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01~202
第两百零一章
“既然奥斯卡已然决定选择您的同伴,那么,先生,我向您请教。”一名鼻子下面留着稀疏的唇髭的少年脱下帽子,向洛德布罗克说道。这名少年是刚刚在酒馆中起哄起得最凶的年轻人之一,他说起话来同样带着些兰戈维塔地区的口音。
洛德布罗克摘下帽子,扔到一旁,领受了对手礼貌的邀请。
无论对自己被分配到的对手是否满意,剩下的两名少年看上去是再没有什么别的选择了。
一名又高又壮,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少年傲慢地觑了费利佩一眼,转向洛德布罗克的方向,用轻蔑的语气问道:“你们到底上哪里找了这么一个毛孩子来充数?他那娇嫩的小身板还不如娘们儿结实,要我说,这样的对手,我闭着眼睛也能撂倒。”
说着,他又向看起来黝黑瘦弱迦迪纳见习骑士嚷道:“喂,小子,决斗可不是过家家,你要是珍惜性命的话,现在在这里认个输,我就放你回家找你妈妈喝奶去。”
艾汀刚要张嘴回答对手的粗鲁的奚落,费利佩就开腔了。虽则路西斯王子说出的俏皮话一向极其刺人,惹怒敌手的本事总是非常高明,然而,在这里,费利佩却用不上他帮忙。这名脾气暴躁的少年显然惯于用行动代替语言,他脱下自己的手套,扔了出去,手套上的银搭扣正中对手的面门,留下了一道血痕。
少年用阴瘆瘆的语气威胁道:“先生,我接受您的挑衅。等到您走的时候,就像您说的,我一定会尽量请您闭着眼睛离开。”
既然双方已然选定了各自的敌手,决斗也就没有必要再拖延了,洛德布罗克、艾汀、费利佩面对着彼此的对手摆好架势,双方间隔约莫十几步的距离。
随着主持决斗的教士一声令下,六名少年像饥饿的饕餮一般,朝对手扑了上去。
六柄长剑撞击在一起,发出了铿锵的声响。
洛德布罗克年纪轻轻,便展现出了非凡的天分,他是最先撂倒对手的一个。他的敌人被他刺穿了手掌,长剑脱手飞了出去。那名外乡的年轻贵族虽然性情鲁莽火爆,却还算个明事理的人,他向洛德布罗克施了一礼,痛痛快快地认了输。
双方挺友好地向对手献上了敬意,表示愿意为彼此效劳,他们握了握手,交换了姓名,就像相互之间从未有过龃龉一样。
洛德布罗克环顾了一下四周,按照决斗的规则,他可以援助他的任何一位同伴。
费利佩异乎寻常的勇猛,虽然对手的挑衅在一开始让他陷在暴怒的情绪中,失去了冷静,以至于他一度冲得有些猛。他的剑刃屡屡戳在了敌人的护手上,并且忘记格挡开剑刺,致使他受了些轻伤。
但是,这名迦迪纳少年剑术精湛,基础扎实,当他冷静下来后,终于记起了王太子殿下的忠告,他向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利用自己的灵活,以及迦迪纳地方的剑术在刺击方面的优势,和敌人做着周旋,很快,他的对手便只能集中全部的精力来自卫了。
费利佩渐渐占据了上风,不难预料,这场战斗多半会以他的胜利而落幕。
而至于艾汀,就完全是另一码事儿了,红发少年摆着一副懒懒散散的神气,围着他的对手兜圈子,把体态颟顸的外乡男孩耍得团团转。
他的对手屡屡向他发起猛攻,却被艾汀一次次地躲开了。路西斯王子东躲西藏的动作貌似格外狼狈,然而,所有明眼人都看得出,他那副连滚带爬的滑稽模样,差不多完全是在闹着玩。
他脚步灵活,身手敏捷,一面挡开对手的正面攻击,一面瞅准了空子,频频发动反击,事实上,他的剑尖有好几回都抵在了对手的肚子上,却只是像在练习场上那样,剑锋在奥斯卡皮带的搭扣上略略地一按,又收了回去。
同时,艾汀并没有忘记他爱嘲弄的老癖好,在几次用剑刃轻轻抵着敌手肚子的当口,他要么就是轻佻地笑着问:“怎么?先生,您直到现在还没有一官半职吗?凭着这么个气派的物件,我们该封您为禁卫军旗手才对!您知道,我们国王陛下御驾亲征的时候,向来是拿一头硕大无朋的格尔拉开路的。”;要么,就是模仿着神学家的口吻严肃地断言说:“我打赌您一定是利维坦的忠实信徒,对那些硕大的海兽爱得异常狂热,要不然您怎么会在肚子上挂个蓄水池供它们栖息呢?鲸鱼的祖先曾经把约拿吞进去三天,也活该它们的后代捱受一番人家曾经遭过的罪。”
时而,他又摆出一副市侩的语气,评骘道:“对于卖肉的铺子,这倒是一面上好的活招牌,敢问您这肥嫩的腹肉几个铜板一斤?”
再不然,就是用一副浪荡的语气调笑道:“这位先生,您确定您是个男人吗?俗话说眼见为实,有这么雄伟的一座圆丘挡在中间,我敢打赌,您从没见过自己裤裆里的那块宝。”
每当贵族少年即将跌倒的时候,路西斯王子总是一把拽住他,关切地嘱咐道:“您留神点,这么壮观的肚子,仰面栽下去,搞不好要压碎您的脊梁骨。”
总而言之,艾汀看上去丝毫没有急于求胜的样子,他慢条斯理地戏弄着自己的对手,令那位名叫奥斯卡的少年怒不可遏。
奥斯卡满腔汹涌的怒火在艾汀的剑刃第五次戳在他的肚子上的时候到达了鼎盛,他大吼道:“杂种!无赖!我要让你躺着离开这里!”
说着,他几乎忘记了是这个红发少年屡次饶赦了他的性命,进攻愈发猛烈了起来,他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扑向了对手。
然而,奥斯卡的那几句辱骂砸在艾汀的头上,就仿佛挥出去的拳头撞上了一团空气,红发少年一面跳来跳去,避开攻击,一面学着敌手的口吻,摆出一副怪相,捏着鼻子怪腔怪调地揶揄道:“杂种,无赖!我要让你躺着离开……,嗳,就这几句话吗?”
“怎么……?”奥斯卡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地打着战,却苦于拿对方毫无办法。
“先生,就算是羞辱人,上等人多少也要讲究个机智和趣味。”红发少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道,“您该动动这里了,好久没用,它已经结了蛛网了吧?您在编排阿卡迪亚宫和路西斯王室的时候,不是想出了很多佳词妙句吗?可见,您这里是藏着不少好东西的。吹牛皮时转得飞快的脑袋,已到了正经时候就不管用了吗?”
艾汀辛辣的诙谐引得旁人哄笑不止,就连奥斯卡的几位战友们也禁不住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他的身体的动作也像那些层出不穷的俏皮话一样令人难以预测。
实际上,奥斯卡虽则身材臃肿,他的剑法却基础扎实,丝毫也不含糊,可是这一回,面对着这么一个嬉皮笑脸的孩子,他非但没能占到半分便宜,就连招架都异常吃力:红发少年左闪右避、东躲西藏,就像一只狡猾的贼猫一样,让人完全摸不准套路,看起来,他似乎极其爱惜自己那一身“细皮嫩肉”,绝不肯让敌人的剑刃碰到他半分皮毛;并且,他在送出一句句调笑的同时,仍然不忘做出还击,艾汀的剑法没有一定之规,差不多就是由着性子胡来,但是他的攻击却每每能够精准地打在对手的破绽上,令人防不胜防。
奥斯卡失去了耐心,更加紧了进攻。他向前猛跨一步,刺出恶狠狠的一剑。
“哎呦,哎呦,您竟然想刺瞎我的眼睛?想不到堂堂的路西斯贵族后裔就是这样以怨报德的。”艾汀一面格挡开对手的突刺,一面做出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嗔怪道。在他说话的当口,敌人又接连刺出了几剑,“啊!又来一下!这一次您朝着我的脸颊来了,真见鬼,您是想给我破相吗?好了,游戏玩够了,您该冷静一下了,去捡您的剑吧!”
说着,艾汀用他巧妙的一击,将自己的剑刃卡进了敌人的护手,迫使对手的长剑脱手飞了出去,落到了十几步之外。
奥斯卡向着他的剑飞扑了上去,然而,艾汀却先一步赶到,一脚踏住了剑身。与此同时,路西斯王子用武器抵住了对手的脖颈。
“胜负已分了,先生。”艾汀彬彬有礼地做了个抬帽檐的手势——尽管此刻他的头上并没有帽子。
“我绝不承认这样的结果!”少年恼羞成怒,一张脸涨得通红,抹着眼泪,嘎着嗓子大喊道。
这个时候,费利佩也早已结束了战斗,他在对手的肩膀上开了一个洞,外科医生们正在为昏迷的兰戈维塔贵族少年裹扎伤口。尽管这算不上什么重伤,但是,就像费利佩事先承诺的,他的敌手无疑是要闭着眼睛离开了。
听到艾汀和他的对手之间的谈话,目睹了两个人的战斗,所有人,包括奥斯卡的战友和证人,都皱起了眉头。费利佩拔出长剑,本想去教训教训那名赖着不肯认输的少年,却被洛德布罗克一把拽住了。
王之剑的见习骑士向这位萍水相逢的战友摇了摇头,指了指艾汀的方向。
出乎意料的是,对手毫无风度的耍赖并没有激怒路西斯王子,艾汀脸上显出一副苦恼的神色,挠着乱蓬蓬的红发,望着天边的薄暮思索了片刻,随即,一脚将长剑踹还给奥斯卡。
“好吧,既然您不愿意向我认输,那么,我向您认输。”他躬身一礼,说道。
第两百零二章
艾汀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他们本以为这场决斗仍然会继续,直到两名少年之中的一方倒地不起为止。谁也没有想到,占尽优势的红发少年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向他的对手认了输。
费利佩皱紧了眉头,凑到洛德布罗克耳朵边上说道:“你的朋友如果不是个傻瓜,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窝囊废。等你们料理完了这件事,我想要用手中的剑向你们请教一下,他把我拐到这么一场丢人现眼的闹剧里,总得拿出点赔偿才是。”
听到这几句火药味儿十足的挑衅,洛德布罗克却只是笑了笑,尽管他不清楚艾汀想要干什么,但是就以往的经验看来,王太子殿下总能让事情有个圆满的结局。他低声回答道:“朋友,我建议您看完这这场戏的最后一幕再做决定,到时候如果您仍然执意要向他请教的话,我们一定奉陪到底。”
显而易见,艾汀那奇特的措置虽然豁略大度,却并不符合那个时代的风尚。对荣誉的追求——不管这种追求是否恰当——仍然支配着人们的激情,王太子认输的那几句话非但没有安抚住那名外乡少年,反而遭遇了对手最极端的蔑视和愤慨。
奥斯卡从地上捡起了剑,愤怒和羞耻燃尽了他的理智,他认为他现在能用这把剑做得最有意义的事,就是永远地让自己摆脱掉这个使他蒙受耻辱的棘手敌人。
然而,艾汀早已料到了他的举动,在片刻以前的战斗中,他借着招架的时机,不动声色地在剑身上造成了一道细小的裂隙,当少年刚刚摆好架势的时候,艾汀就利落地砍断了他手里的剑,彻底解除了他的武装。
“你戏弄我!”奥斯卡声嘶力竭地大嚷道,他的嗓音发着抖,同时,他转向自己的几名同伴喊道,“谁来借我一把剑!我发誓我一定要洗刷掉今天的耻辱!”
他的那些朋友们纷纷移开了目光,几名少年谁都没有动。尽管贵族们视荣誉为生命,但是奥斯卡的行为极为缺乏风度,并且已然有些过火了。只有奥斯卡一方请来的那名证人,在犹豫了片刻之后,将自己腰间的细长剑解下来,递给了他。
“先生,为了您自己着想,我劝您不要拔出这把剑。我已经向您认过输,您赢了,现在走您的路吧,这是您最好的选择。”艾汀盯着奥斯卡手中的武器,沉着地说道。
“我不接受!我要凭自己的实力,堂堂正正地击败你!”
奥斯卡的热血上涌,拔出剑,向艾汀扑了过来。这个时候,即便是面对着路西斯王全部的军队,他也敢拔剑和他们对阵,更遑论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毛孩子。
“既然您提到了堂堂正正,那么,先生,您已经失败了。”在说这句话的同时,艾汀侧过身,避开了对手猛烈的攻击,同时,他抡起剑鞘,重重地拍在奥斯卡的后颈上,致使后者摔进了草丛里。
王太子殿下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放低了武器。他罕见地摆出了那副一本正经的神气,说:“我向您认输,只不过是因为我不想让一名贵族的血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白白流掉。您不是我的对手,我们停手吧,别让我发火。尽管我并不怎么擅长剑术,并且时常被我的老师评价为懒惰、狡诈,惯爱耍滑头、钻空子,但是以我被路西斯的几位著名剑术大师调教出来的本事,对付个娇生惯养的贵族少爷还是绰绰有余的。不要说再比一次,即便是再比十次,您也照样赢不了我。在这之间消耗的,不过是您和我的时间罢了。您说您的战斗是为了荣誉,那么,我请问,您所谓的荣誉是什么?是为了维护一个蹩脚的谎言而不惜流干鲜血吗?这样的荣誉未免也太过于廉价了。您认为是勇毅和高尚主宰了您的武器,然而,在我看来,这一切野蛮行径的源流不过是虚荣和自负而已。我这样说,并不是为了贬低您,而是想要告诉您,一个人应当对‘勇敢’这个词有自己的看法,而不是盲目地去相信成见,变成舆论和风习的奴隶。”
望着趴在地上,因为羞愤而嚎啕不止的奥斯卡,艾汀叹了一口气,他把武器插回剑鞘,继续说道:“用利剑去报复口舌之争实在是划不来;只有生命,才值得同样用生命去维护。您有得是时间好好地考虑一下,对于一位贵族而言,什么才是真正高尚的行为。即使您不愿意承认今天战斗的结果也没关系,我就在印索穆尼亚城随时候教。您只要到王之剑骑士团找洛德布罗克,他就会把您的战书转递给我。现在去照顾一下您的朋友吧,他的肩膀上被刺了一下,一位少年躺在地上血流不止,却不过是为了一桩琐细的争执。”
说着,艾汀露出了一个善意的微笑,脱下了手套——这在王族而言,是一种十足的屈尊降贵的表示,随后,他朝战败的对手伸出了象征和平的手。
奥斯卡抬起头来,带着惊异不置的神色望着自己的对手,艾汀的话稍稍驱逐了他的心中由虚荣所蒙上的好战的迷雾,使他的血液平静了下来。他懵懵懂懂地伸出手去,和自己的敌手讲了和。他不得不承认,红发少年的话颇有些道理,但是,想要根除一颗脑袋里的那些顽固的成见,尚且需要花费一些时日。并且,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一名来自王之剑骑士团的野小子,怎么可能说得出这些和他的年龄以及身份极不相符的一番话来。
就在两名少年握手言和的那一刻,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奥斯卡手里的细长剑朝着艾汀的胸口刺了过去,剑尖直直地扎进了红发少年单薄的胸膛。
突如其来的一击让艾汀失去了重心,扑倒在地上。
在情急之中,洛德布罗克大喊了一声“殿下!”,朝他奔了过去,他以为艾汀一定送掉了性命。
这个时候,持着凶器的少年颤抖着,却并没有松开握剑的手,他面色铁青,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他用颤抖的声音结结巴巴地嚷道:“我、我没想这么做!我的手不听使唤!你快躲开!”
在奥斯卡第二次向他袭击过来的当儿,艾汀又撑起了身子,他冷不防地攥住奥斯卡的手腕,用力一扭,卸脱了对方的关节,少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细剑从他的手掌间掉落下去。
洛德布罗克抢上前,踢开凶器,像捕食的鹞鹰一样扑向奥斯卡,把少年的胳膊拧到背后,一脚踩住了他的脖子。
“你这个搞偷袭的混蛋!”见习骑士怒气冲冲地咒骂道,“我之所以现在没有一刀砍了你,无非是因为你应当经受更严厉的惩罚!”
“这是个误会!我真的没想这么做!”少年吓得哭都哭不出来,他狼狈地被揿在地上,发着抖,一动不动。
“您没必要那么紧张,洛德布罗克先生,至少现在他是无害的。”
一边这么说着,艾汀一边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转过头,望向证人和教士们所在的方向,这个时候,艾汀请来的证人,也就是那位看上去颤颤巍巍,似乎行将就木的老人,早已以极其利落的身手制服了奥斯卡一方的证人。
那名脸色青白的黑发男人被斩断了一只手。老人一只脚踩着他的后背,那只脚仿佛青铜雕像一般沉重、坚定、不可摇撼,将男人牢牢地揿在地上。
“谢谢您!”艾汀弯下腰去,深深地对老人鞠了一躬,用饱含敬意的语气说道,“感谢您不辞辛苦,特地前来襄助我们。布拉切斯特老师。”
听到这个名字,在场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安多希·德·布拉切斯特,亦即路西斯禁卫军团的前任统帅,王国首屈一指的剑术大师,看到那名耄耋老人的身手,任何人都不会认为艾汀是在虚张声势。并且,人人皆知的事实是,这位剑术大师只有一名弟子,那就是路西斯王的独生子——艾汀·路西斯·切拉姆。
众人望了望白发苍苍的剑术大师,又望了望红发少年,几名惹是生非的男孩不由得噤若寒蝉,他们面面相觑,像犯案时当场被抓住的窃贼一样,显得忧心忡忡,不知道这场风波将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灾祸。
布拉切斯特清了清嗓子,严厉地瞥了自己的学生一眼,毫不留情面地评骘道:“殿下,我说过,如果您勤加练习的话,您在剑术一途上的成就,将远远超越您的父王陛下。届时,在对付这些阴险的刺客的时候,就用不到我来代庖了。刚才您只是仗着经验一味地闪避,您的剑法刁钻有余,刚猛不足,您再这样疏懒下去的话,早晚要栽跟头。”
“您就饶了我吧!”艾汀再次摆出了那副嬉皮笑脸的顽童神气,“您也知道,对于这些需要花费气力的玩意儿,我最是厌烦不过了。”说着,他弯下腰去,隔着手帕,小心翼翼地拾起了刚刚那把被用作凶器的细长剑。
“剑柄上被刻上了一个混乱诅咒,那些传授魔法原理的教师并非浪得虚名,打从一开始我就认出了这玩意儿,为了这个,我得好好地谢谢卡提斯的金发老妖婆——虽然她平时总是按着我,逼我念那些狗屁不通的神学书。哎呦,这些叛乱者可真是周到,除了诅咒之外,还在剑刃上涂了毒。”艾汀嗅了嗅细长剑的尖刺部分,他一边端相着这把凶器,一边自言自语道。
路西斯王子对神巫陛下毫不恭敬的称呼,让身为知情者的剑术大师和见习骑士打了个哆嗦,纷纷转开了眼神,不约而同地装作没有听见。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196~200
第一百九十六章
“哈!您居然没上当!据我所知,对于差不多所有男人而言,骄傲几乎都是一个顽固的,纠缠不休的敌人。看来您倒是没这个毛病。”迦迪纳公主大笑着,摩挲着下巴,说道,“说实话,我对您很满意。暌违多年,您既没有变得过于自命不凡,头脑也没有变得冬烘,我很高兴。”
“暌违多年……,”艾汀重复着对方的话,现出了一副疑惑不解的神色,“难道我们曾经见过面吗?”根据他的记忆,他在偷听到阿历克塞硬给他安排的良缘之后,当夜就溜之大吉了,至于这位未婚妻,他简直是连个影子也没见着。
迦迪纳公主笑了笑,说道:“您该换药了,趁着这个工夫,我可以给您讲一个故事来排遣一下无聊。”
讲完这句话,女人向布吕吉特做了个手势,机灵的侍女早已收拾好棉纱和药膏,站在一旁等候了。
“您要讲的故事是个爱情故事吗?”在布吕吉特为他换药的当口,艾汀忝着脸,颇有些沾沾自喜地问道。
“爱情?简直差十万八千里,如果说有什么东西和这个故事半点关系也没有,那恐怕就是爱情了。”迦迪纳公主一边随手摆弄着一支装药水的精巧水晶瓶,一边回答道。
“可是发生在您身上的?”
“也许是发生在我的一个朋友身上的,谁说得准呢?”女人耸了耸肩膀。
“那么,我洗耳恭听。”艾汀微微俯身一礼。精明如路西斯王,当然知道那些以“我的一个朋友”作为开场白的故事中,那位所谓的朋友多半只是个为了叙述的方便而编造出来的幌子。
沉吟了片刻之后,迦迪纳公主好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故事一样,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这位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位身份高贵的女性,为了她的名誉着想,请恕我无法透露她的姓名。我们就姑且用‘宁芙’来称呼她吧。您觉得呢?”
“考虑到她是威力无边的‘菲雅’的朋友,那么,‘宁芙’这个称呼倒是恰如其分。①”艾汀微笑着答道。从刚刚偷听到的门外的争执中,他已经知道了迦迪纳公主叫做“菲雅”——神话中林中女仙的名字。联想到这位殿下像大兵一样粗鲁的言行举止,艾汀禁不住哑然失笑,如果林中女仙有知,一定会为了这件事,让负责为公主行命名礼的那位教士大倒其霉的。
“菲雅”点了点头,继续说了下去。故事已经开了场,并且逐渐进入了正题,无论是听故事的人,还是讲故事的人,都打起了精神。
“我们的这位宁芙出身于阀阅世家,她家族的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旧索尔海姆帝国时代。宁芙自幼在母亲的照管下接受着教育。她的父亲是一位老谋深算的大贵族,而她的母亲则是个虔诚的六神教徒。就像我们身边的其他贵族家庭一样,宁芙的父亲绝不允许女人干预政事,他把自己的妻子排除在咨议厅之外,却给了她另一种补偿。自打一出生,父亲就把宁芙全权交给了她的母亲管辖,以换取孩子的母亲绝不插手领地上的政治事务的承诺。宁芙有两个哥哥,父亲将家族的未来全然寄托在了儿子们的身上,他和母亲都认为,他们的女儿只需要穿着华丽的服饰,按照那些繁缛的礼仪,由庄严的乐曲引导着,在宴会和仪式上扮演一个昂贵得体的摆设就够了。在母亲的指导下,宁芙学习礼仪,学习女红,学习音乐,她的母亲认为她只需要一本书,那就是六神教的《教理问答》,如果一个姑娘想要了解更多的知识,就是对她的性别和本分的僭越。就这样,在严厉的母亲的看管下,宁芙逐渐长大,姑娘看似温顺、怯懦、优柔寡断,然而她却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自从记事以来,宁芙就发现自己和其他的小女孩有些不一样,她不喜欢精美的首饰,不喜欢华贵的衣裙,对那些母亲硬塞给她的知识毫无兴趣,学起礼仪来笨手笨脚,刺绣更是一塌糊涂,与此相对的,她在战斗方面却颇有天赋。
这个发现恐怕还要从儿童时期的一件往事说起。宁芙的第二个兄长比她年长三岁,但却发育迟缓,直到七、八岁上,看起来还是只有五、六岁的样子,这个天生体弱多病的柔弱孩子自然而然地得到了母亲的娇宠。不同于酷似父亲,性情严苛的长子,次子长着一条渍了蜜一般的油滑舌头,由于被母亲娇纵坏了,更是喜欢四处惹是生非。次子和宁芙长得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硬要说的话,这两个孩子的相貌简直像是和他们的舅父从一个模子里翻刻出来的。兄妹的长相惊人地相似,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哥哥白得不见一点血色,而妹妹则天生皮肤黝黑,并且,由于年长的孩子身材羸弱,硬要说的话,宁芙看起来反倒更像是兄长,而次子则全然如同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
孩子们的父亲对儿子们很严格,即便是体质虚弱的次子,也必须遵照命令,每礼拜参加三次技击训练,这正是这位娇气的男孩避之唯恐不及的。于是,兄长强迫他的妹妹和他达成了一项协议,每礼拜,由宁芙代替他去参加剑术和骑术的课程,而在这个时间里,兄长则扮成宁芙的样子,去念日课经和学习礼仪。这个协议看起来对妹妹不大公平,做兄长的只想着自己躲闲偷懒,却没有考虑他的妹妹可能会在训练中受伤,然而,能够躲开那些枯燥乏味的玩意儿,宁芙简直求之不得。
就是在这个时期内,宁芙发现了自己在技击方面的天分。在训练场上,女孩全然不同于在女红和礼仪课上的笨拙模样,她反应敏锐,手脚灵活,更加惊人的是,她甚至有一身不逊于男孩子的力气,而在战术和战史课上,她更加能够闻一知十。
如果宁芙是男孩子的话,她无疑会成为一名满载战功的将军,两相比较之下,她的兄长反而更像个养在深闺里的姑娘。
那时候,只有宁芙自己才知道,那副看似平凡无奇的贵族小姐的皮囊之下蕴藏着什么样的珍宝,但是,起初她并没有觉得这种必须藏拙守愚的境况有什么不对劲。毕竟,自幼,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能够在男人的世界里,和人一争短长的女性,她的母亲,乃至于她身边所有的名门贵妇们,过的都是这样规行矩步的生活。
直到她九岁的时候,父亲为她和邻国的一位大贵族家的继承人订了婚。这场婚约引发了她的母亲强烈的不满,那个时候,宁芙才知道,她的母亲对自己的远房表姐,也就是那位未婚夫的母亲抱有根深蒂固的憎恨和成见。从母亲的描述中,宁芙勾勒出了一位离经叛道的女性的形象,她不止枉顾家族的意见,擅自做主选择了自己的丈夫,甚至还打破了长久以来的桎梏,摆脱了傀儡的地位,亲自执政。
宁芙的母亲是一位严厉而古板的女修院长一般的人物,她讲这些往事,本意是教自己的女儿引以为戒,然而,这位幼小的听众却从中窥看到了一种崭新的,前所未闻的生活方式。
在跟随父亲前往邻国的途中,宁芙表面上一派平静,内心却骚动不宁,未婚夫的家庭勾起了她强烈的好奇心,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那位曾经被她的母亲暗地中唾骂过无数次的‘魔女’。”
“于是,她见到了吗?那位做出逆天悖理的行径的‘魔女’?”艾汀明知故问道。说实话,听到伊莎贝拉·罗森克勒对前任神巫如此恶毒的诋毁,他全然没有感到半分意外,在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路西斯王甚至憋不住性子,轻声笑了出来。
迦迪纳公主意味深长地瞥了这位逃婚的国王一眼,耸了耸肩膀,说道:“很遗憾,当他们抵达邻国的时候,才知道那位大贵族的妻子正在异国巡礼,并且,虽然名义上,那名所谓的‘未婚夫’是由于发了水痘而无法出席订婚仪式,宁芙却从侍女们的议论中得知,这个狗才居然在订婚前夕离家出走了。”
讲到这里,迦迪纳公主停顿了片刻,艾汀则红着一张老脸,挠了挠鼻子,房间中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沉默。
路西斯王不由得开始暗自埋怨起来自己的的父亲。瞧瞧!阿历克塞那颗塞满了战争艺术的脑袋找得是个多么高明的借口!出水痘!他逃婚的时候已经十二岁了,这个年纪还能害这种病吗?
最终,艾汀只得干巴巴地笑了两声,磕磕绊绊地道了几声辩解。
幸好菲雅宽宏大量,并没有在这件往事上多做纠缠。
她继续讲道:“对于这桩没有感情的婚约,宁芙丝毫不曾在意,她只不过有些惋惜自己没能见到那位富于传奇色彩的女性。她和父亲的访问持续了三个礼拜,在那段时间里,她得知,在半个月之后,城里即将举行一场盛大的宗教游行。宁芙借口想要到城外的女修院避静,幸而她素来戴着那张热衷于宗教的面具,她的父亲才能允许她隐姓埋名,和奶妈、陪媪以及侍女一起逗留在了未婚夫的领地中。
教宁芙感到宽慰的是,这段日子的耽留好歹值回了利钱,到了宗教游行的日子,宁芙终于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魔女’,以及她的儿子。”
对于迦迪纳公主所谈到的那场宗教游行,艾汀依稀有些印象,但他却丝毫不记得自己和这位姑娘见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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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宁芙:传说中的水仙女。
第一百九十七章
路西斯王冥思苦索了一番,最终,不得不沮丧地承认,也许他的记性并没有他以往所吹嘘的那么了不起。艾汀举起双手,摆出一副投降的姿态,说道:“殿下,我知道,如果一名男子向一位淑女承认自己并不记得和她的第一次觌面,实在是失礼之尤。然而,作为一位本领高超的看护士,您也许能够体谅一名伤患的健旺。也许那位逃婚的未婚夫,此刻和我一样身负重伤,失血过多,以至于很多事情都记不大清楚了。要不然,他绝对不会对宁芙这样的狩猎女神一般的美丽少女毫无印象的。”
“得了吧,得了吧!”迦迪纳公主不胜厌烦地摆了摆手,“省省您的恭维吧。那位未婚夫不记得宁芙是很自然的,只因为那个时候,她还不是现在这个模样。”
“那么,小姐,请您为我解惑吧。”艾汀躬身一礼。在说着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中多少有些局促不安,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接下来的话会不会让他陷入尴尬的境地中。
迦迪纳公主继续讲道:“九年前,圣容节的当天,在城中的大圣堂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弥撒,那位未婚夫的母亲久违地回到了丈夫的领地,圣礼由她亲自主持,而她的儿子则作为助祭,和她一同登上了圣坛。当时,宁芙身着一身男装,扮作少年的模样混在人群中。这是她每当想逃脱母亲或者陪媪的看管时,弄惯了的把戏。那一天,阳光把屋顶烤得炙热,天空万里无云,城里的市民都从屋子里钻了出来,麇集在大街上,发出震天价的笑语喧哗。人潮相互推挤着,身着节日礼服的人们如同一道五彩斑斓的江河,流淌着,涌向了大圣堂。那位传说中的‘魔女’站在祭坛上,容姿美丽,仪态非凡,那苗条的腰身看起来丝毫不像正怀着自己的第二个孩子的。她走路的步态,威严得令人肃然起敬。盯着这位‘魔女’,宁芙不由得看得入了迷。”
接下来,菲雅花了不下一刻钟的时间来大肆赞美前任神巫的美貌和气派,然而,迦迪纳公主的修辞学造诣显然有些稍嫌谫陋,直到那些颂词翻来覆去地唱了三四遍,快要把路西斯王尊贵的耳朵磨出茧子的时候,艾汀才枉顾社交场上对一位贵妇该有的尊重,出言打断了对方的话。
“那位未婚夫呢?宁芙也看到他了吧?他怎么样?”艾汀颇有些洋洋自得地微笑着问。我们都知道,路西斯的这位年轻的陛下对于自己的仪容气度一向颇为自傲,不消说,他的这个问题是在钓恭维。
谁知道,迦迪纳公主却像个粗俗的大兵似的,从嗓子眼里酿出了一口浓痰,啐在地上,说道:“说实话,对于那位未婚夫,宁芙压根儿没怎么注意。但是既然陛下您问到了,咱们也得照实说,那个男孩个子倒是不矮,身板也生得健壮,想来应该是不丑的。可惜的是,那张脸,就像在那些娇生惯养的少爷之间所时兴的那样,敷着厚厚的香粉。这副涂脂抹粉的丑怪模样,实在是让人败兴。更糟的是,在整场圣礼之中,这位盛名在外的未婚夫,始终昏昏欲睡,显得呆头笨脑、目滞神昏。除了自己那位油头粉面的二哥之外,宁芙实在不曾见到过如此面目可厌的男孩。”
听到这番放肆的批评,艾汀楞了一下,随即,禁不住笑得仰了过去。他终于想起来,在那次的圣礼上,他本来是不想露面的,但是王太子无故失踪一个多月,为了稳定人心起见,阿历克塞和克拉丽丝决定,至少应该给蠢蠢欲动的贵族们和忧心忡忡的平民们一个交代。艾汀在回到阿卡迪亚宫之后,挨了父亲狠狠一顿收拾,直到那个时候,他脸上的淤青还没有褪净。他找了各式各样的情由,想要躲开枯燥冗长的弥撒,王太子尽管巧舌如簧,然而,他的那些花言巧语在先王的铁拳之下却从来没有奏效过。在几次开小差未遂之后,十二岁的艾汀眼眶子底下又新添了几块御赐的乌青。于是,他不得不抹着一脸厚重的脂粉,去参加了那场圣礼。而至于说他在弥撒中的呆钝模样嘛,艾汀觉得自己实在无可厚非,那些哼哼唧唧,叫人听了发困的经文,但凡直率的人,大多坦承自己领教不了。
笑过之后,艾汀仍然少不得要为了自己的名誉辩驳几句:“啊,殿下,尽管这位未婚夫对圣礼也许不像贵国的那些善男信女一样恭敬,但是要就此把他当成个蠢蛋脓包一流的伧俗货色,恐怕也有些冤枉他了。”
“我当然知道。”菲雅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表示轻蔑的冷哼,“别着慌,这个故事还有下文。”
“请讲吧。我洗耳恭听。”
迦迪纳公主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事情还要从弥撒结束的时候讲起。那时候,宁芙被陪媪和修女们看管得很严,当天,只因为这场盛大的法会,那些清规戒律的看门狗们才放松了盯梢。既然已经溜了出来,宁芙便决定,干脆在城中逛逛再回去。对于一直过着闭目塞听的生活的少女来讲,这片陌生的领地中的一切都很新鲜。尤其是当地妇女们的服饰,那些放浪大胆的装束,若是迦迪纳的信女们见了,少不了要念几句驱魔的咒文,在胸口大画一通六芒星。宁芙买了几条绸布腰带,想要拿回去送给协助她隐瞒行踪,迫于淫威成了她的同谋的奶妈和心腹侍女。正当她在市集里溜达的时候,一名少年叫住了她。”
“哦,这里出现了一位少年!两小无猜时的交情最是令人念念不忘,而您却坚称这个故事和爱情没有关系。”艾汀大笑着揶揄她。
菲雅皱起了眉头,这个路西斯人脾气太过于浮躁轻佻了,这给她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
“谁告诉您来:一名少男和一名少女凑到一块,就必定会发生那些叽叽歪歪的私情的?”说着,菲雅冷冰冰地瞥了艾汀一眼,那挑衅的神气就像是一名暴躁的剑客在决斗场上用眼风警告他的敌手做好准备一样。
她又说:“请您耐心听下去,我保证这个故事和男欢女爱没有半点干系。
这名少年叫住了宁芙,径直朝她走过来,拿手触了触帽檐,说道:‘日安!看您腰间的佩剑和您走路的气派,您大概是一名世家子弟?您的剑法想必不弱?’
在这里,我需要插一句,在那个时候,宁芙的身高已经比得上十二、三岁的男孩子了,并且她皮肤黝黑,更加之自幼接受技击训练的缘故,走起路来带着一股军旅中特有的风度。当不需要刻意装出那副娇小姐的造作模样的时候,她看上去俨然就是一名英气凛然的见习骑士。无怪乎这名陌生的孩子会把她认错。
宁芙冷淡地打量了一下搭话的人,触了触帽檐还礼。从对方的言谈举止当中,她依稀辨认出了一丝独属于社会最上层的支配者的气度,尽管来人看上去彬彬有礼,宁芙仍然警惕地按紧了剑柄。
‘先生,您不需要这么戒备。’少年躬身一礼,说,‘我贸然和您搭话,无非是有一件麻烦事需要劳烦您出面帮忙排解。同为六神的子民,我想,您大概不会对一位处在困境中的兄弟置之不理?’
宁芙回答道:‘那要看这位所谓的‘兄弟’想要我干什么。别兜圈子了,直接说明来意吧。’
‘事情是这样的。’陌生的少年说道,‘我有一位患难与共的好朋友,刚刚被一名世家子弟找了麻烦,这场争执最终要用决斗来解决,虽然我不大赞同这种野蛮的行径,但是出于对友谊的忠诚,也不得不跟着去凑个热闹。因为彼此都处于长辈以及教师们的监管之下,这场决斗必须严守秘密。对方有三个人,而我们只有两个人,您知道,只有当双方人数相同的时候,决斗才能够成立。这名侮辱人的世家子弟并非本地人士,明天一早就要随家族动身返回自己的封地。所以,我无论如何都得在日落以前找到一个副手,于是,我就决定拉一个路过的贵族子弟入伙。您刚好在这里,我向您求助。’”
“等等,”艾汀一手捂住额头,有些发窘地打断了对方的话,“等等,您说的那名少年长什么样子?”
“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四肢俱全。”
“不,我不是问他的零件有没有装配齐全,能劳烦您介绍一下他的外貌吗?”艾汀心烦意乱地问道。
“好吧。你们这些路西斯人听故事真麻烦!”迦迪纳公主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说,“这名少年长着一头红发,也许有些蓬乱了点,可是又长、又密、又亮,像拿火钳子烫过一样打着卷,那头到处乱翘的头发一看就知道,是那种任凭化妆师怎么用刷子刷,也休想让它变顺直的自来卷。他身材匀称,以他那个年龄来讲,长得挺高大,皮色说不上白皙,和铜色差不多,脸上带着几块淤痕,大概是不久前刚刚挨过揍。金棕色的眼睛看上去总是带着笑,左眼底下生着一颗黑痣。嘴唇不薄不厚,笑起来曲线挺好看。值得一提的是,尽管他穿着贵族少年的那种繁复的服饰,但是总体看上去,却有种狡狯、犷悍的无赖气质。”
听了菲雅的描绘,艾汀再也不怀疑了,那名说话咬文嚼字,矫揉造作的少年就是十二岁的他自己。现在,他终于把当时的荒唐事全记了起来。
第一百九十八章
艾汀记得,那是9年以前,八月十六日的下午,他在圣礼结束之后,趁着神巫和父亲在咨议厅接受拜谒的当口溜出了城。艾汀轻装简从,和他同行的只有当时还是见习骑士的洛德布罗克。那个时候,在后世享誉盛名的“王之剑骑士团”尚且还只是一群野孩子凑在一起组成的帮口。但是这群曾经和王太子一起四处流浪过的男孩们,却比艾汀的父母为他挑选的那些娇生惯养的贵族侍从们更配他的胃口。
前文中提到过,起初,王之剑骑士团的这群孩子兵在宫廷卫队中并不受尊重,寻常人只把他们当做王太子一时起兴捡回来的弄臣,和贵族府上那些用以取乐的猴子、狗、鹦鹉一类的玩意儿没有太大区别。
那一日,他带着洛德布罗克在市集里闲逛够了,便寻了一家酒馆饮冰歇脚。那是一家名叫银狮旅店的驿站,开在从王宫伸往城门的大道上。和其他的旅馆一样,银狮旅店的名字也是从它的招牌来的,门口的木质匾额上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狮鹫,这幅漂亮的招牌出自一位当红画匠的手笔,鲜丽的色彩能够在百步之外吸引行人的眼球。银狮旅店位于印索穆尼亚城最热闹的一条大街上,模仿着那些贵族宅邸的模样,开了几扇尖形柳叶窗,窗上装饰着粗糙的雕刻,室内利用一些绸布和珐琅珠子简单装饰了一番,倒也显得有几分气派。在当时,银狮旅店的厅堂用作餐厅和酒馆,二楼和三楼则辟出了几个房间,专门接待过往的旅客。一些前往王宫谒见的本国士绅们时常在这里落脚。
当时,艾汀和洛德布罗克走进银狮旅店的时候,厅堂里全是人。听了这些人乡气的口音,再看看他们的装束,便能明白,这里住满了来自兰戈维塔地区以及奇卡特里克地区的士绅以及他们的仆人。
艾汀一向不爱摆什么架子,印索穆尼亚闹市区里,大部分的百姓都和他相熟,虽然王太子殿下时不常地惹一些乱子出来,但是他那些层出不穷的恶作剧着实也给人们增添了不少笑料。
艾汀走进旅店,体态颟顸的老板从柜台后面挤出来,像往常一样对他笑脸相迎。店东拿搭在脖子上的领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带着些忧虑的神色向厅堂里瞥了瞥。艾汀四下扫视了一眼,当即明白了店主人的为难——酒馆里所有的桌子都坐满了。
艾汀摆了摆手,谢绝了店东让人给他腾张桌子出来的美意,他不打算久留,于是,便要了一瓶葡萄酒和一杯刚刚冰好的覆盆子汁,同洛德布罗克一起,坐在墙角的长凳上,小口啜饮起来。照例,这个位置是留给跟班或者马夫的,长凳上铺了一层驴皮垫子,可是照旧硬得像铁砧。
对于这两个穿着文雅的少年,厅堂里的人瞥了一眼,便把他们忘到一边了。作为跟班来说,艾汀那绣着金丝花纹的蓝色天鹅绒外套和样式时新的绸布领花虽然过于华贵了一些,但是在印索穆尼亚,不只是商人阶层喜欢模仿贵族们的衣着和举止,就连那些大贵族们的男仆们,都穿扮得比外来的世家子更加光鲜富丽,在王都耽了几个礼拜之后,这些外乡士绅们早就对此习以为常了。
在一张铺着白餐布的橡木桌子前面,坐着几名穿着考究的少年,年纪大多在十二到十八岁之间,一望可知,他们应当是随着父兄来印索穆尼亚参观圣礼的贵族子弟。在王都这样的地方,他们既没有住进附近的几座修道院,又没有在亲族家借宿,而是选择在银狮旅店落脚,这便表明这些孩子的长辈们大约不会是什么家世赫赫的显宦。
在这些孩子们中间,有一名又高又胖,皮色白嫩,年纪大约在十五岁上下的少年,他正在用带着浓郁的兰戈维塔口音的官话,大肆揄扬着自己在阿卡迪亚宫中的所见所闻。圣容节的前一天,阿卡迪亚宫中刚刚举办了一场盛筵,这名少年和他的父亲,借着一位在宫廷中当差的远房亲戚的门路,获得了参加宴会的荣幸。
少年将王宫吹嘘得美轮美奂:五光十色的帷幔、富丽堂皇的墙饰、闪闪发光的大理石板,厚厚的长绒羊毛地毯踏上去像踩在云朵上一般,随处可见威风凛凛的卫士,谈吐风雅的廷臣、风华绝代的宫廷命妇聚成的小圈子东一伙、西一丛地散布在游廊和宫殿间。
这还不算什么,据这名少年说来,城中的墙上、地面上、天花板的壁画上,到处镶贴满了金箔;盛在盘子里端上桌的一条条雀鳝被剖开,从腹中滚落的不是鱼子,而是大得像葡萄一般的珍珠;喷泉里流淌的不是泉水,而是美酒;神巫、路西斯王和王太子则大口大口地啖着卡托布雷帕斯的肉,饮用着熔化的金子;王宫里到处徘徊的,不是一般人见惯的飞禽走兽,而是羽蛇、狮鹫、祖鸟一类的传说中的巨兽。
这番荒唐透顶的描述听得王太子殿下哑然失笑,他把他自幼住惯了的宫殿仔细回忆了起来,禁不住满脸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因为,艾汀发现那座石头城虽则气势雄浑,但是和这位少年口中的人间仙境比起来,却未免有些配不起它那过甚其实的名字(阿卡迪亚一词经常被用于指称人间仙境)。
在阿卡迪亚宫里,既没有到处贴着金箔,葡萄酒也不曾像泉水一般流淌,庭院里压根儿没有什么狮鹫、羽蛇,大大小小的鸡蛇兽倒是管够——那都是被幼时的艾汀一只一只捡来,又随手扔在庭园里散养着的。不知是不是艾汀对于那只由于咬伤了他而被父亲丢弃的魔蛇雏鸟介介于怀的缘故,他在那次之后非但丝毫没有学会吸取教训,反而变本加厉地弄了更多鸡蛇兽回来,这些幼时憨态可掬,成年后面目骇人的凶猛玩意儿在宫中滋生繁衍起来,几乎泛滥成灾,差不多每年,路西斯王都会接到几份侍从仆役被鸡蛇兽袭击的报告;并且,至于熔化的金水这种东西,恐怕只有炎神的喉咙才能消受得起吧?这名大吹大擂的男孩难道是把路西斯王一家都当做了什么神道或者怪物不成?
从一刻钟以前,坐在艾汀身旁的洛德布罗克就已经在竭尽全力地憋着笑了,虽然那名曾经和他一起在里德戈壁上掏过象鸟窝的红发少年素来不拘礼节,但是,洛德布罗克很聪明,他是个兼具费加罗式的机灵和罗兰式的忠勇的人物,对于那些人情世故,他领会得远比一般耿直的少年快得多,即使刚刚来到阿卡迪亚宫三个礼拜,他也知道,面对一个笑话,既然王太子殿下没有笑,那么其他人也不应当有权利觉得好笑。
艾汀一边喝着饮料,一边用胳膊肘捅了捅自己的同伴,他带着些困惑的神色转过脸来,问道:“洛德布罗克,说实话,我是不是过得特别寒伧?和他口中的仙宫一比,切拉姆家世代引以为傲的阿卡迪亚宫简直就是个漱隘不堪的穷窝棚。”
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洛德布罗克虽然比着艾汀年长几岁,但他毕竟仍然是个刚满十五岁的少年。听到这句问话,洛德布罗克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他大笑了起来。对于未来的副骑士团长放肆的举止,王太子自然能够担待,然而,陌生男孩的纵声大笑却被误解为讥嘲,惹怒了那名正在大吹法螺的少年。
“那边那个臭小子!你笑什么!”又高又胖的少年叫嚷道。他身边的一众伙伴们则跟着应声附和。
双方起了口角,最终,话题七拐八绕,竟被引到了王太子身边新晋的心腹私兵——王之剑骑士团的身上。这其实还要怪洛德布罗克不慎说溜了嘴。
那群世家子弟们将王之剑骑士团斥为由野种们组成的马戏班子,他们的话虽然难听至极,但其实也不算信口雌黄。骑士团里的几个年纪稍长的头面人物,几乎都是被贵族家庭驱逐出来的私生子。
少年带着点耀武扬威的神色说道:“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们就是一群母狗生出来的贱杂种。王太子殿下把你们放在身边也不过图一时新鲜罢了。”
听到这句话,洛德布罗克的脸色终于阴沉了下来,他两眼咄咄逼人,捏着拳头,站了起来。那名贵族少年见了,一时间大惊失色,禁不住向后退去。
即在此时,艾汀及时地拽住了洛德布罗克的袖子,把怒不可遏的同伴拉了回来。他向想要通知警卫队的店东使了个眼色,暗示对方自己这一次是微服出行,不愿意引来卫兵们的关注。
艾汀觉得那名爱说大话的少年怪有意思的,若想持续不断地拿他寻开心,就得细水长流地来,更何况,对方侮辱了他的同伴,他也想让他栽个跟头,尝尝教训。
随后,红发少年不慌不忙地搁下冷饮杯子,装出既钦羡,又容易上当受骗的那副天真神气,问道:“啊!您知道得真清楚!那么,您一定和王太子殿下颇有交情吧?这位爵爷,您可真幸福!”
第一百九十九章
无论是这个称呼,还是红头发男孩的那副巴结谄媚的神气,都叫那名外乡贵族少年的虚荣心感到格外舒坦。王都的市民心气高傲,对于那些新来乍到的外乡贵族,他们尽管面子上谦恭有礼,心底里却一概是拿他们当做乡巴佬看待的。自从来到印索穆尼亚之后,这名兰戈维塔地区的男爵少爷久已没有享受过别人的趋奉了。看到红发少年的模样,贵族少年相信对方一准儿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一时之间,洛德布罗克的挑衅所引起的那点儿恼怒,早就烟消云散了。
少年挺起肥厚的胸膛,骄傲地回答道:“当然。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您常常见到殿下吗?”艾汀追问,作为王太子殿下本人,他仔仔细细地在记忆中寻觅了一番,却实在想不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一位膀大腰圆的好朋友。
“就像我现在看见你一样,每回我到印索穆尼亚来的时候,我们差不多天天都能见到面。”
“那真是太好了!”艾汀继续装着傻说道,“我对殿下仰慕已久,很高兴碰到了一位如此了解这位大人物的爵爷,如果您能告诉我殿下的为人怎么样,我一定对您感激不尽!”
“没错,说说吧!奥斯卡,我们也想知道。”正在少年踌躇不决的时候,他周围的一群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嚷道。
牛皮既然已经吹了起来,那么便再也不好戳破,这位名叫奥斯卡的少年只得硬着头皮编了下去。
虽则阿历克塞·路西斯·切拉姆一向不在乎那些街谈巷议,但是一般来讲,毁谤王族仍算得上是一桩不小的罪过。于是,在这名少年尽量只捡好听的话说,在他的描述中,王太子生着一双海水般湛蓝的眼睛,玫瑰一般妍丽柔嫩的双唇,鼻梁挺拔得像高耸的山峦,皮肤白皙得像鸽子的羽毛,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他由于刚刚生过水痘,脸上留下了一些星星点点的疤痕,轻微破了相,此外,王太子身长六尺,孔武有力,可以单手举起康丝坦斯大圣堂里的巨神像。
“单是他的一只手臂,就足足有我的腰身这么粗壮。”那名少年拍着自己肥胖的肚子,信誓旦旦地说道。
艾汀瞥了一眼对方那足足三尺有余的圆滚滚的腰,不由得泛起了一阵恶寒,照那名少年所说的,路西斯王太子长着一张冰神希瓦一样美艳的脸孔,却有着泰坦巨神一般的身姿,这简直就像是给奶牛披马鞍——毫不相称。
在那名少年大吹法螺的时候,艾汀有些难为情地挠着脸颊,悄声向洛德布罗克说道:“原本我认为自己好歹还算是个俊俏少年。”
“那现在呢?”
“我觉得自己这幅寒碜的容貌简直对不起人家的殷切期待。”说着,艾汀叹了口气。
未来的副骑士团长再一次忍俊不禁,不过这回他吸取了之前的教训,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憋住了笑意。
“多谢!多谢!”在少年结束了那一套夸大其词的吹捧之后,艾汀点头哈腰,摆着一副趋奉巴结的姿态,说道,“王太子殿下果然如同我所想象的一般俊美魁伟,我打算去给他塑一尊小像,供奉在神龛里,每日膜拜。请容许我确认一下,殿下的身高是?”
“六尺。我不是说过吗!”少年不耐烦地答道。
“实在抱歉,”艾汀点头哈腰地陪着不是,“我小时候摔伤了脑袋,难免有些健忘,智力更是比白痴好不了多少。”
说着,他随手抓过一张招贴画,在背面装模作样地拿酒馆记账用的炭笔打起了小抄,他一边一字不漏地记录着那些胡编乱造的荒唐话,按照胖少年的描述写写画画,一边喃喃地嘟囔着“身长六尺”,云云。
随后,他再次问道:“殿下的眼睛是什么颜色来着?”
“海水一般的湛蓝,和神巫陛下一样。”
“感谢您的赐教!”艾汀躬身一礼,“我毫不怀疑您的描述完全正确,并且词藻格外优美,想必它和事实毫厘不差吧?”
“当然,我可以拿任何东西发誓!”少年拍着胸脯保证道。他情知自己的大话说得有些过火了,于是打定主意,不管三七二十一,无论如何也要打消人们的疑心。
少年话音刚落,艾汀就把那张招贴画翻了过来,摆在了众人眼前,纸张的背面画着一张潦草的速写。画里的人全身肌肉虬结,然而,一副五大三粗的壮硕躯体上面,却又生着一颗舞台上的阉伶一般阴柔的头。这幅诡异的模样,再配合上艾汀那令人难以恭维的画技,更加显得画中人十足像个怪物。
“照您说的,王太子大概就长这幅模样吧?”红发少年用揶揄的语气调笑道。
四周爆发出一阵哄然大笑,就在那名吹牛皮的少年被气得发抖的时候,艾汀向洛德布罗克递了个眼风,后者当即会意,玩笑开够了,现在是戳破虚荣的气球的时候了。那名贵族男孩在得意忘形之间大肆吹嘘,居然忘记了眼前这个刚刚和他起过争执的少年便是王之剑的成员,身为王太子的心腹精兵,他自然应当见过殿下。
“在印索穆尼亚有句俗话,”洛德布罗克站起身来,冷笑了一声说道,“拿任何东西发誓,等于不发誓。”
“什么意思?”少年拍着桌子,窜了起来。
“我倒不像您似的,敢拿任何东西发誓,当然,我更不敢自称是王太子的座上宾。俗话说,‘大人物的友谊是天神的恩惠’,虽然我不敢忝窃这种荣幸,但是,您所谈论的那位殿下,我倒是经常能够见到。”
“那你倒来说说看,殿下到底是什么样子。”少年的声调中明显已经失去了底气,但是,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颜面,他仍然在硬撑着。
“硬要说的话,王太子长得和他差不多吧。”洛德布罗克说着,指了指正坐在长凳上,专心致志地吮着树莓汁的艾汀。
“你居然敢污蔑王太子殿下长得像那个痴騃的小杂种?”少年涨红着脸,怒气冲冲地嚷道,显而易见,他把艾汀也当成了王之剑骑士团的一员。
诟辱话说到了王太子的头上,旅店里几名知晓艾汀身份的本地人当即放下了手头的活计,屏气凝神,生怕惹出事端。
一时之间,鸦雀无声,四下里的岑寂闹得那名贵族少年心里发虚。
艾汀慢条斯理地放下冷饮杯子,微笑着说道:“唉、唉,我难道长得有这么不堪入目吗?说王太子和我肖似,也不见得是对他的毁谤吧?”
那名叫奥斯卡的贵族少年轻蔑地回嘴道:“你竟敢这样相比?要说王太子殿下长得像你这么个下流的贱种……”
这句侮辱性的话刚刚从他的嘴里吐出来,洛德布罗克手里的酒瓶子就飞了出去,正中对方的面门。
这一次,眼见着双方就要上演全武行,银狮旅店的老板不得不差伙计去通知卫队了。酒馆里的那些乡绅和随从们有的坐在原处,冷笑着,等着看好戏,另一些则站了起来,拔出了剑。
那名又高又胖的少年跌坐在地上,他被砸懵了。
“洛德布罗克,你干什么用酒瓶子砸他?我觉得他还挺有趣的。”艾汀皱着眉头问道。
见习骑士谦恭地俯身一礼。
“为了给您保留这点儿乐趣,我特地把酒瓶子倒空了才扔出去的,应当不致于造成什么重伤。”
“多谢!”艾汀站起身来,掸了掸裤子上的尘土,弯下身子,仔细查看了一番,发现他的同伴说得不错,那名贵族少年的脸上连点皮都不曾擦破,随后,红发少年说道:“这人尽管是极端的无礼,但是他那些不着边际的大话倒也挺有意思。伤了那颗想入非非的脑袋未免可惜。幸亏蠢货的头盖骨,往往比酒馆粗陋的酒瓶子结实得多,并且里边的实在货更加少得可怜。”
“您这话可就不怎么公平了,”银狮旅店里老板的儿子——一名喜欢逗趣打诨的修院学生嚷道,“我们家的葡萄酒里好歹只掺了三成水,至于那位先生嘛,可就不好说了。”
几句一唱一和的刻薄的笑话几乎逗笑了酒馆里所有看热闹的人。
那位被砸了脑袋的男孩一边骂骂咧咧的,一边甩了甩脑袋,强迫自己清醒。他的伙伴和随从们团团围住了那两名滋事的少年,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双方的争执愈演愈烈。最终,在王都卫队到达之前,洛德布罗克只得和那位贵族少年做了一个仓促的约定:这场口角将在日落以前,以三对三的决斗解决。
不消说,这种半大孩子之间的决斗约定是有些可笑的,但是,在那个时代,用流血来替代理性裁决是一种时髦的风尚,任何公共的或者私人的争执都可能会用个人战斗来解决。当时的人们普遍迷信,他们深信神明会庇护无辜的人,故而,过错一定在于落败的那一方。原本,决斗只是成年人的游戏,然而,几十年以前,一位十四岁的少年在决斗场上用长剑维护了他的某位女性亲属的名誉,这桩往事被传为美谈,继而,决斗在孩子之间逐渐开始流行了起来。
“小心!你们两个小杂种,我今天一定要杀死你们雪耻!”双方定下决斗的约定之后,那名贵族少年拿湿手帕捂着肿胀的额头,恶狠狠地威胁道。
伴随着叫骂声和吵嚷声,艾汀在和银狮旅店的老板低声交谈几句之后,便拽着洛德布罗克快步离开了。在他们的背后响起一阵呼噪的喧哗,卫兵们终于越过比肩叠迹的人潮,走进了酒馆。然而此时,那两个惹是生非的少年早已逃之夭夭,遁入了看热闹的人群中。
在熙来攘往的大街上,艾汀望着天空出了会儿神,他喃喃地问道:“洛德布罗克先生,他说两个小杂种,其中恐怕也包括我吧?我也要参加这场决斗吗?难道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他了?”
