石桥和夫蓦地站了起来,打断了荒的话。从那孩子会长的陈述中,他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您误会了。就像我先前对抗议者承诺的那样,如果足尾的污染应当归咎于铜矿,那么我们必然会妥善处理;然而,如果在这件事中,黑泽矿业是无辜的,基于人道主义,我们虽则仍会对足尾乡给予援助,但是我们也拒绝无端背负骂名。事情尚未调查清楚,此时下定论未免为时过早。黑泽慈恩会近些年的活动,我相信诸位一定有所耳闻,黑泽不是那种见财忘义的企业,对于我们而言,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关乎足尾铜山及相关企业上上下下四千多名员工的生计问题,因此必须谨慎对待,不可能因为一些尚无实际证据的指控,就贸然关停铜矿。这一点上,黑泽决不能妥协!”

荒直视着石桥,说出了这些话。他的态度异常坚决,那股与财团掌权者十分相宜的强硬的气势,令会石桥和记者们愣住了。

“荒。”月读唤道,轻柔地握住了继子的手。

“对不起,我失态了。”荒怔愣了一瞬,随即欠身致歉道。

“其实铜矿关与不关,并非由我们母子说了算。这孩子听闻了一些原本在矿上工作的雇员失去收入后的境况,因而忧心忡忡,才显得有些激动。这都是我教育的疏失,让各位见笑了。”

月读环视着会客室里的众人,露出了歉意的微笑。

“能养出这样满腔热忱的青年,怎么能说是失败呢?要我说,夫人的教育其实相当成功。”一名记者恭维道。

即在此时,石桥问道:“您说黑泽担心那些失去收入的雇员的生活,但是在矿场骚动发生后的第三周,黑泽矿业便从北陆地区雇了一些人,这些人难道不是正在夺去老雇员的工作吗?即便事件平息,老雇员也很难再回到原本的岗位了吧?”

这个问题其实提得相当尖锐,那名孩子会长刚刚表示了对于失去收入者的担忧,如果他们拒绝让那些参与抗议的人回到矿场的话,便等同于暴露了自身的虚伪——双方之间曾经爆发过那样激烈的冲突,再加上今日的示威行动又导致黑泽夫人受伤,从黑泽矿业的角度来讲,石桥很难相信他们能够心无芥蒂地重新接纳老员工,对于企业而言,这群抗议者,如果处理不当,势必将成为隐忧大患;与此同时,就算黑泽矿业惺惺作态,愿意暂时让旧雇员回到矿场,这又将意味着新雇员的失业……;这个问题,无论怎么选,都是陷阱。

月读笑了笑,就像不曾察觉到对方的刁难似的,回答道:“您说的这件事情,其实也是我们所关心的问题。我和荒虽然不插手公司的经营,但是于情于理,我们都无法坐视曾经的雇员沦落到失业的地步,关于这件事情,我问过黑泽矿业的泽田社长,他表示事件平息后,可以接纳曾经的工人回到矿场。”

“那些从北陆地区雇来的人呢?”

“去年末,黑泽矿业在青森县买下了一座新的铜矿,但是那座矿山年久失修,设备老旧,有许多需要重新修缮的地方,因此一直没有开矿,如今新矿山的设备整饬已然接近完成,北陆的工人在完成足尾这边的工作后,便可以回到青森,直接在新矿区就职。这些事情是泽田社长承诺过的,其实,足尾地区的工人能够回到矿场工作,也是永野的心愿。”

“您是指先前提到的永野宗一郎先生?在险些遇袭之后,他居然能够不计前嫌接纳老雇员吗?”一名记者问。

月读点了点头,道:“铜矿骚动之后,也许是为了感念石桥先生的及时搭救,永野打算用这条捡回来的命为足尾人做些事情。他曾经去那些原本在矿上工作的足尾乡民家中走访过,表示黑泽愿意继续向他们提供工作,并且一切待遇照旧。也许是出于愤恨,亦或是乡内人际关系的压力,这些前雇员纷纷拒绝了永野的提案,这件事情,永野的太太对我谈起过。荒曾经让慈恩会以救济的名义,对这些失去收入的人给予一些照顾,但是派过去的干事们纷纷吃了闭门羹。据说足尾乡有一位名叫太田善吉的男子,原本受雇于黑泽,他的家境格外贫困,妻子长期卧病在床,罢工期间又恰逢孩子染上肺炎,慈恩会听说后,让人给他送去了一些食品及药品,此外,还派了矿区的医生去为他的妻儿看诊,然而就在他将要放下成见,接受救济之际,太田先生左邻右舍的人冲出来,严词厉句地将他教训了一番。那之后的次日,人们便在渡良濑川里发现了太田善吉溺亡的尸体,想来他是对一切绝望了吧,于是才做出了这样无可挽回的事。石桥先生,我敬佩足尾人的气节,认为这正是纯正日本精神的体现,然而人是血肉之躯,饿了要吃喝,冷了要添衣,人们总要生活,请您劝说他们放下心中的戒备,如果有人难以维持生计,请让他们不要囿于意气之争,放心大胆地来向慈恩会求助,我们绝无挟恩图报之意。”

“拜托您了!”随着月读话音落下,荒也对石桥和夫发出了诚恳的请求。

月读微笑着,望着石桥和夫,他明白,在这场不见血光的战斗中,他已然有了七成的胜算。

蜘蛛巢132

第一百三十二章

在月读换过衣服,并将长发重新绾好的时候,安藤再次敲响了医疗室的门。

石桥和夫及几位记者已经到了,他们被安排在本层的会客室等候。

月读和荒穿过黑泽大厦宽敞而明亮的长廊,这栋大楼建成于昭和七年初,设有电梯和自动扶梯,配备有最先进的暖气及中央空调系统,因此,就连在7月中旬的炎炎夏日中,大楼里也始终是凉爽而干燥的。第一部中央空调系统的实际应用是在1924年的底特律,在黑泽大厦建成之前,只有美国大城市的商场和剧院中才能见到这样的设备。为了与周围的景致相协调,大楼的外部保持了和洋折衷的华丽设计,然而大厦内部却采取了德国式简约硬朗的风格,尽管装潢并不繁复,然而无论是一层大厅的大理石地面,还是走廊的地毯,墙壁上的装饰画,亦或办公区域的陈设,无一不是简素而不失优雅,蕴含着设计者的审美及巧思。