“殿下,您的态度尽管彬彬有礼,但是您嘴里的话不见得就不刺人。”见习骑士毕恭毕敬地答道。
“决斗真是件麻烦事。”红发少年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道,“吹牛皮、寻开心罢了,犯不上让人把性命搭进去。我们只有两个人,要不干脆认输吧。”
“我们可以去找奥比雅克或者古拉罗尔,他们会愿意掺一脚的。”
艾汀反驳:“今天正赶上他们两个当勤,要找他们,那就意味着我们要回王宫,你知道,最近我母亲盯我盯得死紧,一旦回去了,我多半就再也溜不出来啦。帮手归我去找,你先去弄几匹脚力强健的新月角兽来,我可不想徒步走着出城。好孩童街的那个放印子钱的老头能够帮上这个忙,他要是跟你耍滑头谈条件,你就把你的佩剑给他看,证明你是我的亲信。我有几百个皮阿斯特放在他那里生利,拿这点赀财做抵押,找他出借三匹战马应当不成问题。为了做那些爱摆排场的贫穷骑士们的生意,他那里总是备着全套的铠甲和战马,你们腰上的铁剑,还是我找他物色来的呢,都是被手头拮据的贵族们当掉的传家宝,每一把都是一等一的好货色。一个钟头以后,我们在老城墙监狱南门的桥上见。”
“我听您的。”洛德布罗克躬身一礼,随后,便和他的主人暂时分道扬镳了。
就在这个当口,艾汀瞥见了一名皮色黝黑的陌生贵族少年神气十足地挎着佩剑走过闹市区,他露出了一个微笑,心里有了主张。
凡事都有个前因后果,接下来,便发生了迦迪纳公主所讲述的那一幕。
第两百章
当艾汀带着那名新结识的少年到达老城墙监狱的南门大桥的时候,洛德布罗克已经牵着三匹新月角兽在那里恭候多时了。
三名少年互相介绍了一番,那时候的洛德布罗克只是个小人物,丝毫没有隐姓埋名的需要。艾汀胡诌了一个不起眼的贵族姓氏,照例使用自己的本名,新结识的朋友听到他那被用到烂俗的名字,只是挑了挑眉毛:这个红头发的男孩,像差不多所有这个年纪的路西斯少年一样,名叫艾汀。
轮到新伙伴的时候,少年说道:“我叫费利佩·罗克。目前是迦迪纳公国的一位骑士的持盾者,至于我的主人的名字,暂时不便说出。”
费利佩的索尔海姆语尚且算得上纯正,然而仔细分辨的话,仍然能够听出一些里德南部地区的口音。他的谈吐称不上文雅,甚至还带着点大兵似的粗鲁气息,这正是骑士阶层所特有的。对于他的这番说辞,艾汀和洛德布罗克几乎毫无怀疑地接纳了。
在前往城门的一路上,三名少年并骑而行,艾汀趁这个功夫,向他的新伙伴讲述了双方争执的始末。而那名皮肤黝黑的少年则只是耸了耸肩,他说道:“老实说,我不太在乎你们为什么打架,但是只要有架可打,我总是乐意奉陪。现在只剩下了一个问题,先生们,毕竟受辱蔑的是你们,这赋予了你们决定什么样的惩罚才恰如其分的权利。容我冒昧地问一句,我到底应不应该把对手往死里打?”
听到这句话,艾汀和洛德布罗克面面相觑,接着,两个人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千万别!”红发少年一边笑,一边说道,“只是几句无足轻重的口角,若不是对方纠缠个不休,这点小事大可以一笑了之。让他们受点教训也就足够了。”
费利佩点了点头。然而,和他脸上所表示的认同截然相反的是,少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眉宇间泄露出些许不以为然的神色,显然,这个孩子深受黩武主义的熏陶,在他看来,只有流血才能挽回名誉,证明个人的高尚和英勇。
他斜睨了艾汀一眼,嘟囔了一句诸如“脓包”一类的埋怨的话,他有点后悔自己掺和进了这么一桩索然无味的战斗,可是此时再想翻悔却有些来不及了。
陌生少年好勇斗狠的脾气同样逗笑了洛德布罗克,他把这位新同伴打量了一番,用不易察觉的揶揄口吻问道:“听您的语气,阁下大概身经百战?”
这句恭维让费利佩的自尊心很是得意,他昂着下巴,骄傲地回答道:“身经百战不敢说,但是自我开始接受技击训练,到现在也有四、五年了。决斗对于我来讲还是头一次,我刚好想要试试自己的本事。”
“请允许我冒昧地问一下,您的年龄?”
费利佩沉默了片刻,回答道:“十五岁。”
洛德布罗克和他的主人对视了一眼,这名新结识的朋友虽然身材高挑,但他那单薄的身板,和那副明显还没有进入变声期的嗓音,无论如何也不像个成年人,他至多只有十二、三岁,毋庸置疑,这个孩子在说谎。
艾汀拉住了陌生少年手中的缰绳,他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请记住这句忠告,决斗不同于训练场上的玩闹,第一重要的就是冷静。”他看了看悬在少年腰间的细长的剑,又补充道,“您的剑很长,对于您这样的年龄而言,它也许太长了。在对战中,请务必和敌手拉开距离,不要莽撞地一味往前冲,在必要的情况下要后退,这不是胆怯,而是战术的灵活性。”
“若想对我说教的话,就请阁下先证明你腰上的那把剑不是娘们儿的绣花针吧,艾汀·怕见血·和平主义先生。”少年冷笑着回嘴道。
说完这句话,费利佩用马刺狠狠地在新月角兽的肚子上来了一下,驱着马,和路西斯王子拉开了不小的一段距离。
对于这几句挑衅的话,艾汀尽管极富机智,一时之间,却哭笑不得地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一旁的洛德布罗克听到这几句讥刺,不由得忍俊不禁。他打着马,凑到艾汀近前,悄声问道:“殿下,您到底是打哪儿找来了这么一位宝货?”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艾汀压低了嗓门,回答,“不过咱们少了他可凑不成这局。这家伙口气不小,至于他到底是块什么料,待会儿自见分晓。”
暮色降临的时候,他们终于抵达了约定的地方,那是一座荒僻的修道院,也是印索穆尼亚城里惯爱滋事的雅士们经常约定决斗的地方。
修道院建在印索穆尼亚城外的一座山坳里,只有一条狭窄的步道以供进出。修道院的拱门已然残缺不全,沿着外墙修建的宽阔的壕沟,也早已被泥土填平,四方形的阔大院子里杂草蔓生,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几株适合在阴暗处生长的树没精打采地伫立在墙边,树叶差不多掉光了,枝头又大又秃。修道院看起来已然废弃多时,屋顶差不多早已坍塌了,圮毁的砖石、生锈的铁栏,这一处、那一处地落着,常青藤便在上面扎下了根。
艾汀和他的两位伙伴骑着新月角兽,穿过大门的拱顶,走进了园子。他跳下马背,一边走路,一边顺道拔开脚下一尺高的枯草,清理出一条路来。
这个时候,他们的对手早已在庭院里等得不耐烦了。
出乎意料的是,那几个外乡的贵族少年将这场胡闹一般的决斗安排得煞有其事,异乎寻常地一本正经:在荒芜的草场上,六把罩着黑纱的座椅整整齐齐地摆放着,黑纱底下露出的椅子腿上,描金已然老旧不堪,变成了橙黄的颜色,一望可知,那是银狮旅店出借的货色;一位六神教会的教士站在双方的座椅之间,预备宣读训诫,以证明此次战斗的正当性和神圣性,虽然中央教廷那些高级教士们一向旗帜鲜明地反对这种残忍的暴力活动,然而,一直不乏一些出身于贵族阶级的教士们不惮于违反禁令,在明面上或者暗地里为决斗者提供支持,看来这次被邀请来的便是这些尚武的贵族教士中的一位;贵族少年们的马车停驻在修道院外,两名外科医生早已在马车中待命,做好了救护伤者的准备;长剑、短剑、圆盾,一应俱全。少年贵族们请来了一位证人,那是一名陌生的男人,长着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头黑色的头发,他那倨傲的神情和矜持的、硬邦邦的礼节足以表明,这是一位外乡贵族。艾汀记得,在几个小时以前,他们和这名男子曾经在银狮旅店的厅堂中打过照面。
按照惯例,决斗双方应各自邀请己方的证人,艾汀这一方的证人早已赶在两个惹是生非的少年之前到场了。在那场吵嘴的末了,红发少年附在旅店老板耳朵边上说了几句话,为的就是托店东差人去将证人请来,毕竟,尽管这场决斗迹近儿戏,证人总归还是要有的。那是一位相貌平凡的皓首老人,他的衣着简洁而又不失体面,一头白发闪闪发光,好似银丝一般,宽阔的额角颇有刚毅的味道,深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睿智、精明,而又冷峻的光芒。老人很瘦,干枯的皮肉紧贴着骨头,时不时地弯下身子,咳嗽一阵,浑身上下印满了衰迈的钤记。
一切准备业已就绪。双方坐在椅子上,在教士的主持下宣誓自己没有借助于任何巫术、魔法或者咒语,随后是一场简短的决斗前弥撒,在测量了决斗者的武器之后,教士宣布:“战士们来了!请证人们恪守职责,不得做任何打扰决斗者的事,或者与决斗者交换事先约定好的暗号或建议。①”
“先生们,”艾汀站起身来,脱下帽子,以路西斯宫廷中教养出来的最为优雅而彬彬有礼的风度,向对手们俯身一礼,说道,“现在时候已经不早了,请让我们抓紧些,尽量在日落以前打发掉这件小事吧。”
“别忙,”对手之中为首的,也就是先前向洛德布罗克挑衅的那名又高又胖的,名叫奥斯卡的少年说,“在开始之前,我想要和你们做一个约定。”
王太子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外乡少年继续说:“我们之所以约定这场决斗,只不过是因为有人卑鄙地污蔑我为说谎者。为此,我要求,如果你们任何一人在决斗中活下来,你们都应当在目睹那场争执的所有人面前承认自己说了谎,并且向我下跪道歉;当然,如果你们身亡,敌人的鲜血自然会证明我的清白。”
这套装模作样的虚张声势再次成为了艾汀取笑的对象,他大笑了一阵,并且不忘毫不留情地加以嘲弄。王太子殿下一面拿手帕抹着眼角笑出来的泪水,一面说道:“姑且不论我们是否会落败——当然,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在我看来,鲜血只是鲜血,从来就不能代表别的什么。然而,虚荣心总是会强行赋予它一些大而不当的意义。现在您所要求的只是一场荒谬可笑的残暴游戏,为了恢复名誉反而使自己的痛苦加剧,这种愚行无论怎么看,都不大上算。给您个实用的建议,如果您厌倦了自己的生命,大可以找个不碍事的地方把自己吊死,虽然,想要觅得一根能够禁得住您那庞大躯体的树枝,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说着,艾汀就像突然间恍然大悟的人一样,猛地击了一下手掌,叫道,“难道说,您就是因为寻不到那么一根合用的树枝,才到处寻衅,以求在决斗中送掉性命吗?”
红发少年的刻薄话几乎令被他嘲笑的对象暴跳如雷,奥斯卡拔出剑来,怒气冲冲地大喊道:“如果你还没决定好和谁比剑,那么我就来当你的对手!”
“承蒙您的抬举,我一定从命。”艾汀微笑着,再次躬身行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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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段决斗之前的套话引用自《决斗史》,稍作改动。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190~195
第一百九十章
作为历史的旁观者,我们所知道的事情当然要比剑圣多得多,我们知道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并没有在这一年死在迦迪纳公国,我们甚至知道这位悲剧性的王者最终的命运。在认知的广度上,我们远胜于那个时代的任何人,然而,在对实情的了解的深度上,和当世人比起来,我们却难免相形见绌了。
作为一篇线索众多的故事的叙述者,总不能老是把眼睛盯着一个人,现在,让我们暂时把剑圣丢在布耶纳峡谷的山路上,转过头来看看迦迪纳,也就是说,看看在剑圣离开之后,发生在安菲特里忒城里的一些事。
在前叙的文章中,我们已经谈到了安菲特里忒城的圣殿广场,那里毗邻码头区的市集,流浪戏子和杂耍艺人通常在那里为市民们提供娱乐。而在城北,和圣殿广场方向相反的地方,还有另一处集会场所,人们将那里称为石街广场,它临近领主法庭,附近有一座人迹罕至的小教堂,和被海滨的骄阳炙烤着的圣殿广场不同,石街广场被狭窄阴暗的街巷包围着,常年不见天日,即便是在碧空万里的好日子里,这个地方也显得阴瘆瘆的。它阴森的气象一方面是由于弥漫在穷街陋巷之间潮气所致,另一方面则是由于它的用途,在那个时代,人们在石街广场处决犯人。
死刑犯们在被押往刑场以前,先要前往附近的小教堂领临终圣事,在一命归西之后,他们的尸体又被拉回这所小教堂,埋在后面的墓地里,尸体一层摞一层,就像现今那些盖得密密麻麻的高层住宅一样,先到者和后来者只隔着一层不到两寸厚的薄薄的泥土,人人不愁没有位置。这些罪人的坟墓往往连墓碑都没有,掘墓人敷衍地插上一根木头,就算做是对死者的尊重了。于是,这家由坚信会修建的小教堂迎来送往,监狱为临终圣礼和殡葬所支付的费用喂肥了教堂的修士,我们知道,坚信会是直接听命于罗森克勒家族的密探组织,从死人身上搜刮来的钱落进了坚信会的口袋,也就是说,再次落回了迦迪纳大公的银库。就连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也不得不称赞一声,罗森克勒在精打细算方面确实有一身好本事。
加斯帕·罗塞尔已经在他的棺材里等待了将近六个钟头了,他是在日落之前被处死的,他的死是这一天的盛典最后的助兴节目。
当绞刑架的绳索收紧,他脚底的木板打开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城里的百姓们并不是都有前往郊外的猎场观看马上比武大会的荣幸,有些闲汉由于贫困而不得不耽在城里,他们穷极无聊,又对于那些可以负担得起一次前往郊游的邻居心怀嫉妒,于是,既然观赏不了马上比武大会,他们就拿绞刑来寻消遣。在这里,我们需要指出,两千年前那个时代的底层民众基本不具备任何美学意识,他们才不管人死得是否高尚,反正都是观看杀人,看骑士们被杀,和看一个罪犯的处刑,说到底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就在加斯帕·罗塞尔两脚悬空,吊在绞架上飘来荡去的时候,他听着那些言三语四,内心泛起了一丝冷笑。他早已收买了刽子手,负责处刑的伯歇师傅事前在他的胳膊底下拴上了一条细细的绳子,保住了他的小命。伯歇师傅是干这一行的老手,那些死刑犯花上十枚皮阿斯特就可以买回一条命,代价是发誓不再踏上迦迪纳的国土。加斯帕看上去像是被吊死了,实际上,他却活得好好的,呼噪的人声包围着他,在一瞬之间,他甚至感到了一种危险的冲动,想要像过去他所做的那样,向看客们挥手致意。
为了能够让读者诸君明白接下来发生的故事,我们需要介绍一下加斯帕·罗塞尔的罪名。
前面已经说过,在路西斯王死后,许多人曾经顶着天选之王的名号四处招摇撞骗,而加斯帕·罗塞尔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除了高大的身材之外,这个青年和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实际上并无任何相似之处,然而,他的高明的地方就在于,他会讲索尔海姆语。
加斯帕·罗塞尔的经历说来很简单。他是玛克兰城的一名木匠的儿子,小时候,在几名兄弟之中,他一直是最机灵的那一个,趁着给当地的一名伯爵府上修缮大梁的功夫,伯爵夫人看中了他的聪敏。这位贵妇一向以乐善好施而著称,她曾经在六神的面前许下誓言,愿意每年救济一名穷人的孩子。于是,伯爵夫人把加斯帕从木匠学徒的命运中解放了出来,她介绍他进入了当地的一间修道院去当备修生,付讫了他未来几年的开销,继而就彻底忘记了这个孩子,重又投身到五光十色的享乐生活当中去了。毕竟,伯爵夫人已经提前为这一年的堕落支付了赎罪金,难道她还有义务去对一个赎罪的工具继续表示关切吗?
加斯帕在修道院中完成了他的教育,在那个阶段,他学会了索尔海姆语,而在他即将发愿出家之前,加斯帕偷窃以及变卖圣器的罪行东窗事发,在受到惩处的前一天,他趁夜逃出了修道院。
这是个本性恶劣的少年,在求学时期,他小偷小摸的行为就从来没有间断过,现在,少了清规戒律的羁轭,终日和一群三教九流们厮混在一起,使他的本性愈渐暴露了出来,加斯帕越发堕落了。
凭借一口流利的索尔海姆语,他时而冒充落难贵族,时而冒充教士,到处骗吃骗喝,搜刮钱财,当受害者终于识破加斯帕的诡计的时刻,这个油嘴滑舌的恶棍早已带着席卷来的财富远走高飞。
在十九岁上,加斯帕第一次杀了人,那是一个追捕他的士兵,自从犯下了人类最初的罪过之后,他便彻底肆无忌惮了。
一年以前,路西斯王晏驾,听着坊间的流言,看着那些画得极其粗糙陋劣的艾汀·路西斯·切拉姆的肖像,加斯帕有了新的发财的点子。
加斯帕颇有几分刁滑的智慧,他用一种植物的汁液,把自己那头漂亮的浅黄色头发染成了葡萄酒的颜色,避开了那些由可能谒见过路西斯王的大贵族们统治的城镇,只在乡下行骗。比起他所冒充的那位霉运缠身的陛下,加斯帕可谓是吉星高照,他的那套老伎俩取得了辉煌的战绩,老实巴交的佃户和农场主们轻易上了他的当,他们满心以为自己支持了一位落难的贵人,梦想着天选之王许下的高官厚禄,却浑然不知他们用自己的毕生积蓄喂饱了一个老奸巨猾的骗子。
然而,再谨慎的狐狸也难免终有一天落在猎狗的爪子底下。半个月以前,加斯帕被一封信吸引到了安菲特里忒,他的一名老伙计告诉他这里有一笔大生意。加斯帕知道路索莫纳斯·路西斯·切拉姆就在迦迪纳的国都,他不敢再冒充路西斯王,而是将那头好不容易染出来的红发小心翼翼地裹在包头巾里,扮成一名行脚商人,拿着一张伪造的通关文书,踏进了安菲特里忒的城门。
然而,在这里等待着他的,只有一队士兵。
在狱中的时候,他有幸见到了加拉德亲王,那个娇弱的孩子包裹在厚重的白鼬皮披风里,高高在上地觑了他一眼,继而,端丽的脸孔上露出了嫌恶而又愤怒的表情,他冷冰冰地对侍从说道:“不是他。”,随即,那孩子做了个手势,当拷问官收紧了磔刑架的锁链的时候,加拉德亲王早已走远了。
几天之后,加斯帕的官司决定了下来,毫无疑问,是绞刑。
此刻,加斯帕正躺在简陋的棺材底里,裹着粗麻制成的裹尸布,等待着伯歇老爹把他弄出去。棺材早就已经钉死了,刽子手在盖子上钻了一个小孔,以供他呼吸。这架运尸的角兽车上不止加斯帕一位乘客,他的棺材的近旁还躺着几位旅伴,只不过,和他不同的是,那些朋友们早已死透了,他们的归宿只有小教堂后面凄凉的坟地,而当这些沉默寡言的好旅伴们下葬的时候,加斯帕早已乘坐走私船远走高飞了。并且,他们没有加斯帕这样的好运气,还能得到一副棺木来收敛尸体。当然,他所不知道的是,这副下葬的行头是加拉德亲王亲自吩咐为他置办的——即便是对于一个和他的兄长只有发色和身材相似的骗子,索莫纳斯仍然不忍心看他裹着一块破旧的麻布被埋在阴冷的墓穴里。
运尸车停在一个偏僻的角落,加斯帕的死刑是在日落以前执行的,角兽车驶到教堂的时候,天刚刚落黑。和那个时代的大多数行当一样,掘墓人在夜里同样也是不开张的,尸体只能等到清晨才能下葬。
在几个钟头以前,街上还有一些零零星星的行人,这一天由于有庆典,人们比平日里睡得晚。伯歇师傅停好角兽车之后,敲了敲加斯帕的棺木,告诉他等上几个钟头,待夜祷的时分再把他弄出去。
现在,夜祷的钟声早已敲过了,对于伯歇老爹的迟到,加斯帕并不感到十分焦急。那名刽子手是一个好酒色的烂赌鬼,为了满足自己那些堕落的嗜好,他才不得不开始做起了监守自盗的营生。
伯歇老爹在守时方面的声誉一向不怎么好,加斯帕猜想,他大概又在哪个酒馆里被暗娼缠住了。
加斯帕·罗塞尔躺在他的棺木里,他也说不上究竟过去了多少时候,他做着美梦,幻想着重获自由之后的生活,他丢失了所有的财产,最后的十个藏在内衣夹层里的金币也被用来赎回了这条命。假冒路西斯王的生意是不能再做了,不过没关系,世上的蠢人触目皆是,他的骗术总不愁没有销路。
突然间,一阵嘈杂把他从美梦之中惊醒,他听到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隔着松木板,那些声音听上去似乎很远。紧接着,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感到了角兽车底部的震颤。
有人踏上了运尸车!
会是伯歇师傅吗?可是那个老刽子手的脚步一向是粗笨而缓慢的,马车底部的颠抖告诉加斯帕,这个不速之客的动作很轻捷,也很匆促。
加斯帕侧耳谛听着角兽车里的脚步,来客在棺材的前面停了下来,他开始撬动钉子了。
加斯帕悄无声息地从靴子里拔出了防身的匕首——那是伯歇老爹在把他缝进裹尸布的时候塞给他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裹尸袋划开一条小缝,当棺木被掀开的一瞬间,他惊呆了。
那名不速之客将一条价值连城的项链举在身前,蓝色的宝石在黑魆魆的马车里散发着黯淡的幽光,陌生人拿它将就着,充作照明。
昏暗的光线模模糊糊地映照出一张年轻的脸,陌生人同样有一头弯弯曲曲的红色长发,只不过,不同于加斯帕的是,他的红发明显是天生的,从肩膀的宽度来看,这是一名高大的青年。
年轻人的皮肤被晒成了浅褐色,在宝石所散发出的微弱光线之中,陌生人的五官看不大清楚,只有一双金棕色的眼睛映着幽光熠熠生辉。他的手中握着一支断箭,浑身上下湿漉漉的,鲜血涂染了他的衣衫,年轻人的呼吸急促而紊乱,间或有几声压抑的咳喘,看上去,他的肺部似乎受了重伤。
“好家伙!又是一个亡命徒……”躺在裹尸布里的骗子暗忖道。
年轻人从衬衫前襟上撕下一大块布,扎住了胸膛的伤口,他跌坐在地上,休息了片刻,抹了抹脸上的血迹,重又站起来,想要将死刑犯的“尸体”拖出棺材,就在这个时候,加斯帕蓦地挥起匕首,刺向了陌生人。
第一百九十一章
在一片昏暗之中,匕首闪着寒芒,向艾汀的胸口捅了过来。虽然变故来得突然,但是路西斯王凭借着早年技击训练的经验,下意识地矮下身子,这边的利刃袭来,他那边早已跪在地上,匕首从他的脑袋顶上两寸的地方掠过,削去了一撮发辫的尾梢。
眼前的一切令素来处变不惊的路西斯王登时骇然失色,尸体复活这件事情他并不陌生,当他自己作为返生者的时候,这根本算不得什么,但是眼睁睁目睹着一具裹尸布里的死人跳起来,就是另一码事儿了。
纵然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一向自诩胆大如斗,也禁不止感到骨寒毛竖,浑身直冒冷汗。
讲到这里,我们不妨插叙几句,谈一谈路西斯的国王陛下是受着什么人的威胁,又是如何逃到这辆运尸角兽车上来的。
在这一天晚上,送走了最后一名伤患之后,艾汀假托去林间采摘草药的端由,趁夜溜之大吉。他所谓的主人——亦即假扮成剑圣的那名勇敢的农奴仍然规规矩矩地留在营帐里,士兵们并没有对身为侍从的红发青年多做留难。
接下来的一切都如同艾汀事前计划的那样,他偷了一匹新月角兽,连夜赶回了安菲特里忒城。这一天,由于庆典的缘故,城中解除了宵禁,他摸黑回到金草蜢旅馆,孩子们早已被蒂爱纳带去阿斯卡涅那里,看着人去楼空的套房,他露出了一副伪装得惟妙惟肖的大惊失色的模样。
就在这时,古拉罗尔踏进了他的套房,语气强硬地请他前去和弗勒雷宗主教会面。跟在前王之剑队官身后的还有一众圣座骑士团的军士,只不过眼下,这群隶属于教廷的武装集团换下了那套惹眼的银色铠甲,穿上了平民的服饰。他们的披风底下挂着利刃,剑梢时不时地随着动作撞击着腿肚,而古拉罗尔的右臂上则绑着一副精巧的折叠手弩。
听到金发青年的邀约,艾汀皱起了眉头,当他看到那群披坚执锐的军官的时候,他就像收到了死神的请帖一般,顿时面色煞白,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全副武装而乔装改扮的访客,多半不会抱持着什么善意。在和骑士们虚文应和了几句之后,艾汀趁古拉罗尔一时不备,猛然吹熄蜡烛,在房间陷入黑暗的一瞬间,纵身一跃,跳出了窗户。
套房位于二楼,像码头区这样的平民聚居的街道里,屋顶栉次鳞比,房子之间往往挨得很近,艾汀攀上了旁边一栋小楼的阳台,又跳到了地上,在落地的一瞬间,他的脚腕崴了一下,在地上打了几个滚,随即闪身躲进了迷宫一般纵横交错的小巷。
在金草蜢的店东和酒徒们惊恐的目光中,一群高大的不速之客砰砰訇訇地像雪崩似的涌下了楼,把旅店厅堂里的几张酒桌撞翻在地。
他们借着火把的照明,四处搜寻着猎物。
“他在这儿!”一名圣座骑士团的军官用带着浓重卡提斯腔的索尔海姆语大喊了一声。
逃跑的人被发现了。
艾汀从他藏身的阴暗逼仄的小巷子里冲出来,他的左脚有些跛,但却没有妨碍他的灵活,红发青年像闪电一般飞快地东逃西窜,箭矢暴风雨似的纷纷从他的耳边飞过,有几次险些把他射个对穿。
在这一天,许多人都看到了一群凶神恶煞的男人挥舞着长剑,像一群鬣狗一样,气喘吁吁地奔逐着,围捕一名红发青年。
有几次,艾汀绊在凹凸不平的铺路石上,摔倒了,他又重新站起来,低头朝前跑,在这期间,他撞倒了好几名过路的行人。
红发青年就像被狼群围攻的野鹿那样慌不择路地东奔西逃,他在小巷子里绕来绕去,看起来似乎是在盲目地瞎转悠,然而,无论是他,还是负责带领士兵的古拉罗尔都清楚地知道各自的目的地。
当艾汀被圣座骑士团围困在通往城堡护城河的引水渠附近的时候,他明白,这场活剧已经到了收尾的时候。
望着越来越近的追兵,艾汀脸色惨白,双腿打颤,看起来,他似乎已经陷入了绝境,没有力气再继续奔逃了。
箭矢在他的周围呼啸而过,其中有一支洞穿了他的胸口,致使他跌入了身后的护城河。
古拉罗尔带着圣座骑士团的士兵们,擎着火把,一寸一寸地沿着引水渠搜索了半晌儿,黑黝黝的河水在他们眼前汩汩地淌过,却始终看不见有人冒出来。
“我们已然执行了法座大人的命令。”最终,古拉罗尔宣布道。随即,他做了个表示鸣金收兵的手势。在红发青年跌下去的地方,平静的水面上连半个水泡也没有,他断定,猎物已然跌入引水渠淹死了,对于队长的推断,士兵们不曾有丝毫的怀疑,毕竟,他们共同目睹了那一支箭结结实实地刺入了红发青年的心口中,有经验的人都看得出来,那位置是致命的。
在一片漆黑的夜色之中,古拉罗尔望着脚下幽深的河水,在胸前划了个六芒星。
“愿六神降福于您,陛下。”骑士默默地祈祷道。
待圣座骑士团的脚步声远去以后,艾汀捂着胸膛的伤口,从引水渠河道侧面的一个陷坑里爬了出来,他落水的地点是早已计算好的,一个废弃的排水口刚好有三尺见方的空间露在水面上,可以供一个成年人躲藏。
艾汀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岸,他跪在地上,胸腔里爆发出了一连串的呛咳,一股鲜红的血从他的喉咙中涌了出来,喷在地上。根据他行医的经验,他知道刚才那一箭大概伤到了他的肺叶。在当时的条件下,如果处置不当,这样的重伤多半会要人性命,当然,艾汀不可能在倒霉的丧命者之列,凭他的本事,只要他没有当场命丧黄泉,那么他总有办法让自己活下来。
换言之,这一箭是专门做给观众们看的苦肉计。
方才的骚乱恐怕已经引起了安菲特里忒城中密探们的注意,相关的报告不久就会送到罗森克勒的书房里。接下来,按照路西斯王的原定计划,他只需要去扣响城堡的大门,向迦迪纳大公寻求庇护就可以了。关于事情的原委,他已经想好了托辞。
艾汀一面艰难地喘息着,一面露出了一个苦笑。他胸口这几乎致命的一箭距离心脏只有半寸远。在曾经的路西斯王太子离家出走的那一个月里,艾汀结识了古拉罗尔,作为流浪儿的小团体的一员,古拉罗尔时常为他们捕猎野味,他的箭可以在一百步之外射穿一只鹧鸪的眼睛。艾汀深深地信任着古拉罗尔的本领,在接受册封成为骑士多年之后,他使用弓弩的手艺仍然丝毫没有荒疏。尽管如此,这一着仍然凶险至极,虽然阿斯卡涅和古拉罗尔预先知道这番安排,其他的圣座骑士们却全然被蒙在鼓里,他们可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弄死他的。在刚刚的围捕中,有几次,长剑甚至贴着艾汀的肋骨斜擦了过去,他如果稍微不慎,便会假戏成真,弄巧成拙。
“这场苦肉计可算是下足了本钱,”路西斯王暗忖道,“希望大公殿下能够对它感到满意。”
然而,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其人,运气一向说不上太好。正当他用颤颤巍巍的双腿支撑着自己站起来的时候,一群人团团围住了他,他们之中有两个人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的背后,截断了护城河方向的退路。
艾汀把湿淋淋的长发捋到脑后,抹去了凝结在睫毛上的水滴,他抬起眼睛,借着月色和远处的城堡上火把所散发出的微弱光芒,计算了一下包围着他的人数,发现对方足有十五个人,他警惕地打量着这些个黑魆魆的人影,却很难看得清对方的脸。
“看来情况变得有趣了,”艾汀强迫自己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微笑着说道,“请问我们有过交情吗?先生们,如果诸位想要劫财越货,您们可找错人了。您们不是今晚头一位赏光赐顾的好汉,如各位所见,我一个子儿也没有。”说着,他把自己空空如也的钱袋翻了出来。
他当然知道对方的目的不是钱财,这番话只不过是为了转移对方的注意力,顺便拖延时间。
一个小个子从这群不速之客之中站了出来,他盯着艾汀,但是后者站在城墙所投下的一片阴影里,致使他无法看清红发青年的全貌。
小个子发出了几声古怪的笑。
“妈的,没想到我们在等待那位王子殿下赴约的当口,还能有这种意外收获。幸亏我们的人一直暗中盯着你,要不然,这附近这么黑,我可认不出你来。”他停顿了一会儿,等待着艾汀的反应,渐渐地,红发青年的沉默耗尽了他的耐心。小个子冷笑了一声,继续道,“你不记得我了?其实,我们今天下午才刚刚见过面。”说着,他拿出了一团手帕似的柔软的东西,随手抛在了艾汀的脚下。
在咫尺难辨的黑暗中,艾汀必须把那团东西拾起来,才能看得清楚。他的手指摸到了地上的东西,熟悉的触感告诉他,那是一块皮料。当感到危险临近的时候,路西斯王全身的神经都进入了一种警觉而兴奋的状态,他的感官和思想都如同上紧了发条一般,变得前所未有地敏锐。
在这一刻,他立即明白了对方的身份。那个小个子恐怕就是大名鼎鼎的剥皮人凯斯克。
第一百九十二章
尽管路西斯王对于眼下的状况已经了然于心,然而,他仍然装作疑惑不解的样子,故作天真地把那团东西捡起来,举到眼睛前面,借着城堡上的火把微弱的照明,仔仔细细地查看。
展现在艾汀眼前的,是一张经过了处理的人皮,那是一张属于少年人的稚嫩的脸,稀稀拉拉的唇髭和微微翘起的鼻头的轮廓看起来和今天下午那名对剑圣痛下杀手的凶手一模一样。
凯斯克还在继续说着:“你的主人呢?他没和你在一起吗?不过没关系,我们有得是时间慢慢地审问出他的行踪。况且,你坏了我的好事,害我在雇主的面前露了丑,这笔账我还要找你如数奉还呢。”
在这个当口,在那些佣兵之中,响起了一阵不怀好意的低语,他们恶毒地嬉笑着,好整以暇地等着猎物看清手里的人皮,继而发出绝望而惊恐的尖叫。
然而,艾汀注定要让他们失望了。
即在此时,就在剥皮人和他的同伴们认定猎物已然被吓得双腿发抖,从而感到胜券在握的时候,艾汀把那张人皮狠狠掷到了凯斯克的脸上。
剥皮人只来得及看到一团黑影向自己的面孔上袭来,他以为自己遭到了暗算,大叫着往后跳了一步,而当其他佣兵将注意力移开的一瞬,艾汀从重围之间穿过,他夺过了一把向他刺来的剑,顺手捅死了两个人。
虽然血鹰佣兵团被剑圣轻蔑地斥为乌合之众,但是在战场上浴血厮杀多年,他们随机应变的本事并不差,佣兵们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长剑和匕首纷纷砍向艾汀,却接连落空。
就在凯斯克大发雷霆,破口怒骂的当儿,他们的猎物已然隐没到阴暗的巷子里去了。
“追!他身上有伤,应该跑不快!”剥皮人用阴沉的嗓音发号施令道。
在漆黑的夜幕之下,艾汀竭尽全力地奔跑着,一路上,他砍倒了一些沿街搭建的窝棚,掀翻了几只扔在店铺门口的酒桶,为追兵制造了不少麻烦。他的肺部受了伤,此刻,他已经不是在呼吸,而是在嘶哑地捯着气。每跑一段,艾汀便要停下来听一听背后的动静,然而,敌人的喊杀声和脚步声一直在驱赶着他。
他长着一双天生善于奔跑的长腿,凭借着当年在阿历克塞的拳打脚踢之下练就的一身逃命的本事,即使在重伤的情况下,他仍然把佣兵们甩开了三条街的距离。
在逃亡中,他的头脑昏昏沉沉的,他感到自己的双腿和手臂越来越无力,渐渐地,那柄用来防身的剑他已然拿不住了,于是他只能扔掉了手头唯一的武器。他的血越流越多,血水和汗液混在一起,顺着他的胸口不住地往下淌,他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太久。然而,他却不能用法术治愈自己的伤口,那样的话,不但这场苦肉计要落得功亏一篑的下场,搞不好他还会被敌手抓住破绽。
随着他的脚步愈加沉滞,他听到背后的叫喊声近了。敌人们还没有找到他,但是如果他再继续勉强逃下去,可想而知,要不了一刻钟,那些嗜血的凶手们就会撵上他。
自从出生以来,路西斯王只有过两次这样的狼狈,而这两次都和阿方索·基尔加斯有关。他甚至不用费心去猜,剥皮人一定是在基尔加斯的协助下越狱的,既然那个杀人魔能够假扮成任何人,那么囹圄的桎梏对于他又算得了什么呢?
艾汀默默地咒骂着自己倒霉的运气以及轻敌的老毛病,他眼前一片昏黑,双腿不住地打战,沉得像石头一样,他已经跑不动了,当务之急,是找一个安全的藏身所。
几滴雨水从漆黑一片的天穹上落下来,雷声伴随着闪电在夜空中隆隆而过,滂沱的暴雨像浩大的水灾一般倾泻而下。雨水织成的帘幕遮蔽了追踪者的视野,足以为艾汀争取到一时半刻的时间。艾汀向四周投去一瞥,他发现自己在势急心慌之间,逃进了石街广场附近的一条小巷,这里临近坚信会的一间教堂,在教堂墓园的前面,停着一辆通体被漆成红色的角兽车。
这是刽子手用来运送尸体的角兽车,那个时候的人们虽然经常拿处刑当做有趣的消遣,然而,那些迷信的民众却把这种红色的角兽车视作不祥的兆头,别说坐上去,哪怕是要他们沾一沾,一般人也是坚决不肯的。在印索穆尼亚城里,当刽子手的角兽车驶过的时候,街上的居民和商铺都会关紧大门,事后还要用清水仔细地洒扫街面,生怕把晦气带进家门,有些淘气的顽童,甚至还会丢石头去砸它。
然而,此时,在路西斯王的眼中,这辆在可怕的岑寂和黑暗中静静伫立着的角兽车却像神龛一样散发着耀目的芒熛。
艾汀用火热的眼神凝视着这辆角兽车,他不知道车里有没有乘客,如果刽子手或者他的副手还待在车厢里的话,虽然他对这些无辜的百姓感到很抱歉,但是当下的境况显然容不得半分犹豫,他只能用暴力迫使他们闭嘴。艾汀向四下里摸了摸,想要找到能够当作武器的东西,却一无所获。这个时候,他禁不住开始懊悔自己方才为什么要丢开那把锋利的长剑,在慌乱之中,艾汀差不多已经忘了,如果他想要携带一件武器的话,是用不着把它举在手上的。于是,他叹了口气,现在留给他的只剩下了一个选择,艾汀咬紧牙齿,拔下了扎在胸口的那支箭,剧痛蔓延了他的全身,他用手指死死地抠住地面,直到把指甲抠出血来,才忍住了喉咙间的惨叫。
艾汀迸着最后的力气,跳上了角兽车,所幸车厢没有上锁,刽子手那可怕的名声比铁锁更能使他的财产免遭夜袭。
于是,紧接着,便发生了我们前叙的那一幕。
艾汀眼见着一柄匕首将裹尸袋破开一道口子,继而,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从里面钻了出来,在这个期间之中,他已经迅速地镇定了下来,并且多少猜到了这场“死人复活”的戏码背后的伎俩。
路西斯王装出一副愕然的样子,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他不动声色地在角兽车的地板上摸索着,终于摸到了刚刚被他失手扔在地上的那支断箭。
正当艾汀悄不做声地让那支断箭消失在空气中的时候,“死人”,也就是加斯帕说话了:“您好!先生,今晚可真够呛的,不是吗?”年轻的骗子拿出他最可爱的笑容,用甜得发腻的嗓音说道。
“晚安!”艾汀有气无力地笑了笑,低声回答道,“看来我这是有幸见识到了神迹吗?”
加斯帕面带微笑,客客气气地与艾汀寒暄了几句,如果不考虑他们目前所处的境况的话,任何听到他们的对话的人都会以为那是两名在夜游中偶遇的花花公子在互相问候,拉闲散闷。
望着这名不速之客,加斯帕已经有了一个十分安全的计划:原本他就在考虑,一副空木板和装着一具成年男人的尸体的棺材,在重量上显然不一样,虽然伯歇师傅的惯例是塞一些泥土石块进去蒙混过关,但是加斯帕却担忧这点小伎俩被掘墓人识破。而现在,一个身材和自己相差无几的棺材瓤子就这样自己送上了门。
看着正在以一幅虚弱而瘫软的姿态半躺在角落里,奄奄一息的另一名红发青年,加斯帕的嘴唇上浮现出了一抹歹毒的微笑。瞧!这一个无疑已经一脚踏进坟墓了,他甚至用不着花费力气去对付他的抵抗。
只可惜以往和加斯帕打交道的大多是一群心思单纯的受害者,而一个像艾汀这样的对手,显然是足以令人感到头疼的。
并且,更为凑巧的是,艾汀此刻也在打着差不多的主意。
他知道,如果找不到他,血鹰佣兵团无论如何都是不肯罢休的,这些杀人如麻的军汉才不会顾忌那些迷信,如果寻不到目标,他们一定不吝于到这辆角兽车上来一探究竟,留给艾汀的时间最多只有一刻钟了,他必须要速断速决。对于失去理智的凶恶饕餮,只有飨以饵食,才能叫它们安静下来。白天,艾汀的脸上沾满了碳灰,而方才,处在一片昏黑之中,他相信剥皮人并没有看清他的面目。眼前的青年无论是发色还是身高都和他相差无几,在这种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把一名判了死刑的重罪犯送给剥皮人当饲料,并不会给路西斯王的良心造成太大的负担。
而现在,对于各怀鬼胎的双方而言,只剩下一个微不足道的手续,事情就能办妥。一旦牺牲品开口说话,那么替罪羊就会变成碍手碍脚的证人,他们必须要让各自的秘密随着这名陌生人的生命一同消失。
在这两名青年之中,加斯帕是较为沉不住气的那一个,他挂上了一张虚情假意的笑脸,一边把匕首上上下下抛着玩,一边朝艾汀走了过来。而后者则一直在捂着伤口,哆嗦着后退,直到他的后背撞到了角落里的另一具尸体,他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艾汀拿神陨石的微光照着亮,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面孔上浮现出了一副装得惟妙惟肖的惊惶神色,仿佛他本能一般地察觉到了眼前的陌生人狡猾、狠毒的特点,这些发见不太容易教一个处在像他这样的境地下的重伤者感到安慰。他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这些由于伤口的剧痛而产生的汗珠让他的那副怔营的模样看起来愈加真实了。
“来,来,陌生的先生,”加斯帕说着,向艾汀伸出了手,“何必如此剑拔弩张呢?看得出来,您对我睡了半宿的那张床很感兴趣。”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棺材。
加斯帕继续说道:“这张床躺上去还挺舒服的,而且它还算宽敞,我愿意和您分享它。并且我可以对六神发誓,绝不泄露您的行踪。”
第一百九十三章
“代价是?”艾汀摆着一副受骗上当的天真表情,握住了加斯帕的手,借着年轻骗子的支撑,站了起来。他们彼此都有理由尽量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所以他们的动作都放得很慢、很轻。
“您手上的那条项链看起来价值不菲。”加斯帕贪婪地盯着那几颗熠熠生辉的神陨石说道。
艾汀紧张地攥紧了那条项链。
“它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是市集上随处可见的假货,甚至值不到十枚铜板。”
听到这名陌生的青年用颤抖的嗓音说出的这几句蹩脚的谎言,老练的骗子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
他不耐烦地打断了对方磕磕巴巴的辩解,伸出手,用专横的语气命令道:“把它给我。”
“这是一件礼物。”艾汀瞬间变了脸色,他就像一名惜财如命的高利贷者那样,急忙将项链藏进了手心里。
“得了吧,”加斯帕笑着说,“看你那破破烂烂的衣着,这种宝物和你无论如何都绝不相称。它不是你偷来的,就是你骗来的!”
听到这句话,艾汀登时浑身僵硬,他显得有些惊慌,支支吾吾地分辨了几句。
那些笨拙而牵强的说辞让加斯帕更加坚信自己的猜测了,年轻的骗子露出了一个志得意满的微笑,他说道:“别着急,我没打算把你出卖给士兵,我猜,你之所以像只被猎狗撵来撵去的兔子一样东奔西逃,正是因为这条项链,是吗?像我们这样受压迫的穷苦人应该互相照应,只要你把那条项链给我,我愿意帮你度过眼前的难关。”
加斯帕带着一副虚情假意的笑脸,看着红发青年仿佛陷在了进退维谷的境地中的人一样,抱着头颅,踌躇再三。在加斯帕这样阅历丰富的恶棍的眼中,这名陌生人只是个初出茅庐的蹩脚罪犯,至多只敢做一些小偷小摸的勾当。
实际上,他完全可以在杀死对方之后,再将那条项链据为己有,然而,正像所有生性堕落的犯罪者一样,加斯帕恶毒而懒惰,在陌生人交出财物,以为银货两讫而放松警惕的瞬间,无声无息地夺去他的生命,难道不是更加稳便些吗?
俄顷之后,在对财物的贪婪和强烈的求生欲的斗争中,对生存的渴望似乎战胜了一切。红发青年缓缓地伸出手,看上去有些不情不愿地将项链递给了加斯帕。
这个时候,借着宝石所散发出的微弱的幽光,加斯帕看到了陌生青年的右手小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戒指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作为底托的金属已然有些氧化,从而失去了光泽,戒指面是由一整块祖母绿雕成的,上面精工镂刻着一个公羊盾徽,盾徽周围有一小圈文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完全看不清楚。
加斯帕舔了舔嘴唇,他被这颗光彩夺目的宝石戒指再次唤起了贪念。
他接过项链,并不缩回手,而是张开手掌,说道:“现在,把那枚戒指也给我吧。”
艾汀捂住了手指,急切地乞求道:“它不一样,它不是偷来的!这是家族留下的纪念品!”
这个蹩脚的小偷,这句话岂不是相当于承认那条项链是赃物吗?骗子鄙夷地暗忖道,不过,无论那只戒指的来路究竟是否正当都与他无关,他的目的只是将这名不太高明的同行洗劫一空,再送他去见魔鬼。
“我不在乎它是怎么来的。说实话,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吧?比起财产,保住性命难道不是更重要吗?我叫加斯帕·罗塞尔,如果这枚戒指对你很宝贵,你将来可以用合理的价格找我买回它。命只有一条,钱可以再赚。我保证信守承诺。怎么样?”加斯帕挂着一脸笑容,用他在行骗时惯用的那种虚假的忠厚语气劝解道。
重伤的红发青年看起来像是动摇了,他皱着眉头,咬紧了牙齿。在一片寂静中,他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并没有犹豫多长时间,片刻之后,他像下定了决心似的,褪下了那枚戒指,把它扔进了加斯帕的手里,懊恼地咕哝着说道:“见鬼!把它拿去吧。”
谨慎的骗子把项链和戒指放进嘴里咬了咬,发现宝石托居然也是足金的,这才心满意足地将这两件珍贵的珠宝收了起来。加斯帕太过于相信自己对于眼前这个“蹩脚的愣头青蟊贼”的成见,他在得意忘形之间,将目光从艾汀的身上移开了,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发现,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
“现在,我们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麻烦需要解决了。”加斯帕一面把刚刚到手的财宝小心翼翼地塞进裤子上的暗袋,一面慢条斯理地说道。
失去了神陨石的照明,车厢里登时陷入了一片浓重的黑暗。
“是的,我同意您的看法,”加斯帕听到另一名红发青年回答道,与此同时,一支断箭仿佛凭空冒出来了一般,从骗子的前胸捅了进去,又从他的后背血淋淋地透了出来。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这名陌生人是如何夺去他的性命的,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我同意您的看法,一副棺材躺两个人难免有些嫌挤。况且,我一向认为前人说得很对,Testis unus testis unllus(一个目击者不如没有目击者),您说呢?”在一片寂静之中,路西斯王咳嗽着,捂着伤口,后退了半步,他用嘲弄的口吻说道,“放心吧,您不会在铺路石上孤零零地躺太久,我想,我那些过于热情的追求者们会对您感到满意的。”
濒死的囚犯仍然在地上抽搐着,艾汀死死地压在他的身上,捂住了他的嘴,渐渐地,垂死者的呻吟声变得越来越虚弱,在几下剧烈的痉挛之后,四周完全安静了下来。艾汀坐起身子,他将死者的暗黄色囚服上衣扒下来,将自己那件被鲜血染得一片狼藉的衬衫套在了骗子身上。他在尸体的口袋中翻找了一番,找到了那枚祖母绿戒指,在触摸到神陨石项链的时候,艾汀犹豫了一下,最终收回了手。路西斯王一向不是个悭吝的人,对于这个倒霉蛋的效劳,他好歹总要付些酬金。
神陨石项链是多少江洋大盗梦寐以求的珍宝,阿尔斯特的国宝换一条命,谁也不能说这笔买卖不上算。——艾汀一面把那枚戒指戴回手指上,一面挂着冷笑暗忖道。
半刻钟之后,在无休无止的风雨声中,一片杂沓的脚步声在角兽车附近响起,追兵越来越近了。
“他在这儿!头儿!我们抓住他了!”一名佣兵用达斯卡地区的土话叫道。
艾汀趴在运尸车的门板边上,屏息凝神地透过一道缝隙,向外望着。他把一只手按在胸口上,似乎想要压住心脏剧烈的搏动,另一只手则死死地捂在嘴唇上,抑制着随时可能爆发的呛咳。
运尸车被血鹰的佣兵们包围住了,他们的手上提着长剑,钉锤、长矛之类的那些艾汀一点也不想与之打交道的玩意儿。其中两个人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两支套着防风罩的火把,摇曳不定的火焰在黑暗中散发着阴惨惨的光芒,影子投在墙上,像地狱里的妖魔一般扭曲、舞动。
凯斯克慢悠悠地走到近前,出于尊敬,也出于畏惧,佣兵们给身材瘦削的团长让出了一条路,他蹲在角兽车边上仔仔细细地查看着。
在车厢投下的阴影里,蜷缩着一名红发的年轻人,他蹲坐在水洼里,脸色惨白,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胸口插着一支断箭。雨水仍然在不断地顺着他的面颊滴下来。
凯斯克拾起青年的手腕摸了摸,随即懊恼地松开了手,那只瘫软的手臂沉沉地落在了地上。
“妈的!这狗杂种死了!”小个子的佣兵团长咒骂道。
的确,年轻人的身体还带着余温,看起来,他似乎是想要躲进这辆运尸车里,却由于失血过多,倒毙在了车厢下面。
“拿稳了火把,替我照着亮,这家伙的皮还有点用处。”静默了片刻之后,凯斯克一面用他那阴沉的嗓音吩咐着,一面掏出了一把小刀。
街面被照得通明,借着闪动的火光,艾汀看清了一切,剥皮人正在进行着他所擅长的那种可怕的工作。尸体的衣服被扒下来,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旁,凯斯克从尸体的背脊处划开一条口子,慢条斯理地将皮肤和肌肉分开,他的手法很娴熟,很快,就像脱掉紧身衣那样,整张皮被完好无损地从鲜血淋漓的尸体上褪了下来。
尸身赤红的肌肉裸露着,鲜血混在雨水中四溢横流。凯斯克用沉醉的眼神盯着他的杰作,他把那张沾满了血污的人皮郑重地收了起来。继而,又把那套浸在血泊中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套回了死者身上。在进行完这一切之后,他似乎觉得他的作品还缺少点什么,这类怙恶不悛的杀人者将自己的暴行引以为荣,他们总要做出点什么来昭告世人,自夸己能,还有什么比起一个署名更加直截了当的呢?于是,凯斯克把他用来剥皮的短刀耀武扬威地插进尸体的胸口,将那具只能算勉强有个人形的物件往近旁的污水渠里一踢,便哼着小调扬长而去了。
教堂周围的小巷再次陷入了黑暗和岑寂,待脚步声消失许久之后,艾汀才跌跌撞撞地从角兽车里爬了出来,他像那些心怀恐惧却想勉强装作若无其事的人那样,颤颤巍巍地抹了把脸,想要驱散在心头挥之不去的噩梦,可是,空气中弥漫着的浓重的血腥味再次唤醒了那些令他仍有余悸的可怕景象,他趴在地上,抽搐着,干呕了起来。
胃部猛烈的痉挛牵动了伤口,一阵剧痛蔓延了他的全身,他的眼前一片昏黑,大颗的冷汗不断地从头发根子上冒出来。在片刻之前,艾汀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他差不多已经忘记了自己身上有伤,这时的一切又令他想了起来。
他想要站起来,却两腿发软,他抬起模糊的双眼,判断了一下方向,随即,向那所由坚信会管理的教堂后门挪去。艾汀不知道自己爬了多少时候,他逼迫着自己麻木的手脚服从头脑的指挥,随着动作,一大滩鲜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在伤口的周围冒着泡。
红发青年沿着冰冷的石墙摸索,直至找到了那扇小门,他抬起虚弱无力的手敲了敲,门里没有动静,他的眼睛变得暗淡无光,逐渐蒙上了一层死亡的阴影,现在即便他想放弃这个计划,对自己实施治愈术,恐怕也没有那个余力了。他痉挛的手指头仍然在机械性地扣着木门,正当他近乎陷入绝望的时候,那扇门开了。
蜡烛的火光晃住了他的眼睛,他听到了一声惊呼,在震耳欲聋的耳鸣声中,那声音朦朦胧胧,甚至听不出是男是女。
路西斯王露出了一个微笑,他知道,这场辛苦并没有功亏一篑,这一局,他胜利了。
随即,他任由自己落入了修普诺斯的羽翼中。
第一百九十四章
艾汀尽管昏了过去,但是争斗的热血仍然在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的大脑昏昏沉沉的,身体却不肯放松警惕。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伤口火辣辣地作痛,而身体却像是浸在隆冬时节结冰的湖水中一样,瑟瑟发抖,即便他的神智不怎么清楚,他也知道自己正在发着高烧。
在半梦半醒的朦胧之中,他看到自己正躺在一张四周镶有帷幔的卧榻上,对于这种床,他并不陌生,这正是他过去所熟悉的那种具有宫廷气派的大床。帷幔的外边有时会响起几声刻意压低了声音的交谈,那些声响穿过他由于高烧而变得迟钝的耳膜,显得模模糊糊的。
艾汀一直在昏迷和清醒之间反复地徘徊着,即便他睁开眼睛,他也说不清他所看到的那些景象,究竟是现实,还是谵妄。偶尔,床幔掀起来,一名侍女模样的圆滚滚、胖乎乎的姑娘挂着一脸忧心忡忡的神色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姑娘小心翼翼地为他换药,擦拭伤口,偶尔,还和帷帐外的什么人低声交换着私语。透过床幔的缝隙,艾汀可以看见他正在一间八角形的小厅里,墙壁上张挂着丝绸壁毯,天花板上色彩绘则出自当世盛极一时的画家的手笔,房间里陈设着各类富丽堂皇的精巧装饰品。毫无疑问,这是一间套间的偏房,并且根据路西斯王流连花丛多年的经验,他敢说这间套房一定是属于某位贵族女性的。艾汀没有见到过那名侍女的主人,但是,有时,随着房间中木门的声响,衣裙曳地所发出的綷縩声和四下充溢着的典雅而馥郁的熏衣香则昭示着那位神秘女性的到来。
当艾汀第四次醒来的时候,他的头脑已经恢复了一丝清明,尽管他仍旧发着高烧,浑身上下疼痛难当,但是他明白,他的命算是暂时保住了。他艰难地抬起眼皮,注视着眼前影影绰绰的景象,他的目光呆钝迟滞,看起来就像是仍然处在谵妄中一样。这时候,一双纤细的手掀开床幔,一名高挑、苗条的女人出现在他的床前。
女子身着一身洁白的晨袍,绸布上缀着珍珠,绣着栩栩如生的花朵。典雅而又不失华贵的服饰说明了她的身份,艾汀猜,这名女性大概就是这间套房的主人。她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说不好是名少妇,还是个少女。她有着一头漂亮的金灰色头发,长发随随便便地绾成一个髻子,松垮地从肩膀上垂披下来,由于日晒,女子脸色微黑,这则表明她多半是迦迪纳本地人,她的一双眼睛乌黑秀丽,却闪烁着骄傲的光芒。
她居高临下地望了伤患一眼,其神态之中自有一种女王一般的威严,她揭开毯子,仔细地查看了一番艾汀的伤口,把手指搭在后者的脖颈上,试了试温度和脉搏,用带着轻微迦迪纳地区口音的索尔海姆语说道:“Acerrimum humeri vulnus,non antem lethale(伤口很深,但不致命①)。”
女人的语气冰冷而坚毅,随后,她掩上了床帏。
艾汀急于想要弄明白自己正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人物的照顾,或者说是控制之下,他强打精神,屏息凝神地谛听着厚重的天鹅绒帷幔之外的声响。
“布吕吉特,”他听到女人这样吩咐道,他猜,这是属于那位圆圆胖胖的侍女的名字,“把他原先用的那种药剂停掉,换成我书房架子上的那种红色的药水,你知道是哪一瓶。一天三次,分别在正午,晚祷时分和午夜时喂给他,一次两滴,切勿过量。那种药很危险,两滴是救命的良药,一匙就是致命的剧毒了。”
他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衣裙响声,想必是侍女行了个屈膝礼。
继而,女主人又用冷漠的声音自言自语道:“要不了三天,他就会醒来,到时候,我们就可以闹清楚这位先生究竟在搞些什么名堂了。”
她们的谈话使伤患稍微安下了心,无论对方是谁,抱有什么样的目的,至少她们现在不会要他的命。于是,他便索性闭上眼睛,睡他的大觉了。路西斯王有一种天生的福分:即便危难临头,仍然能够睡得香甜。
虽然艾汀仍然不知道他的恩人的名字,但是他起码明白了一件事:那名贵族女子确实是个高明的女医生。因为,正如同她先前所预测的,在她造访后的第三天的早晨,伤患的热度逐渐退了下去。
不得不说,那些药水的效果很神奇,当艾汀醒来的时候,他灼热的皮肤上沁出了一层汗,他的肺部虽然仍旧有一些感染,但是至少他能够均匀地呼吸了。
晨祷钟响起的时候,胖乎乎的侍女哼着一支乡村小调,掀开床幔,看到昏迷不醒的重伤号正半躺在被冷汗浸得潮乎乎的床单上,微笑着望着她。
姑娘吓得叫了一声,手里的水罐落在地上,发出了一声巨响,摔得粉碎。
“六神在上!您醒了!”少女说着,在自己的胸前划了个六芒星,“先生,您可不知道这几天我们为您担着多少忧心。”
侍女将床帏绾上一个花结,绑在了几根床柱上。趁着姑娘跪在地下,收拾着水罐碎片的当口,艾汀才得以第一次好好地打量一番这间小厅。
正像他之前在半梦半醒的昏乱之中所猜测的,这里是一间套间的偏房。整座房间只有一个狭小的柳叶窗,窗上镶着网状圆花饰,万点尘埃在耀目的阳光中载沉载浮,宛若一片金色的云霞。这是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借着明亮的日光,艾汀能够看清房间中的每一个角落。房间中只有几件简单而雅致的家具,这说明这间偏房并不经常有人留宿,墙壁上装饰着绘有大朵郁金香图案的白色锦缎壁衣,张挂着红色挑花帷幔。八角形的小厅中,正对着窗口的一隅比地面高出三级台阶,安放着一座神龛,供奉着六神的雕像以及一本翻得很旧的祈祷书,在离地面两级台阶的地方有一只跪凳,暗红色的天鹅绒已经被磨得露出了经纬,显然是经常使用的。而在这充满了虔诚的气息的角落中,艾汀看到了一件和那些富于宗教味道的摆设全然不相符的玩意儿,祈祷书前面的烛台映照着一幅属于男子的小型肖像。画中的少年长着一头浓密卷曲的红色长发,画家似乎是竭力想要展现出模特高贵而威严的气派,他把少年的脸色抹得青中带灰,泛着一抹病态的苍白。画中的人物仿佛被拖欠了借款的放贷人一样,表情严肃,拉长了脸,双手合十,目光呆滞地凝望着上苍,摆出一副庄重而虔诚的神态。
艾汀望着那副肖像,禁不住尴尬地挠了挠鼻尖,转开了眼神。
对于这幅仿佛受难圣徒一样愁眉苦脸的肖像,艾汀再熟悉不过了,那正是他的父亲让人在他十一岁的时候为他绘制的画像。他曾经嘲笑这几幅肖像简直就像是照着一个脑瘫患儿拓印出来的,并且拒不承认画中的人物和他有半分干系。
艾汀记得,这幅画,除了原稿,一共有两幅复制品:原稿存放在印索穆尼亚的阿卡迪亚宫里;阿历克塞派人送了一幅复制品到卡提斯去,献给了前任神巫作为第四十一个命名日的贺礼。据说,艾汀的母亲撇着嘴,望着肖像嗤笑了一声,就把那副足以作为“脑瘫患儿图鉴”被刊载在《医学须知》里的玩意儿扔进了壁炉;而至于第三幅,路西斯的先王将它送到了迦迪纳,以供儿子的未婚妻一家相看。
至此,那位救了他的小命的女性的身份就不言而喻了。从年龄来看,她自然不可能是迦迪纳大公妃,那么,她只可能是迦迪纳大公的女儿。
她为什么要把这幅肖像供奉在这里呢?她知道艾汀的身份吗?她救下艾汀是预谋还是巧合?她有什么目的?对于这一切,路西斯王一无所知,他甚至连自己未婚妻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他哭笑不得地望着自己的肖像,想道:这个姑娘该不会真的只凭这副严重失实的丑脸,就不可自拔地爱上路西斯王太子了吧?