石桥和夫及记者们所在的会客室位于大楼五层西侧走廊的中部。尚且隔着一片属于广告部的办公区,月读便听到了会客室中的谈话声。

石桥和夫在用他那退役军人式的大嗓门,痛陈足尾人所遭受的损失,其言辞激烈之处,就仿佛黑泽财团所谓的“罪责”俨然已经成为了毋庸置疑的事实。

此时正是一天中最繁忙的时间,石桥和夫的怒吼,惹得走廊中往来的广告部职员对着会客室的方向频频侧目。

会客室面向走廊的一侧没有玻璃窗,因此室内的人无法看到外面,月读和荒走到会客室门口,直等到对方的控诉告一段落,这才敲了敲门,走进去。

几名记者被石桥的演说吸引了注意,而月读的草履踩在地毯上本就不会发出什么声响,荒知道继母喜静,因此也养成了长年放轻脚步走路的习惯,因此对方不曾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并且一般来讲,欧米伽所谓的“稍事整理仪表”怎么也要耗费半个多钟头的工夫,几人也没有想到黑泽家的这对母子会来得如此快。

房间里除了石桥和夫,还有四名记者以及三名摄像师。见到门口的两人,他们蓦地站起来,显出几分赧然的模样,他们不知道刚才会客室中的对话,荒和月读究竟听到了多少。

月读神色如常地跟在荒的身后走进来,最后进门的是秘书安藤,他招呼庶务部的女职员端来了一些茶水和咖啡,随后掩上了门。

双方落座之后,在几名记者和采访对象们互致寒暄的当口,石桥和夫望着黑泽家的二人,欲言又止,然而,在他说出那些致歉的话之前,月读突然对着这位足尾在乡军人会的会长一躬到地。

“对于此次的骚动,我深表歉意。”月读说道。

石桥是来谢罪的,却没想到,那名面颊和耳朵上尚且裹着纱布的受害者,反而先向他致了歉。老人怔愣在原地,显得不知所措。

月读礼毕,直起身来,对石桥露出了一个微笑,他就像没有留意到对方的阢陧不安一般,径自说道:“刚刚的一切,并不能怪罪足尾乡的请愿团。其实我知道,这里本就不是欧米伽该踏足的地方,但是荒尚未成年,中午的时候,公司这边来电话说请愿团包围了大厦,知道他要到如此危险的地方来,作为他的母亲,我实在放心不下,才做出了这档有违本分的事情,实在让您见笑。其实,对于请愿团的各位的情绪,我并非不能理解。虽然公司的事情,我从不插手,也很少过问,但是即便是我这样浅见寡识的欧米伽,也听说了足尾近两年的惨状,尽管慈恩会竭尽所能帮助那些饥贫的家庭纾困,但终究无法做到周致万全。故而,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久久等不到黑泽的答复,怒火攻心之下,做出一些冲动的行为,我完全能够体谅。因此这件事情便到此为止吧,我绝不追究请愿团的责任,也请石桥先生不要太过严厉地叱骂那些满腔热血的青年,好吗?”

荒在一旁听着,尽管他了解月读的一切,然而,每次目睹继母与人交锋,月读那种蜘蛛一般不露声色地捆缚住猎物的本领,依旧能够令他浑身泛起一阵亢奋的颤栗。年近18岁的他已然不再是当初那个耿直而天真的孩子,虽然他依旧对继母怀有强烈的保护欲,但是他也早已明白月读远远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柔弱可欺,对他来讲,继母就像一本完美的教典,他让他明白,真正的强大是绝不会因一时的示弱而遭受损伤的。

荒知道,对于今天发生的事情,一定会有一部分人认为欧米伽本就不该到这种是非之地来,无论受了多重的伤,都纯属咎由自取,一切都是欧米伽逾矩的报应,对于这类观点,月读利用所谓母亲的职责当做盾牌,先一步堵住了对方的嘴,只要在场的记者如实转述月读的话,那么毫无疑问,世间对一位寡母的怜悯便会压倒一切异议。

随后,他又用同情的语气,状作不经意地透露了慈恩会对足尾饥民的赈济,迄今为止,在那些声讨黑泽财团的报道中,一句也不曾提到过慈恩会在足尾地区的活动。即使今年的矿毒问题和去年的灾民赈济并无关系,但是足尾乡民受过黑泽财团的恩惠却是不争的事实。月读谈论慈恩会活动时的语气,明显毫无挟恩图报的意思,然而,正是这一点反而会让听者留下“足尾乡民忘恩负义”的印象,并且与此同时,社会对黑泽财团的看法也能随之改善。事实证明,荒的感觉是正确的,在月读谈到慈恩会的同时,他看到那几名记者纷纷不露声色地觑了石桥一眼。

“母亲,请您不要这么说。我很感谢您和我一起来了,也很感谢您鼓励我站出去,勇敢地面对请愿者们。我没能保护好您,责任全都在我。”荒说着,握着继母的手,低下了头,——虽然他依旧为了月读先前的独断专行而恼恨,然而,在这样的场合下,他明白自己该如何表现。

荒不会撒谎,他的话,有一大半乃是出于本心。

石桥一声不响地听着这些话,面容严肃,双眉紧锁。

石桥此次应邀前来,除了道歉之外,本来还想要做一番解释,那名掷木屐的年轻人不是足尾人,爱农塾的荻野先生说,只靠足尾的农民代表们,恐怕难以震慑住敌手,于是这才请了一些塾生来充场面,据说那些塾生带领过许多类似的抗议活动,在这方面颇有些本领。然而此时,石桥已经有些后悔自己不假思索,轻易接受了爱农塾的提案,那些塾生的行动也许会让他失去好不容易才赢得的公众同情。

事实上,除了爱农塾的塾生之外,也有一些东京当地的学生及暴力团成员抱着玩闹的心情,参加了他们的抗议活动,石桥当然不可能披露爱农塾和足尾请愿团的关系,如果发生什么事情,只需要将责任推到那些东京当地的闲汉身上即可。