应该说,每个男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自命不凡的毛病,在这一点上,即便是精明的路西斯王陛下也难能不落窠臼。他免不得幻想到,说不定迦迪纳公主正是由于他的样貌酷似死去的未婚夫,而被勾动了芳心,从而出手相救呢?
一整个白天,只有那个名叫布吕吉特的胖乎乎的侍女和艾汀四目相对,姑娘很爱说话,据她讲,女主人有时会到那家人迹罕至的教堂去避静②,就在一个礼拜以前的半夜,她和女主人从祈祷室的后门出来,捡到了一个濒死的重伤号。那时候艾汀没穿上衣,胸口淌着血,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伤者唤起了女主人的怜悯,于是,她便设法瞒过所有人的耳目,将艾汀捡了回去。
在一番交谈之中,艾汀高雅的谈吐和优美的索尔海姆语发音,多少让侍女对这个年轻人的身份放下了心。
布吕吉特一边做着绒绣,一边抱怨着,她多次提醒女主人对这么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要多加防备,更何况,作为一名未婚的姑娘,藏个年轻男人在自己的偏房里可不大得宜。可是,女主人一向专断惯了,素来说一不二。
艾汀试着想要从这名饶舌的侍女嘴里掏出一些有用的东西来,然而,这个看起来似乎不怎么精明的姑娘却教他大失所望。显而易见,布吕吉特很爱讲话,但是却对自己的主人忠贞不二,但凡谈及到女主人的隐秘的话,姑娘那张胖乎乎的红润的脸只是笑笑,却从来不答。
讲了半晌之后,侍女禁止伤员再说话。艾汀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脑子里转着主意,偶尔也做着自己将要有一场风流韵事的美梦,只可惜,傍晚时分,他对这场美好的艳遇的期待便迅速化为了泡影浮沤。
——————
①化用自《玛戈王后》。
②避静:宗教用语,指避开社交,到偏僻的教堂或者修道院中去静修。
第一百九十五章
在薄暮降临的时候,随着偏房的外面响起的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艾汀听到了这样的交谈。
“好了,尊敬的殿下,您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
艾汀辨出,这就是几天以前,对他的病情做出冷冰冰的判断的那位女医生的嗓音,也就是说,迦迪纳大公的女儿的嗓音。只不过,现下,她的语气不再是那副冷漠、刚毅、干巴巴的模样,而是换成了一副温柔、和煦而又谦逊的声调。这正是在马上比武大会的赛场上,迦迪纳公主用来与剑圣谈话的嗓音。
“可是,您的模样很憔悴!这让您的父亲,您的哥哥们,以及我都很担心。您知道,我和您的长兄德米特里是好朋友,我们不愿意看到您长久地陷在这种无意义的哀悼之中。”这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听到这几句话,艾汀愣住了,他敢确定,大门之外的这名年轻男人正是阿方索·基尔加斯。这一认知让路西斯王绷紧了全身的神经,如果迦迪纳公主对他不怀好意的话,那么,她只要打开那扇门,对基尔加斯道一声“请进。”,届时,他的未来、他的生命、他的一切谋划,都会在这个女人的一句话之下化为乌有。在这一刻,可以说,路西斯王国的命运被握在了那位陌生的贵族女性的手上。
然而,对于迦迪纳公主而言,基尔加斯显然是一位不受欢迎的客人。
“殿下,离我每天去做晚课的时间已经过去一刻钟了,我不得不恳请您原谅我的失陪。”迦迪纳大公的女儿再次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亲切而柔和,“我感谢您的好意,但是规矩毕竟是规矩,请您两年之后,再来要求您所要求的那件事吧。到那时,我将完全服从我的父亲的安排。”
“菲雅,别这么固执!在这一年之中,您有了不小的变化,固然,服丧守制符合忠贞的美德,但是,请别忘了,您只是他的未婚妻,对于一名素未谋面的未婚夫的离世,您为何要如此介介于怀呢?”一个陌生的男子的声音劝说道。
艾汀猜想,也许这一位就是基尔加斯所提到的他的好友,迦迪纳大公的长子德米特里。艾汀望了望那幅供奉在神龛上的肖像,画中人物无神的双眼和他四目相对,他不由得有些沾沾自喜地想到,恐怕他们所谈到的那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就是路西斯王了。
“兄长,您瞧,由于有您的引荐,我已经让阿方索殿下踏入了我的套房,为了这件事,我少不得要捱母亲的责骂。对于阿方索陛下的错爱,我实在不配领情。我为我的未婚夫所流下的眼泪还没有干透,难道您就要求我带着这双红肿的双眼,披上新嫁娘的礼服吗?就连民间的粗野村妇为爱人哀悼的时间都还要更久一些,我请求您们,请不要把罗森克勒的女儿降低到畜生一样的境地吧!”女人的嗓音透着哽咽,同时,在她恳切的哀求中,也带着一丝庄重。
在这之后,双方又争辩了许久,最终,阿方索和他的好友敌不过迦迪纳公主的固执,只得懊恼地和她道了晚安,沮丧地离去了。
接着,只听到他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随着套房大门的声响,消失在了走廊里。
偏房窄小的木门上才传来了叩门声,迦迪纳大公的女儿敲门的方式很特别,三声之后,停顿一下,接下来又是两声短促的敲击。显而易见,这是谨慎的女主人和侍女事先约定的暗号。直到这个时候,早已守在门边的布吕吉特才松了一口气,打开了门捎。
一位蒙着面纱的姑娘从灯火通明的卧室里走进了昏暗的偏房,此时,最后一抹残照尚且固执地耽留在这间小厅之中,借着夕晖和蜡烛台的火光,艾汀能够勉勉强强的看清那位姑娘的形貌。就像他之前在半梦半醒之中所见到的那样,女人身材高挑,穿着一身镶着素雅花边的浅灰色绸裙,透过薄薄的白色面纱,可以看到她浓密的金灰色头发,她年约十八至十九岁,这正是已经过了青涩的少女时期,但是却仍然不能称为少妇的那个娇妍的年纪。她的五官颇具弗勒雷家的特点,也就是说,弯弯的眉毛,秀挺的鼻子,大而明亮的眼睛,小巧的玫瑰色红唇,她的长相和气质全然不同于前任神巫的妍丽、狡黠,却带着一丝类似于阿斯卡涅的那种超脱于尘世之上的淡雅。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她那不够贵族气的肤色,不过那微黑的皮肤和她乌亮的眼睛相得益彰,为这幅相貌凭添了几分野性的活力。
待祈祷室的窄门再次上锁之后,迦迪纳公主跨着男人一样的大步,走到了窗口边上的一张圈椅边,长舒了一口气,随后,突然就像泄了气一样,岔开腿,摊坐在了椅子上。
“殿下,……”胖乎乎的布吕吉特一路缀在迦迪纳公主的身后,捡起她的女主人随手抛在地上的各种用来打扮自己的小物件,诸如,被一把扯下来的面纱,被踢到壁炉边上的小巧玲珑的鞋,用来勒出一副不盈一握的纤腰的胸挞,以及各种手镯戒指一类的玩意儿。
布吕吉特气喘吁吁地抱着这一堆珠光宝气的华服美饰,刚要开口说话,就被她的女主人打断了。
“哦!亲爱的,你来得正好,绒绣弄好了吗?就是老虔婆要送给贞爱会的老骗子们的法衣上的纹样。”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迦迪纳公主正在从头发上取下一个个镶钻石的发扣和压发梳子,毫不讲究地将梳得整齐漂亮的高发髻散开,她带着几分暴躁的神气,随随便便地把那些装饰品往地上一扔了事。
“大公妃殿下要求的绒绣弄好了——”侍女一边跪在地上,捡起那些头饰,一边回答道。
听到这里,艾汀才算明白,那个所谓的“老虔婆”原来指的是迦迪纳大公妃,不得不说,这个毫不恭敬的称呼倒是挺恰切。特别爱笑的路西斯王悄不做声地拿手帕遮着嘴,很久没有把它拿开,忍了好一会儿才不至于笑出声。
而在那边,正当布吕吉特要继续往下说的时候,她急性子的女主人再次截住了话头。
“棒极了!快拿给我看看!”她支起一条腿,架在圈椅扶手上,另一条腿则盘在椅面上,不消说,这幅形象已经不只是放浪不羁,甚至可以说毫无雅观可言,迦迪纳公主端起小圆几上的葡萄酒,仰头一饮而尽,她抱怨道,“其实我早该回来了,都怪德米特里和阿方索非得拉着我说废话。这两个蠢货!真是应了那句话——‘拉稀的屁股臭屎多’!”
“殿下!”听到这句极度不雅的譬喻,布吕吉特终于忍不住高声叫道,“殿下,我要禀报您的是,那位先生已经醒来了!”
迦迪纳公主愣住了,嚷道:“他妈的!你怎么不早说!”
此刻,路西斯王面对一个进退维谷的困境,对于这种双面神一样的女性,他并不陌生,过去,他的那些个情妇们在社交场上纷纷显得比童贞女还无知,比天使还纯洁,然而在床帏中,却个个比梅萨丽娜①还要放荡。可是,表里不一达到如此地步的,艾汀承认,他确实还是头一遭得见。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识趣一点,闭起眼睛假寐,装作对年轻女子的失态浑然不觉的模样。好在,那位高贵的女性似乎并不怎么爱惜自己的假面具,还没等路西斯王下定决心,迦迪纳公主就拍了一下茶几,咒骂着,跳了起来。
布吕吉特听到女主人的责难,显然有些委屈,圆滚滚的姑娘哭丧着一张脸,望望自己的主人,又回头望望半躺在床上的艾汀,最终只能无奈地耸了耸肩膀。
迦迪纳公主赤着脚奔到床边,发现艾汀正抬着脸,用一双和善的金棕色眼睛,带着几分尴尬,又带着几分歉然地望着她。
现在,用来勾勒出一位高贵娴雅女人的假象的所有东西,都七零八落地扔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呈现在他的面前的,是褪去了诗意的公主的真面目,这幅面孔,可以说和她用来蒙骗世人的那副温柔和婉的面貌,简直判若云泥。
“啊,您醒来了。”公主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伤患,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道,“我的朋友,很高兴看到您还活着。这么说,我大概是不需要嫁给基尔加斯那个下流胚了。”
听到这句话,艾汀哆嗦了一下,他觉得这个寒噤仿佛直打到了他的血管里。他明白了迦迪纳公主话中的底蕴,却仍然装作一派天真的样子,若无其事地答道:“我很感谢您救了我的性命,可是我只是一介卑贱的流浪艺人,从来没有过和您结识的荣幸,我不得不说,对于您的意思,我一点也不明白。”
“先生,或者说,路西斯王陛下,”迦迪纳大公的女儿用不耐烦的口吻说道,她所用的称呼让艾汀不寒而栗,“我明白您的顾虑,您是担心有人会通过某种方法偷听我们的谈话吗?”
艾汀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就像之前所说的,他尚且无法信任这个女人。
姑娘继续说道:“对于这一点,您可以放心。这间祈祷室是我在两个月以前刚刚扩建出来的,房间是加固的,双重的墙很隔音,那个老虔婆还没来得及在这里装什么暗门或者夹层来监视我。所以,我对您有个小小的请求,既然我愿意和您赤诚相见,那么,也麻烦您收起那些见鬼的小把戏,别拿那些蹩脚的谎言来寒碜我。”
说着,她不拘礼节地在艾汀的床边坐了下来。
路西斯王警惕地望着她,一时之间,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双方都在内心中权横着利弊,对自己谈话的对象做出评估。最终,艾汀打破了沉默。
“您有什么目的?”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公主高高地翘着二郎腿,从布吕吉特递上来的果盘里拈起一只无花果,慢悠悠地说道,“我年仅九岁的时候,就和您订下了婚约。既然您还活着,婚约就仍然有效。”
艾汀躺在床上,背靠着丝绒软垫,他把右手放在胸前,微微俯身做出了个行礼的动作。
“感谢您的屈尊俯就,能允许我问一下原因吗?”
“如您所见,我爱您爱得发狂。”女人一边啃着果子,一边反手指了指神龛上的画像。
听到这个答案,艾汀先是怔愣了一下,继而,轻声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用一种不可抗拒的口吻说道:“殿下,尽管我不能说阅世很深,但是我总归见过那些陷在热恋里的女人们的样子。对于您,我要说,您看起来没有一星半点动了爱情的样子。刚才您命令我不要用蹩脚的谎话来寒碜您,现在,请允许我对您提出同样的请求。请吧,殿下,请开宗明义地说出您的目的,让我知道自己究竟是得到了一位朋友,还是树立了一个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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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梅萨丽娜:古罗马暴君克劳狄乌斯的妻子,贪慕权势,性喜淫乐。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180~189
第一百八十章
“为什么?”少年挣扎着,向剑圣问道。他被涌进赛场的士兵们压制着,收起了伪善的脸相,肆无忌惮地露出了凶残的真面目。
战斗结束,侍从们正在陆续把自己受伤的主人抬下赛场。
红发青年作为剑圣的临时扈从,此时也不得不履行责任,他站在东索尔海姆人的身旁,支撑着那具精疲力竭的躯体,小心翼翼地为他裹扎伤口。艾汀尽量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剑圣的身上,他知道,自从他开始吟唱起那首战歌,索莫纳斯的眼睛就不曾离开过他,孩子几次三番在冲动的驱使下站起身来,又被阿斯卡涅拽回了座位。同时,他也知道,这一切都被迦迪纳大公看在眼中,艾汀低垂着眼睑,竭力压抑着奔涌的情感,不敢向自己的幼弟投去半个眼神。
剑圣耸了耸肩膀,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他向暗杀者回答道:“因为在你站到我身后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得到了警示。”
功败垂成的刺客心里一怔,眼睛仿佛受着本能的驱使,从东索尔海姆人的身上转向那名不起眼的红发侍从。
他随即想起了,在剑圣身陷四面楚歌的危局的时候,赛场外突然有人唱起了一首陌生的武功诗。本来,在比武大会之中,吟游诗人奏乐助兴,鼓舞士气,是一种司空见惯的风俗,他对这些吟风弄月的无聊玩意儿一向嗤之以鼻,几乎毫无留意。然而,此刻,他却发现剑圣身边的扈从正是先前的那位歌者,他隐隐约约地回忆起来,在他向“奇迹缔造者”奔去的时候,那首武功诗刚好唱到了这么一段——“背后的巫妖正是始作俑者,是他召唤了这群拦路妖魔。”,听到这句恰好应景的歌词,刺客禁不住一阵心惊肉跳,但是当他看到自己的猎物毫无戒备的时候,他又再度放下了心。
“是你!”少年瞪视着艾汀,他嗜血的双眼中闪烁着悍戾的光芒,那副狞恶的模样,仿佛一头即将择人而噬的恶魔,他用嘶哑的嗓音叫嚷道,“居然是你!你是怎么发现的?!”
红发青年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他微微一笑,用老好人一般柔声细气而又慢条斯理的腔调说道:“安静点吧,血鹰骑士团的‘剥皮人’凯斯克先生。”
就在红发青年说话的当儿,剑圣的脸上显出了一副诧异的表情。当那些刽子手们吵吵嚷嚷地挣扎着,被警卫拖下去以后,一时之间,空旷的草场上只剩下了这“主从”二人。
“说实话,你真的吓到我了。”剑圣压低声音,凑到艾汀的耳朵旁边说道,“你是怎么识破他的?我不记得我曾经对你提起过‘血鹰佣兵团’。”
路西斯王叹了口气,他揉了揉额角,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苦恼的神情。
“比起这种无关宏旨的问题,您现在还有更大的麻烦需要去操心吧?”艾汀用不耐烦的语气说道,他伸出手,在剑圣的脸前打了两个响榧子,不出所料,突如其来的声响果然让后者轻轻哆嗦了一下。
“果然,您真的看不见了。”说着,他握住东索尔海姆人汗津津、颤巍巍的手,悄无声息地使出了一个探知魔法。
“您中毒了。”艾汀用笃定的声音断言,“我记得我已经反复叮嘱过您要小心饮食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剑圣挠了挠头发,对于自己的状况,他的疑惑并不比艾汀少。思索了片刻之后,他说道:“除了你派人送给我的一杯酒之外,我什么也没沾。这群无耻之徒一定是把毒药涂在了剑刃上!”
“您说什么?”路西斯王怔愣了一瞬,继而,飞快地问道。
“我说他们一定在刀上淬了毒。”
“不,我是问前一句。”艾汀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腔调,用冷冰冰的声音说。
“我可以对我的祖先起誓,在马上比武大会开始之前,我只喝过一杯你送给我的葡萄酒。我还没来得及为此感谢你,对于那杯里德南部陈酿的滋味儿,即便是最为苛刻的品酒行家也会感到满意。”东索尔海姆人说着,脸上显出了一副陶醉的神气,那模样就像是他还沉浸在醇厚的酒香的余韵中。
听到这句话,艾汀陷入了沉默,随即,他抬起手,对着剑圣的肩胛骨狠狠地拍了一下,手掌落在碎裂的铠甲上,发出了一声闷响,男人疼得大叫了一声。
“见鬼!您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糊涂蛋!”艾汀低声发出了一句咒骂,他的音调中蕴藏着压抑不住的恼怒。在这位向来深潜韬晦的君王身上,像这样彰明的情绪流露无疑是一件极其稀罕的事。他又说,“既然我已经三令五申地叮嘱过您了,那么,如果我想给您送酒,我当然会亲自来!”
“你的意思是说……”东索尔海姆人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路西斯王挂着一抹讥诮的笑容,回答道:“没错。那杯酒里有毒。如果不是时机不方便的话,我真想剖开您的脑袋看看,难道您脖子上的那玩意儿里边装的都是稻草吗?另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毒性发作的时间是在您大腿上挨那一下子之前。在这种混乱的战局中,刺客手中的利刃可不只是用来对付您一个人的,显而易见,他们当然不会在武器上淬毒。”
在他们说话的当口,比武大会的东道主迦迪纳大公已经评选出了团体战中表现最杰出的骑士,化名为“奇迹缔造者”的剑圣无可争议地再次夺得桂冠。
随着典礼官宣布胜利者的名字,场上人声喧阗,有的观众欢呼着“真正的勇士万岁!”,也有一些人高叫着“严惩偷袭者!”。
在一片呼噪声中,剑圣由艾汀搀扶着,向主看台在走去,按照惯例,胜利者应当谒见君主,并接受赏赐。
“我不明白,他们干什么不干脆毒死我?”剑圣一边缓缓地挪着步,一边问。
“您以为他们不想吗?”艾汀冷笑着,问道,“还记得我昨天夜里给您的那只草蚱蜢吗?您一直带在身上吧?”
“当然,这可是我宝贵的护身符。”东索尔海姆人说着,拍了拍胸脯,他的衬衫内侧有个贴身衣袋,那里正是他存放那件一钱不值的小玩意儿的地方。
“护身符吗?您无意间触及了真相。”艾汀吹了声口哨,用揶揄的腔调说,“如果不是我事先在那只玩具上施放了一个延时发作的治愈术,这个时候,您早就去和卡戎①约会了。到那时,您尽可以和哈迪斯叙谈一下您的品酒心得,想必这会成为整个冥府的一大笑料。感谢您的好运气吧,您看,提喀②多少还是眷顾着您的。”
剑圣大笑了起来,他伸手环住红发青年的肩膀,紧紧地握了一下,说道:“带给我好运气的,与其说是那位机缘女神,不如说是你这名神通广大的巫师吧?”
随后,他静默了片刻,脸上显出了沉思的神色,他用无神的双眼凝望着艾汀的方向,自言自语道:“你居然会治愈术?你身上的秘密似乎越来越多了,你到底是谁?”
艾汀没有回答,只是皱了皱眉头,他用胳膊肘捅了剑圣一下,低声说道:“安静!我们已经走到了主看台的前面。”
事实上,就像路西斯王所说的,他们踩着满地黏腻的鲜血,踏过残败的铠甲碎片,来到了迦迪纳大公的足前。
主看台上的一众权贵都在注视着东索尔海姆人,他们用或好奇,或赞叹,或恼恨的目光打量着这位两度夺得胜利的勇士。
在这一百多双眼睛中,只有一双在望着不同的东西。
索莫纳斯紧紧地攥着座椅的扶手,直攥得指节泛着惨白,孩子的指甲嵌进了坚硬的橡木中,指尖渗出了鲜血,然而,他却像感受不到痛楚一般,无知无觉。索莫纳斯看都没看剑圣一眼,他死死地盯着艾汀的方向,噙满泪水的双眼中蕴藏着哀毁,饱含着热望,此外,还有一丝难掩的恐惧。
孩子盯着自己的兄长望了一会儿,旋即,又闭上了眼睛,他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只要一想到希望落空的可能,他就感到一阵难以承受的恐惧。站在台下的那个人是谁呢?自己究竟弄清楚没有呢?他的内心回荡着千思万绪,那些思想像拍击巉岩的浪涛一般喧噪,滔滔汩汩地,响彻着同一个答案。他害怕这种幻觉,更害怕无谓地经受重温旧梦的痛苦。
在过去的一年当中,索莫纳斯已然承受过了无数次的失望,“天选之王复活”的谣诼在东大陆甚嚣尘上,每每有人自称是重生的路西斯王,这个孩子总会满怀着希冀,想要找回自己的兄长。
然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利欲熏心的江湖骗子。
一时之间,在这片土地上居然冒出了十几个艾汀·路西斯·切拉姆,甚至于,一名目不识丁的村妇,也曾经宣称:死去的路西斯王的幽灵附身到了她的身上。骗子之中,但凡胆敢踏足迦迪纳公国的,都被严苛的罗森克勒投入了监牢。索莫纳斯无法忍受他们打着艾汀的名义招摇撞骗,每次的处刑,他都会前去观看。其中不乏有一些手段高超的冒名者,确实能够伪装出一、两分王族气派,望着这些人在严刑拷打之下鲜血淋漓的躯体,他只觉得既憎恨,又难过。
兄长死去的时候也是这么痛苦吗?他有没有挨过打?他有没有被人肆意辱骂?种种令人觳觫的幻景在索莫纳斯的心头萦回不去,他总是因为仇恨和悲怆而难以入睡,也总是在夜半时分,被可怖的噩梦惊醒。
藉由那些冒名顶替者的面貌,往事一次次活生生地在他的眼前跳出来,继而,藉由那些骗子的结局,他所挚爱的那个人又一次次在他的眼前死去。
索莫纳斯心乱如麻,他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隔得很远,混乱在他的头脑中造成了一片空虚。
最终,一晌儿之后,他再次睁开了眼,他凝望着艾汀的方向,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双倏然对他望了一瞬的金棕色眼睛,他的心里不断重复着同一个声音:没错,这是我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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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卡戎:希腊神话中,冥王哈迪斯的冥河摆渡人。
②提喀:机缘女神。
第一百八十一章
索莫纳斯注视着自己的兄长,感觉到他破碎的心灵再次活了过来,那张熟悉的面孔驱散了他心头最后一片阴霾。
正当这个时候,艾汀却在忍受着双重的煎熬。
一方面,在刚刚一瞬间的对视中,孩子双眼中的凄惶无措就像一把利刃一般,刺在了他的心上,艾汀甚至不敢再次抬起面孔面对他的幼弟。
另一方面,索莫纳斯超乎寻常的关注也为他引来了不必要的麻烦,而这些麻烦,却是他一直以来竭力想要避免的。
就在迦迪纳大公戴着那副仁慈慷慨的面具,向剑圣发表冗长的致辞的时候,这位大贵族几度瞥向胜利者身旁的红发侍从。那双眼睛闪烁着精明的光芒,狐疑和审视的目光足以令一般人感到不寒而栗。路西斯王低垂头颅,装出一副对此一无所知的模样,镇静地承受住了大公的打量,这些尚且算不得什么,毕竟,艾汀本来的目的就在于引起罗森克勒的兴趣。
真正的麻烦在于基尔加斯。
在这一天的主看台上,索莫纳斯的位置被安排在了迦迪纳大公的长女的身旁。虽然坐在孩子左侧的阿斯卡涅几次三番地将他拽回座位,并且握着王太弟的手,试图安抚他骚动不宁的心绪,但是,始终关注着迦迪纳公主的基尔加斯还是留意到了这位路西斯亲王的反常举动。
正当马上比武大会进行到最为扣人心弦的阶段的时候,基尔加斯顺着索莫纳斯的眼神望过去,发现后者非但对倏忽万变的激烈战局毫无兴趣,反而不断地把眼睛转向赛场边缘的一位不起眼的吟游诗人。
现在,这位吟游诗人作为胜利者的侍从,正和他的主人一起伫立在主看台前面。红发青年引发了阿尔斯特王子的好奇,基尔加斯觉得这名青年看起来有些莫名熟悉,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他,但是,这却并不妨碍他对这个陌生人感到一种无以名之的仇恨。他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暗暗发誓,一定要闹清楚加拉德亲王、那位陌生的骑士,以及那名侍从之间,到底有些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艾汀觉察到了来自基尔加斯的目光,他垂下了头去,装出一副低头顺脑的窝囊相。他不知道阿尔斯特王子有没有认出他,然而,他不敢冒险。
可以想见,虽然基尔加斯对于当年修道院里那个野孩子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但是,如果他突然在这里对他大喊一声“艾汀!”,那么一切就都完了,即使在最为幸运的情况下,事情至少也会被搅得一团糟。他和罗森克勒以及其盟友弗朗齐斯虽然未曾觌面,然而,说到底,艾汀·路西斯·切拉姆的体貌特征却并非秘密,他敢打赌,老谋深算的迦迪纳大公和诡计多端的宗主教定然不会被轻易糊弄过去。此刻,路西斯王不由得无比痛恨自己少年时代“行不更名”的无聊原则。
在半晌儿的寒暄酬酢之后,迦迪纳大公从侍从的手上接过象征武勋的桂冠,那是一顶雕镂成月桂叶形状的冠冕,通体由一整块黄金锻造而成。
罗森克勒从一只淡蓝色的天鹅绒软垫上捧起这只金冠,典礼官示意胜利者上前。
剑圣在红发青年的搀扶下,走到迦迪纳大公的面前,脱下头盔,单膝着地,跪了下来。
艾汀以一种符合他目前的身份的,更为谦卑的姿态,跪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罗森克勒在你正前方三步远的地方,”艾汀不断地低声提醒东索尔海姆人,“现在,抬起头,直视前方,他马上要为你戴上桂冠了。”
剑圣一丝不苟地执行着红发青年的命令,他直起身子,昂首挺胸,尽量凝聚起眼睛里的神采,不让任何人看出他已经被夺去了视力。
迦迪纳大公将那盏金冠戴在了胜利者的头上,随后,号角再次吹响的时候,剑圣在红发青年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奇迹缔造者,”罗森克勒说道,“您的英勇表现为您两度赢得了荣誉,我代表在场的所有迦迪纳公国贵族,向您表示祝贺!作为这场马上比武大会的东道主,对于您在战场上所遭遇的不愉快的插曲,我向您致以歉意,并且,我以罗森克勒家族的名义向您保证,迦迪纳公国绝不会饶赦这种恶劣的偷袭行为,我将严厉地彻查这群刽子手,并且对他们以及其背后的主使者予以应有的惩治。”
大公殿下的承诺引起了群众们响亮的欢呼。
东索尔海姆人深鞠一躬表示感谢,但是没有作答。
大公继续说道:“原本按照惯例,我应当邀请您参加今晚的饮宴,但是,显而易见,您在战场上已然耗竭了体力,并且您的伤势颇重,必须得到充分的休养以及恰当的治疗。我荣幸地邀请您到我的宫殿中暂住,您是迦迪纳公国高贵的客人,如果您愿意,您想在这里待多久都可以。”
对于迦迪纳大公的盛情邀约,剑圣颔首逊谢。就在罗森克勒说话的当口,艾汀轻轻地捏了一下东索尔海姆人的手,借着搀扶的姿势,在骑士的掌心中写下了一个表示否定意义的单字。
“尊敬的殿下,”剑圣笑着说道,“我很愿意接受您的邀请,但是,我恐怕只能谢绝这番难得的荣幸。因为,就像我昨天所说的,我的这场奔波旨在赢得一位美人的芳心,在出发之前,我已经和她约定了归期。千千万万双贪婪的眼睛正在把热情的目光射向这位绝代佳人,如果我未能遵守归期,她也许会将我的迟到视作讣告。您知道,人心易变,这句箴言对于喜好卖弄风情的美女们尤为适用,她也许会为我的死流上几滴眼泪,但是我敢说,用不了三天,她就要另觅佳婿了。”
听到这番话,迦迪纳大公大笑了起来,他摆了摆手,豁略大度地接受了剑圣的托辞,他说道:“看来您和所有高贵的骑士们一样,面对敌人的利剑英勇无畏、镇定自若,却会为女人的一滴眼泪而噤若寒蝉、手足无措,这很好,多情是属于贵族的品质!那么,为了能够让您尽早回到那位风华绝代的情人身边,我把我的医官推荐给您,他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大夫,希望您不要拒绝。”
“但是,殿下,”剑圣说道,“我的身边已经有一位称职的医生了,一直以来,我对他的技术还算满意。”
“哦?请问是哪一位名医呢?”罗森克勒挑了挑眉,微笑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就站在您的面前。”剑圣说着,向一旁侧开了身子,“我的医生,也就是我的侍从,同时,他还是一位忠实的朋友。”
在这一刻之前,艾汀从来没有料想过自己会被推出来当做挡箭牌,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暗自把东索尔海姆人的鲁莽性情咒骂了一番。他谦卑地行了个礼,也就是说,对着自己属国的公爵一躬到地,考虑到他现在所借用的那个微贱的身份,这种礼节可以说是恰如其分的。
见到艾汀走到台前,一抹不自然的血色涌上了索莫纳斯的面颊,孩子浑身哆嗦,几乎站了起来。阿斯卡涅摆着一副若无其事的冷漠表情,用伪装得惟妙惟肖的饱含着憎恶和轻蔑的眼神,向台下扫视了一眼,与此同时,他轻轻地拽了拽孩子的手,在他的耳畔低语了几句。在自己的老师的提醒下,加拉德亲王很快恢复了平静,但是他的脸色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虽然离着主看台尚有一段距离,但是,无论是索莫纳斯的举动,还是阿斯卡涅的神色,都没能逃过迦迪纳大公敏锐的眼睛。他眯起双眼,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位引起骚动的侍从,红发青年的脸被炭火熏得发黑,一张肮脏的面孔令人全然看不出本相。
迦迪纳大公笑了笑,对剑圣说道:“您有一位难得的仆人。虽然我错过了昨天开场前的表演,但是,如果传闻没错的话,这位本领高超的医生恐怕还兼任了吟游诗人的角色吧?据说他的索尔海姆语讲得很好,他精彩的演出赢得了不少贵族们的赞赏,就在昨天的饮宴上,还有一些人向我抱怨您用侍从的职责霸占了这位缪斯的宠儿。”
“对于让众位贵绅们留下遗憾,我深表歉意。能够得到这位同时被阿斯克勒庇俄斯①和美惠三女神眷顾着的仆人,是我的运气。”
“那么,这位多才多艺的医生,”罗森克勒对艾汀说道,“你同意我派我的医官为你的主人做一番简单的诊断吗?因为只有这样,他才知道应该为你们主从提供哪些药品。我允许你说话,请你回答我。”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鉴于谈话对象的身份,迦迪纳大公改换了措辞,他的态度依旧彬彬有礼,但是却蕴藏着不容违忤的强硬。
艾汀深鞠了一躬,装出一副小人物在有幸和权贵交谈时的瑟缩模样,唯唯诺诺地应道:“尊敬的殿下,恐怕我的主人过分地夸大了我的能力,能够得到您的医官的指教,是我的荣幸。”
迦迪纳大公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他点了点头,说道:“就这么讲定了。奇迹缔造者先生,请您一定要接受我的好意。过分的谦逊就不再是美德了。”
剑圣此时完全闹不清罗森克勒到底在盘算着什么,红发青年捏了下他的手指,对于自己这位足智多谋的伙伴无声的吩咐,他只有唯命是从,于是他也就从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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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阿斯克勒庇俄斯:古希腊神话中的医神。
第一百八十二章
在迦迪纳大公带着一众权贵离去以后,剑圣原本所余不多的体力迅速宣布告罄,从半刻钟以前,他就已经在竭力支撑了,一阵阵的眩晕袭击着他的脑袋。因为失血,他的脸色变得苍白,瘫软的躯体全靠艾汀的扶持,才没有扑倒在草地上。
刚刚,当罗森克勒说完了一大段嘉许胜利者的虚文,半转过身体,即将离开的时候,索莫纳斯终于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站了起来。他眉头紧蹙,一双眼睛局促不安地在艾汀以及站在他的兄长身旁的陌生男人之间不停地扫视,孩子的表情泄露了他的疑惑,他不知道那名隐姓埋名的剑士是谁,也不知道高高在上的路西斯王怎么就成了他的仆人,当然,令他更加费解的是,既然他的兄长还活着,那么这一年以来,他何以听不到艾汀的半分音讯?难道艾汀把他忘了吗?他记得,兄长说过他在少年时期曾经有过成为吟游诗人的梦想,难道他想要抛弃自己的弟弟,从此去做一名流浪艺人吗?起初,这些猜想让索莫纳斯的心中升起了一股熊熊怒火,继而,又令他惊恐万状,他想起了他曾经对兄长耍过几次脾气,也想起了在离别的那天晚上,他是如何对艾汀肆无忌惮地逞性,想到这里,孩子浑身发抖,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他想要去拽住兄长的衣角,求他不要再丢下自己,然而,身为他的老师兼教父的阿斯卡涅,却三番五次地阻拦住了他,并且,艾汀望向他的那种漠然的眼神仿佛他们压根儿素不相识,所有的这一切都令他望而却步。
最终,索莫纳斯被人群簇拥着,被阿斯卡涅拖曳着,随着迦迪纳大公的队伍离开了猎场,他频频回望,噙着泪水的眼眶中盛满了惶恐不安和恋恋不舍。
艾汀搀扶着剑圣,一言不发地向着他们的帐篷走去。
尽管比武大会已然结束,营地中却依然人声鼎沸,这次的马上比武大会中,有十几个人当场身亡,受伤的骑士则史无前例地达到了七十多名。一些伤势较轻的要么骑马返回了安菲特里忒城,或者前往附近的村子寻求治疗,而至于那些伤情严重以至于无法移动的,只能躺在帐篷里,等待诊治。
在营地附近,艾汀向在那里等待的埃德加低声吩咐了几句,孩子随即搬着一双小腿,飞快地跑向了其他骑士们的帐篷。
“您真的不知道,您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艾汀一面用蘸着清水的布巾擦拭着剑圣身上大大小小鲜血淋漓的伤口,一面用恼怒的语气埋怨道。
这个时候,因为毒性发作,同时也因为重伤导致的高烧,剑圣的牙齿正在格格打着战,他两腿酸软,胳膊僵直,萎靡不振地半躺在行军床上。由于双目失明,东索尔海姆人错过了刚刚在主看台上,加拉德亲王、迦迪纳大公、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宗主教,以及那位阿尔斯特王子之间所上演的那场精彩默剧,他大惑不解地挠了挠头发,说:“怎么?我闯了什么祸吗?”
“一点没错。”艾汀答道,“首先是基尔加斯,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我来,但是我相信只要再见上一两次面,他就要回忆起我这位老同学了,这种他乡遇故知的戏码,无论对他,还是对我,都绝对称不上愉快。”
“那么,你避开他不就行了?”
“避开他?”艾汀冷笑道,“您很幸运,没有看到他那毒蛇一般死盯着您的眼神,他不会放弃报复您的机会,趁人之危一向是他的拿手好戏。并且现在,恐怕我作为您的心腹侍从,也同样被他写进了仇敌名册。像您这样的大人物要么就是体体面面地在比武大会上战死,要么就是痛痛快快地被暗杀,而像我这样的小角色,恐怕连死得舒服的权利都没有。我听说,在阿尔斯特,当人们对付那些类似于乐师、男仆、医官一类的角色时,刽子手们会把他塞进一只麻袋,用棍棒敲断他全身的骨头,再把他丢进臭水沟里活活淹死,曾经,阿尔斯特王的一名琴师就是这么被仇敌弄死的。现在基尔加斯恐怕正在因为阴谋失败而暴跳如雷,过去,他像一条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贴着地爬行,玩弄着那些诡计,而现在,他恐怕要像狂怒的饕餮一般开口咬人了,我敢打赌,他一定会设法和我们再见面的。”红发青年说着,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哆嗦。
听到这话,东索尔海姆人禁不住涨红了脸,他想起,在一刻钟以前,正是自己把艾汀推上前台,当做了用以拒绝罗森克勒的挡箭牌。他拍了拍胸脯,想要做出一副胆粗心雄的模样,却因为不慎触动了伤口而痛叫了一声,片刻之后,剑圣龇牙咧嘴地说道:“你不用怕,我会保护你的!”
“就凭您这样的眼睛?凭您这样的身体?”艾汀说着,狠狠地在剑圣的大腿上捏了一下,引起了后者一连串的哀嚎。
“算了,依我看,我最好还是自求多福吧。”红发青年露出了一个狡狯的笑容,用东索尔海姆人的衬衫抹净了自己染满血污的指头。
“可是,你不是还有治愈术这项绝技吗?魔法师先生,请您立即医好我吧,这样,我就能尽职尽责地担任您的骑士了。”东索尔海姆人笑着,把自己受伤的手臂伸到了艾汀的面前。
路西斯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捂着额头,喃喃地嘀咕道:“哦,您这个双料的笨蛋,居然还记得我是个法师。”
他把剑圣的胳膊按了回去,让那条淌着鲜血的手臂规规矩矩地搭在自己主人的胸口上,继续又说:“您错了。您所要求的事情,恰恰是现在我不能为您效劳的。”
“为什么?”剑圣惊讶地挑了挑眉。
“您忘了吗?迦迪纳大公派了他的医官来为您诊治。如果他看到片刻以前还身受重伤、血流如注的奇迹缔造者居然在不到一刻钟的工夫里,就恢复了健康,”说到这里,艾汀停顿了一下,他凑近了剑圣,附在东索尔海姆人耳畔,用只有他才有的那种玩世不恭的腔调,调侃道,“您猜,当罗森克勒知道了这件事情,他会不会以为这是您的那个化名所引发的神迹呢?伯恩斯塔齐奥先生?”
听见红发青年在他的耳畔唤出他的真名,剑圣顿时脸色泛白,他警惕地往后挪了挪,沉默了片刻以后,他用严肃的声音质问道:“你是谁?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对于您的身份,我根本犯不上费心去猜,实际上,我们曾经见过面。”
艾汀一边说话,一边重又坐回了行军床旁边的木箱上,他抱着手臂,舒舒服服地把两条长腿伸到床上。
剑圣冥思苦索了片刻,最终,挂着一脸茫然无知的表情,把头转向了艾汀。
东索尔海姆人的迟钝让路西斯王爆发出了一阵大笑,他看着那张目瞪口呆的脸,笑得前仰后合。艾汀一边擦去自己眼角由于狂笑不止而溢出来的眼泪,一边慢条斯理地答道:“啊!对于如此显而易见的事实,难道您还想不通吗?您知道我会治愈术,那么,想想看,如果有人在我的手上打下了一个丑陋的烙痕,您猜我会不会趁着火伤变成疤痕以前,尽快消除它呢?”
“你是说……”东索尔海姆人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他用手指着艾汀,一时之间,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艾汀耸了耸肩膀。
“没错。您在库提斯领见到的那个人就是我。感谢您在叙述那场活春宫的时候,还为我保留了几分脸面。”
剑圣懊丧地抓着头发,垂下了脸。他再次想起了那个夜晚,想起了那些压抑的喘息和惨叫,想起了雷贝列塔公爵那张狞恶的脸,那些过去令他深恶痛绝的事情,现在却沉沉地压在他的心上,让他感到愤怒莫名。那位红发青年屡次帮助了他,即使是现在,他也仍然在竭尽全力地看护他、救济他,而他却曾经对他的苦难袖手旁观,想到这一层,他只觉得自己尤其罪无可恕。
艾汀自然明白剑圣在想什么,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摩挲着男人被鲜血染红的银灰色头发,说道:“好了,这根本不是您的错。即使您要自责,也应该找个更加合适的时间。眼下,我们还有一大堆麻烦事需要打发呢。”
剑圣缓缓地抬起头来,他握住了艾汀的双手,用坚定的语气承诺道:“是上天的旨意将我送到了你的身边,我发誓,从现在开始,我的剑和我的生命都将为你效劳。只要我一息尚存,世间的一切邪恶都将在你的面前退避三舍。”
“我相信您的誓言,”路西斯王微笑着说道,“然而,现在可不是个叙旧的好时机,我之所以揭破您的身份,就是想告诉您,您隐瞒您的身份的那些手段,非但不是天衣无缝,反而破绽百出。”
“你是怎么发现的?因为据我所知,马格努斯·路西斯·切拉姆并不知道我和拉维尔西交换了身份。”
“这并不难猜。起初,我也以为您是卢修斯·德·拉维尔西,直到昨天,您无意间透露了您在斋封期与人决斗的往事,就我所知,在血色风暴骑士团里,只有剑圣曾经这样做过。”
“你居然知道这件事情?”剑圣兴致勃勃地凑近了艾汀,他带着一点自命不凡的语气说道,“当时,我闯下了大祸,这件事情成为了伯恩斯塔齐奥家族的丑闻,被掩盖了起来。现在,只有极少的几个人还记得它了。难道说,你对我很感兴趣吗?”
“剑圣这个名号恐怕是所有贵族男孩的憧憬。”对于这个问题,路西斯王撒了个谎把剑圣糊弄了过去,他的恭维在很大程度上满足了后者的虚荣心,艾汀继续说道,“您自以为您的身份无人知晓,但是既然我能看穿您,那么其他比我更加多疑的人自然也能窥到一些端倪。”
“多疑的人?比如说谁呢?”
“比如说,迦迪纳大公。”
听到这个名字,剑圣笑了,他拍了拍艾汀的肩膀,宽慰道:“你太多虑了。你能猜到我的名字,无非是因为你事先已经知道了我是血色风暴骑士团的人。但是其他人可对此一无所知。”
“真的吗?”路西斯王反问,“请您试着说说‘Metropolitanus(大都会的)’这个词。”
剑圣照做了。
艾汀皱了皱眉毛,他说道:“您瞧,您的鼻音过重,小舌颤音也比里德本地人的发音更加明显。在昨天的个人赛结束以后,您在和罗森克勒寒暄的时候,说出过这个词,那时候,迦迪纳大公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疑惑。留心点吧!伯恩斯塔齐奥先生,虽然您已经尽力掩饰了,然而,即使在一里地之外,我都能闻得见您身上浓郁的索尔海姆味儿。”
第一百八十三章
“好吧。”剑圣耸了耸肩膀,摊开双手,靠在一块山羊皮软垫上,“我承认我是有些大意了,就算他知道我是个帝国贵族吧,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我可不记得马上比武大会有这么一条规则禁止东索尔海姆人参加。更何况,帝国有成千上万名骑士,他根本不可能猜出我的身份。”
“可是迦迪纳大公知道您是东索尔海姆人,这对他来讲就够了。况且,现在帝国的精锐武装部队血色风暴骑士团正在路西斯战场的事情,可谓人尽皆知,对于您的身份,他只要稍作调查,就能猜得八九不离十。”艾汀接口道。
剑圣沉吟了片刻,疑惑不解地问道:“我不明白,帝国和迦迪纳公国虽然说不上关系和睦,但是至少从未交恶。他留难一名帝国贵族做什么?”
艾汀向前探着身子,胳膊肘拄在大腿上,缓慢而用力地鼓了几下掌,突兀的掌声在空荡荡的帐篷里回荡,惊得双目失明的剑圣颤抖了一下,他听到自己的伙伴说道:“啊!好呀!看来您还是一位精明的政治家!”艾汀的话里夹杂了几声冷笑,带着露骨的嘲弄。
“难道我又弄错了吗?”剑圣挠了挠头发。
路西斯王叹了一口气,为了让这个迟钝的骑士团长闹明白眼前状况的严重性,他把迦迪纳大公暗中为路西斯王国的反对派提供支持的事情告诉了他。至于更进一步的阴谋,他则只字未提。
“帝国和曼努埃尔路的军队是路西斯反对派贵族的主要敌手,您认为,在这种境况下,迦迪纳大公会如何处置一名帝国贵族呢?何况,您隐姓埋名,这让您看上去更是十足的可疑。”艾汀用这句话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
“那么,我们更应当尽快离开这里!”在思索了片刻之后,东索尔海姆人激动地叫嚷起来,他爬下床,一瘸一拐地在帐篷里摸索着,想要找到他的武器。同时,剑圣抱怨道,“既然你知道我们的境况如此危险,时间如此紧迫,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答应迦迪纳大公,让他的御医来给我诊病?”
艾汀站起身来,他抓住剑圣的肩膀,把他推回了床上。东索尔海姆骑士挂着一幅不明所以的惊讶神情,而他的临时侍从则把高大的身躯往前一俯,将嘴唇凑到剑圣的耳朵上,轻轻地说道:“请您小声点!我知道盲瞽的耳朵通常会变得格外好使,麻烦您听听帐篷外面的声音,然后告诉我,您听见了什么。”
剑圣安静了下来,他屏息凝神,谛听着周遭的声响。像往常一样,营地里人声喧噪,除了那些侍从杂乱的吵闹声和骑士们粗声大气的谈笑声之外,他还听到了些别的动静。那是一连串的规律的脚步声,那些脚步声带着韵节,每隔一会儿,就在他的帐篷外面响起。足铠踩着草地,铿锵作响,对于这样的声音,剑圣很熟悉,那是全副武装的重铠步兵巡逻时的响动。
看到剑圣的神色,路西斯王明白,他听到了自己想让他留意的东西。
“您明白了吗?”艾汀又坐回了那只箱子上,两条长腿左右一搭,显出了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但是他接下来所说的话却与他的姿态所流露出的安闲截然相反,“您的帐篷外面有十多名披坚执锐的精兵正在巡逻,我都听到了他们的长剑打在战铠上的声音了,更不要提,营地的外围还驻守着重兵。”
“你是说,我有丧失自由的风险?”
艾汀撇了撇嘴,用他那低沉柔和的嗓音说出了这句可怕的话:“准确的说,这并不只是风险不风险的问题,事实上,您已经丧失了自由。虽然迦迪纳大公没有签发您的拘捕状,但是,只要您透露出半点想要离开的意思,那些士兵们就会以‘邀请奇迹缔造者到王宫静养’的名义,把您扣留下来。”
“那么,你更有必要尽快医好我。”东索尔海姆人急切地说道。
“哦!您真是个了不起的莽夫!居然打算单枪匹马地对付一支军队!”艾汀拍着手,嘲笑道,“别犯傻了,您会送命的。”
“但是我至少能够成功把你送出重围!”剑圣摸索了片刻,抓住了艾汀的胳膊,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双手坚若磐石。
在一瞬间的怔愣之后,艾汀陷入了沉默。自从路西斯的那场灾难性的政变之后,他就医好了自己身上那种名为“轻信”的顽疾。一名曾经跟随他的父亲浴血沙场二十几年的老将尚且能够为了利益而出卖他;一名和他同种同源的堂兄居然能够为了满足自己的兽欲,将他推落耻辱的深渊;更不要提,那出阋墙惨变的导演者,正是他父亲的亲兄弟。
自那之后,他就把自己内心中那个天真而轻信的艾汀·路西斯·切拉姆送上了火刑柱,背叛用它那双冰凉枯瘦的手为他披上了名为“人生经验”的裹尸布。即便是当他面对阿斯卡涅的时候,虽然他的理智时刻在告诉他,应当全心信赖自己多年的挚友,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却始终有一个阴暗的渊薮在响彻着猜忌的回声。他知道这对那些与他倾心相交的人绝不公平,但是他却无计可施。事到如今,能够令他报以全部信赖的,就只剩下了索莫纳斯这个不省世事的孩子。诚然,艾汀深知人情世故,在面对朋友的时候,他总是能够恰如其分地露出一张赤诚的笑脸,可是,他却明白,他把“诚恳”当作了一门学问,而不是心灵的需要,这种赤诚的微笑正是最可怕也最可鄙的虚伪。
艾汀抬起眼睛,凝望着剑圣,此时,这个男人仍然在窸窸窣窣地四处摸索,想要把长剑抓在手中,保护自己以及自己的伙伴。
凭着从不虚诳的直觉,艾汀知道剑圣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心的,但是他却刻意强迫自己抱持着猜疑和戒备,比起汹涌的海洋,人心更加深邃、阴暗、变幻莫测,艾汀越是想要相信剑圣,越是受到这个磊落的男人的吸引,就越是畏惧拿他仅剩的一点对人世的信赖去押上赌桌。
路西斯王竭尽全力,让脑子里的狂风巨浪平息下去,他伸出手,拍了拍剑圣的后背,安抚着男人焦灼的心情,艾汀微笑着,用无限深沉的目光朝着东索尔海姆人望了一会儿,随后说道:“请您放心吧,我已经做好了安排,我会让您平安逃出去的。”这一次,他声音中的那种冷嘲热讽不见了,语气温柔了许多。
剑圣反手抓住了红发青年的胳膊,他的动作有些粗暴,但是却流露出了由衷的担忧,他板起一张脸,严肃地诘问道:“你也会和我一起走吧?既然你并没有什么双胞胎兄弟需要寻找。”
路西斯王怔住了,尽管失去了双眼,但是这个男人的直觉却一如既往地敏锐,他笑了笑,用他那玩世不恭的腔调回答道:“当然,难道我看起来像是那种舍己为人的傻瓜蛋吗?诚然,我的诸多美德像钻石一般熠熠生辉,但是谈到无私,在这一方面,我却比黑夜还要黯淡无光。那套名叫骑士精神的玩意儿可从来没能在我贫瘠的心灵中生根发芽。”
在艾汀说话的时候,剑圣始终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想要从这些话里找到破绽,但是,就像艾汀所说的,他这个人太轻信了,并且,他对路西斯王不够了解,他不知道,每当艾汀想要掩饰什么的时候,他总会没结没完地说出一连串自吹自擂的俏皮话。尽管艾汀一向聒噪,但是他却很少把那些可以拿一句话讲清楚的东西,用上三四句来解释。这种举动至于艾汀,大概就像是在激战前,让弓弩队射出密密麻麻的箭雨来掩护即将冲锋的骑兵队一样。于是,剑圣长舒了一口气,如同一个窒息的人终于缓上了气来,男人的脸孔逐渐恢复了平静,他彻底放心了。
东索尔海姆人舒展开手脚,让艾汀搀扶着,重又在那张行军床上躺了下来。红发青年小心翼翼地为他盖上了一条羊皮毯子,而至于剑圣,则滔滔不绝地向艾汀讲述着帝国的趣闻和沃拉雷领的风物,心里充满了期待幸福时的那种欢快的热望。
突然之间,红发青年把一根手指搁在了剑圣的嘴唇上,他低声说道:“安静。有人来了。”
艾汀话音刚落,剑圣就听到了帐篷外的交谈声。
随着一阵綷縩的声响,门帘掀了起来,帐篷里传来了脚步声。
“是谁?”剑圣用威严的声音问道。
“我叫雅克·兰德里,骑士大人。”一个唯唯诺诺的声音颤抖着回答。
“雅克·兰德里是谁?”