石桥本是如此打算的。

然而,月读的一通抢白式的自省和宽慰,看似极尽谦逊,实则已然将他逼到了悬崖边。事已至此,如果他再辩称那名伤人者并非足尾人的话,难免有逃避罪责之嫌;更何况,对方已然明确表示不追究,此时再申辩,未免显得小器且强词夺理。

因此,无论伤人者是不是足尾人,他都只能认下这份责任。

石桥觑着月读,原本他并没有把这个欧米伽放在眼里,现在他却觉得对面这位如同雕像一般漂亮的夫人绝非那种上流社会用来装饰场面的草包欧米伽。他不知道月读是否察觉到了那名施暴者的来历,但是无论如何,对方那种在尔虞我诈的社交场上磨练出来的谈话技巧确实让人难以招架,先前的几句话说得恰到好处、滴水不漏,唯有欧米伽才能用这样温柔体贴的言辞,缴除对手的所有武器。在东京的期间,受荻野孝介的招待,石桥经常出入赤坂一带的高级料亭,他见过一些能言善辩的艺伎,在这方面,比起那些阅人无数,足以凭其出众的口才为最高级的宴会增光添彩的老伎,黑泽夫人的本领似乎还犹有过之。

“感谢夫人宽宏大量,我回去之后一定好好约束那些年轻人,不让这样不光彩的事故再现。”石桥大笑道。

谈判就像蹴鞠游戏,既然球被踢给了石桥,他便必须还以颜色。他的这几句话,除了致谢之外,“不让事故再现”云云的承诺,也等同于宣告“抗议活动并不会因为有人受伤而鸣金收兵”。

闻此,月读笑了笑,道:“石桥先生未免太客气。您无需感谢我,反倒是我,有一事必须要向您致谢。”

“夫人说笑了,我做过什么值得您感谢的事情吗?”石桥纳罕地反问道。

“是的。”月读点了点头,一面做了个手势,邀请几位来客享用桌上的茶点,一面微笑着说道,“在今年的四月间,足尾的各位农民代表们曾经到黑泽矿业的采矿场和冶炼厂进行过抗议。那时候,若不是您及时阻止了那些年轻人冲动之下的暴力行为,当时在矿场值班的经理永野宗一郎可能凶多吉少。我不参与经营,因此与永野本人并不相识,但是他的妻子却是慈恩会的积极干事之一,在举办拍卖或赈济活动的时候,我和她曾经多次打过交道。永野家共有5个孩子,最大的一个女儿正在女子中学读书,而最小的孩子则刚刚断奶。虽然永野夫妇各自的家里也给一些补贴,但是总体来讲,全家上下只靠永野一人养活,我实在难以想象,如果永野发生什么意外,他的家庭将会遭受多大的打击……。黑泽尽管可以保证永野家衣食无忧,但是若作父亲的不在了,他的孩子们恐怕将难以像其他的孩子那样,毫无后顾之忧地施展自己的抱负。更何况,永野的夫人若是做了寡妇,凭她一人抚养五个孩子,难免要经受一些刳磔,同样作为母亲,我不想看到其他孩子也像荒一样,在那样幼小的年纪便失去父亲……。因此,石桥先生,我对您致以感谢,并不只是因为我是黑泽家的一员,同样也是因为我是一名母亲。说起来,这也许只是欧米伽的浅见,但是在我看来,矿场的设备无论砸毁多少都不打紧,钱财乃身外之物,双方都没有人发生不可挽回的事故,便是最好的结果。”

语罢,月读对石桥躬身一礼,久久没有起身。

礼毕,他抬起眼睛,看到对面的在乡军人会长脸色逐渐变得煞白,额头上沁满了冷汗。

——矿场上的冲突事件发生在四月间,然而时至今日,这个消息仍未向外界披露过。

蜘蛛巢131

第一百三十一章

现任的爱农塾塾长是在昭和七年的五·一五事件之后,由副塾长的位置被拔擢上来的,当时前任塾长因为受事件牵连而切腹自尽,因此必须要从两名副手之中选择一人接任。荻野孝介这个人非常聪明,在两名副塾长中,他资历最浅,却最早闯出了名堂,在继任塾长之职以后,他的势力越发稳固,这一切大概可以归功于他筹措资金的高超能力。

在他的指导下,爱农塾在短短的三年间,便从之前的中等团体发展成了超大规模组织。在爱农塾的各项收入和献金中,明面上能够查到的名册只是冰山一角,没有浮现出来的金主应该还有很多。

在矿毒事件中,始终有个人藏在爱农塾的背后的阴影中,操控着一切,而这个人选,除了该右翼团体的最大资助人之外,不作他想。

爱农塾不同于国本社,鉴于其所信仰的教条,从财阀手中接受钱财将被视作背叛理念的可耻行径,因此,荻野孝介始终对组织的经费来源讳莫如深,想要弄清其最大的金主绝非易事。为了调查爱农塾的资金来源,月读雇佣了三家侦探社,其中两家在半个月前退回了调查费,中止了委托。对于侦探社的反应,月读能够谅解,毕竟,贸然对上右翼这种不可理喻的暴力团体,任何人都会感到恐惧和畏缩。现在尚未退出调查的,只剩下一家小型侦探社,该社除了一名负责内勤的女性事务员之外,就只有社长一人,因而社长也兼任调查员。自月读匿名下达委托之后,已过去两月有余,至今仍未有结果。

月读几乎可以确定,躲在爱农塾背后的人,所瞄准的正是黑泽矿业的控制权,如果舆论风波长久地持续下去,矿业公司的股价下跌,必然会导致抛售潮,届时,那名幕后的始作俑者则刚好出手,低价收购。黑泽矿业的股份中,现在已向市场开放的部分有22万股,约占公司股份的1/3,其余则由董事会,黑泽家族中的大股东们及会长持有,荒手中的股份约有17万股。因此,一旦有人大量收购市场中的股份,并且说服大股东中部分成员与其联手,那么会长派便会失去对矿业公司的控制权。黑泽矿业虽然只是财团的众多分公司之一,但是作为能够持续带来高额盈利的采矿部门,其在财团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即便考虑到矿毒事件影响下的企业估值下跌,黑泽矿业的股票出售时须要将贴水计算进去,想要吃下市场上的80%散股也至少需要上亿资金,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在日本屈指可数。

事实上,对方的势力之强盛在许多事情上都能够窥到端倪。

大约一个多月以前,足尾矿毒事件第一次在东京的大众媒体上引燃了舆论,随后很快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在事件初次见报的时候,财团理事长久保田俊笃曾满怀歉意地登门谢罪,他为自己没能打点好报界而赧然。

对此,月读则不以为意,他读罢那篇充满攻击性的报道,继而笑了笑,一面呷着红茶,一面慢条斯理地说道:“此事若当真应归咎于您在公关方面的疏失的话,您第一次见到这篇文章,便不应当是在报纸上,而是在您办公室的书桌上。”

昭和二年的第五十二届帝国议会颁布了新的出版物法案,其中第四章的“出版物揭载内容限制”中的许多内容定义模糊不清,其扩大及缩小解释的范围极其宽泛,尤其是其中的第六条——禁止刊登“引起社会不安、……、虚伪夸大”等内容,可以说,大部分报纸及杂志其实多多少少都触犯了这些条例,但是有些刊物受到了处罚,有些则安然无恙。如果把解释的范围扩大些,那些抨击黑泽矿业的文章也可以归为“引起社会不安及虚伪夸大”之列,然而,那些报纸却毫无顾忌地将它们刊登了出来,这便说明,它们有将其公之于众却又能够免于处罚的保障。

事件背后的真相显而易见,黑泽平日里在打点媒体方面没少破费,那些曩昔与财团相安无事的媒体毫无事先知会,便猝然发难,其背后一定另有缘由。就像右翼团体与商界的关系一样,报界与财团之间也存在大量的利益交换,一般来讲,当收到对某企业或某名流不利的密告后,媒体往往会先尝试与当事者谈判,大多数情况下,能够让媒体突然翻脸的,并非什么正义感,而是某些更强大的势力。

但是这件事从媒体这边也查不到什么线索,大肆炒作矿毒事件的大众媒体共有四家,其余还有不胜计数的小报,大型媒体这边文章的署名为三田茂,亦即足尾的乡民代表之一,此人是爱农塾的活跃分子,经常为右翼报纸撰写专栏文章。刊登攻击文章的四家媒体皆无黑泽参股,其与财团之间的关系虽然说不上冷淡,却也远远未到能够开诚布公地谈话的地步。事发后,黑泽总社公关部的部长南云和下属一起,先后将这几家报社的社长请到酒馆,想方设法地套话,其中三家社长嘴很严,只有一家报社的社长在灌了不少酒后,醉醺醺地说“我只能说文章是那个叫三田茂的送来的,再说多了,恐怕就要有人要我的命了……”,再多的事情,对方无论如何都不敢透露;而至于小报,则多是转载大报的文章或刊载一些毫无根据的谣言,这些只是跟风炒作的媒体更加不可能知道什么内幕。

媒体的事情,再加上示威者在大手町出入自如的事情,都在暗示着此次的敌手实力非凡,如与其硬碰硬,则必然是一场恶战。此人为了打击黑泽财团,想必早已做足了准备,若是想要等他自己站出来主动要求谈判,那么,届时黑泽在舆论风波中所蒸发的市值将是无可估量的,故此事只能速战速决,绝不可无止境地拖延下去。只不过如此一来,查清始作俑者身份一事便只能暂时作罢,多多少少算是留下了隐忧。

原本,月读尚且苦于找不到制胜的切入点,直到这一天的中午,银座那边打电话过来,说集团大厦被示威者包围了。

理事长致电,是为了劝说会长和夫人不要在这一天的下午前往黑泽大厦,然而月读却从中看到了扭转舆论风向的机会。

他先是要久保田雇一辆车将保镖隔离开,随后吩咐理事长通知秘书和警卫等人在大厦后门迎候,秘书安藤事先得到了知会,因此他在带领警卫人员时,始终不忘令其保持冷静,尽量按兵不动。

在抵达银座之后,月读没有理会司机的建议,也没有听从荒的规劝,而是堂堂正正地在大厦门前的大街下了车。在他们之前,所有前往总社参加会议的股东,无一例外取道后街或侧门,虽然这是基于自身安全考虑的无奈之举,但是对于在场的示威者和媒体而言,这份胆怯就是黑泽财团愧对良知的证据。

荒和月读的反应,第一次打破了对方的预期。

下车之后,月读在躬身致礼的当口,对人群做了一番打量,不出意料的,他发现示威者中混着一些可疑的人,这些人很可能就是爱农塾的塾生。当他看到他们不露声色地拾起石子或脱下木屐,并拿在手中的时候,他已然预料到了接下来的一切。

荒很聪明,但却并没有看清事件的全景,他料到了那只木屐不会对他们造成伤害,但是他却以为对方的失手只是意外,但其实,那名率先发难的暴徒本就不打算砸中任何人。

如果对方的目的在于袭击他们,那么这些人大可以趁他们一下车,便立即动手,然而他们偏偏要等,直等到保镖们姗姗来迟,大厦的警卫人员也已然集结在大门前的时候,这才猝然做出暴力举动,对方刻意选择了如此微妙的时机,不能不引起月读的怀疑。

对方从未打算弄伤任何人,尽管足尾人未曾考虑过暴力行为的后果,然而爱农塾的人则不然,在寻衅并巧妙地规避法律风险方面,他们具有丰富的经验,这些领头羊们明白,一旦他们的抗议行动对无辜的未成年人和欧米伽造成伤害,他们便会骤然失去道德和舆论的优势。但是与此同时,他们也知道,一旦有人丢出第一块石头,很快就会有其他人效仿,而在一片混乱之中,保镖和警卫为了雇主的安全,必然会和示威者发生暴力冲突,黑泽财团雇佣的警卫都是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员,他们的反击很可能导致足尾人的伤亡,并且,月读相信,即便黑泽的警卫人员并未造成什么事实伤亡,事后爱农塾也大可以炮制出类似的假象,并在报纸上大肆损害黑泽的名誉。届时,无论矿毒事件的真相是什么,黑泽都将在这场舆论风波中一败涂地。