“是奉迦迪纳大公的命令,来为您诊病的医生。”医生的回答仍然毕恭毕敬,但这一次,却多了几分底气,也许是他终于想起了,这个国家的君主正是他目前的靠山。
随后的诊察花费了将近一个钟头,迦迪纳大公的医官仔细地检查了剑圣身上大大小小几十处伤口,频频地摇头、叹气,直到东索尔海姆人的耐心即将告罄的时候,他才收起了药箱。
雅克·兰德里得出了一个结论,以剑圣的伤势,近一个月之内,他都不可能长时间离开床铺,想要痊愈,更是要耗费三个月来静养。
在医官离开以前,艾汀以自己随行医生的资格,向兰德里讨了一大堆的药材和补品,他仿佛不知餍足一般,贪婪地搜刮迦迪纳大公的药品库。剑圣沉默地在一旁听之任之,他笑了笑,红发青年厚颜无耻地讨取来的那些药品,简直足够医治一个连队的重伤号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你讨来那么多药品,难道是想要开药材铺吗?”
迦迪纳大公的医官离开之后,过了不多时,仆役们就送来了艾汀索要的那堆东西,大大小小的箱箧几乎挤满了帐篷,剑圣嗅着那些草药,刺鼻的味道让他接连打了三、四个喷嚏。红发青年贪得无厌的行为既令他觉得好笑,又让他不由得感到好奇。
这个当口,艾汀正在草药堆里转来转去,分拣药材,忙得焦头烂额。
“您知道,我们不能擅自离开这片猎场。”在为剑圣敷上止痛的药膏的时候,艾汀压低了声音,对东索尔海姆人说道,“所以,我想出了一个法子来让人带我们走出这间营帐,而不至于遭到怀疑。”
“你做了些什么?”
路西斯王轻轻地把手放在剑圣的手背上,拍了拍。
他没有正面回答剑圣的问题,却说道:“我的行动很快就要产生结果了,我建议您耐心地等待下去,后边更有意思。现在,把您受伤的地方指给我吧,我要施展那些您期盼已久的神奇把戏了,只可惜您失明了,实际上这种法术还是颇有些看头的。”
东索尔海姆人循着声音凑上去,贴着红发青年的耳朵说:“难道你不能先治好我的眼睛吗?”
“关于这一点,请原谅我无能为力。”艾汀一边推开那张骤然贴上来的面孔,一边答道,“治愈术已经克制住了您体内的毒素,然而想要使您的双眼重见光明,尚且需要一段时间。我想,差不多到了明天早晨,这种恼人的后遗症就要不治自愈了,您只能安静地等到那个时候。”
就在红发青年蹲坐在地上,为那道贯穿了剑圣的大腿的伤口施行治愈术的时候,东索尔海姆人感到创口中原本像火烧一般的剧痛逐渐苏解了,他感到断裂的骨骼逐渐愈合,撕裂的筋肉慢慢生长,他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笑着说道:“看来,只要有你在的话,那些暗杀者即便使尽浑身解数,也不过是枉费工夫。”
“您太过誉了。即令是我,也不可能叫死人复活,所以您还是要多加小心,不要轻易送掉这条性命。”
“你救了我的命,那么现在,它就是你的了。只有你的命令能够叫我舍弃它。”东索尔海姆人说着,微微欠身一礼。
“既然如此,我要忝颜滥用一次我的权威,请您好好地保护好自己的这条小命。我要一具被铠甲包裹着的尸体干什么呢?您活着显然比您死了更有用。”路西斯王微笑着说道。他的这几句话并不完全是玩笑,对于如何利用这名东索尔海姆重臣,他早已有了自己的思量。
在说完这几句话之后,艾汀让剑圣活动了一下右腿,以确认其安然无恙。
享受着久违的可以自由操控四肢的感觉,东索尔海姆人不顾艾汀的劝阻,舒展着肢体,站起身来,开始在营帐里溜溜达达地到处闲逛。有几次,他甚至绊在箱子上,踏翻了草药,脚下连打了几个趔趄,艾汀一面跟在他的身后,收拾由这个双目失明的大块头造成的烂摊子,一面声词严厉地命令道:“如果您想要尽快恢复健康,那么您最好立即躺回床上去。当然,要是您想要任由高烧和感染来打垮您,就请您继续这么站着就好了。别忘了,您身上还有十几处伤口等着治疗呢。”
“这群该死的佣兵,准头也太差了。这可不叫暗杀,这应该叫做拷问,要是我想弄死一个人,我可不会去折磨他身上那些无关紧要的部件。”东索尔海姆人一面不满地小声咕哝着,一面垂头丧气地摸回了行军床。
听到剑圣的抱怨,艾汀禁不住笑了出来。
“您应当感谢他们蹩脚的功夫,要不然,我现在已经在为您操办临终圣礼了。不过,在血鹰佣兵团里,除了剥皮人之外,大部分的成员不过是一些为非作歹的乌合之众,至少在这一点上您是正确的。”
“既然讲到了剥皮人,那么,我有个疑问不得不请你为我解惑。虽然我的记性算不上太好,但是我确实不记得自己和你谈起过血鹰佣兵团。你到底是怎么识破他的身份的呢?在我看来,他的伪装简直天衣无缝。”
艾汀知道,如果不满足这个男人的好奇心,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肯罢休的。于是,他在医治剑圣断裂的肋骨的同时,不慌不忙地说道:“其实这没什么新奇的,您知道血鹰佣兵团团长的诨号从何而来吗?”
“当然,据说他每次战胜敌人之后,都会把对方全身的皮肤活活剥掉。”
“那么,您觉得他为什么这样做呢?”
剑圣思索了片刻,挠了挠头发,随即答道:“我猜,也许是出于一种病态的施虐欲吧?”
“啊!您果然是这么想的,您总是这么单纯!您的内心简直像钻石一样透明,让人一眼就可以看穿。”路西斯王用含着笑意的声音说道。
“你说我单纯,还说我的心像一颗钻石!可是我怎么却从这句话里听不出半点褒奖的意思?”
“单纯、愚蠢,反正这都是一码事。”艾汀耸了耸肩膀。
心地宽厚的东索尔海姆骑士对于红发青年的奚落不以为忤,他大笑着说道:“既然如此,我倒要向你请教了,在你这位聪明绝顶的先生看来,凯斯克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才做出那些残忍的暴行呢?”
“血鹰佣兵团在战场上只是一群嗜血的恶棍,更不要提,像这种毫无忠义之忱的暴力集团时常见风使舵,关键时刻背叛自己的雇主的行径也并不鲜见;他们在战争中并不可靠,然而,在实施暗杀方面,血鹰佣兵团却赫赫有名。”
“这我知道。”剑圣搭腔道,“并且,奇怪的是,所有那些在戒备森严的城堡中遭到暗杀的人周围,完全没有留下任何搏斗的残迹,仿佛他们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骤然死去的。以及,据我听说,曾经有一位医生根据剑痕推断出凯斯克是个左撇子。”
艾汀笑了笑,继续说:“您说的很对,然而,您没有谈到的是,死者的房间并没有被侵入的痕迹。这不由得让我开始怀疑,也许是这些惨遭杀害的人亲自为死神打开了房门。”
“怎么讲?”剑圣兴致勃勃地靠了过来,焦急地想要听到艾汀接下来的话。
“在那些在战争中被血鹰佣兵团杀害的人里面,不乏一些身份高贵的骑士或者阀阅子弟,您知道,想要从战场上的尸体中辨识出每一位死者的身份,向来是个难为人的活计。况且,由于信息传播迟滞的原因,有些时候,人们要过上几个月,才能知道某一位朋友的死讯,并且,这些消息总是影影绰绰的,根本谈不到准确。一个人们本以为早已死去的骑士,突然又衣衫褴褛地回到故乡的事情也屡见不鲜。于是,我禁不住猜想,也许凯斯克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你的意思是说……?”剑圣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惊讶神情。
“没错。”艾汀接口道,“对于凯斯克而言,剥掉受害者全身的皮肤只是个障眼法。这导致旁人只能从死者衣物上的纹章辨认出他的身份,您知道,想要在爵徽上造假简直轻而易举;并且,人们见到那具血淋淋的,露出筋肉和骨骼的尸体,往往会感到惊惶和恐惧,他们都像您一样,把这种行径归结为病态的施虐欲,对于处在极度不安中的人们而言,他们需要把暴行归结为彻底的反常,通过这种简单而怠惰的诠释来换取安全感,人们懒于穷究暴行背后的缘由,于是,凯斯克的目的就达到了。对于他而言,死者身上的皮肤压根一钱不值,真正有用的,只有那张脸皮。”
东索尔海姆人叫道:“也就是说,在实施暗杀的时候,剥皮人化装成死者相识的贵族,叩开了被害者的房门?”
“粗略来讲,就是这样。当然,他可能还有无数张其他的面孔,用来躲避守卫的盘查和对付侍从的询问。我并没有神通广大到能够知晓这些细节的地步。”
剑圣思索了片刻,他一面摩挲着下巴,一面费解地说道:“可是,这仍然无法解释你是如何识破他的身份的。既然他有数不清的脸孔,你当然不可能从长相上认出他来。”
“当然,接下来,才是我要讲的关键。”艾汀说着,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您还记得今天下午,在我为您指出潜在的暗杀者之后,您曾经向那些可疑人物扫视了一眼,对吧?”
“我记得,但是在那个时候,他表现得很正常,说实话,在我的注视之下瑟瑟发抖的武者不知凡几,我并不觉得他的行为有什么不对劲。”
“所以我才说您简直是个睁眼瞎,在我看来,也许您的这双眼睛根本不值得我费心拯救。”路西斯王用嘲讽的腔调说道,“那个时候,凯斯克在您的逼视之下哆嗦了一下,随即,他又攥紧缰绳,稳住了心神。当时,他用来抓缰绳的那只手是他的左手。”
“可是那又怎样呢?”东索尔海姆人显出了一副迷惑不解的神情。
剑圣的迟钝叫路西斯王捂住了额头,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问道:“请您回想一下,他用来持剑的手是哪一只?”
“我想,大概是他的右手。”剑圣非常简单地回答道。
“虽然墨提斯①显然忘了给您装脑子,但是幸亏穆内莫西娜②还没有完全背叛您。”艾汀轻轻用指甲弹了一下剑圣的额头,用尖酸刻薄的语气说,“没错,他持剑的手是右手。要知道,人在突发事件面前的反应往往是最为真实的,根据他受到惊吓时的表现,我大致可以推断出他的惯用手是左手,然而,在如此危险重重,容不得半点疏忽大意的战斗中,他却用右手持剑,这一点让我感到奇怪。
“但是,所有的这些疑惑像闪电一般从我的脑际溜过,一开始,我并没能抓住头绪,直到不安的氤氲在我的头脑中膨胀蔓延,我才蓦然想起,在他和您谈话的时候,尽管天气如此炎热,更不用提,他还裹着厚重的铠甲,可是,他却连一滴汗也没有流,在他的脸上,甚至没有浮现出一丝由于酷暑而造成的红晕。
“我的头脑里充溢着各种想法和猜疑,并且确信这其中有些奇怪的事情。于是,我禁不住回想起了自己早年的那些对于剥皮人的研究,这个人,他的那张脸皮很不自然,几乎让我感到脊背发凉;此外,他对惯用手的隐瞒,也让他显得无比可疑。
“最终,正如我所怀疑的,凯斯克一边帮您抵御袭击,一边却将用来暗杀您的凶器握在了他的左手中。在迦迪纳大公的马上比武大会上实施暗杀是一桩重罪,剥皮人绝不愿意自己的脸被登上通缉令,这就是他隐瞒真实面目的原因。”
路西斯王的这番论断令剑圣一时之间瞠目结舌,半晌之后,他用宽厚有力的大手鼓起掌来,高声赞叹道:“你真是一位绝妙的伙伴!我简直要把你奉为天神了!”
艾汀把手指放在东索尔海姆人的嘴唇上,制止住了对方即将出口的吹捧,他说道:“得了吧,对于这些显而易见的事实,只有瞎子才会视而不见。好了,被我邀请来参与这场闹剧的第一幕的演员们已经快要登场了,麻烦您安静点,像一个称职的重伤号那样规规矩矩地躺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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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墨提斯:智慧女神。
②穆内莫西娜:记忆女神。
第一百八十五章
艾汀话语的尾声尚未消散在空气中,营帐的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请问,这里是‘奇迹缔造者’先生的营帐吗?”一个诚惶诚恐的声音在帐篷外面响起。
“没错,这里就是马上比武大会的两顶桂冠的得主,大名鼎鼎的‘奇迹缔造者’骑士的营帐,请进来吧,请进!”听到外面的问话,红发青年一改方才对剑圣说话时那副冷嘲热讽、刁钻刻薄的神气,站起身来,换上了一副跟班式的殷勤巴结的嘴脸。其变脸速度之迅速,恐怕连传说中的双面神也望尘莫及。
他毕恭毕敬地掀开营帐的门帘,垂着手,退到一边,一位浑身是血的骑士由他的两名侍从和一个跟班搀扶着,走了进来。
剑圣躺在行军床上,饶有兴味地谛听着周围的动静,想要闹明白这出戏的底蕴,当那名骑士用骨折的脚支撑着身体,想要向他行礼的时候,红发青年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捅了捅剑圣,向他耳语了几句,随即,东索尔海姆人装着一副重伤号的那种有气无力的姿态摆了摆手,免除了彼此的折磨。
寒暄了几句之后,在剑圣的邀请下,陌生的骑士在一只箱子上坐了下来,他用冷淡而倨傲的眼神向左右瞟了几眼,目光最终落在了艾汀的身上,在盯着红发青年端详了一忽儿之后,他转向剑圣,说明了来意。
两个人的对话当中羼杂着大量的客套话,这在于他们那个阶层而言,是一种社交的必要,在贵族社会中,礼仪是他们的铠甲,既保护别人,也保护自身,如果缺了虚情假意的寒暄,社交界岂不就要不复存在了吗?然而,如果笔者要原原本本地叙述的话,那么这些毫无意义的虚文所占据的篇幅未免就太长了。
简要地说,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在三刻钟以前,路西斯王派遣埃德加到各个营帐之间走访,在那些侍从或者男仆一类的人物之间,散布‘奇迹缔造者的侍从医术精湛’的传闻。在这片营地上,受伤的骑士多达数十位,然而医官却一个也没有。按照惯例,作为东道主的迦迪纳大公没有义务提供医疗,骑士的跟班被派去附近的村落中寻找医生,然而那些伤情较轻的人们早已捷足先登,甚至是给牲畜治病的兽医都被络绎不绝的患者闹得焦头烂额。就在这个当口,埃德加所带来的消息不啻为救命稻草,小家伙在过去的两个月间跟着艾汀走南闯北,在为剧团招揽观众的时候练就了一套三寸不烂之舌,这位小个子的推销员,甚至比许多装模作样的大人还机灵,他作为艾汀的谈判代表,早就按照红发青年的要求谈好了价格。于是,一言以蔽之,这位陌生的骑士与其说是来造访剑圣,不如说是来向后者的侍从寻医问药的。
在听着那位陌生骑士冗长的说辞,接连打了几个哈欠之后,剑圣终于把自己从酬酢的苦役中解放,把来客交给艾汀去应付了。
红发青年挂着一脸讨好的微笑,对高贵的患者一躬到地。
“先生,‘奇迹缔造者’的侍从,于贝尔·勒拉克愿意为您效劳。”他说道。
骑士并没有搭腔,他把艾汀上下打量了一番,神情始终冷淡得像弗西奥洞穴的寒冰,他低头对自己的侍从讲了几句话,后者又把同样的话向红发青年转述了一遍。
路西斯王尽管脸上流露着曲意逢迎的表情,内心却暗自为对方的大费周章感到好笑。前一日,他作为江湖艺人的公开亮相早已说明了他的身份卑微,谁都知道,他是‘奇迹缔造者’从流浪戏子的垃圾堆里用铲子铲出来的仆人,在那个时代,有些贵族自恃身份,不愿意和这类贱民产生任何联系,于是,他们的侍从就成为了联结高贵和低贱的扭结。
在侍从向艾汀说明了伤处之后,红发青年搓着手,用一副谄媚一般的语气说道:“好的,我明白了,尊贵的先生,您骨折了是吗?现在,请允许我来为您医治一下吧。”
看得出来,这名骑士很想让艾汀滚回自己肮脏的窠,但是他的现状却不允许他这样做,神恩剧团的赤脚医生的技术在下等人之间有口皆碑,于是,这位傲慢的年轻人只能不情不愿地伸出了自己折断的腿。
治疗进行了差不多一刻钟,红发青年存着无伤大雅的报复心理,下手的力道丝毫没有留情,在这段不长的时间里,年轻骑士疼得满脸冷汗,他的哀嚎声几乎掀翻了帐篷顶。
一旦骨头接好,骑士就像逃命一般,被搀扶着离开了这间帐篷,他留下了自己的仆人等着清算诊金,并且带回这位江湖大夫为他配制伤药。
艾汀在马不停蹄地鼓弄了一会之后,递给骑士的跟班一罐药膏,在讨要诊金的时候,他一改方才恭顺的做派,流露出了一副刁钻圆滑的市井习气,剑圣在一旁凝神听着,不免暗自发笑,他听见艾汀向骑士带来的男仆嘀嘀咕咕地低声抱怨自己的主人硬充好汉,免除了个人赛中战败者们的赎金,他本来以为自己福星高照,跟了一位克罗伊斯①一样的气派爵爷,却没想到对方根本是一名喜好摆阔的穷光蛋,现在,他一穷二白,就连战马也在团体赛中被杀死了,虽说迦迪纳大公昨天赏赐了他不少金银珠宝和一匹神骏的坐骑,但是那些战利品终究不好当场变卖,并且,他们总不能主仆共乘一骑回去吧?看来他只能委屈自己这双娇嫩的脚,跟在新月角兽后面徒步跋涉了。艾汀叹了一口气,受雇于这样一个硬充阔佬的乡下贵族,真是霉运缠身,他甚至不得不用劳动来为主仆二人赚取返程的路费。
红发青年那条能言善辩的舌头简直化为了约伯的竖琴,他向那位和他一样喜欢鼓唇弄舌的聒噪男仆大吐苦汁。这些埋怨话很不成体统,然而,剑圣只是耸耸肩膀,并不动怒,他回忆起昨夜摸过无数遍的,路西斯王的那双长腿和那对御足,暗忖着,他怎么就看不出这两只壮观的大脚到底有哪里娇嫩呢?对于那些百思不解的事情,多想也是徒劳,于是,他索性闭上了双眼,装模作样地打起了鼾,干脆佯作昏睡。
在拉拉杂杂地闲扯了一刻钟之后,艾汀终于打发走了他的第一名患者,那名仆人刚刚离开,下一位患者就上了门。
当有旁人在场时,路西斯王便把那副刻薄而又骄矜的脸孔藏在面具底下,他总能根据需要摆出各式各样的笑脸,装出各种恰到好处的语气,而当患者一出门,他一转眼又若无其事地换了一副脸孔,恢复了本来面目。
在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里,艾汀始终忙得不可开交,患者一个接一个地被埃德加带来,有时甚至挤满了狭小的营帐,导致后来的骑士们只能暂时放下身份,屈尊坐在营帐外的草地上,和仆人们一起等候。
时近傍晚的时候,红发青年送走了几名患者,而剩下的人还在帐篷外面等候,他伸着懒腰站起身来,悄无声息地把门帘掀开一条缝,在看了一忽儿之后,他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
原本,那些被迦迪纳大公派来巡逻的士兵还在忠实地执行自己的任务,他们事无巨细地盘查每一位从剑圣的营帐中出入的人,审视他们的面貌,检查那些药品。然而,现在,在一下午的徒劳无功之后,一无所获的士兵终于松懈了下来。对于那些走出帐篷的人,他们只是草率地盘问几句,就不再费心过问了。
艾汀心满意足地得知,他的计谋已经成功了大半。
临近睡前祷的钟声敲响的时分,埃德加领着十几个人吵吵嚷嚷地冲进了剑圣的营帐,突如其来的喧噪声闹得帐篷的主人打了个寒颤,随即握紧了自己的剑。吉尔伽美什的视力尚未恢复,他不明所以地坐直了身子,满心以为是迦迪纳大公派人来捉拿他了。
剑圣其人,怕很多东西,比如情妇的眼泪、妻子的抱怨,还有赌馆里送来的账单,但他唯一不怕的就是有人找他麻烦。他握紧剑柄,全身肌肉紧绷,一副蓄势待发的姿态,显然是准备和人拼命了。
这个时候,一只温暖的大手轻柔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听到红发青年那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耳畔说道:“请您不用紧张,来的都是我们的帮手。”
帐篷里骤然涌进了这十几个人,显然是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在这十几名来客里面,有几名农奴,他们光脚板走路,全部的服装就是一件从肩膀遮到膝盖的羊毛袍子,这是一种颇具阿尔斯特山区风格的服饰;在这些半开化的农民之间,还掺杂着几名仆役,他们身上的号衣样式朴素,并且已经很旧了,深灰色的外套上有些浆洗得过分的地方,甚至被刷得发白,露出了经纬;除此之外,还有几名侍从模样的年轻人,他们身着皮质的铠甲,腰间配着剑。这支七拼八凑起来的队伍抬着一副担架,这群人尽管身份各异,服饰五花八门,但是他们共同的特征就是,他们全部对担架上的人表现出了深切的关心和绝对的,甚至称得上是盲目的服从。
现在,让我们在来看看担架上的人,那是一名年轻人,稚嫩的相貌显示出,这是个刚刚成年不久的孩子。他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呼吸急促而灼热。他的额头上沁满了冷汗,一只手搭在胸前。他的胸口上裹扎着厚重的棉纱,那片棉纱早已被鲜血染得通红。
如果是观看过前一天的马上比武的人,一定会认出,担架上躺着的这名昏迷的少年骑士,正是曾经向阿尔斯特王国的骑士统领阿玛迪斯发起挑战的麦达尔。
几名巡逻的士兵和十几个正在帐篷外面等候的人好奇地把头凑到掀起的门帘边上,探头探脑地向帐篷里面张望。在一片野蜂群一般嘤嘤嗡嗡的议论声之中,艾汀揭开了少年骑士胸口的棉纱,随即叹了口气,皱起了眉头。
他走到门边,毫不客气地拉下了门帘。
他以一种不容置辩的口吻解释道:“病人伤势严重,不能见风,况且对于这样一位虚弱的患者而言,外人身上携带的疫气很容易就能要了他的命。”
那些东张西望的人们纷纷退了开去,他们毫不犹豫地尊重了这位医生的权威,毕竟,不久以后,他们还要倚靠艾汀的手艺来治疗伤患。
听说患者是麦达尔,对这名英勇的少年颇有些好感的剑圣禁不住也关心了起来。他躺在行军床上,装出一副打盹的样子,实际上,却在谛听着帐篷里的动静。
阻绝了那些好奇的眼睛之后,艾汀向麦达尔打了个手势,随即,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那名垂死的少年居然站了起来,他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抹去了额头上那些由清水伪装的汗珠子,弯下腰,向剑圣施了一礼,低声说道:“奇迹缔造者先生,由于我不知道您的真名是什么,故而,请原谅我只能如此称呼您。我要感谢您杀死了阿玛迪斯,为我的父亲和我的领民报了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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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克罗伊斯:吕底亚国王,古代巨富。
第一百八十六章
在少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几个农奴模样的人抹着眼泪,在剑圣面前跪了下来,连声感谢后者的义举。
麦达尔的声音听起来富于活力、中气十足,在震惊之下,剑圣几乎忘记了伪装,他惊讶得张大了嘴,片刻之后,才问道:“你居然没事?”
少年骑士笑了笑,答道:“实际上,以我的伤势,如果不是您的侍从慷慨相助,用治愈术解救了我,我甚至很可能早已一命归西了。”
说着,他转向艾汀的方向鞠了一躬,说:“先生,您救了我的命,尽管昨天您并没有告诉我您的身份,但是我向您许下了誓言,一定会竭尽全力为您效劳。您派来的小信使说您需要我,于是我就来了。先生,请您尽管吩咐吧。”
艾汀抓起麦达尔的手,强行打断了少年进一步的感激的表示,“先生,您曾经慷慨地恩赐于我一个许诺,以回报我微不足道的效劳。”他说道,“我本来不愿意马上就来烦扰您,但是事出紧急,于是我不得不忝颜动用了您惠赐给我的承诺。我恳求您,麦达尔爵士,请您让我的主人,也就是这位马上比武大会的胜利者,与您同行。请您务必要把他平安地带出迦迪纳公国。”
听到艾汀的话,麦达尔露出了大惑不解的神情。
红发青年做了个手势,制止了麦达尔即将出口的疑问,他继续说道:“我知道您的困惑,但是,请听我把话说完。您看到门外那些巡逻的士兵了吗?”
少年点了点头。
“那么,您有没有察觉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呢?”
麦达尔摩挲着下巴,思索了片刻,答道:“我看到他们盘问了几名从帐篷里走出去的人,我听说了今天在赛场上的骚动,假如单就保护奇迹缔造者先生的安全而言的话,那些士兵的数目未免也太多了些。”
“更何况,如果他们的任务是担任守卫的话,比起盘问走出去的人,他们更应该仔细地检查每一位即将走进来的人。”艾汀接口道。
“我不明白,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少年骑士皱起眉毛,谨慎地问道。
艾汀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问道:“您听说过昨天关于那条神陨石项链的事情吧?”
少年再次点了点头。
“迦迪纳的公主将阿尔斯特王子赠予她的宝物转赠给了我的主人。”艾汀说着,反手指了指坐在行军床边上的剑圣,“如您所见,奇迹缔造者先生武艺高强、相貌英伟,故而,那位高贵的公主殿下被他勾动了芳心,迦迪纳大公也正巧想要为失去了未婚夫的女儿寻一个佳婿,于是,这位骑士先生便成为了大公的首选。”
“什么?!”听到艾汀这套信口胡诌的说辞,麦达尔和剑圣异口同声地发出了惊呼。
幸而东索尔海姆人并不是个蠢人,他及时抿紧了嘴唇,装着一副泰然自若的神色,不再泄露出半分诧异。至于那名少年骑士,则深陷在他刚刚得知的惊人消息里,从而没有留意到剑圣几乎和他难分伯仲的讶异。
待震惊的情绪平复之后,麦达尔的神魂安定了,他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向剑圣问道:“先生,让您避之唯恐不及的居然不是死神的利爪,而是爱情女神的香吻吗?我看不出这有什么不好的。”
在剑圣张口说话之前,艾汀便抢白道:“迦迪纳大公想要使奇迹缔造者先生成为他的佳婿,主意的确不错,但是在这当中还有一个障碍。”
他一面拖着懒洋洋的长音说着,一面缓缓地踱到剑圣的身边,他将手轻轻地搭在男人的肩膀上,捏了捏,而剑圣则完全明白他的伙伴这样做的意思——红发青年在默默地暗示他不要多话。
接下来,极为惊世骇俗的一幕在众人的眼前发生了,那名红头发的侍从大喇喇地坐在了剑圣那长着厚厚的肌肉疙瘩的结实的大腿上,他伸出两只手,捧起骑士的头颅,使之微微后仰,随后,在那对因为失血而变得苍白的厚嘴唇上落下了一个长长的亲吻。红发青年带着胜利者一般的微笑昂起头来,转向营帐里的其他人,说道:“唯一的障碍就在于,奇迹缔造者先生已经心有所属了。”
趁着所有人因为他们的放肆举动而瞠目结舌的当口,剑圣轻轻掐了一下艾汀的腰侧,笑着悄声说:“虽然诚实向来都是种了不起的德行,但是难道你就不能让我辛苦编撰出来的那位‘红发美女’再继续服役一阵子吗?”
艾汀则假装吻着剑圣鬓角的络腮胡子,嘴唇擦着他的耳边,飞快地回答道:“只要仔细思量一下,谁都看得出您那位红发美人只是个临时凑数的幌子。您想为心上人夺得阿尔斯特王室的珍宝,却到毫无关系的迦迪纳公国来碰运气,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更不用提,您之所以能拿到那条神陨石项链,凭借的全是基尔加斯的愚蠢所制造的偶然,无论如何这都太过于牵强了。把它当个传奇故事唬唬孩子还可以,单是想要骗住一个精明谨慎的成年人?哼,没门儿。况且我们也必须想个法子把您的身份好好蒙混过去。这个年轻人不是个笨蛋,他会发现破绽的,然后,他就会千方百计想要探知您的隐秘,虽然我并不怀疑他的人品,但是在这种生死攸关的事情上,好奇心往往会要了您的命,多少存些戒心总归没有坏处。现在,就请您闭嘴吧,傻大个,我会为您安排好一切的。”
听着这番夹缠着亲狎的训斥,东索尔海姆人露出了一个微笑,他借机在红发青年劲健的腰肢上揩了几把油,以加强这出闹剧的真实性,他下定了决心,决定彻底听任他的侍从的摆布。
在满室的静默之中,艾汀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他整理了一下衣物,随即,挂着一个温和的微笑,大大方方地向少年骑士说道:“麦达尔先生,事情就是您所见到的这样,抱歉,我想,也许我有点吓到您了?”
“不,没有,并不是!”少年他慌慌张张地摇着双手,忙不迭地辩解道,“我要向您道歉,您知道,我和我的仆人们来自闭塞的阿尔斯特山区,未免有些少见多怪。请您原谅我们的失礼!”
说完,麦达尔红着脸,深深地一躬到地,他恪守着贵族的礼节,绝不想让对方把他当做一名粗俗的乡下人。
看着少年的羞赧,还有那些朴实的山民脸上震惊的神色,艾汀禁不住低声笑了起来,他做了个手势,表示自己并没有受到冒犯,随后,说道:“实际上,是我失礼在先,在拜托您帮忙之前,我应当先行说明事情的原委,以及让您知道,您是在和什么人打交道。我的朋友——奇迹缔造者先生的真名,其实是洛朗特·德·古拉罗尔,他原本是路西斯王国王之剑骑士团的一名队官,后来追随着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宗主教踏上了流亡道路。直到三个月以前,他还是隶属于教廷的圣座骑士团中的成员。”
“可是,我记得圣座骑士团是严禁参加马上比武大会的。”麦达尔挠着头发,疑惑地说道。
“没错。请您听我说,”艾汀深吸了一口气,像一个人蓦然下定了决心似的,用庄重的语气说道,“德·古拉罗尔先生的不幸就在于,他遇到了我。您见过我使用治愈术,您是个聪明人,想必不难猜出我的身份。”
“这么说,我的猜测没错!您是卡提斯的一名法师!您是弗勒雷家的人!”麦达尔叫道,他的声音中流露出强烈的好奇。
艾汀朝少年骑士投来的探究的目光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您说的没错,我是一名法师,但是请允许我将我的姓名暂作保密,因为我做出了一些有损于祖先荣誉的事情,所以我没有资格说出我的姓氏。请您听我说完这段故事,在半年以前,我受命外出搜集圣标法术需要的材料,故而,阿斯卡涅宗主教将古拉罗尔派给了我,担任卫队的队长,在旅行中,我们之间渐渐萌生了爱情。在卡提斯,清规戒律束缚着一切,然而,我的心中却充满了——请恕我过于直白露骨——我的心中充满了无以名之的激情和反抗的欲望,我们无法抵御这股潮流,而那一段生活的结果就是我的自然的感情和我的职责之间不断地爆发着激烈的冲突。最终,这股冲动彻底泯灭了我的信仰,而古拉罗尔先生,这位性情率真的骑士,他本来可以拥有的锦绣前程也被那些见不得光的私情摧毁殆尽。本来,我们小心翼翼地保守着秘密,只在暗地中来往,而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宗主教的政敌却获悉了我和古拉罗尔之间的关系。阿斯卡涅宗主教为人宽和,他对我恩重如山,身为他的心腹幕僚之一,我知道我的丑闻将对他的名誉造成打击,于是,在舆论爆发之前,我趁着巡视星之病收容所的机会,制造了我和古拉罗尔死于死骇袭击的假象,逃出了教会,逃离了我的职责。这也是我们始终避人耳目,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原因。”
听着艾汀所叙述的故事,麦达尔的脸上现出了同情,沉吟了片刻之后,他问道:“弗勒雷宗主教也来到了安菲特里忒,难道他不会认出您吗?”
“说实话,当看到法座大人的时候,我也吃了一惊。尽管我极力地掩藏自己的面貌,但是我们仍然露出了马脚。”说到这里,红发青年笑了笑,但是看上去笑得很勉强,他脸上那副凄黯的表情装得简直惟妙惟肖,“直到此刻,我也忘不了他看向我们的既轻蔑,又冷漠的眼神。他什么也没说,我认为他也许并没有打算留难我。如果不是我一向不会撙节,导致过早将积蓄挥霍一空,我们也不会和流浪剧团一起旅行。参加马上比武大会实在不是个高明的主意,但是我们却没有其他的办法。这就是全部的故事,我保证它千真万确。迦迪纳大公想要古拉罗尔娶她的女儿,这还不算什么,麻烦的事情在于,一旦有人发现了我们的身份,这桩丑闻便会对我的恩人造成打击。麦达尔爵士,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绝不会忝颜向您寻求帮助。”
讲完这个离奇曲折的故事,艾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在心里半开玩笑地暗自对无端端被他败坏了名誉的古拉罗尔先生道了声歉。
就在这个时候,麦达尔一把握住了他的双手,少年骑士泪流满面,神色庄重地说道:“先生,您救了我的性命,即便没有这一层关系,我也愿意竭尽全力来帮助一对爱侣!既然您请我前来,那么,我便不揣冒昧,恳请您接受我的效劳,即使我粉身碎骨,我也会将您们平安送出迦迪纳公国。”
第一百八十七章
有了麦达尔的承诺,艾汀大致放下了心,这位阿尔斯特骑士的年纪尚轻,许下了誓言,又出尔反尔的可耻行为,年轻人稚嫩的心灵断然是做不出来的。
路西斯王伸出一只手去,用力地握了握少年的手,他微笑着问道:“那么,请容我确认一件事,请问您的手下也和您一样忠实而勇敢吗?”
麦达尔笑了笑,很有把握地说:“虽然我的封地又小又贫瘠,但是那片密布着嶙峋的巉岩的石滩,却是我的祖先和他手下的勇士们一起开垦出来的。您所看到的这几位先生,包括那些可敬的农民,都是世世代代在我的封地上生活过来的。麦达尔家族祖祖辈辈待他们就像对待自己的家人一样,如果不是受着王国的法律限制,我的封地上的农奴们早就拥有自由农的身份了。他们的父辈效劳于我的父亲,正如他们效劳于我,对于他们的忠诚,您尽可以放心!”
在少年作出这番声明的时候,他的臣从纷纷挺起了胸膛,脸上露出了自豪而喜悦的神色。而那些农奴虽然听不懂他们的领主在说些什么,但也不约而同地效法了侍从们的做法。
“这很好,谢谢!”艾汀说道,“看来,我可以放心地向这些先生们寻求帮助了。”
“我的手下和我本人一样,都听从您的吩咐。”
麦达尔鞠了一躬。
艾汀在还礼之后,并没有继续说话,他走上前去,在那一群站得笔挺的臣仆面前踱来踱去,来回扫视着他们,眼光中既有审视也有试探。我们说过,不管有意还是无意,路西斯王的神态和举止之间始终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高贵和威严。麦达尔的仆人们本来挺直了腰杆,无所畏惧地迎击着陌生法师的打量,然而,此刻,这令人无法躲避的审判官一般的目光却震慑住了他们,使他们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了一种敬畏。他们低下了头去,仿佛脖颈上承受着难以忍受的重压。
最终,艾汀在一名年轻农奴的面前停了下来,那是一名高高大大的黑发青年,身高和体格几乎赶得上剑圣。
路西斯王向前跨了一步,对于陌生人的关注,年轻的农奴感到不知所措,但是他并没有退缩,他睁着一双无知而勇敢的眼睛,盯着陌生人向他伸过来的手,一只强健有力的手掌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接着,艾汀狡黠地孩子般地一笑,用阿尔斯特地区的土话说道:“先生,我想请您帮个小忙,虽然我不敢保证这件事毫无危险,但是我想它也不大可能会威胁到您的安全。”
“尊贵的先生,您是我的主人的恩人,而那位骑士老爷更是我的恩人。”庄户人毫无惧色地回答道,“每个人都是他父亲的儿子,阿玛迪斯大人蛮横地吊死了我的父亲,虽然我们只是微不足道的农奴,但是我仍然要感谢骑士老爷替我无辜的父亲报了仇。眼下,我只有这一条小命,只要您吩咐,我为您舍了它也心甘情愿。”
“要您的性命倒不至于,”艾汀笑道,“我所请求的,只不过是您穿上骑士先生的衣服,舒舒服服地在床上躺一个晚上。”
这个时候,剑圣已经隐约猜到了艾汀的计划,他摇了摇头,叫了起来:“绝不!我绝不会让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代替我被逮起来!”
“先生!我说过我愿意为您们舍命,请相信我不是个孬种!”虽然青年农奴搞不懂东索尔海姆人在说些什么,但是他从后者的手势和神态之中隐约猜出了他的意图。
紧跟着,麦达尔也掺和了进来,他信誓旦旦地向剑圣连声保证他们的勇气和舍身的决心。
三个人虽然尽力压低了嗓门,但是帐篷里吵吵嚷嚷的喧阗声响仍然搅得艾汀头疼,他无奈地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命令道:“安静一点!先生们。就像我先前所说的一样,这件事情并没有各位想的那样凶险。”
众人一起闭上了嘴,帐篷里骤然安静了下来。
艾汀耸了耸肩膀,用他一贯的那副玩世不恭的嘲讽语气说:“谢谢您们给我说话的机会。首先,我想各位都忘记了一件事情,迦迪纳大公并没有下达正式命令逮捕您,洛朗特·德·古拉罗尔先生。”
说到这里,艾汀加重了语气,剑圣怔愣了一瞬间,继而想起来这是他的伙伴新近给他安排的身份,他点了点头,承认了艾汀的话,也承认了自己的假身份。与此同时,东索尔海姆人暗忖道,古拉罗尔这个名字可比什么“奇迹缔造者”朗朗上口许多,他到底是动了什么见鬼的念头给自己取了那么一个拗口的化名?
艾汀继续说道:“其次,大公殿下是个好面子的人,既然他至今还没有撕破脸皮,那么在发现您早已金蝉脱壳之后,他也不大可能会恼羞成怒,难为一名庄稼汉。”接着,他转向麦达尔的领民,用土话问道,“先生,请问您的名字?”
“奥利维·吉盖。是故世的麦达尔老爷为我取了名字。”青年农奴昂着一张被太阳晒得红通通的脸膛,颇为自豪地回答道。
“您有个好名字,也有一位难得的好主人。”艾汀说,为了使这位目不识丁的庄稼汉也能听得懂,他接下来的几句话是用土话讲的,“吉盖先生,让您穿上古拉罗尔的衣服,在床上躺一晚上,这件事情并没有太大危险,您尽管像个一无所知的天真汉子那样睡您的大觉,当迦迪纳的士兵们吵醒您时,您只要装出一副痴傻呆滞的样子就可以蒙混过关。您可以声称您只是一名来自阿尔斯特山区的农夫,骑士先生给了您一枚金币,让您扮成他躺在这张床上,至于其他的事情,您一概不知。当然,您可能会被关上几天,也可能会挨上几顿打,但是我认为他们不会要您的命。您愿意干吗?”
“一万个愿意!即使是要我的命,我也没有怨言!”农奴拍着胸口保证道。
“您是个好样的!”说着,艾汀拍了拍吉盖的肩膀。
“可是……”剑圣叫道。
“没有可是!”路西斯王露出了专断君主的本来面目,用斩钉截铁的口吻制止了东索尔海姆人的犹豫,“请您们尽快换衣服吧!我们没有时间去应付您的优柔寡断。”
不消半刻钟,剑圣和吉盖就换上了对方的行头。
艾汀盯着吉盖打量了片刻,随即拔出匕首,在剑圣反应过来之前,就一刀割下了后者那头引以为傲的银灰色长发。
就在剑圣不明所以地摸着自己凉飕飕的脖子的时候,艾汀麻利地将那头长发扎成了一顶粗陋的假发,披在了农奴的头上。
“您的背影看起来与骑士先生已经有了八成的相像,请您躺到那张行军床上去吧。麻烦您背向门口,如果有人向您搭话,您只需要装作昏迷的样子,发出痛苦不堪的梦呓和呻吟。”
安排好这一切之后,艾汀转过了身,他拉过在一边吃着杏仁糖,瞪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旁观着这出戏剧的埃德加,他用后背挡住众人的视线,和孩子耳语了几句。随后就把埃德加推给了剑圣。
“现在,请您们尽快出发吧。虽然这里是安菲特里忒城外,没有税关和哨卡,但是也请尽量避人耳目。我知道猎场的南侧有一个山洞,洞口长着一些方古翁古菇,那是一种会在黑暗中发出红色光斑的蘑菇,很好辨认,埃德加认识那个地方,他会为各位带路。从那个山洞穿出去,一路向西,可以到达迦迪纳海滩的渔村。连夜赶路的话,天亮以前应该能够翻过北面的山崖,抵达布耶纳峡谷。过了横贯峡谷的那条天然岩石栈桥,就是路西斯的领土了。祝各位好运!”
在艾汀说话的当口,不安的情绪在剑圣的心头翻涌,变得越来越浓。当他听到红发青年祝他们好运的时候,他一把握住了艾汀的胳膊,强横的力道几乎攥得后者的骨头生疼。
“你不和我一起走吗?如果你不走的话,我也要留下来陪你,这太危险了!我不能把你一个人扔下!”东索尔海姆人急切地说道,他温热的呼吸扑到了艾汀的脸上。
红发青年挂着一脸令人看不透的微笑,不紧不慢地推开了剑圣。
“我当然要走的,只不过不是现在。您真是个傻瓜,门口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医治,如果这个时候,我这位医生突然不见了的话,您猜,那些士兵们会不会起疑?”
“那我等你一起走!”剑圣嚷道。
“得了吧,”这位东索尔海姆重臣的天真时常令艾汀发笑,这一次也不例外,他用揶揄的腔调说,“您以为我大费周章,弄了这么一个战地医护所是为了什么?当一条鲟鱼在澄清的河水里游过去的时候自然会很惹眼,但是如果把河水搅浑,让它混在杂七杂八的鱼群之中,多半就可以骗过捕鱼人的眼睛。只要伤患们还在源源不断地出入这间帐篷,士兵们就不会起疑,这是为各位的逃亡争取时间的唯一方法。”
第一百八十八章
麦达尔关切地向艾汀问道:“这么说,您难道不是被绊在这里了?”
“等到送走了最后一名伤员,我自然会找个借口溜出来。只要吉盖先生恪尽职守,躺在那张行军床上,士兵们应该不会留难区区一名侍从。不如说,少了这位因为中毒而失明的傻大个,我反而更容易脱身。麦达尔爵士,请您尽快带走他吧,这样我就少了一层拖累。明天,第二时辰的钟敲响以前,我会到布耶纳峡谷的路西斯边境与您们汇合。”
艾汀一边说着,一边把麦达尔和剑圣往门口推,走到门帘前的时候,他塞给两个人一个小包裹,微笑着说道:“这是我偷偷从圣标法术的痕迹上扫下来的一点残渣,它们可以为你们抵御低等死骇的袭击。请各位务必小心!”
讲完这句话,他就转过头去,继续去鼓捣他的药材了,他的双手没有一丝颤抖,他的神色间也看不见半分不舍,就好像他只是打发剑圣去溪边取一桶水,而后者马上就会回来一样。
突然,他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飞快地转过身来,看到剑圣迈着大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东索尔海姆人展开双臂,把红发青年的脑袋按在怀里,长久地拥抱着,他没有像艾汀所期望的那样,成功地克制住自己的感情,一种凶险的、灾厄的预感征服了这名过惯了戎马倥偬的生活的武将。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念头,他觉得自己很难再见到这名青年了。
这个拥抱猛烈而又火热,仿佛他们的骨头都被挤到了一起,咯咯作响。剑圣扳过红发青年的脸,把自己颤抖的嘴唇压在了对方的双唇上。他们的亲吻沉默、粗狂、无拘无束,每一声呼吸都仿佛野火一般,透进了他们的胸膛,在那里熊熊燃烧。
“你会追上来的,是吧?”在结束了那个长长的接吻之后,吉尔伽美什紧紧地搂着他的伙伴,问道,他憋着很多话要讲,却找不出一个字来。剑圣的心中却始终弥漫着一层迷雾似的疑惑,令他自己也不敢相信艾汀的承诺。
艾汀没有许下任何诺言,甚至没有回答剑圣的问题,他攥了攥手掌,定下心神,轻轻拍着东索尔海姆骑士山峦一般的背脊,带着笑意喃喃自语道:“O bestia!(唉!傻瓜。)”
在剑圣随着麦达尔一行人动身之后,方才还吵吵嚷嚷的营帐里就只剩下了艾汀和佯作昏睡的吉盖。
红发青年伸了个懒腰,故作轻松地用口哨吹起了一支小调,不过,在路西斯王的神情中,平素的那种老于世故的狡黠和嘲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点眷恋的温情。
对于这出戏,艾汀基本感到称心如意,因为他顺利地完成了两件事:第一,送那位东索尔海姆重臣脱离险境;第二,成功地摆脱掉那名粘人的傻大个,这样他就可以无挂无碍地去进行他早已和阿斯卡涅商议好的计划了。
艾汀笑了笑,他用戏子谢幕一般的姿势向紧闭的门帘鞠了一躬,低声自言自语道:“现在,先生们,第一幕的演员已经退场。无论您们满不满意,都只好将就,稍候片刻,第二幕即将开场。”
在布耶纳山谷,路西斯王国和迦迪纳公国交界处的山丘上原本有一座小镇,它建立于索尔海姆先民踏足东大陆之初,今天已不复存在。镇子位于王国边境哨所西侧,伫立于高耸的巉岩上,只有区区半里见方。一条一眼可以望得见尽头的小路横贯这座小镇,习惯上,过往的客商都在这里落脚。
在这一天,亦即剑圣动身后的翌日,一行风尘仆仆的旅客大清早就出了迦迪纳边境的关卡,前往路西斯,他们在镇上的酒馆喝了几杯加香葡萄酒,买了一些熏肉和面包,便沿着伙计指引的道路,越过了小镇西侧横跨布耶纳峡谷的石梁,匆匆赶往了对面的山丘。
十几个人小心翼翼地踩在狭窄的石头栈桥上,这座由海风侵蚀而形成的天桥就像悬吊在门框之间的过梁一般,牢牢地嵌在峡谷的两面悬崖之间,形成了一条细长的小径。小镇对面,位于山崖的半腰的地方,有一片开阔的石头高地,每年春夏交界的时节,祖鸟便会到这里交配,出于对那种体型硕大的魔兽的敬畏,这片石头平台鲜少有人踏足。
人们张望着他们,好奇的目光伴随着这一行十几个人,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了高耸的石栈的另一头。我们并不能怪罪这座边陲小镇上的居民少见多怪,公道地说,这群旅客的行为的确称得上引人侧目。他们之中有贵族,有侍从,也有农奴,其中甚至还掺着一名六、七岁的孩子,这支七拼八凑的队伍穿着颇具阿尔斯特山区风格的服饰,也就是说,那种被路西斯人嗤之以鼻的“乡巴佬式”的朴实装束,而尤为令人惊奇的是,这群人中,包括那位贵族模样的少年,都对他们之中一位身着农奴服色的高大汉子表现出一副毕恭毕敬的神气。
即便老实巴交的百姓们并不明白很多事,然而他们也能看出,那位器宇轩昂的汉子绝不是个普通的农奴。
时近正午,清越的钟声随着海风飘荡在燥热的空气中,那名高大的汉子在石头平台上踱着步,他时不时地翘首远眺,凝望着迦迪纳海滨的方向。天朗气清的时候,从这片高地上,极目所及,可以望见整个安菲特里忒城以及其周边的地方。他看见一堆堆栉次鳞比的屋顶,还有百里以外的码头和钟楼,他的目光在每一名往来于峡谷的行人身上驻留,却始终找不到他所要寻找的那个人。
他们已经在这片石头平台上等待了五个小时了。
“古拉罗尔先生,请您来休息一会儿吧。我的人可以帮您盯着。”那名贵族模样的少年说道。
身着农民服饰的男人,也就是我们的老相识——剑圣,却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他直直地盯着海滩,盯着那条通往边境的盘山路,想要发现他所等待的人,然而却什么也看不见。就像艾汀所说的,他的视力早已在清晨时分恢复,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
直至此刻,距离红发青年和他所约定的汇合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钟头。
剑圣在心中找了很多乐观的理由来解释艾汀的爽约,比如,他也许被哪个棘手的伤患绊住了;亦或者,也许他到达的时间比预计的要早,他们大有可能在弥漫四野的晨雾当中互相错过了。
尽管这位东索尔海姆重臣远比一般人果决,然而,一旦被钉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中,他还是和寻常人一样,在前途未卜的命运面前表现出了踌躇和无措。他知道他决不能再次跨过迦迪纳公国的界石,于是,他便只有等待的份儿了。
等待,对于一个处在剑圣眼下这种境况中的人,无疑是远甚于凌迟的酷刑。他感到了一股不知其然的恐惧,他像头被关进笼子里的雄狮一样,暴躁地踱来踱去,一会儿望望安菲特里忒的城门,一会儿望望迦迪纳海滨,一会儿又望望那片举行过马上比武大会的猎场,从早上开始,骑士们便已陆续离开,猎场上变得空荡荡的,只有一些尚未来得及拆除的帐篷还留在翡翠一般的草地上,从剑圣所站的地方望过去,气派的看台化作了一个个五颜六色的方盒子,帐篷星星点点地排布在四周,一切都看起来那样渺小。
正午的烈日把山岩照得发白,到了这个时刻,每个人都已然或多或少意识到了,等待是徒劳无益的,然而,这种机械性的活动却牢牢地抓着他们,让他们长久地滞留在原地。直到麦达尔提出,可以选派一名侍从,骑上他们最健壮的新月角兽,到安菲特里忒城附近去打探一番消息。
这个主意有些冒险,但是也远比像一群巴壁蜥似的,无休无止地在这片巉岩上枯等要来得强一些。
麦达尔推荐了他的一名为人谨慎的侍从,而吉尔伽美什则建议他带上埃德加,因为很少有人会去怀疑那些带着孩子赶路的男人。看来,艾汀对于剑圣的评价不甚公道,这个高大的东索尔海姆男人看似头脑简单,然而关键时刻却并不缺乏机敏。
使者派出去了,而余下的人,则在焦灼的等待中耗尽了他们的耐心。他们眼见着炫目的太阳褪去了金光,慢慢地变成了鲜血一般的色泽,白日里沉浊而又干燥的空气逐渐带上了晚风的习习凉意。暮色降临的时分,两名使者终于回来了。
剑圣眼见着侍从打着马,从那条盘山路上风驰电掣地跑来,逐渐从一个小黑点放大成了两个人的大小。
夕阳的余晖为这两名使者涂染上了一层血红色的光,纵使剑圣一向不认为自己是个迷信的人,但是他却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不是个吉利的兆头。
待新月角兽奔过了迦迪纳边境的界石,那名年轻侍从阴沉的脸色在暮色中显现了出来,吉尔伽美什听到了埃德加嚎啕不止的啼哭声,一种令人觳觫的预感攫住了他,他甚至等不及沿着原路走下石头栈桥,便顺着几十尺高的峭壁的陡坡滑了下去,落在了道路的正中。
剑圣伸出手,以令人难以置信的膂力拖住新月角兽的缰绳,截停了疾驰的牲口。
第一百八十九章
埃德加一看见剑圣的脸,便从坐骑的背上一跃而下,跳进了东索尔海姆人的怀里。他的手里攥着那条神陨石项链,莹蓝色的宝石上沾着斑斑血迹。
“怎么回事?”剑圣使劲地摇着孩子的肩膀,然而,埃德加只是紧紧地拽着剑圣的衣襟,他一面像发泄恐惧似的,哆哆嗦嗦地蹬着那双小腿,一面直着嗓子哭嚎,就是答不出半句完整的话来。
这个时候,麦达尔和他的人也从石头平台上下来了。那名他们派出去的侍从神情严肃地站在原地,就连绯红色的夕照也不能为他惨白的脸染上半分血色。
“我们到达迦迪纳海岸的时候,看到一群渔民正密密层层地站在沙滩上。”那名侍从说道。
“那又怎样呢?安菲特里忒城外有几座渔村,有一些渔民也并不稀奇。”剑圣用呆钝的声音接口道。大难临头的时刻,在种种搅缠在一起的复杂的情绪之中,否定往往是头一个从个人的心头浮现上来的。
“那里临着安菲特里忒城污水渠的排水口,渔民们在那里发现了一具尸体……,”讲到这里,年轻人停顿了片刻,他咬了咬牙,随即,像下定了决心一般,飞快地说道,“尸体的身上揣着那条神陨石项链,我赶在海岸巡逻队到来之前,检查了那具尸体,发现了塞在暗袋里的项链。”
东索尔海姆人摇了摇头,他像是要驱散不祥的阴云那样,飞快地抹了下前额,反驳道:“这不代表什么,也许是他为了凑路费,才连夜卖掉了它,我知道他对于这件珍宝一点也不顾惜,他做得出这种事……,而那名倒霉的买主也许恰巧碰到了夜盗……”
剑圣讲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他明白这种牵强的借口虚伪至极,甚至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他咽了一口唾沫,故作镇定地发出了几声干巴巴的笑声,隐约地不愿意知道他已经预见到的结局。
侍从摇了摇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染满血迹的布包,缓缓地展开,里面包裹着一柄闪着寒芒的匕首。
“尸体的胸口上扎着一支折断的箭,那旁边插着一柄短刀。”
剑圣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他接过短刀,仔细地端详起来,借着暮色的余晖,他看到刀柄上赫然刻着血鹰佣兵团的标志。
继而,侍从又补上了一句:“尸体还套着那位法师大人昨晚所穿的衣服……”
静默了片刻之后,剑圣发了疯似的拽住了侍从的衣襟,大叫道:“这不是证据!他的脸呢?你看到尸体的脸没有?你们昨天晚上才刚刚见过他,你一定还记得他的相貌!”
“尸体全身的皮肤都被剥去了!”年轻的侍从终于抵受不住恐惧的重压,大叫了出来,他粗喘着,不断地颤声重复着,“没错!尸体全身上下血肉模糊,裸露着惨白的骨骼和赤红的筋肉!就连那身衣服,也是在死后才被草草地套上去的!”
剑圣缓缓地松开了紧拽着信使的手,他踉跄着向后退去,靠着一块岩石的支撑才不至于跌倒。他的种种借口都用完了,在明摆着的事实面前,他已然智竭词穷,那些血淋淋的幻想沉沉地压在他的心上,他像个中魔者一般,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不住地在心底咒骂自己:“就像他说的,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不,用蠢货这个词来形容我,恐怕对于天底下其他的笨伯们并不公平。我是个混账、猪猡、窝囊废、怯懦鬼、忘恩负义者,刽子手们的帮凶!我因为一次偶然的胜利而得意忘形,让那些凶狠的豺狼们盯上了他!而我呢?我这个笨蛋居然想不到,剥皮人既然可以伪装成任何人,那么牢房怎么可能关得住这个杀人魔?完了!全完了!一条命,就像吹熄蜡烛一样,那么容易地就消灭了!他们杀害了他!”