当然,月读和荒可以约束警卫人员的行为,禁止其反击,然而如此一来,他们在保镖们的层层掩护之下躲进大楼,难免丑态尽出,给外界留下抱头鼠窜的狼狈印象。从公关角度来讲,这也绝非佳策。

在当下的局面中,若想将计就计,唯一的对策便是让暴力举动甫一爆发,便立即终止,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月读。

这一切的算计,几乎都是在他看清那些假冒示威者的塾生的意图之后发生的,留给他下判断的时间至多只有一两分钟,近些年来,这种冷然的思维方式已经成为了月读的本能。

从结果上来看,他的这次冒险大获成功,那只木屐只在他的面颊上造成了一些皮外伤,然而这点微不足道的牺牲所换来的利益,却是无可估量的。

通过邀请石桥和夫,他得以暂时将足尾的农民代表和爱农塾的人暂时分离开,只要对方肯坐上谈判桌,黑泽便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刚刚递名片的几家媒体在报界向来以严谨公正而著称,在矿毒事件中,这几家报纸态度中立,因此可以放心与其交往,月读答应了他们不合时宜的采访请求,便是卖给了对方一个人情,事后,这些媒体也会收到黑泽的礼金,在事件的相关报道中,对方或多或少也会对黑泽多几分偏袒。

对于这次的收获,月读十分满意。

到此刻为止,唯一对一切感到愤愤不平的,只有荒。

不久前,在那场面对示威者的掷地有声的演说之后,荒扶着他向大门走去,青年尽管已然暗自决定要按捺住心中的愤怒,但是他那唐突而急促的脚步却泄露了他的心绪,他知道月读在健康方面没有什么值得担忧的,事实也确实如此,但是出于做戏的需要,月读自然不能像继子一般,走得举步生风。

他假装踉跄了几下,荒果然察觉到了,随即放慢了脚步。在那时,虽然那孩子迫使自己的举止显得毕恭毕敬,彬彬有礼,然而他那紧锁的双眉和过于紧绷的手臂,都说明了此刻他的胸中正沸腾着一炉怒火。

如此被愤怒支配着,却又不得不压抑自己,强行保持理智,强行摆出一副温和模样的荒,让月读觉得很有趣,也很新鲜,尽管他养大了这孩子,自认对其了若指掌,然而荒的一举一动却从未让他觉得乏味或腻烦。

他安详地注视着荒的这一场激烈的感情冲突,随后,微笑着靠在了对方日渐强壮的臂膀上。

蜘蛛巢130

第一百三十章

至此,月读的怀疑已然基本被证实了。

荻野孝介现年四十五岁,与高木惠津子年龄相仿,两人的情人关系也许从少年时期便开始断断续续保持至今。作为右翼团体的头面人物,频频与女人玩乐实在说不过去,于是,荻野在资助惠津子开店的时候,便隐去了金主的身份。

在众多右翼势力之中,爱农塾的规模大约排得上前五,其在东京内外有四十多个小团体,全国上下的塾生加起来,约有六万余人,其中长期耽在东京总部的人数近千,规模之巨,令人觳觫。

维持这样规模庞大的团体需要钱。据月读从相关人士那里探听来的消息,军部每年都会秘密向右翼团体支付一笔名为“机密费”的津贴。但是对于组织的运作而言,这点钱只能说是杯水车薪。他们听命于军部,认同军部的理念,鼓吹所谓“树立符合日本传统精神的武士道国家,建立一君万民的新日本”的理念,这一切都似乎与军部的主张不谋而合,然而事实上,军部却并非这些组织的主要财源。

右翼团体、忧国志士,说穿了,也是一门生意。

就在本年初,国体明征运动甚嚣尘上的时节,曾经发生过这样一桩事情。

那时,东京的A新闻社刊登了一篇声援宪法学者美浓部达吉的文章,报纸发行后不久,某隶属于玄洋社的右翼团体成员便找上门来,提出了抗议,一开始,报社拿出每人两百元的车马费出来,试图息事宁人,这笔钱相当于公司职员两个多月的薪水,对于右翼组织的底层人员来说,应该算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但是对方却拒而不受。随后的数周,登门抗议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一开始来的还只是一些无名小卒,而后来则逐渐换成了一些因为参加右翼社团的密谋,或行刺未遂而被逮捕过甚至判过刑的“鼎鼎大名”的人士。对方在谈判中从不涉及银钱,而只是要求报社刊登道歉文章并严惩报社社长,这位被点名要求惩戒的社长正是负责审校并决定刊登那篇争议文章的人。对方提出的条件看似容易,但事实上,若是报社轻易屈服,则会损及新闻业立身之本。

随着对方派出的谈判者越来越具有威胁性,报社也愈加头痛。

然而,对方绝口不谈钱的事,也不曾当面做出任何实质性的暴力举动,因此报警也毫无意义。

月读表面上虽则并不参与政商界事务,然而在黑泽邸每月定期举办的沙龙上,常常聚集着各界声名显赫的人物,在那灯红酒绿,舞袖歌衫之下,是流淌着权力与金钱的暗河。出版业大亨,A报社的投资人平泽宽治恰好也是黑泽邸的座上宾,听过对方的抱怨,月读笑了笑,问道:“为了平息这番风波,A社究竟愿意开价几何呢?”

平泽苦笑着说:“这次怕是金钱也难以摆平啦……,视情况只能刊登道歉文章,并对沼田君予以处分。”

——平泽苦恼至今,一方面是为了维护报社的公信力,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涉事的报社社长沼田乃是他的女婿之一,不止如此,这名沼田还是文部省某高官的侄子,因此,处罚沼田必然会损及平泽宽治辛苦建立起来的裙带关系。

月读微笑着,摇了摇头,道:“以下只是一名欧米伽的愚见,您姑且可以当做参考。在我看来,即便A社此次委曲求全,将来也会麻烦不断,如果您想要一劳永逸地息事宁人,大概需要这个数。”

说着,他用手指在天鹅绒桌布上写下了一个数字。

“十五万?”平泽咋舌道。

震惊过后,平泽陷入了沉默,他蹙着眉,思考了半晌,继而客客气气地向月读道谢之后,便匆匆告辞了。

这场风波最终就像月读所说,在反复扯皮和讨价还价之后,花了十五万元,才终于平息下来。

月读之所以提出这个数字,是因为他知道,与玄洋社相关的“大日本生产党”由于在昭和八年发动神兵队事件,举兵失败,而面临十万元的赤字。涉事的天野辰夫、安田銕之助等人被捕,并于昭和十年春季开庭受审,当初举事时,筹措的资金数即为十万。如今大日本生产党东窗事发,众叛亲离,想要东山再起,便要先将债款偿清。但是,单单补上缺口还不够,玄洋社毕竟是生产党的上级组织,涉事党派正处于舆论风波的中心,不敢妄动,而要玄洋社的人协助奔走,多多少少也要让出一些好处,十五万大概恰好足够两方势力分赃。

世上的大部分争执都不过因为利益,如果对方一味拒绝,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表示绝不是利弊得失的问题,那么问题则恰恰是开价尚未能满足对方胃口而已。这个道理在大多数的谈判中屡试不爽,即便谈判对手是那些道貌岸然的“忧国志士”,结局也概莫能外。

已故的黑泽重季是这套拜金学说的忠实信奉者,月读婚前曾对此不屑一顾,而如今却深以为然。

除了报社、杂志、出版社这种容易卷进是非的机构以外,企业也是这些极端团体用来捞钱的肥羊,仅就月读所知,便有至少三家公司遭到过右翼团体的勒索,其中一家甚至还是有官营背景的某煤矿公司。

除了这种迹近敲诈的手段之外,在这些看似与财界人士水火不容的右翼党派之中,甚至还有一些组织定期从财阀那里领取秘密献金。以三井集团来说,曾经的集团理事长死于血盟团的暗杀,然而,其继任者池田成彬却是国本社的资助者,除此之外,日银总裁结城丰太郎,住友财团理事长中田锦吉,皆登录在国本社的献金名录里。当然,主要由农村青年组成的血盟团并不能和国本社这样树大根深,有大量军队高官及文化界、学术界名人参与的右翼团体同日而语,然而,无论如何,看似与财阀水火不容的国粹主义团体接受财阀的资助,却是不争的事实。

人们常常出于一时心热支持某种主义,动动嘴皮子固然并不花费什么,但是想要这些讲求实利的商界人士支付定期津贴,显然需要一个言之成理的缘由。

右翼团体需要钱,而自从血盟团事件以后,越发草木皆兵的财界名流,则需要右翼团体的“保护”。

这种保护的内容并不仅限于人身安全方面的风险预警,也包括在右翼的声讨中维护付过钱的企业的声名,除此之外,视资助金额的多寡,亦可包括对竞争对手的攻击

爱农塾的前身是爱农会,成立于昭和四年,当时由于世界性经济危机及黄金解禁造成的日元汇率高企的影响,农村地区日渐凋敝,阶级矛盾日益尖锐,在左翼运动受压制的背景下,“农本主义”成了农民精神上的依托。如果爱农塾的活动仅止于建立农民互助团体的程度上,倒也并没有什么,但是爱农塾的理念的危险之处在于,其旨在建立一个由天皇直接统治的“一君万民”的社会,这种理念的实现只能依赖于陆军皇道派的直接行动,而在爱农塾理想的社会中,财产应归天皇直接支配,因此,包括财阀在内的所有私营业主都是应被铲除的对象。

爱农塾的成员大多来自于农村中产阶级,也就是小农及富农;佃农等无产者占比甚微。上到总部,下到各地支部,分别由一名塾长及两名副塾长指导全部塾生的课业及生活。塾内分少年部及青年部,青年部分甲种及乙种,甲种的入塾选拔标准及其严苛。少年部和青年部皆有各自的课程,少年部需要学习数学、博物、历史、簿记、制图、农业经济学等;青年部的课程则有农村学、经济学史、产业组合论、社会学概论哲学概论,除此之外,还有经营农场、协会运动、农产物加工业等实践类课程。至于塾生的费用,少年部及乙种青年部每月须缴纳米贡一斗五升,或将贡米折算成相应金额,缴纳现钞;而甲种则完全免费。

除了教授课业之外,爱农塾也组织农户共同购买肥料及其他消费物。

当然,只依靠塾生缴纳的月供及赚取采买农业生产资料的差价,根本不可能支撑如此一个庞大组织的运作与发展,因此,爱农塾也像其他右翼团体一样,必然有正常收入以外的资金来源。

根据坊间的传闻,爱农塾的收入之中有一部分来自恐吓和勒索,当然,该右翼组织手段高明,故而这些行为虽则游走于犯罪边缘,大部分却并未真正触犯法律。更何况,负责监视这些组织的特别高等警察本身也大多是国粹主义思想的认同者,他们在剿杀左翼活动时冷酷无情,而对于右翼团体的暴力行径则经常视若无睹。因此,那些受威胁的企业尽管苦不堪言,但却始终拿这些打着所谓“大义”旗号的流氓团体没有办法。

在得悉足尾铜矿的骚动后,月读曾经一度考虑过黑泽矿业也许将遭到右翼团体敲诈的可能性,但是不久之后,事态的发展令他否定了这一想法。如果对方的目的仅是勒索钱财,那么示威便不会超出足尾地区的范围,一旦抗议者将事情闹得不可收拾,事态必然将在一定程度上脱离爱农塾的掌控,那么,爱农塾作为所谓的“斡旋者”的价值也将大打折扣。除此之外,在月读的授意下,黑泽矿业在调查矿毒污染真相的同时,始终未曾放弃对足尾人的说服工作,他们数度试探,甚至开出了相当优渥的条件,然而对方的态度却丝毫没有软化的迹象,从其后抗议者上京,乃至现今,对方始终未曾显现出半点谈判的意图。