剑圣用惶惑的眼神来回扫视着手中的短剑,以及那个嚎啕不止的孩子紧握着的项链,终于,他不再怀疑这些遗物了。
这名刚毅的东索尔海姆战士跌坐在地上,他抱着头颅,用压抑而痛苦的声音发出了一声野兽一般的嘶吼。
晚祷的钟声在暮色中敲响,长悠悠的嗡鸣一声压着一声,仿佛丧钟一般,在静谧的空气中播撒着凄凉的气氛。东索尔海姆人呆坐在原地,过去,他总是向他的朋友们吹嘘他自打记事就从来也没有哭过,然而,现在,他却深深地痛恨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坚强,他多么地希望自己也能像那个孩子一样,痛痛快快地嚎哭一场,可是,长久以来的习惯却以一种可怕的惯性束缚住了他,他的双眼酸涩,却流不出一滴泪水。
半晌之后,这群人终于再次踏上了旅途,他们骑在新月角兽背上,谁也没有说话。埃德加坐在剑圣的背后,仍然在抽噎不止。
在动身以前,哭哭啼啼的孩子把一封信交给了剑圣,他哽咽着,用含混不清的嗓音说,那是他的大朋友在临行前塞给他的。
吉尔伽美什以为事情有了转机,至少,他又重新拾起了一丝希望。在他的眼中,这封信甚至散发着神圣的芒熛,在这样天塌地陷、万念俱灰的时候,这位坚强的东索尔海姆男人居然软弱到需要用薄薄的一页纸来作为精神的支点。他几乎是夺过这封信,迫不及待地借着即将消逝的余晖,展读了起来。
这是一封简短的信,写在红发青年用来给病人开处方的那种廉价的绵纸上,尽管信上的字迹很潦草——一望可知,它是在匆忙中写就的,但是,剑圣仍然可以从那一笔圆润花俏的斜体字当中,看出写信者铺张扬厉的轻佻性格。
信中如此写道:
“亲爱的朋友:
鉴于这封信有可能被居心不良的人截留,因此请原谅我用如此含糊的称谓来对您说话。
如果您收到了这封信,那么这说明我也许为某些事情绊住了手脚,故而错过了与您约定的时间。以下的这些事情是我本来打算亲口告知与您的,但是由于环境和时机的不便,只能付诸于笔墨。
据悉,您所效忠的君主曾与您现今所驰援的路西斯僭主达成了某种恶毒的协议,这其中牵扯到了一个庞大而又可怕的计划,请恕我不便加以详叙。相信您能够明白您在您的祖国的处境,以及您在您的君主眼中所扮演的角色。
对于您赤诚的友谊,我愿意以一句善良的劝告予以报答——请您务必当心不要为暗箭或者毒药所伤害。在战场上,请委任您相交甚久并且能够充分信任的骑士随侍在您的左右;而在战场之外,请您只饮用当着您的面从河里打上来的水,只食用在您的眼前宰杀的牲畜,任何入口的东西都要经过试毒。如果您觉得这样的防范措施过于小题大做的话,那么,就请您想想那位死得不明不白的阿历克塞·路西斯·切拉姆吧。
也许您要对我谨慎的忠告予以质疑,但是请相信我,任何一个在雷贝列塔公爵的卧室里待了将近一年的人都多多少少会知晓一些秘密。
我之所以写这封信,无非是怕您在迦迪纳边境耽搁得过久,请您尽快赶回驻地,否则,那位以您的身份待在军营中的绅士也许就要大难临头了。
您无需为我担心,我会尽快追上您的,届时,希望您能够拨冗对我这位老友予以接待。
您的巫师朋友
又及,
想必您需要日夜兼程地跋涉,才能赶在不幸的事情发生之前回到驻地。埃德加可以带您在兰戈维塔找到六神教会的秘密联络点,那是一家没有招牌的客栈,位于孤峰附近的三子谷,那里只有这么一家,您不会认错。您走到客栈里,找掌柜要一杯以圣水为佐料的加香葡萄酒,这就是暗号,他会为您提供一匹耐劳的新月角兽。在一路上,有七个这样的联络点,每一位掌柜都会告知您下一个该去的地方。我知道您不是一个喜欢饶舌的人,请您务必要对这些联络点的存在保密。
良会可期,重聚匪遥,在那以前,请暂时替我照顾好埃德加。希望您的旅途一切顺利!”
在读着艾汀写下的留言的时候,剑圣禁不住双手发颤,他的眼睛中一忽儿燃起希望的火光,一忽儿又因为忧虑而变得黯淡。他的掌心冒着汗,他用力地攥着那封信,把柔软的绵纸弄得皱皱巴巴的。
他屏息凝神,翻翻覆覆地把那些话读了无数遍,他希望那些噩耗不过是红发青年的又一个诡计,但是无论如何,他都找不到任何一句暗示来支撑自己的猜测。
许久之后,东索尔海姆人把那封信折得平平整整的,小心翼翼地收到了怀中。
前一日的事情不断地在他的脑袋中盘旋,他试图从混乱和疑惑中理出个头绪。红发青年深知他冲动的性格,他很可能在愤激之下,头脑一热,再次杀回迦迪纳,如果那具尸体是红发青年事先安排好的脱身之计的话,他会在信中只字不提吗?若说其中有假,那未免太难想象了,至此,答案已然不言而喻。
“这个不自知的骗子,他再次许下了一个无法兑现的诺言。”最终,剑圣的脸上挂着一个僵硬的微笑,用哽咽的声音自语道。
他喉咙发紧,牙齿咯咯打着战,滚烫的头脑中只有疯狂的、杀人的念头,如果说他的心中曾经一度抱有希冀,那么此刻,那些从殷望当中诞生的微渺希冀也在那具血淋淋的尸体,以及那把以炫耀和威胁的意味插在尸体胸口上的利刃之下毁灭了,他只想冲回迦迪纳,杀死阿方索·基尔加斯,杀死“剥皮人”,为他的伙伴报仇。
然而,摸着胸口的那封信,疯狂的念头逐渐冷却了下来,他的神色仍然像一头想要吃人的狮鹫,但是他却清楚地明白自己首要的职责。回头去吗?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只有死亡,是彻底无从拯救的。
剑圣一言不发地重新跨上了新月角兽,他强逼着自己调转马头,朝着遥远的孤峰走去,再没有向迦迪纳的方向回望一眼。
这个时候,月亮已经在淡紫色的暮霞中显出了轮廓。
一行人没有再做停留,他们在沉默中赶着路,岑寂的山谷间只有新月角兽的蹄声传来寂寥的回响。天早已落了黑,一轮残月在天空上散发着阴郁的光芒,在笼罩四荒的夜色之中,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叫人看不清。剑圣不无悲凉地想到,在短短的一天以前,同样的月色,同样的时分,他还沉浸在陌生的情欲之中,怀着模模糊糊的向往,而现在,无常张开了它的巨口,把那些他甚至还来不及仔细分辨的幸福,全部吞进了永恒的深渊里去了。吉尔伽美什注视着眼前的黑夜,而比那阴沉沉的夜色更加黑暗的,则是他心底的空洞。他紧紧地握着那柄刻着血鹰标志的短剑,那柄剑贴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块火炭那样灼烤着他的心。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170~179
第一百七十章
“您回来了?您没有在猎宫留宿?”红发青年一面揉着眼睛,一面问道。他小心翼翼地把熟睡的男孩放在了身旁的草丛里,把自己仅有的一件外套盖在了他的身上,随即坐起了身。
“当然,毕竟我还肩负着使命。”剑圣笑着回答道。
“什么使命?”
“根据约定,我要把战利品奉献到那位‘红发美女’的足前。”说着,东索尔海姆人微微欠身,向艾汀伸出了手。
被揶揄的红发青年猜出了对方的意图,他苦笑着耸了耸肩膀,把一只手递给剑圣,后者则效法着一名骑士向君主致礼的样子,毕恭毕敬地将那只手捧到了唇边。夜风廓清了遮罩长空的云翳,借着明净的月光,剑圣发现,那只手的轮廓完美得令人惊叹,手指颀长,骨节明显。却又不显得瘦弱,无论是手臂上线条分明的肌肉,还是手掌间由于修习武艺而留下的茧子,都彰明较著地显示着,这是一只强有力的手。
尽管那只手的形状完美得足以值得雕塑家或是绘画家细细地描摹,但是剑圣此刻的震惊却不仅限于此。艾汀递给东索尔海姆人的是他的右手,由于刚刚沐浴过,他将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的上面,宵辉之下,呈现在剑圣眼前的,是一片完好无损的皮肤。
剑圣不自觉地摩挲着艾汀手腕的肌肤,陷入了沉思。
这一天的上午,红发青年为他的圣迹剧致开场白的时候,吉尔伽美什在自己的营帐旁第一次听到了他的声音,他正在擦拭武器的手哆嗦了一下,虽然台上的那个流浪艺人侧面对着他,并且脸上涂了厚重的化妆油彩,致使他无法看清对方的面貌,但是,那道声音却令他感到似曾相识。
红发青年的嗓音圆润而醇厚,低沉之处,又带着些沙哑,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中总是羼杂着几分嘲弄、几分懒散,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这样的声音,这样的口吻,剑圣绝不是头一遭得闻,他清楚地记得,那是在一个春夜里,他藏匿在库提斯堡的城主卧室之外,听到了那名惨遭凌辱的红发青年和雷贝列塔公爵之间的谈话,尽管只是寥寥的几句话,却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当听到那名流浪艺人的声音的时候,剑圣惊呆了,他又仔细凝听了一晌儿,最终心满意足地笃定,这名戏子不是别人,正是那名在通往库提斯的大路上为他解围的神秘青年。
然而,此刻的剑圣对于自己曾经深信不疑的结论又心生动摇了,他清楚地记得,那名红发青年的右手腕上有一个丑陋的烙痕,那是路西斯王族为自己的财产所打下的钤记,这种程度的烫伤即便痊愈之后,也会留下清晰的痕迹。他把那只手捧到眼前,看了又看,随后,又抓起了对方的左手,细细地检查了一番,无论在哪里,他都找不到那个象征奴隶身份的烙印。如果时间相隔久远,那么则另当别论,但是,距离他上一次听到对方的声音仅仅过去了短短的两个月,无论如何,他也无法相信自己会把如此富于个性的嗓音认错。
难道这只是极为相像的两个人?世间真的存在这样的巧合吗?他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打量着眼前的人,然而昏暗的光线令他无法窥清对方的全貌,迷雾一般的重重疑云渐渐漫上他的心头,这名红发青年激起了他前所未有的好奇心。
对于眼前的状况,艾汀全然不明就里,他曾经有好几次,挣扎着试图把自己的右手抽回来,却没想到,他的另一只手也落进了东索尔海姆骑士钢铁一般的桎梏中。路西斯王向来以自己洞察人心的禀赋为傲,他明白对方的反常举动之中,没有丝毫的恶意,于是,他只能叹了一口气,任由剑圣抓着他的两只手,像放印子钱的审视一件质押品那样,翻来覆去地摸索、端看。
艾汀耐心地等待着,直到剑圣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知道我刚刚产生了一个什么样的念头吗?”吉尔伽美什抓着艾汀的手腕,把红发青年朝自己的方向拉了过来。
艾汀摇了摇头:“不知道。虽然我总能猜到别人的想法,但是却不敢狂妄地认为自己无所不知。”
“我觉得,你有一个兄弟。”剑圣看着艾汀,用一种慢条斯理而又格外有把握的语气说道。
这句话让路西斯王的震惊无以复加。这个东索尔海姆人知道了什么?在他看来,对方毋庸置疑是在暗指索莫纳斯。这个猜测使他不可抑止地颤抖了一下,收起了漫不经心的做派。
艾汀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盯住了剑圣的眼睛,浮云遮蔽了星光,令他一时之间难以辨清这个男人的神色。
“哦?是什么让您产生了这个念头呢?”艾汀谨慎地问道,同时,他在手中暗自酝酿起了一个致命的魔法,根据剑圣的回答,他将决定是否对这名东索尔海姆权贵实施偷袭。
剑圣久久没有回答,他似乎在推敲自己的措辞。
这个时刻对于路西斯王而言,是极其难熬的。首先,他必须承认,他对剑圣这么一位心地高尚、性格爽朗的朋友并非没有好感,如果情势迫使他必须把秘密永远地掩埋在死亡的深渊之下,那么,毫无疑问,他会在事后感到悔恨和难过;其次,当面对这样一位经验丰富的对手时,即便有魔法的帮助,艾汀也不敢夸口说自己能有十足的胜算;再者,剑圣正因为赢得了第一天的胜利而走红,这样一位万众瞩目的骑士离奇死亡,定然会惹来一些不可逆料的麻烦。
艾汀心中的焦灼随着在沉默中流逝的每一分、每一秒而渐趋增长,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剑圣,路西斯王那犹如钢铁一般坚硬的灵魂曾经帮助他跨越了多少常人所无法想象的障碍,他是从血肉狼藉的荆棘地里一路搏杀过来的,近乎冷酷的务实是他得天独厚的禀赋,在精神上,他几乎从未处于劣势,然而,此刻,他却进退维谷,饱受踌躇的折磨,为了一名一面之交的敌国权贵的生死问题,而犹豫不决。
终于,剑圣放开了艾汀的双手,他再次说话了。他把自己在那条横贯大陆的通衢大道上的经历,以及自己在库提斯堡的阳台上的见闻,还有那名青年和雷贝列塔公爵的离奇失踪,一股脑地倾倒了出来。
他自称是一名受雇的自由佣兵,在谈到那场活春宫的时候,他体贴地省略了许多不方便形诸于口的隐私和细节,只是说听到了两个人的交谈,并且看到了那名红发青年的身形和手臂上的烫痕,虽然由于黑暗,艾汀并不能看清剑圣的神色,但是透过对方那吞吞吐吐的语气,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名高大的东索尔海姆战士此刻一定面红耳赤。
“所以,我认为那名陌生的青年一定是你失散的同胞兄弟,虽然我没有看清你们的脸孔,但是你们无论在体型,还是声音,甚至是讲话的语气上,都简直一模一样,由此可见,你和他大概是被一同养育起来的。在这个世界上,完全毫无关联的两个人几乎不可能如此地相像。”最终,剑圣笃定地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一直以来提心吊胆的路西斯王喘了一口气,笑了起来,他一边不动声色地收回攥在手心里的即死魔法,一边用柔和的嗓音说道:“既然您如此确定,就权且当我有个兄弟吧。如果他没能自行脱险,那么,您会怎么做呢?”
“当然是把他救出来!”东索尔海姆人叫了起来,“那个路西斯王子简直就是个畜生!不要说那名青年帮助过我,即使那只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我也不会把他扔在那里,任他遭受折磨!”
在剑圣说出这个答案的时候,艾汀一直在望着他,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而又狡黠的微笑,随后,他轻轻地笑出了声音,在这名东索尔海姆战士的身上,他发见了一个温厚、热情的灵魂,它犹如生长在深厚土壤中的参天巨木,在这坚定的心灵面前,一切世间的邪恶都对它无计可施。路西斯王发现,自己恐怕亏欠瑞安一个道歉,他此刻不得不承认,以往他对剑圣的看法未免有些偏颇,如果那名颠沛流离的皇子向这位东索尔海姆权贵求助,后者也许无法帮助瑞安刺杀皇帝,但却一定不会吝于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伸出援手。
“您是个好人!真的,如果说当世能够有人问心无愧地号称自己的灵魂像圣乔治一样热忱、无畏的话,那么,那个人无疑就是您了!”艾汀诚恳地说出了这番话。
被这名红发青年取笑捉弄的时候,剑圣尚且能够泰然处之,然而,听到这几句真心实意的赞颂,他却脸红了。他小声地嘀咕着“其实我也没做什么,你的这番恭维纯属白费。”一类的自谦的话。实际上,这名高傲的东索尔海姆战士有着一颗极其淳朴的心灵,他由于这几句坦诚的颂扬而大发其窘,即使是一名由于不自知的美德而引来了意料之外的恭维的单纯少女,也不可能表现得比他更为窘困了。
剑圣的那几句难为情的辩解再次逗笑了艾汀,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随手抛在了东索尔海姆人的手上。
“这是送给您的。一方面,是庆贺您今天拔得头筹;另一发面,是替我的那位‘兄弟’感谢您的热心肠。”
剑圣摸索着手里的那个小玩意儿,借着月光,依稀辨出那是一只由椰子叶编制而成的,硕大的草蜢。
“那么,作为对这件‘无价之宝’的报偿,我把这条微不足道的项链敬献给您。”剑圣笑了起来,他把那只一文不值的草蚱蜢珍而重之地收进了掌心里,随后,一条散发着淡蓝色幽光的项链被放到了艾汀的手上。
第一百七十一章
这位东索尔海姆贵族就像随便扔出几个铜板那样,毫不犹豫地把价值连城的战利品拱手转赠给了艾汀,这份豪迈令后者大为惊讶。
“这条项链可是您浴血拼杀得来的,”路西斯王一边仔细地端详手中的珠宝,一边用试探的语气说道,“您真的要拿它来交换我粗陋的手工活儿吗?容我提醒您一下,这笔买卖可不上算。”
“这个小玩意儿是你亲手做的?”
“没错。在孩童时代,我的父亲很少陪我玩耍,这是他所教给我的为数不多的游戏之一,据说,这是他的母亲教给他的,这门家学总算也是后继有人了。”和剑圣的对话勾起了艾汀心头的千思万绪,他在谈及这些往事的时候,语气格外沉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凄凉。
“你的家人现在在哪里呢?”剑圣追问道,他想把红发青年打开的话头当做一个突破口。
“唉,除了我的弟弟以外,其他人都死了。”艾汀轻轻地叹了口气,路西斯王并不是个喜欢沉湎往事的人,但是,这名善于做戏的青年却很清楚,有的时候,多愁善感的嗟叹的确能够使那些寻根究底的人望而却步。
果然,剑圣连忙打断了对方的话,他局促不安地说:“请原谅!我不再问了。”
艾汀觑了一眼吉尔伽美什,只见他尴尬地挠着头发,把那头银灰色的长发搅得一团乱,俨然是一幅不知所措的懊恼模样,路西斯王轻声笑了笑,朝对方做了个友善的手势。
剑圣颇有些难为情地露出了一个微笑,他把玩着手里的草蚱蜢,说道:“既然这是你亲手做的,那就够了。”
“那么,我便不客气地收下这条项链了。”
艾汀举起神陨石项链,凝视着宝石所散发出的微弱幽光,目不转睛地看了半晌儿。
“您带着匕首吧?”红发青年问道。
“总是带着的。”
“我想,您的武器一定不差。”
“保证削铁如泥。”东索尔海姆人自豪地答道。
“我想借用一下您的武器,如果这个要求不算太过于得寸进尺的话。”
“当然没问题。”剑圣说完,从腰间摸出了一把镂錾精美的短刀,连刀鞘一齐交给了对方。
艾汀接过利刃,随即,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举动。他把那条价值连城的项链压在一块岩石上,挥起短刀,刺向了镶嵌在项链最中央的那颗宝石,这条项链由九颗打磨得堪称完美无瑕的神陨石构成,最中央的那那颗,也就是其中最大、最璀璨的一颗,它的价值甚至超过了其他八颗宝石的总和。
神陨石平滑的表面在接触到刀锋的一刻,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一缕紫黑色的烟雾从宝石的碎片中涌了出来,继而又迅速地消失在了夜空中,而在片刻以前还在散发着奇丽的光芒的宝石,则变成了一堆黯淡的废石渣。
“您应该庆幸您及时把这条项链交给了我。”艾汀一边说着,一边把匕首还给了剑圣。
“怎么讲?”
眼前的事情激起了东索尔海姆人强烈的好奇心。
“这条项链中被下了一个诅咒,这个诅咒来源于精神魔法的一个分支。”路西斯王把项链举到了剑圣脸前,他晃了晃那件战利品,用促狭的语气说道,“如果您继续随身带着这条项链,要不了一礼拜,您就会无可救药地爱上阿方索·基尔加斯。”
“这份艳福可叫我有点儿吃不消!”剑圣大笑了起来,他摩挲着下巴,显出了沉思的神色,“我记得神陨石项链是由迦迪纳大公的女儿交给我的。难道那位阿尔斯特王子正在追求她?凭这种卑劣的手段去俘获一位贵妇的芳心,这实在是太可耻了。”
考虑到基尔加斯的意图,剑圣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刀锋一般犀利冷峭的眼神。
艾汀耸了耸肩膀,说道:“今天,在那位阿尔斯特王子向您口出狂言的时候,他曾经几次瞄向了迦迪纳大公的女儿,很显然,他那些不合时宜,也谈不上得体的勇敢,旨在引起公主殿下的注意,只是可惜,他的意中人却并不买账。迦迪纳的公主曾经是路西斯王的未婚妻,他们本来应该于去年完婚,只可惜时世激变,在国王英年早逝之后,向她求婚示好的人也越来越多了。阿方索·基尔加斯本来早已娶妻,但是在今年年初,他以双方有血缘关系为借口,向白袍祭司巴鲁赛特·维特利请求了特许,宣布他和他的前妻婚姻无效。您知道,门第悠久的贵族和王族之间,多多少少都有些沾亲带故,亲缘关系错综复杂,很难说得清,倘若要谈到血缘关系的话,很少有贵族的婚姻能够经受得住‘四服以内近亲不得结婚’的这条标准的检验。故而,亲缘关系只是个借口,基尔加斯的目的只是为了甩掉前妻,尽快腾出正妃的缺位来,以便迎娶迦迪纳的公主。”
“那位阿尔斯特王子如此煞费苦心,只是为了得到迦迪纳公主?他对她居然痴迷到了如此的地步?那我岂不是坏了他的好事?”剑圣瞪大了眼睛,惊诧地叫道。
听到这句感叹,路西斯王就像看到了什么奇花异葩一样,用一种纳罕的眼神盯着吉尔伽美什,他禁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剑圣的额头,想要看看这颗天真的脑袋是由什么材料做成的。
“怎么?我的话很奇怪吗?”东索尔海姆人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不,我只是在琢磨,您是如何在风云诡谲的权力场上存活至今的。既然您有资格参加马上比武大会,那么,这至少说明了您出身于贵族家庭,请回想一下您的婚姻吧,难道它是出于爱情的结合吗?”
“不瞒你说,我在三岁的时候就订婚了,”剑圣回答道,“这一切都是我的父亲安排的,刚刚成年,我就稀里糊涂地结了婚。”
“所以,想必您也能够理解,在贵族社会中,婚姻只是合并重大利益的两性关系,有爱情当然更好,没有的话也无所谓。”艾汀用一种冷冰冰的语气说道。
沉默了良久以后,剑圣说:“但我还是觉得,你的观点有些过于愤世嫉俗了。一个人,即使身为王公贵族,总归也还是个有血有肉的凡人,对于感情,很难用强力予以阻挠,圆满的幸福来自于爱以及被爱。”
“你所说的那些玩意儿之于我,完全是个陌生的领域,我只知道逢场作戏的爱。”艾汀笑着说道,“这么说来,您一定深爱您的妻子了?”
这一回,剑圣被这个问题噎住了,片刻之后,他叹了一口气,喃喃地说:“在新婚之夜以前,我们只是陌生人。据说她另有所爱,我也就不再强求,她有她青梅竹马的首席侍从骑士,我也有我的情人,一年之间,我们只会见上寥寥几次面。”
“那么,您也只是在纸上谈兵罢了。”路西斯王打了两个响榧子,唤回了剑圣的注意,“好了,言归正传,我不是来跟您讨论《婚姻宝鉴》的。您的确是坏了基尔加斯的好事,但是,您并不是破坏了他的爱情,而是阻碍了他的野心。在这几年之内,阿尔斯特王的几名嫡子相继死亡,除了王太子之外,就只剩下了阿方索这名庶子,王室血脉日趋稀薄,给了这名本来无望王位的男人与王太子分庭抗礼的机会,他的前妻的家族尽管门第显赫,却没有什么实权,他十八岁的时候就成了婚,这个决定显然有些仓促,通常的原则是:如果一个人打算当上元帅,那么他就不应该在自己还是一名队官的时候就娶妻。现在,障碍已然扫除,他的正妃的头衔虚位以待,如果他能够得到迦迪纳公主,那么就能取得罗森克勒家族的支持。阿尔斯特王之所以放任他的作为,只是因为这段婚姻也符合王国的利益,与迦迪纳公国的结合将彻底改变伊奥斯大陆的势力版图。故而,您可以想象,这条项链大概已经成了阿方索·基尔加斯对您的深仇大恨的源泉,在这个睚眦必报的人身上,复仇的火焰永远不会冷却,尤其是当这种仇恨是以政治野心作为薪柴的时候,它反而还会越烧越烈。”
“难道你认识那位阿尔斯特王子?听起来,你似乎对他很了解。”
“我和他做过一段时期的同学。我们相处得不怎么愉快,他曾经诬陷我偷了他的钱袋,当然,我也狠狠报复了回去。”艾汀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说,“所以,请您理解,以我目前的处境,非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叫他认出我。”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挑唆我去招惹他?”剑圣用有些埋怨的口吻诘问道。
“因为我看出来了,那位迦迪纳公主并不怎么想嫁给他。‘为所有的女士效劳’——这不是您们这些骑士先生们所奉行的原则吗?”
“看来我还要感谢你给了我一个为高贵的公主殿下服务的机会。”
“只可惜,她似乎对这番苦心一无所知。”艾汀揶揄道。
说到这里,剑圣笑了起来:“说到底,为了你的一个请求,我可算是两肋插刀了!”
“对于您的慷慨襄助,鄙人铭诸肺腑!”艾汀一边说着,一边装模作样地鞠了一躬。
第一百七十二章
听到艾汀的这句客套话,剑圣也顺势鞠了一躬,他微微笑着,说道:“您是位难得的益友,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随即,他放下了那套绅士的礼节,用一种大大咧咧的姿势挨着红发青年坐了下来,话锋一转,喟叹道,“真是可惜!我居然没能借着酒宴的机会和那位公主殿下说上两句话,既然她能引来这么多位贵胄的觊觎,想必她一定有着惊人的美貌,我真想看看她面纱之下的脸庞。然而,最令我感到惊讶的是,迦迪纳大公居然让她自己选择婚姻的对象。”
“如果您知道其他几名竞争者的姓氏的话,那么便不难理解这种行为背后的原因了。”艾汀接口道,“在那些有意迎娶公主殿下的求爱者当中,家世最为显赫的,除了阿方索·基尔加斯之外,还有多洛尔亲王,他是特伦斯国王的侄子,拥有卡埃姆地区以北的大片封地,此外,还有梅里欧斯伯爵,这一位是路西斯王国境内反抗势力的旗手之一,他虽然没有另外两位竞争者出身高贵,却是这几位贵绅当中最为富庶的。公主身为公国的长女,一直是其父亲的掌上明珠,在第一次安排的订婚失败以后,大公直截了当地宣称‘只有为了爱情,他的女儿才会希望再次接受婚姻,否则她将按照自己以及母亲的意愿进入修道院,投进六神的怀抱。’。然而,实际的情况也许是,迦迪纳大公出于利益的考虑,不愿意贸然拒绝这几位求婚者当中的任何一名,于是,他希望尽量地拖长这场婚姻的谈判时间。”
“关于这件事,我倒是听到过一个奇怪的传闻。”剑圣若有所思地挠着脸颊,说道。
艾汀做了个手势,请求对方继续讲下去。
“我听说,罗森克勒有意把他的女儿嫁给加拉德亲王殿下。”
这句话教路西斯王彻底愣住了,他瞠目结舌,脸上的线条都皱缩到一起,一时之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须要几分钟的时间来驱散剑圣所揭露的信息给他造成的震惊。
片刻之后,艾汀隐约明白了迦迪纳大公的意图,他抬起手,捂着汗津津的额头,低声说道:“六神在上!那个孩子还不到十岁!”
“九岁的男孩娶一名十八岁的姑娘确实称得上是一桩趣事,但是这也并非没有先例。”剑圣说,“况且,当加拉德亲王20岁的时候,有一名29岁的妻子,就算不得不相称了。”
“并且,如果加拉德亲王的发育速度足够快的话,要不了两年,这场名义上的婚姻就能变成事实婚姻。”艾汀用颤抖的声音接口道。在那个时代,王公贵族的婚姻是政治的一部分,只有产生子嗣,才能够把其政治效力完全发挥出来。艾汀所没有形之于口的是——一旦公主成功地生下了健康的继承人,索莫纳斯就没有任何用处了,一名拥有路西斯王室正统血脉的婴儿,可以使罗森克勒家族对于王国的控制更为稳固,这个猜测让他的心几乎都冻结了起来。
“看得出来,你对加拉德亲王的命运很关心。”
此时,艾汀正陷在沉思里,他心不在焉地附和了两句,那种不自然的声调泄露了他的心乱到了何等程度。
“那么,我猜,你可能会对这件事情感兴趣,”对于这位临时搭伙的朋友脑海里的担忧,剑圣显然一无所知,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今天,在酒宴上,加拉德亲王和我说话了。”
“殿下说了什么?”艾汀强迫自己周身的神经镇定了下来,他努力抑制住喉咙中的颤抖,追问道。
“加拉德亲王透露出了延揽我的意思。他问我,愿不愿意为他效劳,愿不愿意成为他的骑士。他说,他需要有人帮助他,去为他的兄长复仇。”
剑圣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讲出这句话的时候,艾汀感觉到他的心脏仿佛被一把淬满剧毒的尖刀狠狠扎了一下。他知道索莫纳斯尽管年幼,却有着极其强烈的自尊心,即令是在阿卡迪亚宫里,这个孩子也从未开口向任何人要求过什么。他宁愿永远忍受着热望的折磨,也不愿意承受低声下气地向别人恳求施舍的耻辱,在这一点上,索莫纳斯尽管成长于奴隶的窝棚中,却远比他的兄长更接近同时代的贵族,他的思想一旦被“骑士精神”的那套理论武装起来,至少在尊严问题上,他绝不会让步。
一年以前,和索莫纳斯离别的那天晚上,孩子的那张甜美的睡脸再次浮现在了艾汀的眼前,幼弟稚嫩的面庞、恬静的呼吸,还有那双温暖的小手,以悔恨的形象,久久地在他的脑际萦回。索莫纳斯,可怜的索莫纳斯!只要一想到这个孤苦无依的孩子在寄人篱下的颠沛流离中所感受到的怔营和屈辱;想到一名九岁的孩子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在遍布荆棘的权力场中踽踽独行;艾汀就禁不住直打哆嗦。他只是一个年幼的孩子,他怎么独自面对这样的生活?在陌生的人群中,索莫纳斯有没有感到惊慌失措?他有没有在凄黯的黑夜里,孤零零地缩在冰冷的被子里哭泣?他有没有在绝望中呼唤过逝去的至亲的名字?被忏悔和歉疚长久折磨着的兄长清楚地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令人痛苦的幻景几乎绞碎了他的心。
路西斯王攥紧拳头,定了定神,他尽量地装作若无其事地向剑圣问道:“您呢?您是怎么回答殿下的?”
东索尔海姆人耸了耸肩膀,说:“毕竟我被职责束缚着,并不能随意选择自己的主人,尽管亲王殿下很值得同情,但是我只能拒绝了他。”
“那么他呢?他是怎么回答您的?”剑圣的回答早已在艾汀的意料之中。
“也没什么,他只是很有尊严地表示理解我的选择。说实话,拒绝这么一个孩子可真让人难受,看得出来,他似乎是犹豫了好久,才鼓足勇气,对我说出这些话的。听说加拉德亲王原本是个极漂亮的孩子,可是现在,他面黄肌瘦,形容枯槁,如果不是那双闪烁着光芒的眼睛,我简直要把那副毫无生气的躯壳错认为一个跨越了冥河,误入人世的亡灵了。”
在剑圣说话的当口,艾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他再次回忆起了马上比武大会上,索莫纳斯那张悒郁寡欢的、憔悴的脸,他挂着一个凄凉的笑容说道:“不管怎样,作为一名路西斯人,我感谢您的这份心意。”
说完这句话,他抬起一只手擦了擦冰凉的前额,深深地吸进了几口带着草木馨香的空气,在一片黑暗之中,重新用笑容把自己武装了起来。
剑圣体贴地补上了一句:“你呢?加拉德亲王是你的主君吧?听说再过几天,就要到他的命名节了,到时候会有一场宴会,如果你想要见一见那位王子,我倒是可以凭着这点一面之缘的交情为你引荐。”
“谢谢您的关心,但是目前我并不需要您的效劳。”艾汀回答道,“别忘了,我还有一个失散的兄弟等着我去寻找呢。”
“哦,抱歉!我倒忘了这桩事。”剑圣拍着额头说道,“在这件事情上,请你千万不要拒绝我的帮助,在两个月以前,当我面对着雷贝列塔公爵的一千名精兵,正在大伤脑筋的时候,是你的兄弟帮我解了围。请允许我抓住这个为你们效劳的机会!”
“那么,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艾汀苦笑着,握住了剑圣伸过来的手掌。在爽快地接受对方的请求的同时,狡猾的红发青年却在脑子里打着盘算,琢磨着打发掉这名东索尔海姆人的计划,他可不想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寻找那位不存在的“兄弟”的这种无聊把戏上。
随后,话题转向了其他的方面,他们天南海北地谈着,直到熟睡的埃德加被两名青年的笑声吵醒了过来。
孩子瞄着两位成年人瞧了一会,打了个哈欠,一来,那些谈话他能听懂的部分很少,二来,他一心想玩,于是,埃德加拽着红发青年的手闹了起来,吵着要吃果子。
艾汀无奈地朝剑圣比了个手势,他们只能站起来,朝西面的树林走了过去。
时近午夜,草场、营地,以及山林一带,全部落入了一片寂静之中,众星吐辉、月光弄影,草地迤逦蔓延,向着远方展布开去,草场过去,就是森林,树木在夜色中显出黑魆魆的影子,密密层层,一直延伸到了峭壁的下面。
剑圣缀在红发青年的身后,远远地望着他,艾汀在草地上信步走着,慢慢悠悠的,一副懒散的模样。
孩子等不及了,他挣开艾汀的手,一头扎进了森林里面。
时维初夏,乌尔瓦特草莓的季节已经过去了,林子里实在找不到什么像样的果子,埃德加是佃农的孩子,他凭着所剩不多的那一点童年的记忆,在灌木丛里翻检着,他把那些树上落下来的浆果拾起来,聚拢到一起,捧到艾汀的手里,红发青年尝了尝孩子的战利品,那些浆果还没有成熟,泛着酸涩的味道。
忽然,埃德加在一棵树底下停住了,他抬起头,朝空气中嗅了嗅,指着枝头,欢快地向艾汀喊道:“快看!是树莓!”
艾汀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随即,他猛地站住了。
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一棵三米多高的山莓树紧靠着一棵高大的桉树生长着,在它最高的枝头上,一株株沉甸甸的果实映着月色,显出黝黑的轮廓,熟透了的树莓散发着醉人的馨香。
然而,对于香气四溢的可口浆果,艾汀看都没看一眼,在近旁那颗桉树繁茂的冠盖中,栖息着一只织魔蛛,这是一种蜘蛛形态的死骇,上身是女郎的形象,它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向陌生人发出威胁的嘶声。
第一百七十三章
即在此时,剑圣也看到了那头死骇。
“妈的,罗森克勒那个老家伙不是说整个猎场都被圣标保护起来了吗?这玩意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六神教会的破法术到底顶不顶用?”剑圣一边低声咒骂着,一边拽过孩子,把他塞进了艾汀的怀里。
“您仔细看,圣标已经让那只死骇无比衰弱了,如果不是法术仍然在发挥作用,它早就该朝着我们扑过来了。”路西斯王一边为阿斯卡涅的法术辩护,一边捂住了埃德加的嘴,他低头对孩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机敏的男孩也在这一刻明白了他们所面临的巨大威胁,抿着嘴唇,沉默地向艾汀点了点头。
两个男人带着孩子后撤了几步,艾汀凑到剑圣耳朵边上,悄声说道:“据我猜想,圣标的原理不是消灭死骇,而是使法术区域内的怪物虚弱化,进而陷入休眠。这只死骇早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它不再能凭借魔力生出那些惹人烦的狼蛛,只要避开它释放出的雷电,这玩意儿就不足为惧。您能对付得了它吧?”
“怎么?你竟然让我独自去面对如此骇人的怪物吗?”剑圣笑着埋怨道,他们的脸几乎贴到了一起。
“第一,我要看顾孩子;第二,勉强拖着我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吟游诗人上战场,只能成为您的累赘;况且,更重要的是,我最讨厌蜘蛛了,对于这类东西,我几乎是一看见就要作呕,当然更加碰都不想碰。”说着,艾汀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哆嗦,摆出了一副龇牙咧嘴的怪相。
东索尔海姆人明知道他只是在找尽情由躲懒,却还是被他给逗笑了,于是,只能无奈地扔了把短剑给他防身。即便到了这种危急关头,红发青年说起话来仍然没有正经样儿,但是那副轻佻的快活脾气却硬是叫人生不起气来。
“就像我一直以来所说的,愿意为你效劳。”说完这句话,剑圣便拔出了武器。
“给您个忠告,看到织魔蛛的上半身了吗?这位美女的头部是它的要害。祝您武运昌隆。”艾汀一边拍了拍东索尔海姆人的肩膀,一边不动声色地暗自为剑圣的利刃附加了一个火焰魔法,他知道,火焰和闪光正是这类死骇的弱点。
被激怒的怪物气势汹汹地朝剑圣发动了进攻。它硕大的身躯异常灵活,剑圣朝他劈了两、三剑,都被它躲开了。
东索尔海姆人潇洒自如地和他的猎物周旋,他迅猛无比地朝死骇连刺了五剑,其中有两次,刀锋擦过怪物的肢体,火焰魔法产生了效果,空气中飘荡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儿,死骇的伤口没有愈合。鼻子边上萦回不去的焦糊味儿令剑圣大感诧异,但是,作为一名很少有缘和死骇交锋的东索尔海姆人,他对这种怪物实在是不甚了了,随着死骇再一次扑上来,战局愈发紧张,他很快就把这点疑惑抛诸脑后了。
暴风雨一般的攻击连绵不绝地落下来,带着令人眼花缭乱的闪光,正如艾汀先前所说的,这只死骇已然无比虚弱,面对强大的对手,它生出了畏怯,织魔蛛凭借着尾部射出的丝线,挂在树上,一边戒备着剑圣的利刃,一边向黑暗的丛林中荡去。
剑圣追踪着他的猎物,在不断的进攻以及躲闪当中,跑出了十几码。
被逼入绝境的死骇迸着最后的力量,朝敌手的方向丢出了几道雷电,正在剑圣左支右绌地招架着那些魔法的当口,织魔蛛恶狠狠地刺出了前肢,那一下擦着东索尔海姆人的发梢,直直地透穿了剑圣背后粗壮的树木。
东索尔海姆人露出了一个微笑,在死骇尚且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腾跃起来,在空中旋了下身子,利刃劈砍下来,斩落了它的头颅。
在砍下了这利落的一刀之后,剑圣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俄顷,怪物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化作了一片黑色的尘埃。
剑圣平静地擦干净他的剑刃,从地上捡起几片蜘蛛留下的粼甲片作为战利品,随即,将长剑收回了刀鞘。
“怎么样?我刚才的那一剑还算可以吧?”东索尔海姆人循着战斗的痕迹,回到不久之前他和红发青年分手的地方。当他用炫耀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才发现林子里空空落落的,看不到半个人影。
登时,剑圣的内心升起一阵不安,他大声呼喊着红发青年的化名,他明知道这个平民化的名字只是信口胡诌的,但是,一时之间,却找不到其他的办法来称呼这位刚刚结识了一天的伙伴。
森林中漆黑一片,树木繁茂的枝叶遮蔽了长空,万籁阒寂,只有昆虫的啁啾和夜鸟的低哭轻号飘荡在夜风里,回答着剑圣的呼唤,一切都显得死气沉沉的。
高大的男人脸色发白,额头上沁满冷汗,只要一想到这座森林里还栖息着其他魔物,而那名方才还谈笑自若的年轻人已然死于非命的可能,他就觉得浑身汗毛倒竖,令人疯狂的惊怖便不可阻挡地征服了他的理智,这是剑圣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无措,那副张惶的样子简直难以形容。
正在剑圣直着嗓子,高声呼唤伙伴的名字的时候,一颗浆果砸到了他的脑门上。
“我在这里,别东张西望了,往上看!”
剑圣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说道。
随即,他抬起了眼睛,在黑魆魆的树丛中,他看到艾汀正搂着那个孩子,坐在高大的桉树的枝头上。红发青年从近旁的山莓树上薅下一颗颗的果子,把它们送进了埃德加的嘴里。
在看到这位他以为永远失去了的朋友的一刻,剑圣的眼睛里毫无来由地噙满了泪花,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掩盖住不自然的声气,问道:“你在树上干什么呢?”
“您和那头织魔蛛砰砰訇訇地在林子里打着,刀刃一样的木头片在我们的眼前飞来飞去,于是,我们只能爬到树上来避难了。您没受伤吧?您可不知道,我为您担着多大的忧心。”
艾汀的两颊被果子塞得满满当当的,以至于他说起话来,口齿有些含混。尽管红发青年口口声声地说着自己的挂念,可是他嘴角和前襟上的树莓汁液却明明白白地出卖了他,趁着剑圣浴血厮杀的当口,他爬到树上大快朵颐,在这一刻钟的辰光里,他和埃德加几乎把那颗山莓树上寥寥落落的果子劫掠一空了。
听到这话,剑圣骤然放下心来,他乱乱腾腾的心境还没有平复,本来想板起脸来,把这个不安分的被保护人训斥一番,但是听到到红发青年那副嬉皮笑脸的口吻,刚要发作的脾气又化为了满腔的无奈。
东索尔海姆人叹了口气,挨着树根坐了下来,他苦笑着说道:“多谢你的关心!我一点事也没有。”
这个时候,艾汀仍然在揪着红色的树莓,狼吞虎咽,他含着满嘴的东西,嚼了好一晌儿,才把它们咽下肚,他抚着自己的胸口,努力地想要装出郑重其事的模样,只可惜,为时已晚。
剑圣抬着头,用揶揄的眼神觑着对方,一刻不落地看完了这出滑稽默剧。
艾汀知道他的虚情假意早已被识破,于是,好不尴尬地挠了挠脸颊,他用讨好的眼神瞧着剑圣望了一会儿,继而,再也耐不住性子,大声笑了出来。东索尔海姆人也跟着笑了。
两个人继续闲聊。话题逐渐扯到了死骇的身上,艾汀发现东索尔海姆人对于这种怪物的了解相当贫乏,我们都知道路西斯的这位国王陛下好为人师的毛病,于是,他便顺势讲起了课,他大肆炫耀着自己渊博的知识,那些繁芜的长篇大论若是没有他风趣的言谈的点缀,无疑会令听众昏昏欲睡。
而至于埃德加,年幼的孩子吃饱了水果,早就不耐烦两个成年人没完没了的闲扯。他灵巧地爬下树梢,奔跑着,追逐野兔去了,埃德加在山野中生活的经验远比那两名年轻贵族来得丰富,于是,艾汀叮嘱了几句,也就不再过问。
他们漫无边际地聊了半晌儿,渐渐不作声了,黑夜又恢复了它的静谧,他们各自想着不相干的心思,望着浮云从黑黝黝的天穹上掠过,树林间草木的芳香沁入肺腑,他们只偶尔交换一言半语,无论是剑圣,还是艾汀,谁也不勉强自己说话,却也丝毫不觉得这种静默有什么尴尬。
“啊,不用勉强自己装腔作势,可真是舒服多了!”良久之后,剑圣笑着发出了这句感喟,“说实话,只要一想到今天晚上那场无聊至极的宴会,我就觉得头疼。”
艾汀也轻声笑了起来,恰好他正在和剑圣想着完全一样的事。过去,在阿卡迪亚宫中的时候,他不得不戴着那副名为“王权”的面具;在那场劫难之后,他又一直被迫扮演着可耻的角色,与马格努斯虚与委蛇;而在和这名萍水相逢的东索尔海姆人相处的短暂时间里,他尽管必须隐姓埋名,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对方拉闲散闷固然有趣,但是一言不发、一事不做也不见得无聊。对于艾汀而言,剑圣差不多完全是个陌生人,然而,这名陌生人却奇迹一般地,使他的杌陧、他的忧虑,以及那些长久地搅扰着他的安宁的隐痛,都一并松解了下来。
他们互相之间根本谈不到有什么认识,却拥有相同的感觉。
第一百七十四章
“你恐怕不知道,”剑圣继续说道,“在迦迪纳大公的饮宴上,连一点起码的娱乐都没有。我在坊间听人谈起过大公夫妇的假正经,对于舞女一类的助兴节目,早就已经不存奢望了,谁知道,在他们的酒宴上,居然连吟游诗人也只能唱那些规规矩矩的歌曲,到处都是冷冰冰的庄严气氛,曾经有几度,我还以为自己是受邀去望弥撒的。甭管明天我能不能赢,这种活罪,我可是受够了。”
艾汀笑着说:“您还没有提到那些虚情假意的谈话。人们相互之间谁也不认识谁,却偏偏要摆着一副至交好友的样子,到最后,这处、那处,到处都是逢迎吹拍,大家说着那些客套的恭维,虚文酬酢简直泛滥成灾。”
“要是每个人都能像你这么想就好了!”东索尔海姆人叹了口气,感叹道。
“那才不好呢!”艾汀笑着反驳,“这样的话,整个宫廷生活和社交界就不复存在了。届时,您到哪里去向那些贵妇人献殷勤?”
“这倒也是。”剑圣挠了挠头发说道,“那样的话,我就只好去爬意中人的阳台了,不瞒你说,在少年时期,我确实也干过几桩这样的荒唐事。”
“我猜,这些风流韵事的结果恐怕都不尽人意吧?”
“没错,一次,我不慎摔折了手臂;还有一次,我给那位夫人的丈夫打了出来,你明白,虽然我们经常取笑这些妒火中烧的丈夫们,但是在这些方面,他们还是有着难以撼动的特权的。”剑圣笑道,“但是总体来讲,我的运气恐怕多少比你们路西斯的那位英年早逝的先王好上一点,我听说,他可是因为偷情而不慎摔断了全身的骨头,从此不得不坐上了轮椅,直到去世,也没能再站起来。”
听到剑圣谈起自己那桩子虚乌有的风流韵事,路西斯王陛下禁不住哑然失笑,他颇有些难为情地清了清喉咙,半生气、半开玩笑地说道:“别说了。这都是些亵渎先王的话!”
“不见得吧?这种荒唐事,大凡年轻人都要经历几次,即令是规行矩步的圣人,内心里也免不了要惦记舞娘肥嫩的肉体。在我看来,你们那位风流国王可是比古板的迦迪纳大公强上百倍。”
“看来,我还要替我们的陛下谢谢您的抬举。”艾汀以一种闲适的姿态,用手支着下巴,拿腔作势地说道。
实际上,在内心里,路西斯王却暗自觉得剑圣的赞赏很受用,于是,他决定好好酬谢一下这位难得的知己。他一边大吃大嚼,一边扶着树枝站起身来,一颗接一颗地扫荡着那些山莓。按照《森林法》中的条例,猎场中的一草一木,乃至于树上的花朵和果实,总之,所有有生命的东西,都属于领主所有,然而,艾汀自打在阿卡迪亚宫里肆意胡闹,把庄严的宫廷搅得鸡飞狗跳的那个时期起,直到现在,他还不怎么习惯于尊重那些旨在维护贵族权威的法律。
艾汀毫不客气地把剩下的树莓一股脑揪了下来,塞进了用衬衫下摆临时扎成的口袋里,他低下头,对剑圣嚷道,“骑士先生,麻烦您接好了,别压坏了我辛苦摘得的果子,这可是您的夜宵!”
东索尔海姆人在折腾了半宿之后,早就有些饿了。在迦迪纳大公的筵席上,虽然桌上摆满了名菜佳肴,但是宾客们却难能体验到满足口腹之欲的乐趣,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吃着饭,就连舌头好像也受着限奢令的规制而必须缓缓地蠕动。
适才,剑圣听着红发青年咀嚼水果的声响,那响动虽然很轻,听上去却显得格外有滋有味,令人垂涎欲滴,东索尔海姆人暗自咽下了几口唾液,从善如流地站起身,说道:“来吧!”
他本来以为艾汀只是想把树莓扔给他,熟料,红发青年却弯下身子,纵身一跃,扑到了他的身上。
比起剑圣,艾汀只矮上区区三寸,他的体格锻炼得很结实,绝对说不上瘦弱,可想而知,这样一具高高大大的躯体骤然砸上来,即便是孔武有力的剑圣,也硬是打了个趔趄,生生向后摔了过去。
两个人一齐倒在柔软的草丛里,发出了一记闷响。
剑圣一边揉着发懵的脑袋,一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发现,他们的脸几乎贴到了一起,那些果子被挤得稀烂,黏糊糊的汁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襟。
“难得的美味就这么被糟蹋了,”艾汀不胜惋惜地叹息道,“您原本应该接住我的。”
“我事先可不知道你要整个人都砸到我身上!况且,那不是我的夜宵吗?你是已经一饱口福了,我却一颗果子也没吃到呢。”
“您想尝尝吗?”听着剑圣恼火的抱怨,艾汀轻轻地笑着,贴近了男人的脸,露出了一个促狭的表情。
红发青年吐出的气息裹挟着山莓沁人心脾的清香,又湿又热,轻拂在剑圣的面颊上,直教他泛起一阵阵的颤栗,他半张着嘴,喘着气,只觉得自己的血流得很快。柔媚的夜色笼罩四荒,他听到对方说了些什么,但却根本没有理解话语的意思,那低沉沙哑的声音轻轻地漂浮在寂静的夏夜里,宛如催眠曲一般,沉沉地落进了他心灵的深处。
剑圣失掉了主张,不知不觉地点了点头。
遮罩长空的浮云被风撵着,逐渐消散了,月光照射在这片由黑魆魆的树丛围成的空旷的草地上。
他看到红发青年拈起一颗侥幸没被压烂的山莓,俯下身,用牙齿咬着喂给了他,他们嘴唇贴着嘴唇,分享着果实,甘甜中带着些许酸涩的汁液发出醉人的芬芳,涂染着他们的唇齿,剑圣却感觉自己如同置身于沙漠里一般口渴如焚。他想要移开眼睛,却忍不住直直地望向对方。
星光稀微,洒下点点暗淡的清辉,夜风吹过,枝叶簌簌作响,骚动起伏,一时之间,这名东索尔海姆剑士觉得自己仿佛聆听着天际飘来的妙韵。
艾汀一开始只是存着开玩笑的心思,想把这个男人捉弄一番,顺便为白日里的那个胡闹的吻向吉尔伽美什小小地报复一下,然而,那颗果子早就已经被啃净了,这个亲吻却长长悠悠的,仿佛漫无尽期。他们彼此受着莫名其妙的欲望的引诱,迫促地喘息着,唇齿缱绻,舌尖搅缠,暧昧的冲动令他们心荡神驰,浑身颤抖,炽热的情欲犹如一阵狂飙,扫荡了尘寰的一切礼防,飘进灵魂的每一个角落,把他们卷入了酩酊的境地之中。
他们越发搂紧,双手急切地在彼此的躯体上摸索,透过灼热的体温、强而有力的心跳,感受着对方蓬勃的生命。这两个老于冶游的浪荡子早已习惯了情人的抚触,然而,此刻,彼此那些毫无章法的暴烈的爱抚却叫他们分外心热,仿佛在一夕之间变回了当年初识情欲的莽撞少年。他们交换着一个又一个销魂荡魄的亲吻,肆意恣纵、浑无拘束,肢体不住地厮磨,浑身上下颤颤嗦嗦,久久不已。
夜色用黑暗的纱帐将这隐秘的情欲的狂宴包裹了起来,两个人受着相同的热望的驱驰,争相撕扯着彼此的衣衫,单薄、细软的布料被扯破,挂在肩膀上,随着动作,发出綷縩的声响。在这一刻,谎言、谋算、心计,在一种全然陌生的情愫之下消灭了,无论是狡猾的君王,还是骄傲的战士,全都臣服于令人醺醉的欲念的支配,深陷在沦肌浃髓的激情之中。
借着朦胧的月光,剑圣只能依稀辨出艾汀的那双金棕色眼睛正在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近在咫尺的瞳孔之中好像有一丛火焰正在燃烧,明光闪闪、灼耀照眼,仿佛要把他的灵魂卷入一个深不可测的神秘渊薮。东索尔海姆人战栗了起来,他翻了个身,把红发青年压在身躯下面,他贪婪地吮吸、啃咬着对方的脖颈和胸膛,一时之间,除了占有这个人以外,再也感受不到别的欲望。
即在此时,凄厉的夜枭的长鸣冲破了情欲的氤氲,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赶走了他们的醉意,艾汀打了个哆嗦,他有些窘蹙地轻轻咳嗽了两声,不慌不忙地推开了剑圣。
沉浸在欲望中的东索尔海姆人不明就里,难免发出抗议,当他看到那名追着野兔跑进林子里的孩子拨开灌木丛,朝着他们走来的时候,他只能无奈地耸了耸肩膀,叹了口气,坐起了身来。
埃德加看到两个人乱七八糟的穿着,起初被吓了一跳。
“你们是又碰见怪物了吗?”孩子不无担忧地用里德土话向艾汀问道。
“不,我遇见了一头笨拙的狗熊。”红发青年笑着回答道,同时,他把一根手指放在剑圣的嘴唇上,止住了被揶揄的“狗熊先生”即将出口的抗议。
“它在哪儿呢?”
“你一来,它就被吓跑了。”
随后,红发青年比划着夸张的手势,有板有眼地把那只凶蛮的“狗熊”描绘了一番,孩子渐渐相信了这个不着边际的谎言,他不安地四下瞧望着,想要找出那头野兽的踪迹。
这个时候,情欲的飓风还在剑圣的头脑里飘来荡去,肉体和灵魂中的野火尚且没有熄灭,欢情戛然而止,欲望却反而因之更加活跃了。他只觉得心旌摇曳,片刻以前的那场缱绻令他惊怖莫名,却又感到畅快淋漓,它颠覆了他过往的一切认知,然而,在他来得及发现这种陌生的热情的存在,或者仔细将它吟味一番之前,一切就像幻梦那样,顷刻间烟消云散了,涨满的心灵渐愈感受到了一股冰冷的空虚。
夜风卷来山莓的清香,勾动他们的心弦,两名青年谁都没有说话,彼此之间谁也不敢相互望一眼,毋庸置疑,他们正在做着同样的梦。剑圣不动声色地朝艾汀伸出手去,火热的殷望渗进了他的心田,仍旧在灵魂深处发出耀目的芒熛,蛊惑着他。他们汗津津的手指揉到了一起,相互摸索,用力抓握,把彼此捏得生生作痛,刚刚过去的那永恒的几分钟是那样的出乎意料,却又似乎顺理成章,那是一生之中永不复来的一刻。剑圣的牙齿格格打着战,他的心跳得像要把他窒息住一样,他紧紧地握着对方的手,聆听着自己心脏的搏动和那只手掌上传来的脉跳在夜空下殽杂成一片,仿佛震耳欲聋的音乐。
第一百七十五章
马上比武大会的第二天,天色微明,吉尔伽美什就披上衣服,起了床,他受着好奇心的驱使,想要看一看那位红发青年的面貌,尽管他们已经在夜幕下交换了无数个令人醺醉的亲吻,但是由于黑暗的阻隔,他始终未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的容貌。
然而,空空落落的帐篷却令他大失所望。
昨天夜里,夜祷的钟声敲响以后,他们就回到了扎营的地方,营帐里只有一张简陋的行军床,红发青年和那个孩子在地上简单地铺上了一层麦秆,就凑合着睡下了。
剑圣躺在干草垛绑成的床铺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他的脑门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子,听着不远处,艾汀所发出的平稳的呼吸声,再次感受到了不久之前在林子里的那种眩晕,他只觉得那些咝咝的呼吸仿佛带着韵节,又湿又热地扑在他的面颊上,那股久已消散的树莓的清香在他的脑际萦回不去。在热烘烘的帐篷里,增强了百倍的情欲再次蔓延上来。这名生活在炎热的南部山区的东索尔海姆人从来没觉得夏夜是这样难熬,捆扎得结结实实的干草垛在他的身子底下沙沙作响,粗糙的帆布床单磨着他的皮肤,令他颤栗不已。
帐篷里阒然无声,甚至安静得令人窒息,在这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岑寂之中,剑圣听到了一阵綷縩的声响,那声音并非来自他所躺卧的草堆,而是来自于地上,准确来讲,是来自于艾汀所安寝的那片麦秸。
轻飘飘的声响透过闷热的空气传过来,令他更加骚躁不安了,狂烈的欲望再次攫住了他的头脑。他仿佛陷在了对方的那两片湿润、肉感的嘴唇上,陷在了那双火辣辣的、金棕色的狡黠瞳孔中,他想象着那具强健的躯体是怎样在干草堆上懒洋洋地舒展,想象着那些柔软的草叶是如何黏在那片被汗湿的背脊上,又随着翻动,一片片地落下来。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急遽膨胀,不知不觉间,呼吸也粗重了起来。
在黑暗之中,剑圣听到了一声轻笑,即在此时,他明白了对方也没有睡着,并且听见了他那暴露心绪的呼吸,甚至于——他有些自命不凡地想到——那名红发青年或许也寝馈于同一个幻想之中。
这个猜测给了他勇气,剑圣轻手轻脚地,摸索着爬下了行军床,虽然营帐中伸手不见五指,但是他却能凭着本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他走了几步,感觉自己赤裸的双脚踩在了一片干燥的麦秸上,他的心脏怦怦直跳,气也透不过来了。
剑圣缓缓地弯下身去,期期艾艾地伸出手,他在期待着什么,但又不十分确定,伸出去的手触到了几绺蜷曲的长发,他又像被烫伤了指头一样猛然抽回了手臂,他愣了一愣,接着又伸出手去,又缩了回来,剑圣觉得自己愚蠢透顶,却又不知疲倦地重复着这场滑稽的默剧。在一片漆黑之中,响起了一声夹杂着无奈和讥嘲的叹息,继而,一只炽热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手臂,霎时之间,情欲包围了他,懵懵懂懂的冲动撞击着他的胸膛,他觉得自己融化在了记忆中那股裹挟着树莓芬芳的快感的氤氲之中。他害怕自己就此沦陷,他感受到了一种羼杂着畏怯的欲望,仿佛自己正在试图踏勘一座不可捉摸的深渊,或者正在向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发起冲锋。他跪在原地,一动不动,这种陌生的快感却由于延宕反而越加强烈,它既令他因着莫名的恐惧而颤栗,又叫他难以自已。他回握着艾汀的手掌,握了片刻,只觉得那灼烫的温度炙烤着他的心。
欲望的浪潮倾覆了他过往的习惯与观念,他盯着眼前的黑暗,嗅着近在咫尺的男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味道,他感觉那片黑暗仿佛就是红发青年自身的延伸,他像个暴君一样,在燥热的空气中播撒着情欲的淫威,用那盲目的、摧枯拉朽的风暴拥塞着这个狭小的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在夏夜静谧的空气里,剑圣逐渐觉得胸闷气短,他不是个轻易打退堂鼓的懦夫,他再次俯下身子,热烈地揽过那具劲健的躯体,他把脸埋在艾汀的颈后,贪婪地呼吸着那头刚刚在溪流中浸泡过的发丝上清新的味道。
突然之间,红发青年转过头来,彼此的呼吸交融在了一起,他们相互靠近,像闪电一般的,飞快地吻了一下。
肉欲的狂飙将吉尔伽美什最后的踌躇刮得无影无踪,他不再怀疑、不再犹豫,在这一刹那,恐惧心崩裂了,从那片经验和习惯的断壁残垣之中,爱情和欲念的甘醇滔滔汩汩地流泻出来,淌遍了他荒芜而干渴的心田。
剑圣更加激烈地拥抱住那具高大的肉体,他紧紧地搂着他,一双手在对方身上窸窸窣窣地摸索,手指头几乎要嵌进那片柔韧的胸膛的皮肉里去。
他心急欲炽,乃至于嘴唇直打哆嗦,这名久经情场的风流人物此时就像一名贪馋的儿童遇见杏仁糖一样,不住地吮吻着对方的脖颈,他感受到自己嘴唇下的肌肤也在轻轻地颤抖,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搜索着对方的形象,可是什么也看不见。
剑圣温存地吻着红发青年的耳廓,轻声问道:“您肯吗?”
他见艾汀一言不答,便大着胆子,把自己的手伸向了那蕴藏着灼热的欲望的地方,六月的迦迪纳格外炎热,即便是夜晚,也不见得能有几分凉爽,在就寝以前,他们早已褪下了衣物,此时,两个人只穿着单薄的内衣,剑圣毫不意外地发见,对方也和自己一样,在那细软的衣料下面,红发青年的欲望正在蓬勃地鼓胀着,黏腻的前液浸湿了他的手指。
东索尔海姆人听到一阵轻轻的笑声,红发青年转过身来,凑到他的耳边,用促狭的语气悄声问:“难道您是头一遭和男性情人做爱吗?”
剑圣点了点头。
继而,他又听到了对方的笑声,燥热的风鼓荡着帐篷的四壁,帘外传来阵阵的虫声,艾汀一边吻着东索尔海姆人的鬓角,一边用半开玩笑的声调说:“那么,难怪您如此无知,男人的生理构造并不适合用来承受同性的欲望,不做好万全准备的话,那里定然会受伤。”说着,他恶作剧似的拍了拍剑圣的臀部。
东索尔海姆人感到一阵愧疚,他嗫嚅着,刚要出言道歉,就听到红发青年继续说道:“您明天一早还要去参加团体战,我可不想害您一瘸一拐地出赛,您知道,如果这里受了伤的话,骑在马上,可是相当不自在的。”
艾汀的话让剑圣震惊得钳口结舌,他禁不住大为窘蹙,一直以来,他沉浸在情欲的顽念之中,凭借着自己过往的经验不假思索、冒冒失失地往前冲,却差不多忘记了对方也是个男人。
剑圣涨红了脸,懊丧地叹了一口气,他磕磕巴巴地答道:“我还以为……”
“甭管您以为什么,我们都应该找个更为稳便的时机,”艾汀把一根手指放在东索尔海姆人的嘴唇上,截住了他的话,他继续说道,“刚才在林子里是我不对,我太不老成了,不该在那个时候引诱您。既然您陷在情欲里,苦不得脱,我也愿意负起自己的责任,所幸,我手上的功夫也还不错。”
说完这句话,一双灵活的手解开了剑圣的裤带,伸进了那欲望的藏身窟。
东索尔海姆人感觉到,红发青年的手指轻轻地揉弄着自己的性器,指腹的茧子拂过柱头,唤起一阵颤栗,一具火热的躯体紧贴着他,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又急又快。刚刚的对话在欲望的篝火之上盖上了一层灰烬,然而,此刻,他的情欲在对方巧妙的煽动之下再次复燃,非但没有稍减,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了,新的热情伴随着浓郁的征服欲,在内心深处推挽着他,剑圣按捺不住,伸出手去,抚摸着艾汀胯间的性器,激烈地爱抚。
他们相互渴求,身子猛烈地抽动,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欲望向对方手中送去,他们冲动地互相摩挲着,浑身止不住地瑟瑟颤抖,温热的气息吹在彼此的面颊上,在万籁阒寂的黑暗中,两个人低沉、压抑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响彻耳际。
情欲的融融巨火焚烤着他们,最终,随着一阵剧烈的震颤,他们彼此释放在了对方的手里,艾汀攫住了剑圣的嘴唇,亲了一个长吻,把男人即将出口的呻吟闷回了喉咙里。
喧阗的欲念平息了下去,一种幽渺的、无以名之的殷望掀起了朦朦胧胧的氤氲,渗进了他们的心。营帐中昏暗一片,在懒洋洋、软绵绵的倦意之中,他们感受着彼此肉体的温热,只觉得对方彻底占有了自己。
两个人紧紧地相互抱着,彼此一句话也没有,睡在艾汀身旁不远处的孩子翻了个身,说了几句含混的梦呓,打破了这片寂静。
剑圣古铜色的脸庞微微泛红,他的眼前又浮现起了那场中途夭折的密林间的情事,继而又想起了艾汀的话,他搂过红发青年,不管高低,就胡乱地在他的脸上猛烈地吻了一下,悄声说道:“关于我们在床上的角色分配,我可并没有认同您的意见,恐怕在这件事情上,我们之间还少不得一番较量。”
他听到艾汀用饱含笑意的声音答道:“那么,我等着领教您的本事。”
晨曦祷的钟声随着夜风飘送过来,百鸟鸣啭,一夜的时间差不多已经过去了大半,艾汀伸出手去,捧住剑圣的头,在他的嘴唇上,烙上了一个深深的吻。
难得知情识趣的东索尔海姆人明白了这位临时情人的意思,他静悄悄地站起身来,提着脚尖,溜回了床上,把那个火热的吻带进了自己的梦境。
一夜安眠之后,营帐中弥漫着的温暖潮湿的情欲气息早已被晨风一扫而空,剑圣站在空荡荡的帐篷里,恍恍惚惚地,一度几乎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春梦。
他掀开门帘,洋葱汤浓郁的气味扑面而来,红发青年正蹲在一只大釜旁边,专心致志地吹着火。
他唤了一声,那名蹩脚的厨师转过头来,继而,剑圣看到了一张被炭火熏得焦黑的脸,艾汀的头发被拢到脑后,扎成了一条乱糟糟的辫子,他绑头发的手艺极差,那条发辫七扭八歪,松松散散,简直不知所云。几根没被绑好的红发从他的额头上垂落下来,此刻,它们早已被烫成了绵羊毛一般的细小的头发卷。这张脸,还有这头蓬乱的毛发,登时让剑圣联想起了库莱茵南部地区那些黑黝黝的原始住民。
望着这幅滑稽的脸相,东索尔海姆人先是憋着笑,盯着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终于忍俊不禁,捧腹大笑,他叫道:“你这头发倒是卷得挺时髦!等到比武大会开场以后,一定会有不少小姐太太向你请教烫头发的诀窍。”
艾汀懊恼地揉了揉那头被烤得一团糟的红发,将它揉成了一团乱麻,他故作轻松地答道:“如您所见,我还不大习惯亲力亲为地下厨,为了让您喝上一口热汤,我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剑圣装模作样地鞠了一躬,聊表谢忱,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又指着不远处的溪水,问:“难道你不去洗一下吗?”
“不,”红发青年故作神秘地凑近了剑圣,悄声说道,“您还记得吧?我和那位阿尔斯特王子有些过节,我可不愿意他认出我来。”随后,他抬高了嗓门,又说,“好了,请您坐下享用早餐吧。作为您的临时侍从,我可不应该让您空着肚子上战场。”
东索尔海姆人涨红了脸,揉了揉鼻子,从善如流地在大釜边上坐下了,刚刚,在艾汀凑上来的一刻,他闻着后者身上轻微的汗水味道,看着他脖子上的几块由于用力吸吮而造成的淤血的痕迹,昨夜那些疯狂的记忆再次蔓上了他的脑海。
第一百七十六章
第二天的团体赛预定将于午后开始,和昨天一样,市民们在附近的村庄中用过早饭,曙光乍现的时分,便已经来到了赛场,意图占据一个上佳的位置;贵族们则姗姗来迟,直到日上三竿,才懒懒散散地出现在了看台上,男人们打着哈欠,呼吸中带着酒气,妇女们扑着厚重的香粉,掩盖着眼睛底下的青黑,昨晚的筵席让他们疲倦不堪。无论是贵族观众还是平民观众,大多还是前一天的那些人。
金草蜢旅馆的店东也来了,精明的莫尔韦老板照例没有花费银钱去贿买守卫,他声称自己是“奇迹缔造者”骑士的侍从的好友,和负责看守会场的士兵好一阵软磨硬泡,终于在艾汀的再三担保之下,才得以进入了骑士们的营区。
他为艾汀带来了几瓶新酿的果渣酒和一只腌火腿,来答谢红发青年昨天的慷慨。
这个时候,担任警卫督查的近卫军官和担任典礼官的宫廷诗人正在清点人数,他们将有意参加团体赛的骑士们一一登记在册,再将他们分为人数相等的两队。
剑圣被一群骑士簇拥着,所有人都想加入他那一方的队伍,他耐着性子,应付着那些没完没了的寒暄,阿谀奉承、虚文酬酢,将昨夜残留在他脑海中的那点诗意一扫而空,代之以凡庸的现实。就在剑圣愈发感到不耐烦的时候,一位身着近卫军制服的陌生男人向他躬身一礼,献上了一个托盘,托盘上盛着一杯酒。
这名近卫军士兵声称,这杯酒是“奇迹缔造者”的男侍交由他转呈的。
东索尔海姆人向艾汀的方向望了一眼,他看到红发青年正背对着他,和一位体态颟顸的中年男人说话,剑圣认出那名穿着市民服色的中年人正是昨天开了个赌博盘口的旅店老板。几位骑士的随扈们围着艾汀,红发青年举起酒杯,大声地讲着一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下流笑话,聚集在红发青年周围的人群越来越多,人们嬉笑怒骂,他们的脚边扔着几只空酒瓶,而那个叫埃德加的孩子正在打开一瓶新酒的软木塞。
剑圣朝红发青年挥了挥手,喊了几声,然而,四下里的嘈杂声如波涛般此起彼落,躁动不宁,他的声音很快就被人群吞没了。
剑圣耸了耸肩膀,心里有些埋怨红发青年没有等他,就擅自开起了酒宴。他拿起托盘上的锡制酒杯,向着路西斯王的背影举杯致意,随后,将那杯产自里德南部的陈酿葡萄酒一饮而尽。
醇美的琼浆滑过剑圣的喉咙,化解了他的干渴。由于他赢得了昨天的比赛,按照惯例,团体赛中的一支队伍将由他带领,在比赛开始以前,他还需要去认识自己的每一位战士,要做的事、要说的话,简直堆积如山。
第六时辰的钟声敲响,正午时分,迦迪纳大公和一众权贵终于达到了会场,焦灼的心情和炎热的天气将等候已久的观众们炙烤得透不过气来,在看到罗森克勒的一刻,他们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比赛开始以前的一系列仪式和前一天大同小异,对于这些无关宏旨的繁缛虚文,这里便不再一一予以表记。
在木栏所围出的草场之外,骑士们早已厉兵秣马,整装待发。
“您可要万分小心!”艾汀一边把新月角兽的缰绳塞到剑圣手中,一边神色肃然地说道,“您昨天的胜利为您招惹来了一位可怕的敌人,根据我对阿方索·基尔加斯的了解,这位阿尔斯特王子向来有债必清、如数索还。”
“放心吧!我对自己的武艺还算有信心,阿尔斯特人的那些只配用来做晾衣杆子的剑是捅不死我的。”剑圣说话的同时,伸出强有力的手臂,握住了艾汀的手,裹着度革和护甲的手掌使劲地攥了攥。
东索尔海姆人那如同老虎钳一般的力道让路西斯王高贵的皮肉饱受折磨,他龇牙咧嘴地抽回被攥得发紫的手掌,默默地叮嘱自己从此一定要提防这一招——当这个东索尔海姆巨石怪戴着硬革手套的时候,切记不要拿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和他硬碰硬。
在艾汀小题大做地往手指头上呵气的当口,剑圣窘蹙地挠了挠脸颊,他意识到自己又一次闯了祸,实际上,这位当代的赫拉克勒斯曾经不下十次地握伤过情妇的细皮嫩肉,但是他却始终不能汲取教训,他小心翼翼地觑着艾汀的脸色,生怕他像自己以往的情人那样冷下面孔,或者突然翻脸大发雷霆。
艾汀盯着剑圣瞧了一忽儿,对方那副忐忑不安的模样让他觉得怪好笑,随即,他朝东索尔海姆人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说道:“您做了一件糟糕的事,我的指头肿成这样,至少要有一礼拜不能登台演奏了。不过,好在您昨天的胜利为我赢回了不少利钱,这就算是两讫了。”随后,他话锋一转,继续说,“刚刚我们谈到了基尔加斯的报复,您的确有权力蔑视阿尔斯特人的武艺,但是我要提醒您的是,当阿方索·基尔加斯被惹恼的时候,他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施加谋害。”
听到这句话,吉尔伽美什傲慢地冷哼了一声,即使面临着来自一位阿尔斯特王族的威胁,他也仍旧毫不动摇。
“我劝您不要将这件事当做儿戏,”艾汀叹了口气,不厌其烦地告诫道,“我和阿方索打过交道,那位阿尔斯特王子是个下流胚,当合法手段无法助其达成目的的时候,他一定不会吝于搞些肮脏的勾当。您瞧,典礼官和警卫督查已经将参赛的骑士们清点完毕了,昨日参加个人赛的只有不到五十人,今天,加入团体赛的战士总数却达到了一百人。虽然通常来讲,团体赛对于参赛者的武艺不作限制,那些对于自己的功夫不够自信的骑士往往会避开在个人赛上出乖露丑的风险,转而寄望于在团体战中崭露头角,但是,人数超出个人赛一倍以上的先例,却往往很少见。”
“你是说,那些参赛的骑士中混进了阿尔斯特人的杀手?”剑圣问道。他眯起眼睛,用审视的目光,盯着那些即将参战的骑士。
艾汀点了点头。
“如果是战争也就罢了,在战场上取胜可以得到一切,失去生命也算是活该。可是,在比武场上搞暗杀?对于一位堂堂亲王而言,这种行径可太不像话了!阿方索·基尔加斯玷污了他的荣誉!”剑圣怒不可遏地叫道。
“潜修德行的骑士难免像您这么想,然而很多时候,成果的辉煌往往能够弥补手段的卑劣。”艾汀冷哼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道,腔调中颇有几分不逊的气概,“我几乎可以笃定地告诉您,基尔加斯会找尽一切机会杀害您,如果您继续将这种漫不经心的做派保持下去,您一定会遇上大麻烦。”
“那么,巫师阁下,届时,我就要请求你来保护我了。”剑圣朝艾汀挤了挤眼睛,半开玩笑地说着。
“骑士先生,”艾汀叹了口气,说,“在我们的家族中,有这样一条祖训——”
“‘Nec hostium timete, nec amicum reusate (不畏惧敌人,也不拒绝朋友)’?”东索尔海姆人截住了对方的话,接口道。
艾汀伸出食指,放在剑圣的脸前晃了晃,用不以为然的口吻说:“不,您猜错了。我们家族的铭文之一是——‘Praemonitus, praemunitus(被预先警告,就事前武装,亦可理解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故而,还请您自己加意提防,免遭不测之虞。”
“原来你这么不顾惜情分吗?”东索尔海姆人拽过艾汀的手指,在上面吻了一下,他抬起眼睛,用一种暧昧的目光逼视着对方,然后缓缓地说,“我还以为咱们之间是有一些交情的,难道是我自作多情了吗?”
艾汀一直望着剑圣,脸上带着他一贯的狡黠而又难以捉摸的笑容,他是个吟风弄月的老手,丰富的经验使他足以抵挡剑圣的攻势,他把对方打量了一番,估摸出了东索尔海姆人的眼神中所蕴藏的感情的热度。于是,他凑近这位骑士,挂着一幅玩世不恭的微笑,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是个知恩报德的人,所以,我愿意像百眼巨人一样留意您的四周,竭尽所能地帮助您。当我发现有危险的时候,我会用鲁特琴演奏昨天的那首蛮族战歌,这是您和我之间的一个信号。此外,我还要提醒您,在比武场上,不要信任任何人——从昨天一整天的交往当中,我发现,轻信是您身上的一个致命弱点,——被划分到同一阵营的友军也可能随时射出暗箭;并且,在比赛开始以前,迦迪纳大公,或者其他人,也许会向您赐酒,请您务必拒绝。”
“我保证,除了你赐给我的琼浆以外,我一定滴酒不沾。”说完,剑圣在红发青年的嘴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路西斯王大大方方地回了一个长吻,他用古代的先知一般的语气说道:“In hoc signo vinces!(据此标记,你可战胜一切)”
“见鬼!你的这句话,配上这副被炭火熏得焦黑的怪样子,倒真的有几分像那些南部原始民族的祭司。”剑圣大笑道,他一面跨上了新月角兽的背脊,一面用郑重的口吻说,“等我得胜归来以后,我要向你坦承一些我不得不隐瞒至今的事实。你的事情——无论是寻找你的兄弟,还是复兴你的家族,尽可以包在我的身上,我对你的保证包含三部分:我的剑、我的生命,和我所有的权力,它们今后都将为你效劳!”
讲完这番话,剑圣没有等待艾汀的回答,就重新戴上面甲,打着马,跃进了比武场。
第一百七十七章
在典礼官宣读规则之后,骑士们从比武场的南北两侧鱼贯而入,他们被分为了两队,每组五十人。按照惯例,其中一队由剑圣带领,另一队则由在个人赛之中表现出色的蒙福尔统帅。
前一天那些战败的挑战者们大多加入了剑圣的阵营,两方的队伍中都有不少陌生的新面孔。
剑圣用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目光轮番打量着那些新近加入战局的陌生人。有资格参加个人赛的骑士们虽然不能说个个武艺出众,但至少都是小有名气的战士,家世、品行和地位大多经得起考验,很难想象,这些人会自甘堕落,和阿方索·基尔加斯沆瀣一气,充当他无耻行径的帮凶。
既然如此,暗杀者多半就潜藏在这些新面孔当中。
关于这一点,艾汀也抱持着和剑圣差不多的想法,他背着鲁特琴,混在侍从之中,沿着草场的边缘踱来踱去,眼睛始终不曾离开过那些新近加入战局的骑士们。路西斯王锐利的目光从新来者的战铠、纹章和面孔上一一扫过,凭借着自己超凡的记忆力,他认出了十几位有过一面之缘的路西斯下级贵族,又辨出了另有一部分人曾经护送着特伦斯或者迦迪纳的使臣,造访过印索穆尼亚,于是他暗自把这些他多少知晓其根底的骑士排除出了暗杀者的名单。剩下的,还有十六名全然陌生的战士,他们零零散散地分布在蒙福尔和剑圣队伍中,有几个距离剑圣最近的,甚至就矗立在剑圣的旗手身后。
东索尔海姆人转过头,和自己的临时侍从对视了一眼,艾汀飞快地向剑圣打了几个手势,在那个时代,并不存在多少高效率的战场联络手段,冲入敌阵的军队之间仅能依靠几种有限的方式发出以及收获指令,号角、喇叭,以及战鼓常常用来传递一些简单的命令,然而,在混乱的战局中,这些手段鼓舞士气的作用也许远远大于其联络功能。大部分的情况下,士兵们紧随在将军的大纛后面,根据旗帜的位置来决定自己冲锋的方向,久而久之,便衍生出了一套利用旗帜的信号引导部队的沟通方式,这种方式被沿用下来,并在几百年之后,逐渐完善为了一套复杂的密码体系,它被广泛运用于航海以及战争等诸多方面,在电报技术发明以前,旗语成为了人们主要的远程沟通手段。虽然路西斯王的手里并没有拿着旗子,但是,此刻,他正在对剑圣比比划划的,即是后世所称的“旗语”的前身。他通过那些复杂的手势,指出了他所甄别出的十六名潜在暗杀者的位置,并且提醒剑圣,务必加意小心己方旗手身后的那三名陌生人。
剑圣顺着艾汀的指示,向那十六名骑士挨个打量过去,当他的眼睛扫过自己身后不远处的几名陌生人的时候,其中一人在他鹰隼一般的目光的逼视下打了个哆嗦。这是一名身材矮小的骑士,他红润的嘴唇上蓄着唇髭,稀稀拉拉的的髭须大概是不久前才刚刚开始生长的,他的脸庞上没有一丝皱裥,这张稍嫌稚嫩的面孔使旁观者很难不把他当做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
少年模样的战士左手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握紧了缰绳,他抵受住了剑圣的审视,随即坐直了身体,现出了恭敬的样子。
趁着弗朗齐斯致辞的当口,少年骑士打着马,向前走了几步,马蹄踏在草地上咯吱咯吱作响。
起初,剑圣无意对他们显现出过分的关注,他假装专心致志地聆听典礼官那些用来鼓舞士气的陈腔滥调,装作看不见少年骑士正在试图靠近他,然而,暗地里,他的手却握紧了挂在腰带上的宝剑,甚至将长剑抽出了一小截。
少年在剑圣的身旁停下来,他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的微笑,压低声音说道:“奇迹缔造者先生,我很荣幸能够在您的麾下作战。”
剑圣就像一个被从恍思之中唤醒的人那样,转过头,装出一副惟妙惟肖的惊诧模样,问道:“请问我曾经有幸认识您吗?”
“不,奇迹缔造者,我只是一个来自路西斯乡下的无名小卒,”少年欠了欠身,用诚恳的语气回答道,“我观看了您昨天的英勇战斗,这才鼓起勇气,参加了今天的团体战。”
“承您谬赞,倍感荣幸。”剑圣向对方颔首致意,随即转回了头。这是一个结束对话的暗示,少年声称自己出身于路西斯,这赢得了剑圣初步的好感,但是他心中疑虑犹存,并不愿意和这名陌生人多打交道。
东索尔海姆人的冷漠并没让这名少年退缩,他局促地揉着手中的缰绳,阢陧不安地耽在原地,支支吾吾地说道:“先生,我到这里来,是因为我有话要马上禀报您。”
剑圣用警惕的目光看了对方一眼,示意他说下去。
“我想对您说的是,”少年舔了一下嘴唇,低低地说道,“在这场战斗中,有人想要伏击您!”
听到这句话,剑圣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神气,皱紧了眉头,怒斥道:“阁下的意思是,在尊贵的迦迪纳大公所举办的马上比武大会中,居然会有人实施卑劣的暗算吗?我不得不指出,您这样的说法是对于东道主,以及在场的一百位骑士的侮辱。”
“我不是信口开河!我有证据!”情急之下,少年抛开了文雅的措辞,慌忙辩解道,“刚才在我身边的那两个人,属于阿尔斯特臭名昭著的“血鹰”佣兵团,那个脸上有一道横贯面颊的刀伤的,被称为‘剥皮人’凯斯克,是他们的团长。他们参战的目的,就是借机除掉您,这一点千真万确,就像六神的存在一样,做不得假!”
少年说着,把手放在胸口,做了个起誓的姿势。
剑圣保持着一副沉思的神色,向少年扫视了一眼,目光明亮而又充满狐疑。
片刻之后,他冷笑了一声,盘诘道:“就当您说的是真的吧,那么请问,您又是怎么知晓这些机密的呢?您了解得这么清楚,这让我不得不怀疑,您和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少年被问得有些窘蹙,他挠了挠头发,低下头,吞吞吐吐地说道:“如您所见,我是临时起意,才报名参加团体赛的。实际上,以我的情况,根本不够资格参战。为了保证两个阵营实力的均衡,每一名未曾参加过个人赛的重甲骑兵都应当在体重测量处去参加检测,证实自己的身高、体重和腕力达到了标准……”说着说着,少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怎么?您作弊了?”
少年骑士深吸了一口气,迸着一股破釜沉舟一般的勇气,承认道:“没错。我作弊了。我把几块石头塞进了自己的靴子,这才勉强通过了测验。但是,我敢向您保证,我的实力绝对不比第一流的战士差!”
“请尽快谈重点,您已经离题万里了。”剑圣用审讯官一般的语气,冷冰冰地催促道。
剑圣肃然的神色让这名少年吓得缩了缩脖子,他用惴惴不安口吻继续说道:“在通过审查,并且登记过姓名之后,我藏到树林里,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想要把靴子里的石块倒出来,在我脱下第一只靴子之后,我听到了脚步声,于是就藏了起来。就是在那时候,我听到了他们的密谋,我所躲藏的地方是一棵老树被蛀空的洞穴里,前面掩着一些灌木。他们望不到我,我却能清楚地看见,以及听见他们。这就是全部的经过,您可以选择是否举发我的作弊,这是您的权力。”说完,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您能认得出他们吗?”
少年点了点头,随即,向剑圣指出了十三个人,这些人全部在艾汀所提示的名单之内。毋庸置疑,对方并没有说谎,当即,东索尔海姆人心中的疑虑一扫而空,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问道:“您的名字是?”
“希吉斯·德·内瓦克,来自路西斯东部布拉切乌姆领的一名男爵封地的继承人。”少年挺起胸膛,庄严地答道。他仿佛正因为能够有幸对自己所憧憬的战士报上姓名,而感到无比骄傲。
东索尔海姆人对于刚刚听到的事实感到很满意,他看了一眼那位血鹰佣兵团的队长,后者的眼睛里射出一道阴沉的光,正在用充满戒备的眼神窥伺着他们的方向,他察觉到了剑圣的审视,随即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不露声色地低下了头。
“内瓦克先生,您已经引起了剥皮人的注意,接下来的战斗中,请您跟紧了我,不要给他们暗害您的机会。”剑圣对少年叮嘱道。
“那么,您允许我参加您的战斗了?”少年本来局促不安、心乱如麻,他生怕自己被举发,从而丧失与剑圣并肩作战的机会,听到这句话,他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当然,虽然您的行为有些莽撞,但是,您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勇气。”
“我可不止有勇气,您很快就会看到我的实力的!”少年不甘示弱地叫道,“我也是一名可以独当一面的战士,在混战中,根本用不着您的照拂!”
“既然如此,我的后背就交给您这位可靠的战友了!”东索尔海姆人大笑着说道,少年骑士逞勇的性子让他想起了十几年前的自己。
随后,他朝着对方伸出手去,少年则带着虔诚与崇敬,用力握了上去。
在东索尔海姆人和少年谈话的当口,艾汀一直忧心忡忡地望着他们,半晌之后,他看到剑圣对他比了个手势,那手势的意思是:不用担心,自己人。
第一百七十八章
在第一阵号角吹响之后,两方队伍面对面摆开阵势,为了方便战友之间彼此的辨识,剑圣阵营中的骑士们除了绣着家族纹章的燕尾旗之外,还在长矛上绑上了一面黑色的旗帜,而蒙福尔所率领的队伍则以红色作为标识。
典礼官宣布比试开始,双方骑士将长枪平举在胁下,朝着对面猛冲了过去。
团体战中,所有的骑士一同上场,在很多情况下,双方不再是凭个人技艺作战,而是依靠一身蛮勇。对于那些学艺不精的半吊子而言,这确实是个滥竽充数的好机会,他们或者依靠运气,或者是像豺狼尾随着雄狮那样,跟随着本领高强的骑士,专门去攻击那些被后者重创的战士们,总之,凭借着种种手段,他们多少也能捞到一些功勋。
按照规则,骑士们可以选择在战斗中使用战斧、页锤、钉锤,或者长矛,这四者是当时所常见的用以击破铠甲的武器,当这些武器在战斗中折断之后,战士们才可以使用长剑进行对战。战斗的目的是使对方的骑士落下马背,原则上,绝不可故意夺人性命或者致人伤残,可惜在混乱的战局中,这些旨在保护参赛者安全的规则往往很难得到有效的实施。准确地说,从有记录以来的马上比武大会的死伤人数比例来看,团体赛的危险性甚至比个人赛犹有过之。在团体赛之中,跌落战马虽然不大光彩,但是骑士们仍然可以选择继续战斗,骑在马背上的人不得对他们发动进攻,故而,落马者们通常会选择相互捉对厮杀。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团体赛中对于武器的限制虽然比个人赛更为宽松,但是在任何情况下,弩、弓,和匕首都是被严格禁止的,尽管弓箭手在战场上经常能够发挥决定战局的作用,然而,这些由平民步兵所使用的武器仍然被自视甚高的贵族骑士认为是卑劣的偷袭者们的伙伴。
昨夜的晚风驱散了天空中的阴霾,湛蓝的苍穹中金乌高悬,阳光辉映着骑士们的长枪和盾牌,放出一片耀目的金光。几千名观众蜂聚在这片草场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战场上,骑士们的武器和盾牌撞击在一起,剑戟铿锵作响,宛若雷霆。
新月角兽四蹄翻飞、急若流星地奔过场地,待第一轮冲锋过后,已经有将近一半的骑士落下了马背。
战场上尘埃翻滚,如同涌起了一片浑浊的浪潮,几十名骑士或戴着钢盔或光着头顶的脑袋在这片波涛上载沉载浮。艾汀的眼睛始终未曾离开过剑圣的周遭,在敌手暴风雨一般的围攻之下,一支闪着寒芒的长枪朝着剑圣的脑袋刺了过来,艾汀混在人群中,情急之下,大叫了一声:“当心背后!”。熟悉的声音使东索尔海姆人意识到了来自后方的危险,他一面避开攻击,一面回手向身后猛然一击,将长矛刺入了偷袭者的胸口,然而,剑圣的头盔上仍然挨了一下,险些被击落马背,长枪的尖刺擦着他头盔的侧面滑过,这致命的一击只让他受了些轻微的震荡。随后,东索尔海姆人勒住新月角兽的缰绳,拔出长剑,他灵巧地驾驭着敏捷的坐骑,左劈右砍,突破重围,接连把六、七几名试图袭击他的敌人扫下了马背。
双方的人数不断地减少:有些骑士在第一轮的冲锋中失去了坐骑,他们穿着笨重的钢铠,在奔腾的铁蹄间奋力腾挪,有的人被战马踩踏,继而身受重伤,他们躺在地上挣扎呻吟,然而那些沈浸在厮杀中的战友亦或敌手们却没有一个人听到他们的哀嚎,这些无法再继续作战的骑士们很快就被忠心耿耿的侍从拖下了战场;其他一些落马的骑士则比他们的同伴幸运,他们迅速地爬了起来,拔出长剑,继续和那些与他们处在同样境况的武士们拼搏厮杀。
通常来讲,在那个时代,由于通讯手段的限制,叱咤疆场的将领们并没有多少可靠的战术可以仪仗,他们大多必须依靠随机应变以及一点点变幻无常的运气,才能在混乱的战局中占据优势。
在头两轮的交锋过后,剑圣从重伤落败的己方旗手手中夺过大纛,他挥舞着旗帜,示意队伍后撤。
马上比武大会尽管是一种模拟战争,但是,赛场上的骑士们却往往由于贪图荣誉而无视指挥。在那个时代,采邑制导致了高度的自治性,领主和贵族们与其说是效忠于一个国家,不如说是服务于某位特定的君主,贵族彼此之间,以及其和国王之间的动荡关系滋生出了一种各自为政的心态,它对战争中的内耗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无论是在模拟战争,还是在实际军事行动之中,贵族骑士们大多只为了自己的荣誉而拼死作战,他们很少被有效地联合起来行动,因为每个人都不屑于与他人分享自己在战场上的统治权。
在剑圣打出信号之后,二十几名骑士跟随他向战场的南端奔去,此外,还有不到十名战士没有遵从指挥,仍然陷在敌阵中,继续着无谓的搏斗。
见到这一幕场面,东索尔海姆人不由得咋舌,他掀起面甲,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和着血的唾液,他不得不承认,论起军事素养,这群被临时凑到一起的贵族们虽然也是训练有素的战士,但是比起他的血色风暴骑士团的成员们,却宛如云泥之别。随即,他又暗自露出了一个冷笑,因为他的敌手必然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
此时,战斗已经开始了半个钟头,双方各有胜负,但是总体来讲,蒙福尔的队伍占据了人数上的优势。黑旗队伍的撤退被他们看在眼中,他们大叫着:“哈!可耻的懦夫!”、“冲锋!追击!”、“在他们逃脱之前歼灭这群胆小鬼!”,在一片嘈杂的喊杀声中,头脑较为清醒的蒙福尔隐约猜到了敌手的计谋,他挥舞着红色的旗帜,大声喊叫着,命令他的队伍保持阵型,但是,情况就如同剑圣所预料到的一样,有效的指挥必须建立在优秀的管理和组织的基础上,而这些恰好就是这只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所欠缺的。
团体战中,激烈交锋的骑士们唯一的目的就是竭尽全力地压制住敌手,这群黑压压地挤在一起的人群,通常会随着任何一方占据优势,继而涌向战场的边缘,在战斗中被扔出围栏的人即算作落败。在一片混战之中,往往谈不到什么指挥和控制。蒙福尔的队伍被炽烈的热血驱驰着,无意听从统帅的命令,他们不计后果地冲进了敌阵。
在这个时候,随着剑圣的旗帜变换信号,原本正在向赛场的南端撤退的队伍分成了左右两翼,他们掉转马头,避开和追兵的正面交锋,向草场北侧奔去,其中一部分人遵从命令留了下来,绕到追兵的背后发动袭击。而大部分人则跟随着剑圣,在飞扬的黑色大纛的招展下,向着战场北端进发——那里是敌方统帅所在的地方。
尽管蒙福尔的掌旗官挥舞着红色军旗,大喊着:“回防!先生们,回防!”,试图重新聚集起队伍,然而大部分的骑士都陷在了战场南端的困局里,真正聚集在蒙福尔周围的残存部队只有寥寥十几人。
剑圣控制着胯下的新月角兽,尽量让这头暴烈的牲畜不要冲得过快,以免和队伍脱离,他们怀着凶猛的力量,风驰电掣地冲入敌阵,击溃了蒙福尔所组织的第一轮抵抗。
剑圣知道,负责牵制对手大部队的那几名骑士撑不了多久,他必须尽快解决眼前的战斗。他大声鼓舞着麾下的武者,命令他们奋勇向前,接连不断地发动袭击,使焦头烂额的对手毫无喘息之机。
两方的队伍分散成几支各自为战的独立队伍,相互捶击,无论是蒙福尔,还是剑圣,在这一班平庸的战士当中都找不到旗鼓相当的敌手,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相互点头致意,两名统帅都明白,他们之间的对决将决定最终的胜负。
蒙福尔的处境很危急,他身上受了几处伤,而他胯下的战马也失血过多。
隔着重围,剑圣向这位迦迪纳骑士抬起长剑,说道:“先生,我荣幸地向您挑战,鉴于您目前的状况,您可以向我手下的战士借一匹战马。”
东索尔海姆人说着,向一直跟随着他的路西斯少年骑士希吉斯·德·内瓦克打了个手势,后者则慷慨地将自己的坐骑让给了骑在摇摇晃晃的新月角兽背上的蒙福尔。
迦迪纳骑士躬身一礼,接受了剑圣的挑战。
这是一场没有太多悬念的战斗,在三轮交锋之后,蒙福尔就在敌手猛烈的攻击之下败下阵来,他将自己的手套交给了剑圣,举手投降,整场决斗持续的时间甚至不到一刻钟。
由于失去了统帅,红方队伍余部迅速分崩离析,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鲜血、尘土、折断的剑戟、散落的翎羽、倒在地上挣扎的战马、捂着伤口呻吟的骑士,组成了一幕地狱一般的图景。然而,这场具体而微的战争所导致的惨酷残迹,并没有在观众们的心中唤起应有的恐惧或者怜悯。对于生活在那个不幸的世纪的人而言,接连不断的烽火、瘟疫和天灾在他们的身上造成了一种情感萎缩,他们早已习惯了参与以及观看暴行,这群男男女女并不总是厌恶痛苦的场景,有时,他们反而以之为乐。
观众们发出震天的喧嚷,欢呼声响彻四野,在蒙福尔和剑圣交战的当口,主看台上的一众权贵们时刻都在注视着迦迪纳大公,战斗显然已经接近了尾声,剑圣的队伍只剩下了寥寥四、五个能够继续战斗的人,红方阵营虽然还有十几名骑士,但是他们的统帅已然落败,在以往类似的境况之下,为了避免战斗被拖得过长,致使双方遭受不必要的损耗,一般来讲,举办马上比武大会的君主通常会选择在此时掷下手套或权杖,宣布终止比赛。
然而,令全场大惑不解的是,法比安·罗森克勒始终挂着一幅漫不经心的表情,远眺着这场血腥的厮杀。他一手握着权杖,另一只手则支在下巴上,时不时地摩挲着唇髭,眯起眼睛,显出一副出神的模样,看起来仿佛对于赛场上的胜负满不在乎。
第一百七十九章
艾汀皱起了眉头,此时,他一改平日的疏懒神态,一双洞若观火的金棕色眼睛死死地盯着剑圣的身影。战斗已经持续了将近两个钟头,那几名他认为身份可疑的陌生骑士大多早已在剑圣的手下败下阵来,有几名藏匿在吉尔伽美什己方阵营里的刺客曾经趁着混乱的战局,意图偷袭,却被剑圣以及那名始终追随在他身后的少年骑士一 一击退了。现在,仅剩下了六名来自蒙福尔队伍中的陌生人仍然在和剑圣周旋。
东道主没有宣布终止战斗,厮杀仍然在继续。比赛开场以前,就像路西斯王事先的猜测一样,阿方索·基尔加斯曾经试图向剑圣赐酒,后者则婉言谢绝了。意料之外的是,阿尔斯特王子并未再三强求,而是露出了一抹古怪的微笑,迦迪纳大公同样也看到了这一幕,那位老谋深算的大贵族抬起眼梢,用审视的神色,觑了这两位宾客一眼,随即又垂下了眼睑,恢复了起初那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这一切都没能逃过路西斯王的眼睛,他几乎可以打赌,基尔加斯的笑容绝不是个好兆头。
在艾汀看来,暗杀者们虽然在混战中做出过几次尝试,但是,以一群训练有素的刺客而言,那些攻击未免显得过于鲁莽,他莫名其妙地心神不宁,有一种不对劲的感觉始终在他的头脑中盘旋萦回,当他终于拨开迷雾,将那种暧昧模糊的念头捉在手中的时候,战场上发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它几乎改变了这一天的战局。
正在剑圣带着他的队伍,和几名尚在负隅顽抗的骑士们缠斗的当儿,一名方才被斩落马背的伤者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违反了落马者只可向同样站在地上的人挑战的规则,挥起长剑,向剑圣的大腿刺了过来。
以东索尔海姆人的身手,他完全可以抵挡住这一下偷袭,然而,令人费解的是,他却像中了蛇发女妖的魔咒一般愣住了,虽然他及时避开了腿部大动脉的要害,那一剑却仍然结结实实地扎在了他的肌肉上。
锋利的剑刃穿透了剑圣的大腿,刺入了新月角兽的躯干,战马嘶鸣一声,抬起前蹄,挣扎了两下,随即摇摇晃晃地倒在草地上。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剑圣咬了咬牙,飞快地从血流如注的大腿上拔出那柄长剑,将长靴从马镫里抽了出来,幸而这名东索尔海姆人的装束向来重视实用性,他没有像时兴的那样,穿起那种靴尖又弯又长,向前方高高翘起的护脚铠,以那种华而不实的荒谬样式,他的脚一定会被卷进马镫,继而被新月角兽沉重的躯体砸在底下。
剑圣向旁边滚了两圈,顺势躲过接二连三向他砍过来的利剑,几次未能成功避开的攻击在他黑色的铠甲上留下了刀痕,他敏捷地撑起身体,抹净面甲上的尘埃和血迹,忍受着伤口中锥心刺骨的剧痛,应付着从四面八方的进攻。
平民席上的观众们叫嚷着:“杀死那个偷袭者!”
贵族们则呐喊着:“耻辱!耻辱!”,主看台上的一些权贵们一致要求迦迪纳大公掷下权杖,以挽救这名陷于困境的英勇战士。
就在罗森克勒显出一副犹豫不决的神色的时候,艾汀一直在观察着剑圣,他发现这名东索尔海姆人的动作变得格外迟滞,他往往不是在敌人拉开架势的时候开始抵挡,而是直到剑戟破空而至的一刻,才做出反击。此外,他偶尔会将眼睛从进攻者的身上移开,转而用侧脸朝向敌手,即便是毫无战斗经验的人也明白,这是一种愚蠢的自杀行为。东索尔海姆人的那副样子,仿佛他根本不是在看,而是在用听觉估测敌人的动向,这叫艾汀产生了一个猜测——此刻的剑圣恐怕失去了视力。
路西斯王拨开拥挤的人群,尽量靠近东索尔海姆人所在的位置,他咬了咬嘴唇,犹豫了片刻,眼下的局势显然已经容不得他再继续藏形匿影。先前,战斗刚刚开始不久的时候,他提醒剑圣小心偷袭的那声喊叫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不用说,这种行为严重违反了规则,在遭到警卫督查的驱逐之前,他及时藏匿了起来。可以想见,那声叫喊也同样招来了索莫纳斯的注意,自那之后,孩子一直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聚精会神地东张西望,想要找出说话的人。
此时,艾汀在距离剑圣不到十五尺的地方停下了,他把鲁特琴抱在胸前,弹起了那首约定的战歌。他高声唱着:“看那风沙弥漫沙漠,西风和南风携手联合,要坦然面对这凛冽强风,北方正是你的庇护之所。”
在路西斯王唱出这几句诗文的同时,剑圣挥起长剑,横劈竖砍,抵挡住了来自西南两个方向的攻势,进而向后撤了一步,躲开了正面刺来的一击。
东索尔海姆人听到了红发青年的声音,他所咏唱的词句与剑圣所熟知的内容大相径庭,这令后者深感诧异。然而,尽管他们彼此不曾有过半句交谈,但是,东索尔海姆人却凭借着那股无以名之的默契,在一瞬间了悟——在比武大会中,接受战场外扈从的协助是被严格禁止的,艾汀只能用这种隐晦的方式,向他预警敌人的行动。
歌声仍在继续,剑圣一面按照艾汀的提示,格挡、闪避,一面拖着那条受伤的腿,蹒跚地后退,敌手之中混杂着五名潜在的暗杀者,然而,更多的还是一些意图趁火打劫的普通人。为了能够与这名落马的统帅一较高下,他们纷纷按照规则,抛弃了坐骑,这群敌人如同成群结队,试图蚕食雄狮的虫豸一般,接连向东索尔海姆人发起冲锋。
这场生死决斗到达了暴烈的顶点,剑圣几乎是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独自浴血拼杀,尽管东索尔海姆人且战且退,但是他那凌厉的攻势仍然逼得敌手们左支右绌。剑圣支起耳朵,仔细聆听着红发青年的吟唱,情况虽然危急,但是他的心却不曾惊惶。
即在此时,希吉斯·德·内瓦克,亦即那名来自路西斯的少年骑士,凭借着自己灵活敏捷的剑术解决了几个围攻他的敌人,他用马刺狠狠地踢了一下胯下的坐骑,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这片混乱的战场奔来,他向自己的统帅大声喊道:“援军来了!”
这一下来的正好,矮小的少年骑士挥剑横扫,挡住了从两个方向朝剑圣袭来的攻击,他跳下新月角兽,朝东索尔海姆人的背后疾奔过去。
这名籍籍无名的骑士卓荦冠群的武艺,以及其在战斗中所展现的忠诚和勇猛,令观众们连连赞叹,见到“奇迹缔造者”得到了这样一位出色的救兵,他们不由得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在适才的交锋中,少年手中的长剑已然折断,他随手从地上抄起一把战斧,砸向了一名袭击者的头盔,这名少年骑士看似瘦弱,然而他的力量却不容小觑,这一击将坚硬的战铠砸得凹出了一个陷坑,敌人晃了晃,随即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不省人事。漂亮的雷霆一击再次为他赢得了喝彩和掌声。
内瓦克来到了剑圣的身旁,他和自己的统帅背对着背,抵挡着敌手们暴风雨一般绵密的攻击。
这个时候,场上除了剑圣和他的援兵之外,还剩下三名陌生的战士。他们每个人都多处受伤,鲜血将锃亮的铠甲染得面目全非,敌手们正在聚集起最后的力量,发起冲锋。
就像内瓦克所说的一样,那几名骑士显然是被阿尔斯特王子雇佣的杀手,对赏金的贪婪和对雇主的恐惧使他们的攻击凶猛异常。然而,剑圣已然摆脱了最不利的局面,他游刃有余地应付着敌人手中的利剑,每一次的招架和反击都张弛有度,看起来,趁人之危的袭击者们已然无法扭转一败涂地的结果。
就在观众们松了一口气,即将为“奇迹缔造者”的胜利而欢叫的时刻,令人惊骇的一幕发生了。
那名前来驰援剑圣的少年挥舞着战斧,扫除了面前的两名敌人,然而,他趁着弯腰闪避的当口,左手却从靴筒中抽出一把短剑。
“我说过,我可不只有勇气,您很快就会见到我的实力的。”少年这样说着,与此同时,利刃寒芒闪耀,以迅雷不急掩耳的速度,出其不意地刺向了剑圣的后背。
东索尔海姆人的铠甲早已在战斗中变得残损不堪,这样使尽全力的凶狠攻击,以支离破碎的战铠根本招架不住。
局势似乎已经无可挽救,就在这扣人心弦的时刻,匕首尚未落下,剑圣却像早已预料到援兵的突然反目一般,侧过身子,逃脱了直逼他心脏的剑锋,随即,他反手向身后刺出一剑,利刃洞穿了少年的肩膀。
暗杀者一言不发,倒在了剑圣的脚下,嘴里吐出了一口鲜血。
差不多就在少年发动偷袭的前一时刻,迦迪纳大公终于掷下了权杖,然而,休战的信号却来得有些迟了,它赶不及阻止这场你死我活的拼杀。
号角响起,典礼官用颤抖的声音宣布比赛终止。自从这项血腥的战争游戏被发明以来,论起死伤人数,恐怕还没有哪一次马上比武大会能够与眼前的这场相媲美。
观众席里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能看得出,在迦迪纳大公所举办的马上比武大会中,发生了一场卑劣无耻的暗杀。对于所有想在这场战斗中崭露头角,攫取荣耀的骑士而言,这都是一件不幸的事,因为,毋庸置疑,相较于规规矩矩地参与拼杀的人,那些不择手段的暗杀者们给人们留下的印象更加深刻。当时的一位编年史作家公开承认,这场盛典尽管“声势浩大”,结局却“丢人现眼”;而另一位贵族则在回忆录中写道:“这场战斗的死亡率尽管出奇的高,但是比起它的羞耻程度而言,却未免相形见绌了。”。
剑圣刺出了决定性的一击,继而,他向后退开几步,根据长剑刺下去时的手感,他断定那名少年并未遭受致命伤,这条毒蛇尽管倒在了血泊中,却仍然随时可能跳起来咬人。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160~169
第一百六十章
六名由迦迪纳大公指定的守卫者已经在比武场的北面排开。
他们分别是两名来自特伦斯王国的骑士、一名路西斯骑士、两名迦迪纳本地的骑士,以及一位阿尔斯特王国的骑士。
这几位担任守卫者的武者都是被精挑细选出来的,他们战功累累、家世煊赫、声名远播,更加赢得过不计其数的勋章和绶带。
六位骑士披坚执锐,全身包裹着锃亮的战铠,他们的新月角兽也同样被马铠武装了起来。他们勒紧坐骑的缰绳,让这些神骏的牲畜们缓步而行,新月角兽是使佩剑贵族凌驾于平民或者穿袍受勋者之上的基座,在作战所用的坐骑不同于一般的乘用牲畜,它们的培养目标并不是安静、驯顺,而是强壮、敏捷、狂烈,这些彪悍的动物往往只有在参与比武或者征战沙场的时候才会派上用场,故而,可想而知,驾驭这样一头暴躁的牲畜并非易事。骑士们摆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驱使着新月角兽,坐在绣作精美、织纹繁复的鞍褥上,从观众以及挑战者们的面前走过,好整以暇地展示着他们精湛的骑术和孔武有力的体魄。骑士们把长枪夹在胁下,枪尖指向天空,在那枪尖上分别挂着六面细窄的燕尾旗,上面描绘着每一位武者家族的纹章。燕尾旗随风舞动,和头盔上五颜六色的翎羽凑在一起,显得威仪非凡。
这个时候,艾汀带着的那两个孩子已经从哄抢赏银的人群中钻了出来,他们被挤得满头大汗,帽子不翼而飞,衣衫也被扯破了几处,埃德加和兰斯欢笑着朝艾汀跑了过来,他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手里攥着几枚钱币,得意洋洋地张开手,把战利品展示给两个大人看。
艾汀蹲下身子,跪在地上,一边为孩子整理好凌乱的衣领和头发,一边夸奖着他们,继而,他把一个破旧的钱袋塞进兰斯的手里,指着远处的山坡上格外热闹的一片人群,伏在孩子的耳朵边上嘀咕了几句。他拍了拍孩子们的肩膀,随后,两个孩子一蹦一跳地,向着比武场外面的山坡跑了过去。那里是不愿支付入场费的平民们观赛的地方,在一处人头攒动的热闹角落,正有人大声吆喝着什么。
“你在干什么?”
剑圣一直饶有兴味地盯着红发青年的一举一动,他看到两个孩子跑进远处的人群,又指着他们两人的方向,手舞足蹈地和一个颟顸臃肿的谢顶汉子说着什么。
“我在下注。”艾汀从地上站起来,一面掸着膝盖上的尘土,一面回答,“我相熟的一位旅店老板开了个盘口,在赌今天这场比试的胜利者。当然,在规矩森严的迦迪纳公国,赌博不怎么合法,还要请您帮我们保守秘密。”说着,他把手指放到嘴唇边上,微笑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能问问你把赌注押在哪位幸运儿身上了吗?”骑士揽着红发青年的肩膀,低声问道。
“唔,让我想想,”艾汀摩挲着下巴,两眼望天,装出了一副冥思苦索的神色,片刻之后,他打了个响榧子,说,“我想起来了,我把全部的财产都押在了一位化名‘奇迹缔造者’的神秘骑士的身上,希望这个名字能够讨个好彩头。”
“全部的财产?”听到这个答案,剑圣不由得咋舌,他退后了半步,惊讶地望着红发青年。
“没错,所以我现在是个彻底的穷光蛋,如果这位骑士出师不利,那么明天晚上,我无疑就要流落街头了。”
“看来我肩膀上的责任比我所预想的还要重大啊!”剑圣大笑了起来,“你对我了解多少?你怎么知道这样轻率的下注不会是一笔亏本生意呢?”
“差不多一无所知。”艾汀耸了耸肩膀,平静地说。
“那你就不应该如此冒进。”剑圣无奈地摇了摇头。
“虽然我对您了解得不够充分,但是对于您的敌手,我还是略知一二的。”艾汀指着那些正在向观众们展示他们的风度的守卫者们,如此答道。
“那么,现在轮到我来请教你了,那几位在比武场中高视阔步的先生们到底是谁?”高大的骑士挠着脖子,摆出了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
艾汀挑了挑眉毛,诧异地问道:“难道对于您的敌手,阁下的脑袋里连个约莫谱儿都没有?”
“毕竟我是个从闭塞的乡下走出来的无知武夫,说实话,我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要对付哪些人。”
听到这话,艾汀笑了起来:“如果阁下这样的仪表风度也算是穷乡僻壤的教育产物的话,那么这世界上大部分的宫廷恐怕都只能沦为茹毛吮血的野蛮人的巢穴了。无论如何,为了帮助您得到胜利的桂冠,同时也为了保住我的钱袋,看来我不得不把这几位绅士,给您进行一番介绍了。”
两个人交谈着,朝骑士的营帐走去,刚刚从莫尔韦老板那里跑回来的两个孩子,嘴里嚼着由好心的店东赠与的瓜果蜜饯,一边伸长了脖子,兴致勃勃地盯着比武场,一边搬着小脚,紧紧地缀在两名高大的成年人后面。
“那两位来自特伦斯的贵绅是一对兄弟,”艾汀指着比武场上保持着一副直板板的严肃姿态,昂着头颅,骑在战马上缓步而行的两名骑士说道,“他们的家族姓氏是冯·萨尔察,同时,他们也是特伦斯王国近卫军团的副团长和冲锋队长。这对兄弟擅长使用长矛,他们的武艺是贵族式的技击课程训练出来的产物,进退合矩,缺陷是失之刻板,但是他们过人的膂力却能弥补这点不足。身为由世家子弟组成的近卫军团的骑士,这对儿兄弟上战场的机会并不算太多,但是他们参加这种半娱乐、半操练性质的比武大会的经验却很丰富,他们谙熟如何安全地拿分,并且在比赛场上鲜有败绩。”
随后,艾汀又指向了一名站在路西斯贵宾的观赛席前面的中年骑士,继续向剑圣介绍道:“那名路西斯的战士——德·博内特骑士,他是乌枚尔侯爵治下的封臣,也是一位久经沙场的老手,他的战斗方式与萨尔察兄弟相类似,只不过经验更加丰富,也更善于随机应变。我还记得在十几年前的一场马上比武大会中,第一轮的冲锋过后,他的长枪被对手折断了,一般来讲,当武器丧失了长度优势的时候,这场比赛差不多也就胜负已定了,然而他却把白蜡木杆的长枪从中间劈断,当做投掷标枪来用,三轮冲锋结束后,他赢得了比赛。”
这个时候,他们看到德·博内特骑士向索莫纳斯跪了下去,毕恭毕敬地献上了自己的宝剑,正在接受王太弟的祝福。
“论起交情来,他也许算是你的同胞。你居然就这么大喇喇地把他的情报透露给了我?难道你不希望他获胜吗?”剑圣用好奇的目光端详着红发青年,这样问道。
“愿望是一方面,但是比起空想,我更加喜欢现实。博内特先生的本事虽然一流,但是即令是在路西斯本国,他也算不得顶尖的战士。去年死于叛乱的王之剑的几位队官,都能至少和他拼个平手。所以,既然保不住桂冠,我还是宁可优先顾全我的钱袋。”艾汀说着,欠了欠身,“至于这方面,恐怕还要仰赖于您的帮助了。”
“好样的!”吉尔伽美什吹了声口哨,高声笑着说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如此坦率地把利己主义形诸于口,平时,这些事都是人家心里想着,但是嘴上却矢口否认的。看来我只有拿出毕生的本事,才不至于辜负你的期待!那么,现在请你告诉我,那个穿得花里胡哨,正在向看台上的贵妇大献殷勤的家伙又是谁呢?”