对方的目的不是钱,那么,爱农塾便不可能是真正的主使。

对于这些需要大量资金的右翼组织而言,敲诈毕竟只是一种高风险、不稳定、不入流的手段,无法满足长期经费需求,因此爱农塾大概也像国本社一样,有其稳固的资金供给者,能够提供这样大量资金的人,必定实力非凡。

如果爱农塾攻击黑泽财团并非为了筹措资金,那么,月读只能认为,此右翼团体的幕后另有始作俑者,在这场舆论风波中,爱农塾只是对方用来攻击黑泽矿业的白刃,真正的敌手尚未显现身影。

蜘蛛巢129

第一百二十九章

荒已然可以预想到接下来的数周,街头巷陌的人谈起这桩甚嚣尘上的公害事件时的反应。

——“本来事情就尚未查清,究竟是不是黑泽的问题,还不好说。即便就说是黑泽的错吧,不是也应该去追究董事会那群蠹虫的罪责吗?一群年轻力壮的男人去为难一个孩子和一个欧米伽,是不是有些过分……”

因为他幼稚的年龄,因为月读的性别,社会不会对他们采取认真的态度。正是由于俗众对真相一无所知,一厢情愿地将他们想象为天真的、贞淑的,被利用的弱者,俗众才更加容易对他们献出一片慈怜。

月读的受伤将很快扭转这场风波的走向,在暴行发生的一刻,荒当即明白了这件事,然而那些年轻气盛的示威者们却未必晓得。在意外打伤月读之后,他们只是基于某种男子气概的因袭,本能地为自己弄伤了一个欧米伽而感到害臊,而石桥和夫是足尾人的领导者,无论他是否看清了事件未来的趋势,他都应该明白,自己目前正处于道德的下风。

月读要安藤去请石桥和夫,他的命令看似简单,然而,他具体的要求却是要秘书将“几位媒体的先生和石桥一并请来”。安藤这个人很精明,他一定能够明白夫人的言外之意,让会长秘书邀请石桥表面上只是顺便,但此事一旦和邀请记者的事情搅在一起,其产生的效果将截然不同。在袭击事件发生后,即便不谈黑泽矿业的问题,仅针对月读个人而言,石桥身为示威者之首,他至少欠伤者一个道歉,私下里的邀请,石桥尚可推托,然而,如果石桥在媒体的人面前拒绝和月读会面,那么他将被视作逃避责任的懦夫,因此他当然不会这样做;另一方面,如果他欣然应邀,那么,他便等同于被暂时从群体中隔离了出来,他的周遭没有其他足尾人,在这段时间内,他的意志将不会受到群体的裹挟,而当着几位记者,石桥的所有决策都将被月读绑架,他势必会应承一些他本不该答应的事情,这就是月读的目的。

荒明白月读如此行事的理由,并且他也懂得,在眼前的境况下,这是最高明,最有效的做法。

但是他仍然为此感到怒不可遏。

他的愤怒有一部分指向那些不问情由便做出蛮横暴行的抗议者;一部分指向未能及时察知继母意图的自己;还有一部分,——虽然他不愿意承认,——则指向了月读。

为了扭转黑泽财团在“矿毒事件”中的劣势地位,月读在众目睽睽之下炮制了一个假象,继母枉顾他的担心和忧虑,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安危押上了赌桌。荒敢说,早在决定下车的那一刻,月读大概便已然计划好了一切……

不,也许更早!

有关示威者包围大厦的事情,久保田一定会通知黑泽邸,然而偏偏是在这一天,无论是久保田,还是安藤,都没有在公司的大厅迎候;偏偏是在这一天,继母将随车的保镖支开了;偏偏是这一天,保镖们所乘坐的车辆遭遇了事故。

与黑泽家的林肯轿车发生剐蹭的是一辆老旧的福特T,在突然转弯之前,那辆福特T一直跟在林肯的旁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福特T价格实惠,油耗低廉,是租车行常用的车型,在接到公司这边的消息之后,继母只需打一个电话到租车行,支付足够的钱,便可以雇一辆车来迫使保镖们的车辆与雇主乘坐的古斯特暂时分离……

对于这次的事件以及其后的诸多安排,母亲大概早已在电话中对久保田交代过了,这件事情,母亲知道,久保田知道,搞不好就连会长秘书安藤正则也知道,被蒙在鼓里的,只有荒。在今天下午的事件中,从他这样身在局内的角度来看,人为谋划的迹象多到数不胜数,此刻荒只痛恨自己的天真和驽钝,没有早一步发现这些如此明显的异状。

当然,继母并不能确信示威者一定会做出暴力的举动,这是一场赌博,只不过,月读赢得赌注的概率极高。

示威者在7月的烈日下站了一中午,荒和月读大约在午后三时左右抵达黑泽大厦,对于那些正像野兽一般咧着嘴,淌着汗,气喘吁吁的示威者而言,他们的到来不啻于向饥渴的捕食者献上期盼已久的生贽。

一旦他们下车,风暴迟早要发作。

人群中带头起哄的往往都是最年轻,最血气方刚的农村青年,这些人对于流血事件可能引发的后果毫无概念。尽管荒尚未成年,然而由于他身形高大,又是阿尔法,那些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也许会把他当做对等的对象,如果受伤的是他,那么其余示威者也许会在嗜血的冲动下一拥而上,——他的年龄也许在事后能够引发公众的同情,但是在事情发生的当口,它并不能提供任何安全的保障;但是月读则不然,月读虽然比大部分日本男人还要高挑一些,但是他那端庄的姿态,优雅的礼节,以及他那不沾一丝男子的粗杂之气的美貌,时时刻刻都在彰明较著地昭示着,这是一名欧米伽。即便是最无所顾忌的男人,也决不会将当众欺凌一名素有“贤德贞淑之美名”的欧米伽当做什么光彩的事迹,就连像荒的父亲那样凶横霸道的人,也往往把虐待夫人的事情视为家丑,不愿教外人知道。