艾汀顺着剑圣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他注意到,比武场上有一位青年骑士正坐在新月角兽背上,摆出某种特殊的姿态来,之所以说他是青年,原因在于他把长尾盔的面甲掀了上去,露出了一张青春焕发的面孔。年轻人长得很英俊,即使是在这种浴血厮杀的场合,他仍然不忘在面颊上敷上一点脂粉,此时,他正用一种漂亮的姿势,倚在新月角兽的后鞍上,接受一位贵妇人赠与的丝帕。年轻人虽然风度翩翩、衣冠楚楚,扮相相当华丽整洁,但是在他的举止中,多少有些装腔作势的成分,他把那杆挂着燕尾旗的长枪俏皮地搭在肩膀上,时不时地从一种潇洒的动作换成另一副倜傥的姿势,在他变换姿态的时候,总是如同听到了军队的号令一般,那么猛烈地一动,让人全然琢磨不明白他是怎么把自己的躯体从一个角度扭到另一个角度的。这些动作,显然是在镜子前面反复推敲了数年,才研究出来的。从这位年轻骑士的那副腔调看来,仿佛他从前全是依赖美惠三女神,而不是仰仗阿瑞斯,才赢得了那一身的荣誉似的。
路西斯王把这位年轻人仔细端详了一番,禁不住啧啧称奇,他心里想:“这套矫揉造作的调门在路西斯宫廷已经不吃香了,这样的做张做势,恐怕是为了取悦迦迪纳妇女所必不可少的吧?”
“这一位是德·蒙福尔爵士,”尽管艾汀早已在内心把这位先生大肆奚落了一通,然而他尽量地保持了一本正经神色,没有把揶揄写在脸上,他说道,“他是迦迪纳公国海军元帅的儿子,也是一位著名的花花公子。不过,我奉劝您,不要因为他沉溺于私情幽会和放荡饮宴的名声,就小觑了他的实力,在迦迪纳,他可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剑术高手,因为他那些花里胡哨的风流韵事,这位浪荡子弟参加的决斗没有一百次,也至少有八十几次了,而他现在还健全地待在这个比武场里,就是其实力的最佳佐证。当然,身为一名贵族子弟,谈到使用长枪,他也是一把好手,只不过他在这方面的造诣并不怎么出名罢了。个人赛当中,只允许使用长矛进行较量,而至于明天的团体赛嘛,如果您想要赢得胜利的话,请千万小心他腰间那把金镶银裹,雕琢得有些过分细巧的宽刃剑,了解他的人都知道,在对付完笨重的长枪之后,才是决斗的重头戏。”
听着这番介绍,剑圣打量着那位风流子弟,眼中显出了跃跃欲试的神色。
第一百六十一章
艾汀继续着他的解说:“至于另一位迦迪纳本地的骑士,德·梅西耶先生——就是像根木头似的,直板板地站在罗森克勒的看台前面的那位身材魁梧的骑士,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中规中矩的一位对手,实力不弱,但是个性冲动、莽撞轻信,只要拿稳了他脾气上的弱点,这名敌手就不难对付。据我听闻,他的未婚妻曾经被蒙福尔引诱,以至于失贞,为此,他和那名浪荡子决斗了不下五次。”
“哦?居然还有这种故事?这五次决斗的结果如何呢?既然您对他的对手予以了这样的揄扬,而梅西耶先生至今还活着,这至少能够说明,他的确具备相当的实力吧?”谈到决斗,剑圣登时来了兴致,他向艾汀凑过去,摆出一副听得津津有味的姿态,催促着红发青年把这些故事继续讲下去。
艾汀确实也没有辜负剑圣的期待,他说道:“这五次决斗,头两次是用长矛,第三次用宽刃剑,第四次用双手长剑,第五次用战斧。并且,据我在酒馆里听说的小道消息,这两位先生已经商定好了第六次决斗的武器和日期,这次用页锤,定在下个礼拜六。”
“他们并没有分出胜负?”
“第一次平手,第二次以蒙福尔坠马,梅西耶长枪折断收场,第三次梅西耶肋骨被划了一刀,第四次,他被蒙福尔打断了一条骨头,第五次,梅西耶的眉毛被削去了一片。总体来讲,这五次决斗里,蒙福尔几乎毫发无损,梅西耶却多多少少受了一些伤。”
“然而,”剑圣说道,“在我看来,尽管蒙福尔占据优势,可是他似乎并不能杀死对方啊。”
“我猜,由于梅西耶是被冒犯的一方,杀了他有违骑士精神,况且,蒙福尔也总不希望曾经和他缱绻过的姑娘成为寡妇吧?”艾汀漫不经心地说道。
“怎么?梅西耶娶了她?那位失节的未婚妻?”剑圣瞪大了眼睛,惊讶地问道。
“当然。作为贵族,您应当明白,这等人的婚姻中,爱情和贞洁只是很次要的一个考量,那位未婚妻可是迦迪纳公国最为显赫的几位女继承人之一,”说着,艾汀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来,露出了一个只有他才有的那种狡黠的微笑,压低了声音,又说,“据说,在结婚之后第七个月,那位姑娘生下了一个‘早产’的儿子,那个孩子长着一头浅栗色的头发,五官简直就像是和蒙福尔从一个模子里面翻出来的一样。不得不说,尽管迦迪纳的女人们平日里规矩得堪比修道女,然而,她们一旦疯狂起来,便会不顾一切,梅西耶的妻子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现在,那个男孩已经三岁了,蒙福尔也许并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失去名义上的父亲,所以梅西耶才能几经落败。却几乎只受过一些轻伤。”
“看来,你对这些贵族社会的小道消息很了解?”
“承您谬赞,愧不敢当。”艾汀微微欠了个身,颔首逊谢。他没有说的是,曾经,路西斯的密探遍布各国宫廷,在定期送来报告中,除了正经的战报、内政,或者外交情报之外,应王太子殿下的要求,又加上了一些绯闻和丑闻一类的内容。面对父亲的询问,艾汀义正辞严地辩称“这些私人生活的闲文,是掌控各国贵族之间人际关系网络的关键”,在那个时代,贵族之间的联姻是重要的内政以及外交事务,小至领主、大至国家之间的利益纠葛以及领土疆域,不只取决于自然的民族或者人为划分的疆界。同时也取决于家族或者王朝之间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它既缔造了许多和平协议和政治联盟,也是导致继承争端的诱因,从政治角度看来,艾汀的辩解确实也有几分道理,然而,在私底下,王太子殿下却总是一边嚼着糖果蜜饯,一边津津有味地阅读着这些报告,全然把它当做了可憎的摄政工作之余,所能享受到的唯一消遣。
随后,艾汀又补充道:“故而,骑士先生,我建议您先向蒙福尔挑战,再来对付梅西耶,后者看到您战胜了他的死对头,多少也会对您有些好感,再加上,我想他应该自知实力不及蒙福尔,于是,对手不自觉的怯战心理,会让您在开战以前,就能占据一两分先机。”
“谢谢你的忠告,可是即便不耍这些小花招,我也有自信赢得胜利。”剑圣大笑着,很有把握地说道,随后,他抬起目光,遥望着那两位已经决斗过五次的迦迪纳骑士,又说,“看来,这对儿宿敌是非要战斗到其中一方死在另一方手上,方可收场了,为了能够成全他们的心愿,我最好尽量让他们毫发无伤地落败。”
“随您怎么办。只要您能够赢得比赛,保住我的本钱即可。”红发青年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膀,仿佛他们正在谈论的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小事。
“难道你一点也不担心我的性命吗?”剑圣摩挲着下巴,居高临下地觑着艾汀,用一种半笑半恼的语气质问道。
“说实话,我并不认为他们能够对付得了您。”艾汀并没有在剑圣的凝视之下退缩,他照样挂着那幅高深莫测的微笑,指着六名守卫者之中最为魁梧的那一名骑士,继续说,“况且,您冤枉了我,我对您的命运并非漠不关心。那一位,阿玛迪斯骑士,才是您真正应当小心的人物。”
“怎么?那个像一头暴躁的巨角牦牛那样踱来踱去的家伙也是个危险人物吗?”剑圣一边问着,一边顺着艾汀所指的方向看去。
如果任何人能够向这位路西斯王尚未介绍到的骑士瞥上一眼的话,那么他就会明白,剑圣的那句譬喻并非夸大其词,也不是随口胡吣。这位骑士穿着一身鲜红色的铠甲,体格魁梧,身高甚至超过了七尺,他骑在一头灰色的新月角兽背上,那匹坐骑显然也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它的四肢肌肉强健,又厚又实,只有这样的牲畜,才能负荷得了其主人的体重。由于天气炎热,骑士把面甲掀了上去,露出了一张恶狠狠的脸,他有一头褐色的卷发,肆意孳息的髭须覆盖着半张脸,显得龌里龌龊,仿佛未开化的野蛮人一般。夏季的阳光从头顶上直射下来,给这位骑士的脸庞照出了一片片阴影,于是,额头上的一道道皱纹、鹰隼一般的眉骨、深陷的眼窝、狮子鼻、高耸的颧骨,还有脸上的许多由大大小小的伤疤构成的硬疙瘩,便更加凸显了出来。骑士的这张面孔自然谈不上英俊,但是若要说他丑陋,也未免有些冤枉了他,真正教他令人望而生畏的并不是容貌,而是其严峻的气质,长年的戎马生涯为他添上了几处伤痕,以及无情的残暴,他的双眼中总是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即使是在平静的时候,也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此时,这位骑士已经开始感到不耐烦了,他在看台前面踱来踱去,睥睨着围栏之外的大批挑战者,好像野牛那样鼓着腮帮子喘气,他时不时地停下来,回头和来自祖国的使节交谈几句。
“这一位,是来自阿尔斯特王国的阿玛迪斯伯爵,”艾汀凑到骑士的耳朵边上说,刚刚剑圣的眼神,以及那句有失谨慎的高声询问,引起了对手的注意,被他们谈论的那位汉子正在用咄咄逼人的目光扫视着四周,想要找出说话的人。而至于艾汀,他并不太想得到这位爵爷的垂顾,于是,路西斯王稍微停顿了片刻,待到阿玛迪斯的眼睛从他们身上移开之后,才继续说道,“如您所见,他的体格是这几位守卫者之中最为强壮的,但是歌利亚一般的身量并没有妨碍他动作的敏捷。这位先生是阿尔斯特王国的骑士统帅,一名久经沙场、名副其实的老兵。早年,他参加过印索穆尼亚围城战,那时,初出茅庐的阿玛迪斯一心想要显露身手,他也确实做到了,当时,路西斯禁军的司令官安多希·德·布拉切斯特正在城墙上视察,阿玛迪斯站在攻城一方的围楼里,看到了敌军将领的身影,于是,他不假思索,就像扔出一枝飞蓬那样,轻而易举地把长矛掷了出去,那柄重型长枪重量将近十磅,虽然它在飞了几十码之后,已然是强弩之末了,但是它仍然在布拉切斯特的肩膀上留下了一道伤,在这件事过去十年之后,正是当时的旧伤导致了那位路西斯剑术大师的提前退役。然而,我之所以提醒您注意这位先生,不只是由于他赫赫的战功,更是因为他在比武场上留下的名声。”
“你快说说,”这些战场上的往事几乎让剑圣的血液沸腾了起来,他搓着手,急切地催促着红发青年,“难道他在比武场上也有这样漂亮的表现吗?”
“漂亮与否尚在其次,先生,我认为您需要知道的是,在比武场上,当阿玛迪斯取得胜利之后,他的对手往往会踏上一段漫长的旅程。”
“旅行?他的对手被放逐了吗?还是那群怯懦鬼不战而逃?”剑圣疑惑地挠了挠脖子,那句回答让他如坠五里雾中。
艾汀摇了摇头,缓慢地说道:“不,骑士先生,我所说的,是指渡过斯提克斯河①的旅行,这场旅程有去无回,并且通常不怎么愉快。当然,如果您愿意,我们也可以将其称为放逐。死亡,岂不就是遭到了人世的放逐吗?”
“见鬼!虽然说比武大会中,死伤在所难免,但是骑士们通常不会故意夺人性命,那个阿玛迪斯是怎么回事儿?难道他疯了不成?阿尔斯特王怎么会选这么一个残忍的人来带领他的军队?”剑圣惊诧地大喊道,他那雷鸣一般的嗓门让艾汀打了个哆嗦,红发青年朝比武场的方向望去,丝毫没有意外地发现,阿玛迪斯正在用蕴含着恫吓的目光望着他们。
这个时候,剑圣也注意到了阿尔斯特骑士无声的威胁,他意识到自己招惹了麻烦,但是却并没有退却,我们都知道,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东索尔海姆人是惯于用咄咄逼人的挑衅来“弥补”一时的冒失的。他昂起头,伸出拇指,在脖子上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阿玛迪斯果然被这番鲁莽的举动激怒了,他用傲慢的眼神瞪视着黑甲骑士,紧紧攥着长矛,朝他比划了一下。
这一下之后,两名敌手之间,算是再没有斡旋余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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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斯提克斯河:希腊神话中的冥河。
第一百六十二章
看到阿玛迪斯和剑圣的你来我往,艾汀禁不住捂住了额头,他无奈地叹息道:“唉,既然如此,我只能祝您平安了。请记住,千万不要让匹夫之勇燃尽了您的生命;也不要用诸如爱情、友情、天伦之乐一类的人世间最美好的事物,去交换一点转瞬即逝的虚名;更不要把自己年富力强的躯体投入荒凉的坟墓,徒留名为‘荣耀’的虚妄的幽灵,在尘世间徜徉。”
“啊、啊,我看出来了,您还是个诗人!”剑圣一边拍着手,一边说道,他被艾汀这段滔滔不绝的感喟逗得直发笑。
“毕竟我是在巴那斯山①上诞生,又在希波克莱纳泉②里行过浸礼的。”路西斯王接口道。
“那么至少,关于您的出生地的神秘谜团,我算是搞清楚了。”
“并且绝对属实。”
“就像六神的存在一样做不得假。”剑圣大笑道,“我没有看错,您果然是一位令人愉快的伙伴!”
“而您,如果您稍有闪失的话,您的这位令人愉快的伙伴不止要面临破产,恐怕还会因为乱嚼舌根而遭到那些阿尔斯特贵绅残忍的报复。”
即在此时,号角再次吹响,打断了两个人的谈话。草场南面的栅栏门开启,六名挑战者被放了进来,他们骑着神骏的新月角兽在南面的围栏边上站成一列,举起长枪,向看台上的王公贵族们致意。骑士们出场的顺序是由抽签决定的,他们可以随意向守卫者当中的任何一人提出比武的要求,并且逐次击败六名守卫者,才能获得胜利。
挑战者们依次选定了自己的目标,他们分别策马上前,用长枪的木柄一端在守卫者一方的盾牌上轻击了一下,这是和平的表示,代表这场比赛点到即止,武器使用未开刃的圆头剑,长枪的末端也会加上一个王冠形状的枪头,以保证安全。
见到这些挑战者选择了比较友好的比武形式,看台上和草坪上的观众席里爆发出一阵失望的嘘声。在那个时代,人们所处的精神和物质环境和我们的时代迥然不同,死亡总是如影随形地渗透在生活之中,无论对于贵族还是平民,征战沙场、参加决斗、观看处刑、处理由于死骇的袭击而丧生的同伴、烧毁星之病患者的尸体(特别是有些时候,这些病人甚至还活着),早已成为了司空见惯的常事。比起今时今日被道德、法律、丰富的物资,以及先进的科技所织就的襁褓层层包裹着的现代人,在两千年前,人类的生活方式更加的粗犷、野蛮,每一次的公开处刑就像是一场节日狂欢,他们以鲜血取乐,此时此刻,在那些发出鄙夷的嘘声的人群中,还有几位衣着光鲜,举止优雅的贵族女性。我们不得不承认,人类的本质虽然永恒不变,然而,暴力横生,道德分崩离析的时代,确实会令人性中最恶劣的部分蓬勃孳生、凸显而出,在糟糕的世道中,我们的祖先甚至曾经如同未开化的食人生番。
几名挑战者在选定了对手,并且与守卫者们相互致意之后,便退回了草场的南侧。他们之中,有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体型看上去较为瘦弱的蒙福尔,剩下的四位则分别向另一位迦迪纳骑士梅西耶,以及来自路西斯的博内特,和来自特伦斯的萨尔察兄弟,发起了挑战。唯独阿玛迪斯伯爵被冷落在一旁,无人问津——由于这位先生在比武场上创下的“良好声誉”,没有任何人敢于走上前去,触碰他的盾牌。
在盯着比武场观察了片刻之后,剑圣嗤笑了一声,径自回到了自己的帐篷边上,躺了下来。艾汀找了个视野极佳的观赛位置,将两个孩子安顿好,随后,他解下了一直绑在背上的鲁特琴,也坐到了那位东索尔海姆人的身旁。这个时候,剑圣已经闭上眼睛,开始打盹了。
艾汀随手捡起一片椭圆形的叶子,放到唇边,奏起一支小调。
此刻,随着号角一声长鸣,抽到第一号的挑战者开始向他的对手发起了进攻。
“怎么啦?你不去观看比赛吗?”剑圣把双眼打开一条缝隙,觑着红发青年,漫不经心地说道。
“您呢?”艾汀反问,“这可是窥察对手实力的大好时机。”
剑圣轻蔑地挥了挥手,用威严而又鄙夷的声调评论道:“这几名先生的实力和那六位守卫者相去甚远,尤其是那两个选择了蒙福尔做对手的脓包,他们更加从敌人身上讨不到任何好处。这场比赛毫无悬念,甚至不值得为它耗费时间。”
“您拿到的号码是?”
“三十九号,”剑圣说着,随手扔给了艾汀一个木牌,那是他抽到的出场签,“所以,恐怕我要等到黄昏降临的时候,才能披上战铠。在那之前,我还能安安生生地睡个午觉。”
虽然来凑热闹的武士人数众多,但是真正参加马上比武大会的,只有寥寥四十几人。按照规定,挑战者们应当依次出战,然而,在这种比赛中,提前开小差的窝囊废也大有人在,考虑到弃权者制造的空缺,剑圣的出战时间也许还要再更早一些。
艾汀执行起了临时侍从的职责,把剑圣的号码牌稳妥地收到了行囊里。
“需要我去为您擦拭武器,或者照料新月角兽吗?”红发青年问道,“既然忝窃了您的男侍的头衔,我也总该为您做点什么。”
高大的骑士摇了摇头。
“这些事情不用你操心,我一早已经准备好了。”
剑圣百无聊赖地在草地上躺了片刻,旋即,瞥见了扔在草地上的鲁特琴,他解开绑在琴上的防尘袋子,把琴弦随便拨弄了一会儿,弄出了一连串不成调的杂音。艾汀听出他是在弹奏时下流行的一首武功歌,只不过指法格外生硬而已,剑圣的演奏相当蹩脚,以至于令人难以分辨那到底是噪音,还是乐曲。
路西斯王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他扳着剑圣的手指,把它们摆到了正确的位置,然后拨了一下琴弦,说:“‘幼子即将独面疆场③’这句的起调,应当是这样才对。”
“你居然听得出我在弹奏什么?”剑圣惊诧地叫嚷着,坐了起来,“我总算找到了一位知音!每当我在饮宴上演奏情歌的时候,我故乡的那些不解风情的女人们总是嘲笑我是个糟糕的音乐家。”
“要知道,她们可是大大地抬举您了。”
“怎么讲?”
“那些女士们相当仁慈,”艾汀大笑着回答道,“照她们的说法,就好像您弄的那种玩意儿当真是音乐似的!”
这句话里的嘲讽味道赶跑了剑圣的睡意,让他精神了起来,他挥着拳头,佯装愤怒地往前一扑,没料到艾汀却躲得飞快,路西斯王苦练了十几年的逃命技巧曾经叫先王阿历克塞束手无策、恼恨不已,可见这一绝技并非浪得虚名。剑圣一个跟头栽到了草丛里,沾了一身的泥土树叶。而那位罪魁祸首却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在一旁笑弯了腰,他不住地模仿着剑圣狼狈的模样,做着各种滑稽的怪相。
这点孩子气的把戏把两个年轻人逗乐了,他们躺在草地上,笑得直流眼泪,剑圣和路西斯王肆意玩闹的那副图景,就像一头收起了利爪的离群野狼,和一头忘记了谋算的狡诈狐狸,凑在一起嬉戏一般。
“自从成年以后,我久已没有这样畅快地闹过了,要是日子能够一直像这样才有劲呢!”笑过之后,剑圣感叹道,这时,他拽过了红发青年的手臂,半讨好,半命令地说,“弹些曲子给我听听吧!”
艾汀没有推却,他伸了个懒腰,坐起身子,把鲁特琴抱在腿上,调了调音。
“弹什么呢?”红发青年问道。
“随你。”
艾汀思索了片刻,随即拨弄着琴弦,唱起了一首古老的民谣,这首歌谣并不是贵族的资助之下所生产的那类轻灵纤细、遣词文雅、合乎体统的诗歌作品,而是由犷野、粗放、大胆甚至于鲁莽的心灵之中所流泻出来的原始诗意。这首粗野的战歌属于剑圣的部落,在归顺旧帝国之前,经常由他们的巫师在战场上吟唱。
剑圣闭上双眼,聆听着这段歌谣。音乐往往最容易暴露演奏者的灵魂,在听者的心中引起震颤。在红发青年那副撩动人心的、深沉而又沙哑的嗓音中,吉尔伽美什发现了苍凉、高远的情调,那股君临于尘世之上的气概与剑圣不谋而合,但是其中的宁静与洒脱却几乎抵达了超凡入圣的境地。我们说过,剑圣其人,即令东索尔海姆帝国的文明已经在他的皮囊上打下了钤印,他的脉管中却始终流淌着蛮族的血液,一些桀骜不驯、离经叛道的东西浸透在他的性灵之中,时时骚动不已。在他看来,这首战歌应当是激昂壮烈、气冲斗牛的,然而,眼前的歌者将它演绎得与预期大相径庭,但却更加动人心魄,他捕捉到了红发青年灵魂之中的庄严和疏放,却始终无法参透它。这个坐在他眼前的年轻人,仿佛化作一个难以揆情度理的谜题,他敢打赌,在那张微笑的面孔背后,一定蕴藏着某些极其值得探寻、发人深思的东西。
新月角兽高亢的嘶鸣、武器撞击的铿锵,和看台上激烈的喊杀声殽杂在一起,犷野的战歌在一片喧豗之中飘荡,仿佛将古战场上沉寂了千年的蛮族灵魂唤回了尘世。听歌的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哼唱了起来,在那句“自由之人永不屈服,因他依旧所向披靡④”之后,鲁特琴落下了最后一个音。
剑圣好一晌儿都没有说话,他盘着腿坐在地上,托着脸颊,凝注地把红发青年瞧望了一会,说道:“真怪!在今天之前,我从没和你说过话,直到现在,我们尚且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我也没有真真切切地看见你的长相,但是你却好像久已识得我,甚至于,你把我灵魂深处的一些东西都摸得一清二楚了。”
“只因为我是个巫师,”艾汀半开玩笑地搪塞道,他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边上,煞有介事地悄声说,“您可不要说出去。迦迪纳从来不缺偏狭的宗教狂,在这里,巫师是要上火刑架的。”
“看来,我对你的了解又多了一点。我发誓,为了保住你这位令人愉快的伙伴,我一定严守秘密。”说完,剑圣大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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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巴那斯山:古希腊神话中阿波罗和缪斯的住处。
②希波克莱纳泉:又称“马泉”,希腊神话中缪斯聚会处。
③引自《我用歌声直抒胸臆》,中世纪诗歌。
④引自《弗里乔夫萨迦》,古代维京传说诗篇。
第一百六十三章
正在艾汀和剑圣谈笑的当口,随着号角声的响起,第一轮的交锋已经结束了。正如东索尔海姆骑士所预测的,六名挑战者在对手们的长枪之下相继落败,其中一名甚至被摔落马背,欢呼声和嘘声顿时响成一片。
第一批的六名武者带着失望与耻辱退场后,第二轮和第三轮的挑战者也接连踏入了场地,正如他们的前辈们一样,他们仍然无法从六位武艺高强的守卫者手中讨得半点好处。
第四轮的战斗仍然乏善可陈,挑战者们取得了一些胜利,但却难以挽回败局,守卫者队伍中,只有梅西耶和他的对手同时折断了手中的长枪,打了个平局。
值得一提的是第五轮的战斗,在目睹了四场失败的挑战之后,第五轮原定的六名骑士之中有两位弃权,在那四名步入比赛场的武者当中,有一名年轻的骑士格外引人注目,他打败了来自特伦斯王国的萨尔察兄弟,并且和迦迪纳贵族蒙福尔交锋三个回合,杀了个平手,然而,这几项辉煌的武勋显然无法满足这位骑士,继而,他向阿玛迪斯发起了挑战,至于后者,由于他赫赫有名的凶残,在此之前,还没有人敢于触击他的盾牌,换言之,阿玛迪斯正闲得发慌,他迫切地需要松松筋骨,满足其对战斗的狂热。
那名向阿玛迪斯发起挑战的骑士坐在一匹神骏的铅灰色新月角兽的背上,他中等身高,身材修长匀称,与其说他精壮,不如说他瘦弱。从刚刚结束的战斗中,便可以发现,这位骑士的胜利,更多是倚靠了肢体的敏捷,而不是筋骨的力量。他身穿一副朴素的钢铠,盾牌上的纹章根本无人认识,可见其家族名声不显。这位骑士在漂亮地解决了头两轮的战斗之后,便把头盔的面甲掀了上去,透了透气,看台上的观众们惊讶地发现,这名骑士年纪很轻,几乎还是个孩子。他有一头浅黄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的流海蜷曲着搭在额头上,一双眼睛又大又黑,当望向阿玛迪斯的时候,这双像姑娘一样多情的眼睛里却闪起了憎恨的火光,这个孩子看上去顶多只有17、8岁,他的鼻梁上生着些雀斑,鼻尖微微翘起,几滴汗水反射着阳光,显得天真而又俏皮,因为闷热,少年白皙的皮肤泛着绯红,面颊上桃子皮一般的浅色绒毛映着光,看起来青春焕发。
少年骑士跨坐在新月角兽的背上,从容不迫地穿过草场,用枪尖触击了阿玛迪斯的盾牌,这个举动意味着:这一场比试和决斗一样,双方来真的,死伤毋论。
几小时以前,还在为和平的比武而大失所望的观众们纷纷发出了惊呼和哀叹,尤其是看台上下的一些女士,少年骑士漂亮的脸蛋博得了她们的喜爱。
这场比武同时引来了剑圣的关注。
这位东索尔海姆贵绅自打比赛开场以后,就像阿克琉斯那样足不出营①,他甚至仰天躺在草地上,大大咧咧地打起了鼾。这个时候,他却突然坐了起来,紧盯着比武场的方向,不肯错过半点动静。
“糟糕,这个孩子太冒失了,他要输的。”在凝注地盯着赛场看了半晌儿之后,剑圣断言,“再过个三年五载,也许他还能与阿玛迪斯一战,而至于现在,恐怕他就只能乞灵于幸运了。”
艾汀点了点头,赞同了剑圣的论断。对于武艺,路西斯王虽然在实践之道上是个半吊子,但是在鉴赏方面,却是个十足的内行。
“乳臭未干的小子,你如此自命不凡地向我挑战,就像是一头胆敢对着雄狮示威的小狗,你要为自己冒失的行为而后悔。”阿玛迪斯昂起头颅,傲慢地大声说道,“作为一名决斗的老手,我有责任奉劝你先找个神甫,做一番忏悔和祷告,你要知道,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向我挑战之后,还能安然无恙地离开赛场。”
听到这番恫吓,少年骑士却丝毫没有表现出畏怯,他坚定地答道:“即使今天就是我的末日,我也不会后悔。你杀死了居伊·麦达尔爵士,他是一位高尚的贵族,同时也是我的父亲,我要让你用鲜血赎偿你的罪过!”
“麦达尔?”阿玛迪斯歪着头,思索了片刻,又说,“我想起来了,我吊死了几个他领地上的农奴,而这个蠢货居然为了这点小事儿将我告上了王室法庭!于是我不得不提出决斗,亲自杀死了他,这个不自量力的麦达尔穿着刷洗得褪色的旧棉甲,长得活像个贫贱的庄户人,你是他的儿子?难怪你也继承了他的冒失和愚蠢。”
这几句狂妄的话在观众席中引起了一阵愤懑不满的低语。
少年遭到了对手的奚落,在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流露出了愤恨的神情,他怒不可遏,抬手扬起了长枪,却被典礼官制止住了。少年面色苍白、脸颊痉挛、嘴唇哆嗦,在把自己的怒火克制了一番之后,他说道:“对着敌人狂吠是疯狗的作为,而我,比起徒劳无功的对骂,更愿意用手中的剑作为对侮辱的回答。就让上天来决定我们的命运吧。”
这几句话说得极为得体,迎来了看台上的一阵喝彩。少年怒气冲冲地戴回了面甲,重又回到了比赛场的南端。
“年轻人就是这样的一副火药桶一般的脾气,”剑圣摩挲着下巴,漫不经心地评骘道,“看着他,我就想起了自己15岁的时候,那时的我受到他人包藏祸心的挑唆,居然在斋封期和人动刀子决斗,险些为此受到重罚。其实,这个麦达尔本事不错,如果他能够冷静应对的话,也许可以在敌人的手下保命,但愿幸运女神眷顾他吧。”
原先,艾汀一直在全神贯注地盯着赛场,听到这几句话,他挑了挑眉,用诧异的眼神,不动声色地觑了剑圣一眼,而后者的一门心思则完全扑在即将展开的决斗中,从而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在比赛的号角发出之后,双方策马飞奔向前,两支长枪都瞄着对手的头盔,它们在空中相遇,麦达尔的武器折断成了几截,阿玛迪斯的长枪虽然也折了枪头,但是仍然可以勉强使用。两名对手冲锋的势头过于迅猛,以至于新月角兽们一时没有刹住,尤其是阿玛迪斯的坐骑,由于体格过于庞大,前冲的惯性过猛,让他和对手彻底错了开去,这一意外挽救了少年的性命。两名敌手在场中互相交换了一个凶狠的眼神,随即又退回到了比武场的两侧,各自从男侍的手中接过一支崭新的长枪。
在休整了几分钟之后,双方发起了第二轮的冲锋,这一次,阿玛迪斯仍然瞄准了对手的头盔,在交锋的瞬间,麦达尔无比精确地将锋利的武器楔进了敌人铠甲的胸板和肩板之间的缝隙,这一下本可以对阿玛迪斯造成重创,只可惜由于少年骑士力量上的缺陷,他的枪尖死死地卡在了穿在板甲内侧的锁子甲的铁环上。麦达尔的攻击遭遇了意外的障碍,如果他足够沉着的话,本应当选择让长枪脱手,策马逃离交锋的地方,重整旗鼓,再次发起冲锋。可是,正如剑圣所说的,年轻人脾气急躁而执拗,他一心惦记着报仇雪恨,奋力想要将长枪再刺进去几寸,正是这点迟疑和失误断送了他。
交锋造成的冲击让阿玛迪斯晃了一下,随即,他定了定神,反而一把拽住了了楔在胸甲上的武器,麦达尔的长枪既无法前进,又无法后撤,不愿意放弃这次攻击机会的少年被对手牢牢地捏在了手里,即在此时,阿玛迪斯举起了武器,利刃穿透了少年骑士的胸甲,继而刺破了锁子甲和皮质束腰上衣,将麦达尔的胸口捅了个对穿。
这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观众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就看见少年骑士缓缓地从新月角兽背上滑落下来,血流如注地倒在了地上。
“感到荣幸吧!你是第一个能和我战斗到第二回合的。”阿玛迪斯居高临下地,用狂傲的语气说道,“顺便一提,我杀死你的父亲的时候,用的也是同一招。”
在阿玛迪斯大放厥词的当口,麦达尔已然被他的侍从们抬下了比武场地,少年紧闭双眼,胸口剧烈地起伏,惨白的面颊上沾满了汗水和血迹。
一时之间,观众席上鸦雀无声,直至几分钟之后,人们才发出了悲叹。在中午,他们还像一群嗜血的暴民一般叫嚣呐喊,而现在,有几名女士甚至还淌下了惋惜的泪水,可见,有些时候,青春和美貌是比财富和地位更加有效的通行证,一个漂亮孩子的逝去多少能在人们的心中引起温柔的同情。
“还没死,但是保准活不过今晚,这个孩子没救了。”剑圣把一只手遮在眉毛上,一面向赛场方向瞭望,一面断言道。
在这悲惨而血腥的一幕过去以后,本来预计将在下一组出场的骑士们纷纷表示弃权,容纳了上千人的赛场中弥漫着一股沮丧而悲伤的空气,除了几句喁喁私语之外,观众席间就像坟墓里一般,近乎阒寂无声。
看上去,六名守卫者的胜利似乎无法被摇撼了,尽管他们之间并没有一较高下的机会,但是刚刚的那场交锋已经充分展示了阿玛迪斯惊人的武艺和膂力,这名阿尔斯特骑士夺取桂冠似乎已成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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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阿克琉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在特洛伊战争中,因故退出战斗,导致战争失利。
第一百六十四章
在西面的主看台上,已经开始陆续有人向来自阿尔斯特王国的王公和使节们,提前表示祝贺;而身为东道主的迦迪纳大公,则皱着眉头,向侍从们确认着庆功晚宴和荣誉授予仪式的安排,他时不时地瞥向挑战者阵营的骑士们,希望有人能够出来打破僵局。一场万众瞩目的盛会,就在这样的血腥和沉寂中落幕,难免有些不大光彩,况且罗森克勒一向以仁慈面目示人,就其本意而言,他也不愿意将荣誉颁与生性残忍的阿玛迪斯,更何况后者还是个外国人。在六名守卫者之中,蒙福尔的武艺也说得上出类拔萃,阿玛迪斯凶名在外,迦迪纳大公原本认为无人敢于向他发起挑战,继而,在一番角逐之后,他便可以将胜利者的桂冠名正言顺地颁给蒙福尔,以彰显公国的实力,孰料却跑出来一名愣头青乡下骑士,打碎了他的盘算。
迦迪纳大公向侍从吩咐了几句,又摘下了一套钻石别针,递到后者手里。
“上前来!你们这群懦夫!”阿玛迪斯显然还没有尝够鏖战的味道,他骑在马上,挥舞着长枪,倨傲地望着挑战者们,高声说道,“无论是长枪,还是长剑或者战斧,武器随你挑选,我一定奉陪到底!”
半刻钟之后,典礼官吆喝道:“跨上战马!英勇的骑士们,不要对战斗的号角闭耳塞听!”
乐队演奏着激昂的乐曲,典礼官随即宣布了迦迪纳大公对胜利者的赏赐:一套价值连城的钻石别针。衣着华丽的侍臣捧着一只浅蓝色的天鹅绒软垫,十二枚璀璨的钻石静静地放置在上面,放射出耀目的光辉,侍从在赛场上走来走去,将那些别针展示给观众以及挑战者们欣赏。宝石的价值并不十分高,这件奖品胜在做工考究,其精美的雕镂堪称巧夺天工,如果流到市场上,它们的价值甚至可以高达一万多皮斯托尔。这对于手头拮据的贫穷贵族而言,不啻于一笔巨款,然而,金钱的诱惑抵不过死亡的恐惧,人群中尽管不乏窃窃私语,但是,无论典礼官和一众吟游诗人们如何煽动蛊惑,却仍然久久无人上前应战。
“好了,躺了一下午,我也该去舒展一下这把快要生锈的骨头了。”剑圣伸着懒腰,站了起来。
“您是打算去应战了吗?”
“当然。否则,人家还以为我是千里迢迢跑到迦迪纳海滩乘凉的。”剑圣对艾汀说道,后者正在协助他勒紧护甲板上的皮带扣,虽然路西斯王窳惰的脾气一如往常,但是当他操持起侍从这门行当来,却还是挺有模有样的。
“那么,祝您好运!”艾汀说着,又转身看了看不可一世的阿玛迪斯,“说实话,眼看着一场举世瞩目的盛会如此收场,多少有些扫兴。不过我还是要多嘴嘱咐您一句,请不要勉强,切勿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名利,冒着性命的危险去一味拼杀。”
“但是,容我提醒一下,如果我运气不好,或者抱着胆怯之心,而在战斗中失利的话,你岂不是就要露宿街头了吗?”
“钱财尚在其次,我和那位坐庄的店东很熟,也许他会为了这点交情,通融一下的。”尽管艾汀的脸上明显露出了在为他可能丧失的财产而心疼的表情,但他仍然装出了一副潇洒的模样,耸了耸肩膀。我们不能苛责他在这件事情上所表现出的斤斤计较,即使以最苛刻的标准来看,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也谈不上吝啬,但是请理解,这毕竟是路西斯王陛下靠自己的劳力,拼命撙节起来的第一笔赀财。
剑圣大笑着,打消了红发青年最后的一点疑虑。
“放心吧!在我目前的人生中,差不多遇上过两百多场马上比武或者决斗,你猜我输过几次?”
艾汀摇了摇头,压根懒得去猜。
“一次也没有!”剑圣用洋洋自得的语气炫耀道,“所以,你的钱押在我的身上,就像锁在金库里一样十拿九稳。”
这番话,要是换了别人说出来,多少会有点儿自吹自擂之嫌,可是在剑圣来讲,却是实实在在的自谦,要知道,他那个两百多场的计数,还没有包括和那些冤家对头狭路相逢而意外引发的械斗。
守卫者一方的乐队仍然在奏着邀战的乐曲。观众们渐渐不耐烦了,平民之中有一些粗鲁的男人甚至满口污言秽语,辱骂起了那群畏首畏尾的骑士,“懦夫!、懦夫!”他们喊道,“他妈的!你们祖先的那些勇士的血都流干了吗?给一头蠢牛穿上铠甲,它都比你们更是个骑士!”,此外还有一些不三不四的话,其用语之粗俗,令贵族看台上的小姐太太们听了难堪。
挑战者们的怯战引起了普遍的不满,人们那副狂热、激愤的样子,和刚刚的沉默和哀恸宛若天渊之别,他们仿佛忘记了那场血腥的惨剧,只盼着能有个人能够打破眼前沉闷的僵局。观众们变脸的速度之快,恐怕连传说中的双面神杰纳斯也望尘莫及,个人往往尚且有几分理智,然而,当一群乌合之众被裹挟在一起时,他们就不再是人,而是化为了一种难以揣度的、野蛮横暴的怪物。
贵族们的看台上虽然没有人大吼大叫,但是他们也流露出了明显的轻蔑,一些女士不耐烦地摇动着扇子,而爵爷们则聚在一起,感叹着“世风浇漓、勇武之士不再”的局面。
对于所有的这些人,那些久久不肯出战的挑战者们不啻于狂欢节上的牺牲,他们只需要豁出性命,血战到底,其间,却鲜少有人关心他们的死活。
人们的叫嚷声越来越凶,一种愚陋的、嗜血的狂热支配着他们的头脑。
在一片嘈杂的喧哗中,艾汀一边挖着耳朵,一边对剑圣说道:“请您快些去应战吧,要不然,这些人多半是会把会场吵翻的。”
说完,他向两个在不远处看比赛的孩子打了个呼哨,小家伙们则机灵地牵来了东索尔海姆骑士的新月角兽。那匹战马似乎也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它打着响鼻,不断地在地上跺着蹄子。
“不,不用着急,压轴名角儿总要让观众千呼万唤,才能出场。”说着,剑圣不慌不忙地为新月角兽披上马铠,金属板覆盖着战马的头部、胸部和臀部,新月角兽的腹部被置于锁子甲的保护之下,这套黑色的马铠和骑士的战铠一样朴素,它们由质地上好的精铁铸成。除了家族的纹章之外,没有装饰任何花纹。马铠的外面,包裹着一套同样颜色的装饰用马衣,垂挂下来的面料看上去虽然低调,却是由名贵的金丝绒织成的,上面绣着些精美的暗纹。
艾汀一面欣赏着这套马铠,一面不动声色地估算着它的价值,同时,他漫不经心地说道:“虽然看上去,您已然胜券在握了,但是阁下距离胜利,恐怕还差一点锦上添花的条件。”
“愿闻其详。”
“美人的爱情将会为骑士们的长枪赋予超凡的力量,请到那些高贵的女士们中间选择一位女神吧,您会得到她们的青睐的。”艾汀狡狯地眨了眨眼睛,调侃道。
这个时候,一切准备差不多已经完成,红发青年像个尽职尽责的持盾者一般,扛着骑士的武器,牵着那匹新月角兽,两个人一边交谈,一边步下斜坡,向赛场的方向走去。
听到艾汀的建议,剑圣却面露难色,他挠着脖子,回答道:“对于迦迪纳贵妇们的爱情,我早就不抱什么希望了。半个月以前,我在一位爵爷府上做客,跳帕凡舞的时候,我不小心沾到了一位夫人神圣的腰,谁知道这点再平常不过的举动却招来了一道鄙夷的目光。上天作证,这位贵妇的腰身足有三尺,全身上下敦敦实实,仿佛是由一整块料铸成的,任何眼神正常的男人都无法对她生出半点邪念。那道格洛布斯的寒风一般的眼神冻僵了我的热情,从此以后,我就对迦迪纳的正经女人敬而远之了。”
“这不足为奇,”听到剑圣吃苦头的故事,艾汀放肆地笑了起来,“这群规规矩矩的迦迪纳人,个个都是了不起的道学家,就连妓馆里的娼妇在和人亲昵的时候,也要引用《创星记》或者福音书上的篇章。据我听说,那些严守清规戒律的贵妇们平日里对激情大加嘲弄,她们不屑于谈情说爱,我猜,她们也许拿涂着道德经当调味料的面包片,来喂饱了情人们如饥似渴的肚肠。”
“唉,我可不像迦迪纳的男人们,有福分消受这份独特的珍馐。毫无疑问,这会让我消化不良的。”红发青年的玩笑也让剑圣忍俊不禁,“况且,我敢打赌,如果我鼓起勇气,向某位贵妇示爱,在那位女士将手帕或者套袖赐给我之前,她恐怕会先板着脸给我念上一段日课经。”
“正是如此。”艾汀毫不含糊地表示赞同。
“故而,对我来讲,比起迦迪纳贵妇们爱情的信物,恐怕一位巫师的祝福还更灵验些,”剑圣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望着红发青年,问道,“这位自称巫师的先生,你愿意给我祝福吗?”
第一百六十五章
听到剑圣的请求,路西斯王起初先是楞了一下,随即,他笑着说:“啊,骑士先生,您这么抬举我可是门亏本生意。我这个人瘟神缠身,接受我的祝福可是要倒大霉的!”
“那就要看,是你的霉运厉害,还是我的本事厉害了。”剑圣满不在乎地回答道,此刻,他已经跨上了新月角兽的背。
“好吧,既然您坚持的话。我保证,要不了多久,您就要后悔的,只有受了我的牵连,大倒其霉的人,才能明白个中滋味,不过这倒是能够给您一个教训,让您从此不要再去找那些形迹可疑的巫师给您作法。”艾汀耸了耸肩膀,用假惺惺的同情眼神望着战马上的骑士,他拽下自己用来绑头发的彩绦,弯下身,牵起剑圣被铁铠套覆盖着的手,把那条丝带系在了骑士的手腕上,敷衍了事地说道,“那么,我祝您武运昌隆。”
“就这些?”祝福仪式进行得相当潦草,剑圣禁不住有些诧异。
“难道您还想要我像那些送情人赴战场的妇女一样,背诵一段情诗,再奉送给您一个香吻?算了吧,我可不认为您能受得了这个。再说,我的吻的代价可是极其昂贵的。”要知道,路西斯王并没有胡吣,前两个胆敢吻他的男人,头一个被革除了教职,后一个丧了命。
艾汀带着顽童一般的神态,舔了下嘴唇,与这个充满了暗示的举动相随的是一道含讥带讽的目光,那副促狭神气就好像在说——别得寸进尺了,甭管你愿不愿意接受,都只好感到满意。
剑圣情知自己受到了捉弄,但是他那属于东索尔海姆人的好胜脾气总要出来作梗。在他的脑袋来得及思考以前,剑圣就受着一种逞能心理的支配,弯下腰去,他摘下面甲,一把揪住艾汀的前襟,说道:“接个吻而已,你怎么就知道我受不了这点小事?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取来。”
说完这句话,东索尔海姆人的嘴唇就结结实实地贴了上来。
作为一名情场老手,艾汀不得不承认,剑圣的本事确实不错,几乎达到了可以与自己一较高下的水准。尽管此刻,这位东索尔海姆贵绅显然被刚刚那几句奚落激得头脑发热,但是那些早已牢固地烙印在剑圣骨子里的调情技巧却丝毫没有荒疏,他火热的舌头饱含着挑逗意味,缓缓地碾过艾汀敏感的上颚,红发青年楞了一下,随即,也不甘示弱地回吻了上去。
灵活的舌尖在口腔里搅缠,与其说这是一个吻,不如说这是两名风月场上的浪荡子在进行一场激烈的交锋。
两个男人互不相让,他们互相吮吻着对方的嘴唇,难解难分,持续了好一晌儿,才结束了这个吻。
他们气喘吁吁地分开,人们的注意力大都放在比赛场上,故而没有几个人注意到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如果说片刻以前,剑圣还是在艾汀的愚弄之下硬充好汉,那么现在,他便是被这场绝妙的撩拨搅得昏头涨脑,他沉浸在目眩神驰的境地中,脑袋里似乎蒙着一层令人沉醉的雾霭。
望着东索尔海姆人呆瞪瞪的神气,艾汀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怎么?难道您还想再来一次吗?”他一面摩挲着自己红肿的下唇,擦去沾在唇角的唾液,一面用调笑的语气说道。
这句话惊醒了正在愣神的东索尔海姆人,那张被阳光晒成古铜色的南方人的脸上登时泛起了一片片的红。剑圣感到自己的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口,面颊上火烧火燎地发着热,他一向对五大三粗的男人提不起任何兴致,即使是现在,他也不认为自己这位杰出的女色鉴赏家有丝毫改弦易辙的倾向,然而他却不得不承认,刚刚这个亲吻,虽然只是嘴唇的接触——按照当时的习俗,极为亲密的朋友之间见面时,有时也会如此表达彼此的友谊——,然而,和这一个微不足道的胡闹似的亲吻相比,他以往所经历过的那些最刺激的纵情淫乐,都在霎时之间显得乏味透顶、平淡无奇了。
剑圣皱着眉头,仿佛大梦初醒的人一般甩了甩脑袋,仿佛想要甩掉情欲的罗网,但是那萦回在四肢百骸上的丝线却将他缠缚得更紧了。这种难以把控的感觉让剑圣感到十足的危险,他现在急切地需要做些不相干的事情,譬如一场激烈的打斗,或者一次酣畅的厮杀,来迫使自己从这种难以名状的空虚感之中解脱出来。
面对艾汀的调侃,东索尔海姆骑士一言不答,此刻,他的脑子里空空如也,怎么也找不出话来。他有些忙乱地重新戴上面甲,语无伦次地说了两句客套话——事实上,他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紧接着,他便纵马凌空而起,逃命似的跳进了比赛场,那副仓惶的模样,宛若被长须豹撵得走投无路,从而转身钻进一窝饕餮的巢穴的蹩脚猎手一般。
新月角兽轻捷地跨过围栏,跃入了赛场,它披着沉重的马铠,载着魁梧的骑士,却灵活得仿佛驮着一团空气一般,这一番出色的骑术表演令在场的所有人瞠目结舌。在怔了一怔之后,守在围栏南面的乐队才奏起了应战者的调子,号角一声长鸣,观众高声喝彩。
这个时候,笼罩着头顶上的云层早已消散,那场从晌午就开始酝酿的暴雨终于还是没能落下来,天空再次变得澄澈而明亮。薄暮从迦迪纳海岸的方向缓缓落下,西沉的太阳为环抱着比武场的巉岩涂染上了温暖的色泽。在人类的喧豗之外,大自然的声响也在缓缓地流淌,森林中万籁和鸣,归鸟的啼叫声声不绝。
艾汀懒洋洋地倚靠着比赛场的木栅栏,抬头仰望穹隆,他眯着眼睛,细细地吟味着刚刚的那个吻。说实话,自从在鹿苑的牢笼中走过一遭之后,艾汀本以为自己会对这类接触避之唯恐不及,然而,他却不得不承认,那个吻并不让人讨厌,在肉体方面,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享乐主义者,崇尚凭着感性去行动,然而此刻,他却感到有些为难。从对方无意中透露出的信息中,他发现了这个东索尔海姆人的真实身份。他记得自己在调查瑞安的过往的时候,听过一个鲜为人知的传闻,大名鼎鼎的剑圣在少年时代,曾经于斋封期与人决斗,触犯了禁令,一刻钟以前,那名神秘骑士所讲述的故事恰恰与这件往事完全吻合,刹那间,路西斯王凭借着自己卓荦冠群的记忆力,透过这些蛛丝马迹,识破了东索尔海姆人的伪装,他本以为他是卢修斯·德·拉维尔西,血色风暴骑士团的一名队官,但是,现在他却无比确信,这位隐姓埋名的骑士正是东索尔海姆帝国的肱股之臣——吉尔伽美什·科尼利厄斯·伯恩斯塔齐奥。
艾汀耸了耸肩膀,他用口哨吹着一首轻松的小调,转过眼神,望着赛场的方向。剑圣正牢牢地握着新月角兽的缰绳,沿着看台缓步而行,炫耀着他精湛的骑术,然而,从他那看似镇定自如的腔派之中,艾汀却隐约嗅到了一丝局促的味道,这个男人受到了诱惑,但是内心却因为疑虑而不肯承认。红发青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禀赋,总能够窥破那些别人想要掩藏的东西,他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他几乎可以断定,剑圣对他的了解,并不像他了解剑圣那样透彻,在这场对抗中,他已经占据了上风,于是,他决定将自己的优势好好地保存下去,总有一天,他要把这手好牌充分地加以利用。
比武场中,剑圣的枪尖重重地触击了阿玛迪斯的盾牌,又是一场动真格的死战,见到这一幕,观众们的激动到达了顶点,看台上下的欢呼响彻云霄。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居然接连来了两个不自量力的蠢货。我欣赏你那无谋的勇气,虽然你的性命差不多已经完蛋了,但是我愿意给你时间去拯救你的灵魂,去吧,到那群教士那边去领临终圣礼吧,死神很有耐心,我们有的是时间。”一道充满恫吓的声音响起,是阿玛迪斯在说话。
“多谢您的美意,不过,同样的忠告,我也要回敬给您。”剑圣从容不迫地回答道,“您说死神很有耐心,不过我却不敢苟同,达纳斯特是个脾气急躁的老头子,他正迫不及待地等着收割您的性命呢。”
“这种虚张声势的威胁是徒劳的!”阿玛迪斯明显被小看了,这名骄傲的战士怒气冲冲地大吼道。
“我的祖先是蛮族,我们从不威胁,因为我们总是先下手再讲话。请拿起您的武器吧,我保证,这场决斗不会占用您太久的时间。”说着,剑圣微微俯身一礼,策马回到了赛场的南面。
在典礼官的一声号令之后,两位骑士策马疾驰,向比武场的中央冲去,他们将沉重的长枪端在胁下,两只枪尖瞄准着彼此的头颅。
两名对手胯下的新月角兽皆是追风逐日的骏马,这些牲畜久已习惯了沙场,它们毫无畏惧地向前猛冲,片刻之后,两名骑士以排山倒海一般的磅礴势头在赛场的中央交会了。
然而,阿玛迪斯好高骛远,他不止想赢,还要赢得漂亮。他将长枪瞄准了对手的头颅,企图一击定胜负。可是,剑圣的迅捷远远超乎他的想象,阿玛迪斯终归还是慢了一刻,他没来得及摆好架势,以至于枪尖从剑圣的头盔边沿擦过,歪向了一边。这是个很丢脸的失着,观众之中顿时响起了一阵鄙夷的嘘声。
即在此时,面对闪着寒芒、袭击过来的长枪,阿玛迪斯急忙举起盾牌格挡,剑圣的长枪刺在盾牌上,武器安然无恙,盾牌却在这锋不可当的一击之下碎成了两半。阿玛迪斯的纹章是一头雄壮的穷奇,现在,盾牌上的猛兽被斩去了头颅,徒留一副耀武扬威的身躯。
“您去换一副盾牌吧。”剑圣策马退开两步,用一种随性的姿势把长枪搭在肩膀上,泰然自若地对狼狈的对手宣布道,“刚刚这只是打个招呼,下一回合,我要您的命。”
第一百六十六章
“大言不惭的乡巴佬!那也要你有这个本事!”