示威者们针对他们的那种盲目的怒气很容易被点燃,同样也很容易被熄灭,月读正是计算到了这些,才故意迎了上去。

他做出这一切的动机是出于爱,他想保护荒,也想保护荒从父辈那里继承来的企业,然而,这又是一种极度自私,极度自我的感情,他专擅地决定了一切,从不打商量,从不预先告知,只是强行从火中捧起烧得通红的王冠,不顾继子本人的意愿,硬是将那象征着财富和权力的东西戴到了荒的额头上。在此过程中,他的手尽管被烫得血肉狼藉,但是他的笑容却始终岿然不动。

荒只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被迫接受月读的牺牲,被迫接受继母强行施与的爱,荒尽管憎恨这种手段,但是,他那被继母教化出来的冷静理智的判断力,让他绝不至于在愤怒与厌恶的驱使下冲动行事,因此,他不可能让月读的努力白白付之东流。

十几分钟前,在公司大楼的门前,荒把月读交给安藤照顾之际,他们曾经匆匆对视了一眼,那时,月读的头枕在荒的手臂上,从右脸的面颊到右耳的耳廓一带,一道长长的划痕横贯而过,正在渗出殷红的血珠,伤口附近的皮肤泛着红肿,显出一种脆弱的薄嫩,他凝视着荒,与头发颜色相同的修长的睫毛有些湿润,随即,那张沉静的面孔上闪过了一丝倏忽即逝的微笑。在那一刻,荒产生了一种明晰的感觉,他觉得,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在那副笑容的笼罩下,他不可能做出违背月读意志的行为,换言之,如果他和继母之间只能存在一种意志的话,那么唯一剩下的,将会是月读的意志。

于是,他站起身来,面向示威者,代替继母,演完了余下的戏码……

*

碍于护士在场,在医疗室里,月读和荒并不能开宗明义地谈论刚刚的事件,更何况,安藤去请人,至多只需要十几分钟便会回来,如此短暂的时间也不允许他们详谈。

不过,其实无需开口,荒的神色已然说明了一切,他知道月读刚刚故意迎上去,既不是爱子心切,也不是一时慌乱,而是一场经过精心计算的骗局。

“谢谢你,荒。”沉默片刻之后,月读莞尔道。

——谢谢你明知这一切都是谎言,却还是愿意充当共犯。

当时,月读放任荒向着那群示威者走去,在那一瞬间的对视中,他意识到,荒已然隐约察觉了真相,尽管如此,他还是选择将赌注押在继子身上,决定相信那孩子的判断。继而,当他听见青年投向示威者们的半真半假的愤怒的叱责,他浑身泛起了一阵颤栗,几乎禁不住要为荒的成长而拍手喝彩。那孩子在识破了谎言,勘透了真相的基础上,硬是强忍着对他的专擅与欺骗的不满和愤怒,接受了既定的结果,选择了那条最有利的道路。

此时的荒与十四岁时判若霄壤,诚然,他从未丧失他的纯粹与正直,不过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稍稍嗅到一丝谎言的腐臭便惶惶然无所适从的少年,尽管他那对恶行十分敏感的胃口,依旧无法适应罪戾所特有的那股带着硫磺味的恶臭,但是在过去的几年中,他至少增长了属于大人的智慧。

如今,他凭借自己冷静、沉着的思考,毫不迟疑地将爱憎与是非暂时从心中排除出去,只把心思放在最紧迫的事务上,至少在这一刻,他收起了他那危险的正直,这种正直对于他和世人而言,不啻于最锋锐的荆刺。

荒变了,曩昔,他曾在世人面前毫无防备地暴露着他那直率、尖锐,易受伤的内里,而现在,他的灵魂已然裹上了冷硬的、坚不可摧的铠甲。正直和诚实依旧浮现在他年轻的额头上,惟其如此,世人才会将信任托付于他,不过,这名青年已然结束了坦直的年纪,在这一刻,月读看到了自己教育的成果。

他为了荒的成长而热泪盈眶,照这样下去,只需要再过数年,只需要再一点时间,这个孩子就将具备独自生存的能力,没错,至多只剩下几年了……,在那之前,他必须为他扫清一切障碍。

…………

荒看穿了他的大部分算计,他已然不再是过去那个只专注于表象的天真少年,而是依靠自身与生俱来的洞察力,磨练出了不逊于月读的颖悟,这一点颇值得嘉许,然而,由于他对于矿毒事件背后的沟壑一无所知,因此他并未厘清事情的全貌。

当与矿毒事件相关的示威活动尚且停留在足尾地区,尚未点燃舆论的时候,月读便已然觉察出这次事情的背后潜隐着右翼势力的影子。

提出矿毒问题的是爱农塾的塾生,而在足尾的请愿团体抵达东京之后,足尾的首脑人物聚会及商议策略的地方则是赤坂地区的一家名为“茜”的料亭,像这种经常招待政商界人士的料亭通常私密性很好,出入口不止一处,并且往往设在不易被盯梢的地方,因此想要弄清参加会议的具体人员名单并不容易。不过,据月读雇佣的调查社发来的报告,“茜”的老板娘名为高木惠津子,现年四十二岁,年轻时曾做过艺伎,那时的艺名便是“茜”。艺伎开店,背后通常要靠旧日的恩客支持,而高木惠津子身边却似乎并没有这么一位类似金主的人物,但是,追溯高木惠津子这个人的过往,月读却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高木惠津子是茨城水户市人,而爱农塾的塾长荻野孝介虽然出生在宫城县,然而其年幼时随着四处调任的公务员父亲多次迁徙,因此少年时代很长的一段时间便是在茨城县水户市度过的,那个时候,高木惠津子的母亲则刚好在荻野家附近的宅邸任女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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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的“爱农塾”原型为“爱乡塾”,为根植于日本农村地区的法西斯团体。1929年以来,受经济危机影响,日本农村日渐凋敝,工业发展和农业发展的差距不断扩大,占全国80%以上的小农及贫农无以为生,因此,对政党政治的不满逐渐加剧。以农本主义为主旨的法西斯思想在农村大行其道,在众多右翼团体中,爱乡塾是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一个,其思想受北一辉的《日本改造法案》影响甚深,与陆军的皇道派不谋而合,在血盟团,五·一五及二·二六事件背后,皆有爱乡塾的影子。二二六事件后,皇道派失势,北一辉则被判处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