观众们没结没完地喝着倒彩,越来越响的嘘声让阿玛迪斯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怒火,他像野兽一般咆哮了一声,随即飞驰回了属于自己的位置,恼羞成怒地从男侍的手里夺过一面新的盾牌。
在两个回合之间的几分钟,阿玛迪斯和剑圣各自处于戒备状态,随着号角鸣响,双方再次交手了。
这一次,他们仍然瞄准着彼此的头颅,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朝对手猛扑过去。
看台上下的喊杀声震耳欲聋,艾汀站在比武场的南边,挂着一场漫不经心的神气观看着这场比赛,他对剑圣的胜利毫不存疑,双方刚一交手,他就看出东索尔海姆的常胜将军要开始摆布自己的对手了。
武器相击,铿锵作响,剑圣潇洒自若,好像他面对的不是一位身长七尺的巨汉,而是一名三岁幼童一般,他接二连三地挑开对手全力向他猛刺过来的长枪,凭借高超的马术驾驭着新月角兽,兜着圈子,把阿玛迪斯胯下的坐骑耍得团团转。
在双方看似久久相持不下的缠斗之中,东索尔海姆人终于出现了头一个失误,他冲得过猛,又急促地停下,导致新月角兽后足立地,仰了过去。
一瞬间的迟滞为阿玛迪斯创造了绝佳的反击机会,老练的阿尔斯特武士并没有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观众齐声惊呼,然而在远处观战的艾汀却露出了一个微笑。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剑圣突然向一旁闪开了身子,他双脚离开马镫,几乎纯粹依靠腿部的力量,挂在了新月角兽的侧面。
这是源自于荒漠民族的技艺,论起骑术,还没有谁能够及得上那些生活在马背上的蛮族。在马镫这种便捷的玩意儿被发明出来以后,这项本领已经被遗忘许久了。
阿玛迪斯的攻击落空,他一时来不及收回架势,将身体的左侧完全暴露给了对手。
剑圣仍然斜着身子,悬挂在新月角兽的侧面,他用马刺踢了一下战马,扯动缰绳,驾驭着新月角兽,他借着坐骑向前的冲力,挥起长枪。
在双方错身的刹那间,东索尔海姆人掷出手中的长枪,那杆沉重的利器无比精准地楔进了对手胸甲和肩甲之间的缝隙——这里正是三刻钟以前,那位重伤落败的少年骑士曾经攻击过的地方。
然而,和之前的那一幕截然不同的是,这一回,轮到阿玛迪斯被敌手捅了个对穿。
骄横的阿尔斯特武士晃了晃,从新月角兽背上仰天栽了下来,那杆致命的长枪仍然嵌在他的身上,失去了主人的坐骑向前冲去,跑了几步,终于停了下来。
剑圣居高临下地望着毙命的对手,慢条斯理地拔出长枪,震去黏在上面的血迹。
直到东索尔海姆人高举武器,宣示胜利的一刻,观众们仍然无法相信发生在眼前的事实。
在片刻的沉寂之后,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震彻天穹。
主看台上的几名阿尔斯特权贵被遽变的战况惊得站起身来,他们慌忙差遣医官去确认阿玛迪斯的伤势,斗败的骑士的铠甲被随从们解了下来,露出一张灰白的脸和一片鲜血淋漓的胸口,片刻之后,医官摇了摇头,带着歉意向来自阿尔斯特的使节团俯下了身体。
在大惊失色的使团中,艾汀瞥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他所站的地方距离阿尔斯特人的席位很近,使他们彼此足以看清对方。于是,他连忙戴上帽子,压低帽檐,收起了那副一贯的慵散做派,像个老实巴交的侍从一般,毕恭毕敬地弯下身去,接过剑圣手中的长枪,躲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擦拭了起来。
吉尔伽美什赢了第一场比赛,在战斗的热血冲刷下,刚刚那个火热的亲吻在他的心里造成的那点尴尬早已烟消云散了,他一面灌下一大杯葡萄酒,一面兴奋地拽着艾汀,喋喋不休地炫耀着自己的战绩,然而,任凭他如何絮聒,红发青年就是低着头,仅以最简短的语言来回答他的夸夸其谈。
一刻钟以前,这位不愿意透露真名的朋友还曾经像克里斯索通一样滔滔不绝,现在,他的那条金舌头却仿佛被打了结一般。没来由的沉默弄得剑圣浑身不自在,他禁不住又回忆起了那个吻,以至于,他揆理度情,以为对方也陷入了和他一样的不知所措的尴尬。
剑圣挠了挠脖子,停顿了片刻,随即,故作爽朗地笑着说道:“瞧,我清楚地知道你在想什么。”
“那么,我斗胆向您请教。”艾汀狐疑地瞥了他一眼。
“显而易见,”东索尔海姆人用有些造作的轻松语气讲道,“您还在顾虑刚刚的那个祝福仪式,我承认它是有点过火了,我为我的冒失向你道歉,希望你不要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你知道,朋友之间有时也会这样。”
剑圣的误会给了艾汀一个结束谈话的绝佳借口,他抓紧这个机会,装出一副含讥带讽的冰冷语气低声说道:“我可不记得朋友之间相吻的时候,会把自己的舌头伸到对方嘴里去,至少在我的祖国并没有这样的规矩。”
红发青年的回答彻底噎住了剑圣的喉咙,他并没有知情识趣地闭上嘴,反而是磕磕绊绊地嘀咕着一些言不及义的辩解,简直没完没了。这个时候,典礼官和吟游诗人已经结束了他们对“缔造奇迹”的骑士的吹捧,正挂着一脸谄媚的笑容等待着恩赏,赛场上片刻的寂静几乎将所有的的眼睛都引到了这个艾汀所精挑细选的阴暗的角落。
由于剑圣不识趣的拖拉延宕,事态的发展渐渐与艾汀想要藏形匿迹的心愿背道而驰,即令是一向以好脾气著称的路西斯王,也忍不住把舌头咂着上颚,发出了一种表达不耐烦的噪音,如果用拟声词来表示的话,大概就是很响亮的一声“啧”。
在阿尔斯特的使节团中,艾汀看到了阿方索·基尔加斯的身影,与这号人物阔别许久,或许读者诸君已然将他忘记了,在这部长篇历史小说当中,牵扯进的人物众多,即使是贵为王侯,也并非所有人都能占据同等的笔墨,他们只能按照叙事的必要,该出场的时候才出场。
许久以前,我们曾经在神影岛的修道院中,与阿方索·基尔加斯有过一面之缘。在路西斯的王太子因为其行止荒唐而遭到神巫放逐的年少岁月里,这位阿尔斯特王的庶子曾经是他的同窗,两名少年之间有过一些恩怨过节。在艾汀16岁的时候,基尔加斯离开了所有的,那时的路西斯王太子的模样和现在相差不远。
艾汀相信,在生性骄横残暴的阿方索眼中,旧日的仇隙永远不会淡解,反而会随着年深日久而越积越深。故而,处在目前的境况下,我们应当能够理解,艾汀并不想让基尔加斯看到他,从而惹来一系列不必要的麻烦。
趁着将长枪奉还给剑圣的当口,艾汀打断了后者呶呶不休的道歉,凑到骑士的耳朵边上说道:“先生,现在开始吹嘘您的武勋,尚且为时过早。您还有五个敌手需要对付呢,请您打起精神来,别让那个所谓的‘祝福’白白糟蹋了,否则,我可就真的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说完这句话,他苦笑着,耸了耸肩膀。
红发青年那种促狭的语气让东索尔海姆人吃了一惊,他瞪大了眼睛,疑惑不解地望着自己的临时侍从。
“好了,赶快去回应您的崇拜者们吧,那些女士们已经快要喊破嗓子了。”艾汀说着,拍了拍剑圣的肩膀,把他朝比武场的方向推了过去。
观众们齐声呐喊着剑圣在比武大会的记录簿上所登录的名号,人群中到处都在呼喊着“奇迹缔造者”,要求这位英勇战士的再次出场。当剑圣再次跨上新月角兽的时候,一种激动的情绪蔓延全场,人们发出的欢呼声响遏行云。
在一掷千金地向典礼官以及诗人们洒下一片钱币雨之后,剑圣再次向其余的几名对手发起了挑战,和第一战不同的是,他用长矛的木柄触击了其他守卫者的盾牌,和平的表示为他带来了几次友好的胜利,特伦斯王国的两位萨尔察和路西斯骑士博内特未能在剑圣的攻击下撑过两回合,便自行宣告认输了,而在对阵蒙福尔的时候,剑圣要求典礼官向迦迪纳大公请求:双方抛弃长枪和战马,改用宽刃剑进行对决。
不出意料,迦迪纳大公在装模作样地犹豫了片刻之后,俯允了这位异国战士的请求,的确,剑术是蒙福尔更为擅长的领域,这个要求可以说正中罗森克勒的下怀。
双方挑选好了武器,分开二十几步。
蒙福尔不卑不亢地鞠了一躬,用温和的语气说道:“先生,在接连战胜了四名武艺高强的勇士之后,您的体力已然大不如前,在这种状况下,阁下提出和我比剑,使我占尽了您的便宜。这很可能让您已经十拿九稳的胜利付之东流,为此,我向您致歉。如果您需要的话,可以先休息一阵子,这并不违反规则。”
听到道歉,剑圣摆了摆手,表示完全没有必要。
“行啦,相信我,您占到的便宜并不像您想象的那样多。我从来也没说过自己不擅长剑术。不过您这几句话说得挺有风度,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请您喝一杯。”
说着,东索尔海姆人以剽悍的姿势拔出了长剑,这是一把富于蛮族特色的武器,剑身细窄弯曲,艾汀记得,在通往库尔提领的大路上,这位异国勋贵与雷贝列塔公爵的军队交锋的时候,用的正是这么一把长剑。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两名骑士向对手冲过去,他们的攻击异常猛烈,但是却如同在训练室中拿着圆头剑对阵一般,沉着冷静、技法娴熟。
在几轮激烈的交锋之后,蒙福尔便彻底明白了自己正在对付的,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内行,于是他收起了轻敌之心,谨慎了起来。
蒙福尔发起了几次佯攻,剑圣像一头灵活的长须豹一般,绕着对手打转,不断地挑开刺过来的利刃,频频发起试探性的攻击,伺机而动。
面对这样厉害的敌手,蒙福尔在几次进攻未能得手之后,便开始耍弄起了一种防御性的战术,以期消耗剑圣的体力,诱使其露出破绽。
双方进退有度,不乱章法,两柄利刃在暮色余晖之下熠熠生辉,不断地撞击,溅出点点火星。
终于,剑圣的动作慢了下来,蒙福尔伺机上前,用剑术中的低架势,企图溜到剑圣的手臂底下,攻击他的腹部,迫使他投降。
然而,吉尔伽美什却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敏捷侧身闪开了,同时,他滑到蒙福尔的侧面,缠住了后者的剑,在僵持了片刻之后,迦迪纳骑士手中的宽刃剑被挑到了二十尺开外。
胜负已然分晓,蒙福尔退开了,他鞠了一躬,很谦逊地宣称了自己的失败。
在赢得这场胜利之后,剑圣最后向梅西耶发起了挑战,他接受了艾汀的建议,打算利用心理上的优势迫使那名迦迪纳骑士不战而降,说实话,在听了红发青年的介绍之后,他对这名功夫蹩脚的王八丈夫根本提不起半点比试的兴趣。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梅西耶不但欣然应战,并且展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勇猛。
在应付梅西耶的那些不要命的鲁莽攻击之余,剑圣向自己的临时侍从瞥了一眼,同时在心里嘀咕:“去他娘的心理战!这见鬼的小把戏压根儿就不奏效!”
艾汀看出了剑圣的不满,他耸了耸肩膀,撇了下嘴巴,那神气俨然在说:“您为这件事怨我,实属冤枉!谁知道这个梅西耶今天发的什么疯。”
尽管迦迪纳骑士打得格外凶狠,但他却始终不是剑圣的对手,不出两回合,他便因为长枪折断而被判定落败。
隐姓埋名的骑士接连战胜了六名守卫者,他的胜利已然毋庸置疑了,观众席间欢声雷动,喝彩声此起彼伏,人们舞着手臂、挥着丝帕,呼喊着胜利者的名字。
主看台上的权贵们正在窃窃私语,迦迪纳的两名战士虽然斗败,但总体来说,他们仍然保持了良好的风度,维护了公国的名誉。
正当迦迪纳大公举起权杖,即将宣布今天的胜利者的时候,阿尔斯特王国使臣的席位上起了一阵骚乱。
阿玛迪斯的毙命致使阿尔斯特王国脸面扫地,阿方索·基尔加斯站了起来,他不顾侍从们以及大臣们的劝阻,吵嚷着,执意要和胜利者决一死战。
身为王族,贪慕虚荣,傲慢成性,拒不承认己方的失败,甚至不顾身份地亲自向一名势单力孤的骑士发起挑战,这无论在任何时代来讲,都不是一件合乎体统、值得称道的行为。
而至于基尔加斯其人,想必阅读过前叙的章节,我们便能够得出一个结论:这是个神经质的中魔者,每当他的理智被愤怒的狂飙扫荡一空的时候,不把那要命的脾气发泄一通,他总是不肯罢休。阿尔斯特王子怒火中烧,发了疯一般在看台上大吼大叫,他指着剑圣,嘴里吐出了一连串挑衅的言语,甚至拔出长剑,想要跳下看台,冲向迟迟不肯应战的骑士。所幸,随员之中的一名大臣拦住了基尔加斯,他毕恭毕敬地提醒国王的庶子,比武大会的规则不允许观众擅自上阵,和挑战者们进行这样的厮杀。
“你们这些懦夫!”基尔加斯的脸庞涨得通红,他气急败坏地怒叱道,“阿尔斯特王国今天丢尽了颜面,难道您们不觉得耻辱吗?”
“今天的惨败是王国的奇耻大辱,”大臣说道,“如果这是在战场上,我绝不会阻拦您。但是,请您环顾一下四周,请您注意到,我们是在罗森克勒殿下的比武大会上,身为王子,您不适宜亲自参加决斗,更何况,这也不符合大会的规矩。殿下,如果您执意要这样做的话,这无疑会在王国的荣誉上留下污点!”
大臣的谆谆告诫唤回了基尔加斯的些许理智,然而信口开河的壮语已然掷下,王子很不情愿收回,生怕折损了自己的脸面,落得个虚伪懦弱的恶名。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高傲地训斥道:“维拉尼先生,您到迦迪纳来,是担任公使,而不是出任我的参谋官的!”
即在此时,伺机已久的迦迪纳大公适时地加入了这场谈话,他挂着一副可亲的笑脸,温温和和地说道:“阿尔斯特的国王陛下勇武过人,阿方索殿下克绍其裘,您有个无所畏惧的灵魂,对此,我深表欣赏!然而,殿下,这个赛场内还有许多其他杰出的战士,身为他们的东道主,我恳请您不要褫夺了他们展示武艺的机会。我相信,除了您之外,还有许多尚未来得及出场的骑士们愿意与这位强大的战士一决雌雄。”
说着,罗森克勒向那些挑战者阵营的骑士们扫视了一圈,最为棘手的阿玛迪斯被除掉了,这群在暴虐的阿尔斯特武士的长枪前面裹足不前的绵羊们,现在却个个精神抖擞,想要从剑圣的手中讨回荣誉。
迦迪纳大公的建议看上去似乎是为了平息阿方索闹出来的乱子,而迫不得已做出的权宜之举。实际上,只要稍稍思考一下,就会发现这个主意明显有失公平:除了主动弃权的两个人,尚未出场的骑士还有十几名,他们早已厉兵秣马,时刻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而他们的对手,却刚刚结束了六场鏖战,这六场厮杀大部分虽然说不上艰困,但是却足以消耗骑士和战马的体力。
随后,迦迪纳大公站了起来,转向正倚着长枪,闭目休憩的异国骑士,问道:“奇迹缔造者,请问,你愿意接受这个挑战吗?”
剑圣没有说话,他逐渐看透了迦迪纳大公的心思。尽管罗森克勒摆着一幅风度翩翩的笑容,但是他却知道,这场马上比武大会的东道主对较量的结果很不满意,蒙福尔本来是他所器重的,现在,他手下的两位战士却接连沦为败军之将,故而,他猜到了,罗森克勒想让胜利者的位置暂时空着,他宁可将桂冠授予趁人之危的庸才,也不愿意那些他所中意的战士们彻底被一名异国人掩盖了风头。
想到这里,剑圣禁不住为了这些王公贵族的虚伪而暗自发笑,他深鞠了一躬,说道:“尊敬的公爵殿下,这是我的荣幸!我愿意接替六位守卫者们,迎战尚且未及出场的每一个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了无惧色,脸上挂着微笑,却向那些怯大压小、见风使舵的挑战者们,掷去了犀利而又难以察觉的鄙夷。
而至于艾汀,剑圣所猜到的这些,他自然也想到了,只不过,他比剑圣想的还要更多一些。在认出基尔加斯之后,艾汀一直在不动声色地窥视着这位老同学,他冥思苦索,想要搞清楚后者出访的目的——阿尔斯特王的宫相在半个月之前造访了安菲特里忒,两国之间的协议多半已然签订,那么,基尔加斯又是为什么选在这个时节被派往公国呢?虽然阿尔斯特王子的图谋还不甚明了,但是,路西斯王在观察中,却有一些意外的收获。艾汀发现,阿玛迪斯落败之后,基尔加斯起先只是震惊和沮丧,继而,趁着东索尔海姆骑士和其余的几名守卫者交锋的当口,罗森克勒曾经和基尔加斯频频交头接耳,迦迪纳大公始终保持着一副谦和有礼的面目,阿尔斯特王子的脸色却越发难看,随后,两人分开了,基尔加斯一边恶狠狠地注视着剑圣,一边咬着自己的指甲,嘴唇哆嗦、鼻翼翕张,显然已经动了怒火。迦迪纳大公想必熟知阿方索的脾气,他刻意挑拨,在基尔加斯的尊严的伤口上火上浇油,阿尔斯特王子被老奸巨猾的罗森克勒暗示和诱导着,受尽了嫉恨的折腾,从而忘记了体面,闹出了这场丑剧。
见到异国骑士欣然应战,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雀跃的欢呼,顶着烈日,在比武场上捱了一天,观众们却始终觉得之前的那些温吞的打斗不过瘾,直到剑圣向阿玛迪斯发起挑战,这场比武才真正有了些看头。刚刚被挑起兴致的看客自然不愿意激烈的厮杀就这样落幕,一些人高呼着剑圣的化名,另一些人则在齐声称颂迦迪纳大公的英明。只有零星几位头脑明晰的贵族看出了这个安排之中的偏袒倾向,他们皱着眉,沉默不语。
在铺天盖地的喝彩声中,迦迪纳大公抬起一只手,止住了人们的喧哗,他对剑圣说了几句嘉许的话,随后,再次在胜利者的奖赏中加上了一副精美的战铠和一匹神骏的新月角兽,并且附赠战马的全部作战装备,这两者,无论是铠甲,还是坐骑,每一样都至少价值五、六千皮斯托尔。
趁着这个兴头,阿方索·基尔加斯也不甘示弱地站了起来,宣布:胜利者可以得到“阿尔斯特王国骑士统帅”的头衔。
第一百六十八章
骑士统帅虽然是个虚衔,但是,这个职位要求其担任者拥有仅次于国王的声望,在几个王国和公国之中,承当此职的皆是武勋卓著、久负盛名的老将。这个称号所带来的荣誉远胜于其微不足道的俸禄,然而,骑士统帅之所以是个令人心动的头衔,主要是由于其拥有为君主召集武装部队的权力,更不用提,伴随着这个职责而来的丰厚的津贴以及收受贿赂的机会。
在当时的阿尔斯特,骑士统帅一职原本由阿玛迪斯担任,现在,阿方索·基尔加斯在一时冲动的驱使下,将死去的骑士所留下的缺位,作为比武大会的彩头抛了出去。
不消说,这个决定草率并且愚蠢。尽管阿方索深受父亲的眷宠,但是遑论作为国王的区区一名庶子,即令他身为王太子,也没有权力擅自宣布骑士统帅的任命。
听到这句话,场中一片哗然,阿尔斯特一方的几名使节纷纷掏出手帕,捂着汗津津的额头,脸上现出了苦恼的神色。贵族们面面相觑,看台上响起了一阵私语声,不明就里的平民们则大声叫好,称颂着王子殿下的慷慨豪迈,这些恭维传到了阿方索的耳朵里,令他愈发得意。
一众即将参加角逐的骑士们兴奋了起来,他们之中尚且有些涉世未深的年轻人不大明白:这个所谓“骑士统帅”的承诺根本做不得数。剑圣则一直保持着一副悠闲的姿态,等着看阿方索大出其丑,甚至于,他已经开始盘算要开出如何刁钻的条件,以让阿尔斯特人赎回自己的王子轻率地许下的诺言。
即在此时,剑圣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一块小石子一样的东西砸了一下,他恼怒地转过头去,发现艾汀正倚靠着一棵桉树,整个人埋在那华盖一般枝叶所投下的阴影中,,脸上挂着笑容,手里把一块石子上上下下地抛着玩。可以想象的是,如果剑圣没有察觉到红发青年这种不落窠臼的寒暄方式,他就得再挨上一下子。
东索尔海姆人无奈地笑了笑,他朝着自己的临时侍从走了过去,那副言听计从的模样,仿佛他才是充任贱役的那一个。
“你招呼人的方式可真是别致,”剑圣凑近红发青年,用带着些埋怨的口吻问道,“这次,我足智多谋的侍从先生又有何见教?”
“我猜,您大概正是在为如何向这位狂妄的阿尔斯特王子大敲一笔竹杠,而冥思苦索吧?”艾汀说道,他微微一笑,这是老奸巨猾的骗子有所图谋时的那种笑容,随后,他又说,“对此,我倒是有一个好主意。”
被猜中心思的剑圣惊讶地后退了半步,他审视着那张笑盈盈的明朗面孔,说:“你居然连我脑子里的货色都能瞧得一清二楚?难道你竟然真的是一名巫师不成?”
“我的魔法自然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红发青年半开玩笑地说道,“对于来自一名巫师的建议,阁下要不要听听看?”
剑圣做了个手势,示意艾汀说下去。
“接下来上场的那十几块料,不用说,没有一个能够从您的手中讨得好处。”艾汀觑着剑圣,很有把握地说,而接受这番恭维的对象则谦卑地俯身一礼,向对方的信任表示感谢,艾汀继续道,“我们都知道,所谓的骑士统帅的许诺根本做不得数,您不如拿出些风度,婉拒了这份烫手的赏赐,拿它向阿尔斯特人卖个好价钱。”
“我正是如此打算的,你看,我把这个职位卖个五万皮阿斯特的价码怎么样?”剑圣截住了话头。
“五万金币确实算是一笔钱了,但是这跟我替您想到的东西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说说看?”
“在赢得胜利之后,您可以向阿尔斯特使团索要王国的宝物——神陨石项链。”
这里需要简单地说明一下——艾汀所谈到的神陨石项链,是阿尔斯特王国的王室珠宝之一,在三代以前的王后西尔维娅嫁入基尔加斯家族时,这条由珍贵的陨石切割而成的独一无二的宝石项链,便作为妆奁被收入了王室宝库。
剑圣思索了片刻,随即,不以为然地反驳道:“这倒是比划算的买卖,可是,你所说的那件珍宝,恐怕并不在加迪纳境内吧?我可不愿意千里迢迢地陪着阿尔斯特使团返回他们的王国,那位王子看起来就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坏胚子,他绝不会乖乖地遵守誓言,这一路上难免要闹出些乱子。”
“神陨石项链现在正在公国境内。”艾汀笃定地说道。
“那你又怎么能有把握断定,他们会老老实实地把它交出来呢?阿尔斯特王子完全可以推说他们的国宝正锁在宝库里,骗我随他们返回王国,随后,他就可以在路上,”剑圣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虽然我对自己的武艺有信心,但是我毕竟势人单势孤,为了一点钱财,单枪匹马地对付一支护送队,可值不回利钱。”
“关于这一点,您尽可以放心,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项链的持有者恐怕正巴不得把它让渡出来呢。您提出的这个要求绝不会为您引来任何祸患。”
剑圣一言不发地抱着手臂,在艾汀的面前踱着步,片刻之后,他停了下来,抬起了眼睛,紧盯着红发青年。
“你执意要我索求神陨石项链,难道这件东西对你很重要?”剑圣用一种具有穿透力的眼光注视着自己谈话的对象,想要从后者的嘴里套出一星半点的实情。
然而,剑圣的试探终究是白费了,红发青年承受住了他的审视,挂着那副一以贯之的漫不经心的神气,吐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别忘了,您还没有为之前那个吻付过钱呢。”紧接着,艾汀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模样,又说,“总之,我要它。您知道这点就足够了。”最后的这一句,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一种巨大的威严,这是一种只与王族的身份相匹配的气魄。
眼前的这位萍水相逢的青年总能让剑圣感到万分惊愕,在踌躇了片刻之后,他像一位对国王敬献忠悃的骑士一样,摆着一副肃然的神态,俯下身去,牵起了路西斯王的手,落下一吻。
“既然这是您的愿望,那么,我尽力而为。”东索尔海姆战士承诺道。
说完,剑圣转过身去,再次回到了赛场,与此同时,他在心底对自己嘀咕道:“瞧这一位说出那句话的腔调,他准保是位大贵族,看来我招惹上了一位颇有来头的人物。”
这个时候,晚祷钟已然敲过,纵使是在白昼漫漫的夏日海滨,距离日落也只剩下不到一个钟头了。西沉的斜阳隐没在分隔布耶纳峡谷和安菲特里忒城的高耸的冈峦间,仅剩下了细细的一道金线,东面的迦迪纳海滩一侧映着远方的余晖,反倒显得比山林更亮一些,西面的森林笼罩在晦暗的光线中,化作了一片黑魆魆的影子。层层叠叠的浮云满布穹隆,天空间隐隐约约可以窥见几颗明亮的星宿,月亮正待升上来。
剑圣抬头望了望苍茫的暮色,随即,他向典礼官比了个手势,表示:战斗随时可以开始。
他想在四下完全落黑以前解决那些虎视眈眈的敌手。
尚未出场的十一名骑士们早已蠢蠢欲动,他们捋臂揎拳,打算从剑圣的手中夺过桂冠。在他们看来,这名骑士刚刚应付完六场酣战,正处于人困马乏的状态中,多半不堪一击,利用他人的困惫,既能赢得荣誉,又可免其劬劳,对于庸才而言,再没有什么比这种不费吹灰之力的飞黄腾达,或者是踩着天才的脊梁往上攀,更为诱人的事情了。
然而,不久之后,他们就意识到了这番如意算盘是个巨大的错误,剑圣刚刚结束了六场激战,这没错,可是他的臂膀仍旧像赫拉克勒斯一样有力,他的肢体依然如同赫尔墨斯一般灵活,甚至于,就连他胯下的新月角兽,也像阿尔忒弥斯座下的金鹿一般轻捷。
那些意图趁人之危的对手一个接一个地向东索尔海姆骑士发起冲锋,又一个接一个地折戟沉沙,最终,这些精挑细选出来的骑士们也只是给剑圣增添了十几个胜利纪录而已。
在第十一名对手认输之后,挡在荣誉前面的最后一块绊脚石也被搬开了。当迦迪纳大公慷慨地宣布:“奇迹缔造者”成为这一天的是胜利者的时候,全场都骚动了起来,一时之间,欢声喧天。有些贵族要来了一大杯酒,向剑圣表示敬意;另有一些贵族,则因为桂冠被一名异国人夺走,而愤愤不平;平民们则简单坦率得多,只要这场厮杀足够过瘾,他们就毫不吝惜自己的喝彩。“迦迪纳大公万岁!”、“奇迹缔造者万岁!”的呼声直冲云霄。
罗森克勒再也没有借口拖延荣誉授予仪式,他做出一副诚恳的模样,嘉许了剑圣的武勋。他能言善辩、机智老练,只要他愿意,这位野心家就能够表现出一副仁慈慷慨的样子。
东索尔海姆人摘下面甲和头盔,深深地鞠了一躬,接受了东道主的赞美和赏赐。
紧接着,到了基尔加斯兑现他的承诺的时候了,此刻,阿尔斯特王子的脸色格外难看,在这段时间里,他终于意识到,他的诺言根本就是一纸空文,然而,基尔加斯在众目睽睽之下口出狂言,现在已经骑虎难下。出洋相固然令人懊恼,更要紧的是,这件事情如果闹得无法收场,他定然会招致他的异母兄长,亦即阿尔斯特王太子的猜忌,毋庸置疑,这将意味着一场腥风血雨。
幸而,剑圣格外知情识趣地免除了他的为难,在一番虚与委蛇的恭维之后,东索尔海姆人深鞠一躬,说道:“尊敬的殿下,从古至今,担任骑士统帅一职的皆俱是年高德劭的将领,我自知本事鄙陋,难以胜任,故而不愿意逾越了自己的本分。对于我而言,骑士统帅的头衔是一份过于奢侈的恩赐,请您允许我将这个荣誉璧还给您,换取一些对我的地位更加适合的赏赐吧。”
听到这句话,无论是阿尔斯特使团,还是阿方索·基尔加斯,都暗自松了一口气。这个时候,即便剑圣要求这位王子将自己的情妇送给他,基尔加斯恐怕都会毫不犹豫地奉上。
在基尔加斯的示意下,东索尔海姆人继续说了下去:“鄙人新近结识了一名红头发的美女,为了得到她的青睐,我需要把一件她所指定的首饰奉献给她。故而,鄙人斗胆请求殿下,请您将神陨石项链作为奖赏赐予我。”
第一百六十九章
在这一幕幕情景发生的时候,艾汀一直躲在边上,饶有兴味地冷眼旁观,直到剑圣说出那个蹩脚的情由,他才撇了撇嘴,他发现自己被迫男扮女装,在东索尔海姆人编造出的老掉牙的骑士传奇里担任了一个光荣的角色,对于那个拾人牙慧的老套故事,艾汀做了个轻蔑的手势,表示不屑。
在剑圣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之后,阿尔斯特使团的诸位大臣们纷纷现出了为难的神色,而基尔加斯则摆着一幅傲慢的表情,直截了当地回答道:“很遗憾,奇迹缔造者,你向我索要的那条项链已经不再属于阿尔斯特了,请你换个要求吧?”
“尊敬的殿下,”剑圣的脸上流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他用透着些苦恼的语气说道,“除了神陨石项链,我别无所求。毕竟,我已然向那位美人许下了誓言,要将那条项链奉献在她的脚下。”
“听你的口气,难道你的那位可爱的村姑竟然是位像示巴女王一般骄傲的贵妇人吗?”基尔加斯挂着一抹冷笑,嘲讽道。
“殿下,要知道,有句俗话,我认为说得很好——所有的美人都配享有王后一般的特权。更何况,一名贵族的许诺事关他的荣誉。”剑圣鞠了一躬,用一种不卑不亢的口吻回答道,这句话说得很得体,他含沙射影地讽刺了阿尔斯特王子的言而无信,又留有余地。义正辞严的表态为剑圣赢得了贵族们的一致好感。
有关“骑士统帅”的诺言自然无法践行,而在神陨石项链的事情上,阿尔斯特王子又再三推脱,剑圣的话无异于将刀子在基尔加斯的伤口中反复地旋转,就在后者由于自尊心遭受重创而咬着嘴唇,脸色惨白,即将恼羞成怒的当口,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化解了危局。
自从马上比武大会开场以来,迦迪纳大公的女儿一直静默地坐在大公妃的身边,这名奉教虔诚的少女戴着厚重的面纱,手里攥着银质的六芒星念珠,一刻不停地为受伤和战死的骑士们低声诵着垂怜经。
这个时候,少女却中止了咏颂经文,她抬起头,朝向剑圣的方向说道:“缔造奇迹的武士,请问,对您而言,那位姑娘很重要吗?”她的嗓音轻柔悦耳,如同在空谷中潺潺流淌的山泉,虽然少女身为迦迪纳大公的长女,但是她的语气中却丝毫不见骄矜傲慢,反而温煦和善,并且透着一股难以察觉的忧郁。
听到这个问题,剑圣楞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向艾汀瞥了一眼,他们俩相互望望,一个用莫名其妙的眼神询问着对方,想要搞清楚这里面有没有什么小小的阴谋,一个则微微一笑,沉默地催促剑圣尽快把这场戏演完。
看到红发青年那副泰然自若的神色,东索尔海姆人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兴致,他深鞠一躬之后,站起身来,张开手臂,随后,剑圣长吁短叹,眼神无限惆怅,用一种仿佛深受情火煎熬一般的痛苦语气答道:“高贵的公主殿下,在我看来,那位红发美女的双眼燃烧着永恒的智慧的神火,她的声音之中蕴藏着天堂的神韵,当她的眼风扫过,就连天神也会落下情网,像羔羊一般俯伏在她的脚下,殷勤乞怜!殿下,诚如您所见,我只是一名微不足道的乡下武士,虽然我已几次三番地对她誓竭忠贞,但是却至今难以打动她那颗钻石一般美丽却坚硬冰冷的芳心。故而,我唯有竭尽所能地达成她的想望,聊表寸心,无望地期待着她的垂怜!”
这些即兴发挥的甜言蜜语从剑圣的嘴里说出来,无非是装腔作势而已,这位风流场上的老手早已练就了一整套本事:含情脉脉的目光、缠绵悱恻的亲热话、情书、信物、直抒胸臆的宣叙调、悒郁寡欢的小夜曲,这些手腕儿曾经帮助吉尔伽美什成就了一出出风流韵事。
所以,在剑圣不遗余力地倾吐出动人心弦的情话的时候,他满意地看到,这番剖白在各人的身上都产生了预期的效果。看台上的几名贵妇红着脸低下了头去,也许是剑圣的话让她们回忆起了自己的秘密恋情;骑士口中的“红发美女”则轻轻咳嗽了一声,同样作为浪荡子弟,艾汀自然谙熟这套把戏,他知道剑圣的巧言令色不过是逢场作戏,更知道那名东索尔海姆骑士此刻只是在捉弄他,旨在让他感到肉麻牙酸,在路西斯王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现出了一副哭笑不得的尴尬神色;反应最为奇怪的,当属迦迪纳大公的女儿,听着剑圣的话,那位公主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的手指用力绞紧了裙裾,像是在暗中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剑圣并不是个自作多情的人,不致于狂妄地以为少女是在这短短的一天之内爱上了自己,何况,公主那副木然僵坐的样子,更像是在为了某些久已逝去的爱情而哀悼。
沉默了片刻之后,蒙着黑色面纱的少女说道:“骑士先生,正像尊贵的阿方索殿下所说,神陨石项链现在已然易主,在今天这样欢乐的盛典中,我不愿意让我们的胜利者失望,也不愿意看到我们的宾客为难,故而,我贸然出言,擅为庖代,将神陨石项链转赠与您。希望这件事情不要阻碍了我们彼此的欢欣!”
说着,迦迪纳大公的女儿将她身上所配戴的唯一的装饰品——也就是那条散发着蓝色幽光的宝石项链摘了下来,交给了自己的侍女。
当剑圣俯下身躯,接过丝绒软垫上的项链的时候,公主继续说道:“既然您已经对那位姑娘承诺了您的忠贞,那么就请您好好地守护她吧,并且,请您务必珍重自己的性命,不要让哀恸的泪水淹没了她美丽的双瞳。愿您的爱情能够心想事成,愿您们缔结相爱的盟约,立下的誓言永远没有欺罔。”
在一番酬谢之后,剑圣应承了东道主的邀约,参加当晚举行的酒宴。
随后,迦迪纳大公站起身来,带着一众随员,走下了看台,来自卡提斯和其他各国的王公和使者们也跟随着他,离开了比武大会的场地,前往几里之外的猎宫。在鲜衣华服的人群的簇拥之中,有一双阴郁的眼睛一直在紧紧地盯着剑圣,闪烁着热切的火光——这道目光来自流亡中的加拉德亲王,索莫纳斯·路西斯·切拉姆。
大会散场的时候,天已然落了黑,人们三五成群地离开了这片原野,贵族们乘上角兽车,前往猎宫参加宴会,并且在那里留宿,平民们则大多在猎场附近的几个村庄中落脚。
第一天的比赛由一位默默无闻的骑士摘取了桂冠,莫尔韦老板开了个赌博盘口,意料之外的结果让旅馆老板破了财,却叫艾汀赚得盆满钵满。当莫尔韦哭丧着脸,来找他的房客结账的时候,艾汀先是笑着把他揶揄了一番,随即,便大度地放弃了自己将近一半的利钱。红发青年嘴里说着要把这些财产交给莫尔韦经营,让精明的店东帮助他攒下一笔用以安家的赀财,实际上,在利润的分账方式上,却开出了格外慷慨的条件。
莫尔韦老板辞别了艾汀,受红发青年的嘱托,他将兰斯带回了金草蜢旅舍,兴冲冲地看了一天的比赛,两个孩子早已累得精疲力竭,九岁的男孩困得迷迷糊糊地,乖巧地乘上了旅店老板的大篷车,然而,埃德加年纪小,精力也格外旺盛,他期待着第二天的比赛,死活不肯就范,非要留在艾汀的身边,于是,红发青年只得把这名哭闹个不休的男孩留了下来。
在人们陆陆续续地离开猎场之后,嘈杂的话语声消失了,只有一些仆役们,懒洋洋地归置着看台和草场,他们收起贵重的丝绸帷幔,清扫着看台。在属于骑士们的营地上,随扈们和军械修护师们正忙得不可开交。
新月角兽的嘶鸣、侍从们的谈笑、打铁炉边上的铿锵声交汇在仲夏的空气里,许久之后,四下的喧豗又重新归于寂静,夜幕之下只剩下了巡逻卫兵的脚步声,这片土地被施下了抵御死骇的圣标法术,奔忙了一整天的人们得以毫无挂碍地安寝。
剑圣回到营地的时候,睡前祷的钟声早已响过了,在他的那顶黑色帐篷的不远处,一条溪流穿过草场,向着迦迪纳海滨的方向流去。
离开营地几十码,营火散发出的光芒已然很微弱了,只能勉强照出模模糊糊的轮廓。东索尔海姆人在河水的旁边找到了他的临时侍从,脸孔虽然瞧不清楚,但是借着对方那副安闲的姿势,剑圣已经认出了那是什么人:艾汀正搂着那个剧团里最为年幼的孩子,用一种大喇喇的姿势,仰天躺在岸边的灯芯草丛里,在他的手边和衣服上散落着几块亮晶晶的鹅卵石,和一些黑黢黢的小玩意儿,光线昏暗,剑圣摸了摸,才大致分辨出那是几只狗尾草做成的兔子,和椰子叶编成的蚱蜢。从四处扔着的那些粗陋的玩具当中,剑圣足可以明明白白地看出,在他缺席的几个钟点里,这一大一小两名顽童是如何自得其乐的。红发青年闭着双眼,鼻腔中发出平稳而恬然的呼吸声,看起来似乎睡得香甜。
剑圣放轻了脚步,他静悄悄地在艾汀身边躺了下来,宁静的夜空之下,万籁阒寂无声,白日的喧豗销声匿迹,让位给了大自然的咏唱,河水潺湲,远处的海浪拍打着堤岸,滔滔汩汩,往复回环。清风披拂,艾汀披散在绿荫上的头发被吹起了几缕,蜷曲湿润的长发上飘来了泉水的清冽气息,远处的营火逐渐变得微弱,最终熄灭了。这一天本是个满月之夜,可惜的是一片灰白的浮云遮罩在天空上,把明亮的月光掩去了大半。在这片广袤的草场上,只有点点的星光充作照明。
艾汀显然已经借着溪流,洗去了汗水、尘埃和脸上的化妆油彩,东索尔海姆骑士久久地注视着红发青年的侧脸,想要勾勒出他的全貌,然而,黑暗重锁密布,剑圣只能模模糊糊地看清他的轮廓。
在这个时候,被他凝视着的人睁开了双眼,那双金棕色的瞳孔映着微弱的星光,含着笑意,朝他看过来。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150~159
第一百五十章
沉默俄顷之后,瑞安向前跨了几步,走到艾汀的面前,用透着些孩子气的姿势转了个身,停了下来,他凝视着比他高出一头半的红发青年,狡狯地笑着说道:“我刚才是开玩笑的。事实上,以一个疯子来讲,你算是极为温驯的了。即使是在梦游的时候,你也只是在墙壁上翻来覆去地敲打、摸索,除非向你搭话,否则你始终不吭一声,不得不说,你的静默可比你的聒噪惹人喜欢得多。通常来讲,当你围着屋子绕上几圈之后,就会躺下来,重新入睡。所以,放心吧,对所有人而言,你都是个纯良无害的疯子。”
艾汀怔愣了片刻,在他最为担忧的问题上,瑞安的话让他多少有些释怀了,他握住少年的手臂,激动地把那具瘦弱的身躯紧紧搂进了怀里,诚恳地说道:“谢谢你!你不知道这句话对我来讲有多重要!”
东索尔海姆皇子脸红了一下,随即,一把推开了他。
少年清了清嗓子,冷笑着,刻意拿出一副愤世嫉俗者的无情语调,戏谑地说道:“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你尽可以放心去找你的索莫纳斯,但是,请你回想一下,你的父亲又是被谁谋害的呢?他的亲生弟弟。而在东索尔海姆皇室里,我的母亲和她的兄长之间更是毫无亲情可言。请问我是被谁残害成如今这幅不男不女的猥贱模样的?我的亲生舅父。陛下,越是深入社会的上层,高尚的心灵就越是鲜见,在王室之中,同室操戈、兄弟阋墙的历史俯拾皆是。现如今,我很庆幸自己没有兄弟姐妹,而至于陛下您,就请您好自为之吧。要么就让你的弟弟一辈子像个天真的孩子一样,不问世事;要么就趁他还没有长大成人,尽快弄死他,永绝后患。既然昨天您惠赐给我的忠告有如恒河沙数,不知凡几,那么,我也愿意与您礼尚往来——请记住这句话:灵魂升得越高,就越是污浊,一旦你让你的弟弟具备了杰出的本领,再经由那些居心叵测的廷臣吹吹风,野心就要跟着苏醒了。请你仔细自己身边的人吧,不要用心窝的热度捂暖了一条毒蛇!”
听着这番少年老成的恶毒话,艾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他笑了。
他一面弯下腰去,大笑不止,一面抬起一只手,揉乱了瑞安用发油捯饬得整整齐齐的头发。
“瑞安,尽管你的金玉良言对我可能不大适用,然而我还是要谢谢你!虽然你一上来就摆出了一副怪声怪气的样子,句句跟我作难,可是,实际上,你是在担心我,对不对?”
“滚开!别碰我!”少年恼羞成怒地拂开了艾汀的手,他挂着一副讥诮的神情,冷冰冰地说道,“哦,伟大的路西斯王陛下,请您别自作多情了!难道您以为世界是围着您打转儿的吗?我会担心一个切拉姆家的人?我!实话告诉你吧,我说这些话就是为了刺你的心窝,你越是消沉,我就越是开心!”
艾汀低下眼帘,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瑞安的脸,明若观火的目光压下了少年虚张声势的气焰,直把对方看得红了脸,扭开了头,他温温和和地说道:“瑞安,你没有你所说的那样恶毒不堪,相反,你内心的善良并未泯灭殆尽。”
“别忘了当初是谁害你沦落为雷贝列塔公爵的玩物的。”瑞安露出了一个不自然的笑容,反唇相讥。
“你阴差阳错地救了我的性命,若不是你的诡计,我可能根本不会活下来。”
瑞安咬了咬嘴唇,用尖声细气的嗓音,嘲弄道:“那么,我对你的戕害呢?在公爵殿下那些寻欢作乐的活动中,我可尽了不少力呢!”
“至少你的那些小花样从来没有造成过实质性的伤害,不是吗?你说的那几次,我都记得,它们大多发生在我惹怒那头畜生之后的几天,我猜,马格努斯原本的打算还要更加残忍,对不对?”
少年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路西斯王明亮的眼神中带着几分促狭,那目光赛似一面镜子,照出了瑞安的心灵。
艾汀一面帮瑞安整理乱糟糟的头发,一面继续说道:“更何况,我事后回想下来,除了起初你尚且怨我怨得厉害时的几次以外,你的所谓告密,大都是一些无伤大雅的琐细之事,真正会害人性命的那些,你向来缄口不言。就拿埃德加暴露自己的伤处的那次来说吧,直到我向马格努斯挑明,他才知道了这回事。”
“哼!我恨的是你,哪里顾得上一个卑微的侍童?再说,揭发他对我又没有什么好处。”
少年甩了甩头发,嘴上仍然在逞强。
“那么,我逃跑的计划呢?”艾汀反问道,他微笑着,用恳切的语气继续说,“尽管你挂上了一副奸恶蠢笨的平庸脸相,然而,事实上,能够隐瞒着身份,在马格努斯的身边苟延残喘至今,这足以证明你很聪明。你不可能猜不出我和蒂爱纳上下其手的事实,可是,你却装作一无所知,才使我们的密谋得以成行。瑞安,虽然你力图把你的心灵埋藏在一片灰烬之下,但因深文周纳,反而欲盖弥彰。想要骗过我,你还太嫩了点儿。不要再用刻薄的言辞来给你的善意戴上面具,你是个好孩子,在很多事情上,我都应该对你道一声谢。”
瑞安知道路西斯王明心见性,自己的灵魂在他洞察秋毫的眼睛中早已无所遁形,他昂起头,因为骄傲而假装毫不在意,冷淡地言道:“随你怎么说吧。但我还是要讲,你看人的本事简直太差了。至少有两件事情,你彻底说错了:其一,关于你的弟弟的那些忠告,我并不是说着玩儿的;其二,我确实是来和你找不愉快的,你昨天晚上擅自揭破了我的身世,事前毫不与我预闻,别以为我会轻描淡写地原谅你。”
“请问皇子殿下,鄙人应该怎么赔礼,您才肯原宥这个过错呢?”刚刚那场争辩闹得艾汀舌敝唇焦,他舔了舔嘴唇,有些好笑地望着眼前的少年。
“按照昨晚商定的计划,我们即将分道扬镳。今天开始,我就要归那位宗主教阁下看管了,而至于你,你所谋划的那些事情很危险,不啻于投身于用以自焚的薪柴,如果你运气不好的话,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尽管瑞安故作镇定,但是他的声音却在发抖。
“所以殿下有何吩咐?”艾汀躬身一礼,若无其事地问道。
“很简单,弯下腰来,让我在你的脸上揍一拳。”少年勾了勾手指,摩拳擦掌。
听到这个请求,路西斯王愣住了。
“明天我还要登台,姿色可是流浪艺人赚钱的饭碗啊。再怎么说,我们也算是朝夕相处了一年,能不能讲个交情?”艾汀挠着头发,涎皮涎脸地试图套近乎。虽然他摆出了一副为难的样子,然而,讲句公道话,凭着路西斯王那铁打的脸皮,这一拳砸上去,受伤的是谁还未可知。
“哼!如果说容貌算是你唯一的家当的话,那么很不幸,你那点寥落的赀财就快要破产了。”瑞安冷着脸,寸步不让。
犹豫再三之后,艾汀终于不情不愿地矮下身子,磨磨蹭蹭地把自己的半张脸颊伸给对方。
“拜托你,千万轻一点!我怕疼。”在做出哀求的时候,路西斯王早已把他新近拾回来的所谓“切拉姆的尊严”抛到了九霄云外,他龇牙咧嘴地闭上了眼,咬紧牙关,等待着即将落下的拳头。
片刻之后,少年扑了过来,艾汀感觉到,两排整齐的牙齿狠狠地嵌在了他的嘴角上。
在结束了这个不知道应该称之为撕咬,还是亲吻的奇怪举动之后,瑞安红着脸,退开了两步,他粗鲁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吐出了一连串的冷嘲:“呸!你有几天没洗脸了?泛着一股哈喇味儿!还有你的胡子,看着又老又脏,挨上去还蜇人!我倒真庆幸自己再也长不出这种东西来。”
艾汀显然还没有从方才的震惊当中省过神来,一时之间,呆若木雕,混乱的头脑只能顾及到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他摩弄着自己的胡茬,喃喃地分辩道:“它丑吗?可是我觉得它挺气派的……”
这幅呆瞪瞪的模样惹得瑞安捧腹大笑,少年跳着,跑了开去,他一边向艾汀挥手作别,一边嚷道:“哈!瞧你那副蠢相!没想到你也有上当受骗的一天!自作自受,活该!如果你侥幸没死的话,再见面的时候,说不定我们就是敌人了。好心奉劝你一句,不要对我掉以轻心,否则,你一定会后悔曾经饶过了我的这条小命。”
艾汀呆望着东索尔海姆皇子越跑越远,直到消失在了旅馆的大门后面。他摸着自己嘴角的牙印,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苦笑,他想起这是他头一遭见到瑞安真正的笑容。往日里,这位饱经苦难的少年即便是笑,多半也是诡笑、狞笑、冷笑,然而,片刻以前,他却沐浴着朝晖,笑得开怀畅快,那是独属于一名十几岁的孩子的,天真、纯净、毫无阴霾的笑容。
第一百五十一章
马上比武大会的日子终于到了,夏至当天,从大清早开始,安菲特里忒城中钟声齐鸣,形形色色的观众们蜂拥而出,有的从昨天的凌晨时分,便已经到了比武场的周围,熬了一夜,想要抢先挤进会场,占据一个较好的观赛位置。
这一天,海洋宁静异常,一面灰沉沉的云雾织成的薄纱罩在天空之上,大气中没有一丝风,溽暑蒸人,平日里总是高声欢唱的鸟雀寂静无声,信天翁低低地掠过海面,草木凝止不动,阴惨惨的天气透着一股萎靡不振的气息,暴风雨正在空气中酝酿。
尽管天空看上去气色黯淡,然而这并不能搅扰人们的兴致,比武大会的日期早已拟定,相关准备也已经完成,比起这兴师动众,筹备了一年之久的盛会,天气的状况则显得无关紧要,或者说,即便天气再坏,大会也将照样举行。打从黎明开始,大批的人群就陆陆续续地出了城,来到了安菲特里忒西郊的一片林场。
马上比武大会将在这里举办。
这片林场紧邻通往布耶纳山谷的大路,在迦迪纳海岸被炽热的骄阳炙烤着的沙丘之上,这是一片难得的天然绿洲。林场位于断崖的下面,页岩山脉像古剧场的看台一般环绕在这片盆地的四周,高耸的巉岩遮蔽了烈日,荫庇着山林和田野,使得雨水得以在这里郁积,树木得以发荣滋长,形成了在干旱的里德地区罕见的风貌。
自古以来,这片林场便被划定为罗森克勒家族专属的“御用猎场”,根据当时的森林法规定,猎场中的草木和鸟兽归于领主所有,然而,一些平民仍旧无视严苛的法令,时常在夜间循着人迹罕至的荒僻小径,躲过守林人的目光,悄无声息地潜进猎场,打些鹧鸪或者野兔一类的小型猎物,来充实餐桌或者拿到市场上售卖。这种偷盗行为屡禁不止,最终,向以仁善面目示人的法比安·罗森克勒也只能宽宏大量地一笑置之了,毕竟,倘若认真追究起来,恐怕安菲特里忒城周边的农户有一半都要被关进苦役监。
初夏时节,滚滚而来的暑气将草木蒸腾出一片馥郁的气息,广阔、柔软的草场展布开去,如同为大地披上了一层天鹅绒垫子,虽则田野风光气象万千,然而,较之东大陆上壮丽的雷尔提海岸、奇诡的特尔帕峡谷,甚至比起广袤无垠的达斯卡湿地,这片景致都显得柔美有余,却欠缺了几分雄浑的气势。单单就其风物而言,罗森克勒的猎场似乎不足记取,但是从它的历史沿革来看,便又是另一码事儿了。
这个地区富于传奇色彩,它是索尔海姆先民的殖民地,以罗森克勒家族为首领的蛮族原住民曾经在这里大肆劫掠,随后,正是在这片血流漂橹的屠杀场上,切拉姆家族的祖先罗慕路斯为罗森克勒的第一代公爵施行了洗礼,签订了著名的《布耶纳条约》。在那蔚然深秀的树林中,至今还残留着几条荒凉的小道,树木被砍得错落不齐,苔藓、荆棘、菟丝紧紧地盘绕着东倒西歪的枯木,新的生命在死亡的废墟上焕发出来,这些小道还是当年蛮族的队伍在进军的时候开辟出来的。
朝阳掩藏在重重云层的后面,逐渐升起的气温驱散了弥漫在草坪上的白色薄雾,看台上聚集起了越来越多的王公贵族。
四道牢固的木栏圈出了一片矩形的草地,比武场约莫有五百码长,三百码宽。
三排临时看台沿着木栏的外围搭建了起来,南北两面的看台上方支着遮阳的纱幔,华丽的织毯张从看台的栏杆外面垂挂下来,上面绣着来自东大陆各地的阀阅世家的族徽,从侯爵、伯爵,直至最低等级的骑士和准男爵,五花八门的纹章标志着每一位贵族的座次,看台的地板上铺了地毯,放上了丝绒软垫,供贵族老爷和他们的亲眷们使用。
而在整个比武场的正中央,也就是正对着战斗双方交锋位置的西面,耸立着一排富丽堂皇的看台,它比其他的两面看台高出许多,装潢也更加气派。它的顶部设有丝绒织成的华盖,缀着金线织纹的紫色帷幔垂挂下来,边缘镶有精美的锦带和流苏,遮住了东面照来的阳光,也使看台上的人得以与外界隔绝。
西看台被廊柱分隔成五个窗口,最中央的窗口外面垂下一面白缎挂毯,其上勾勒着罗森克勒家族的纹章;紧挨着它的,是一面绣着切拉姆族徽的深蓝色锦旗;再往北,人们可以看见,一面饰以魂之花和六芒星图案的银色挂毯张挂在窗口外面;在最中央的窗口南边,则是一面双龙十字旗和一面狮鹫盾徽,即使是不怎么熟悉爵徽学的平民百姓也可以认出,它们是特伦斯和阿尔斯特这两个王国的旗帜。
这些绣作精美的织毯边上装饰着纱幔和花结,它们标明了,这座尊贵的看台是为迦迪纳大公、加拉德亲王、教廷的贵客、受邀的各国公使,以及这些王公贵族们的随员们所设置的。在这奢华的场所周围,骑士和卫兵们早已严阵以待,他们在看台的下面来回巡视,手持战斧或长槊,驱赶弹压胆敢凑上来的贱民,身着华丽号衣的侍从们趾高气昂地驱使着仆役,为看台的地板铺上花瓣,橙花香水、玫瑰香水、百合香水从精雕细镂的银瓶子里汩汩流出,仿佛不要钱的井水一般抛洒到了地毯上。看台中,每隔两个座位,便悬挂着一只卡提斯式的香炉,乳香和檀木的烟气被熏蒸出来,徐徐袅袅地在空气中萦回缭绕,而此时,看台里面的座位,却几乎还是空的。
在南北两面贵族们的看台和比武场的木栏之间,是一片狭长的空地,供前来观赛的富裕市民以及比百姓们略高一级的士绅们使用,想要进入这片区域,须得向负责看守比武场的士兵支付一大笔贿赂,付不起钱的穷人只能远远地蜷缩在草场周围的斜坡上,这里距离比赛场较远,只能勉勉强强望见晃动的人影。
随着太阳的上升,人群越来越密,这时候,开场前的圣迹剧已经演过了,场地上只剩下了一些吞剑的、喷火的、翻筋斗的,这些常驻在圣殿广场上的杂耍艺人仍然在卖力地表演着拿手的工夫,然而,对于这些早已司空见惯的把戏,安菲特里忒的居民们显然不愿惠赐一顾,观众席里喝彩声寥寥无几。
贵族们的看台逐渐坐满了,看台下面的空场上挤着上千张形形色色的面孔,士绅庶众纷纷穿上了他们最华丽的礼服,金银珠宝的璀璨和丝绸锦缎的绚烂簇拥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斑斓陆离的色彩。
平民阶级的观众中,有些人从一大早就开始等待开场,清晨凛冽的空气让妇女们围上了披肩,使男人们披上了大氅。此时,金乌高悬,暑气逐渐从大地上升腾起来,贵族们解开了披风,只穿着紧身的布里奥①,而看台下面的平民则大多扔下了羊毛外套,只留下了一套贴身的贯头衣。妇女们,出于体统的考虑,就没有多少选择了,她们穿着长衫,套着胸衣,外面还罩着长及脚面的束腰长裙和白围裙,有些朝晚做祷告的规矩女人还在心口笼上了一层薄纱,生怕她们胸脯前那两片神圣的皮肉给人瞅了去,败坏了她们为了灵魂的得救而苦心积攒的修行。妇女之中陆陆续续有人因为捱不住暑热而晕倒,如此“圣洁庄重”的礼服,层层叠叠地包裹着一众来自贵族社会以及布尔乔亚阶级的太太小姐们。这也是迦迪纳公国和路西斯王国风气迥异的地方,同样地处于气候炎热的里德地区,路西斯的妇女则素来毫不吝于袒露她们娇嫩的肌肤和优美的身段,她们那些放浪大胆的装束,总能让公国的小姐太太们瞥上一眼就羞红了脸,继而低下头去开始呶呶不休地念起拯救灵魂的经文。
人潮如同汛期的维纳斯河水一般,每时每刻都在上涨,平民观众席越挤越满,入场的打点费从清早的两枚银币涨到了两枚金皮阿斯特,即便如此,卫兵仍然在不断地把人塞进来,毋庸置疑,大把的贿赂一定流入了这群贪婪的掌门官口袋里,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幸好圣彼得并未尊奉此种金犊哲学②来看守天堂的大门,否则宁静的永福世界定然比地狱的热锅更加人满为患。
嘈杂的人群挤靠在一起,相互之间拉拉扯扯、比肩叠迹,有的人袖子被扯坏了,有人的帽子不翼而飞,有人被踩掉了木头套鞋、有人遗失了钱袋,比武迟迟不开场,观众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加之天气闷热,人们手臂上的汗液粘腻成一片,女性们头发上的鲜花早已凋萎,掉了不少在地上,一大早用发粉做得好好的发髻子塌下来,挂在耳朵边上,看上去滑稽好笑,头发根上的汗珠子被熏蒸出一层水汽,氤氲在脑袋顶上。席间,汗水、体臭、熏衣香、扑发粉、麝香胰子,种种五花八门的味道掺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
长久的等待、难捱的酷暑、呼噪的人声、刺鼻的异味,所有的这些都让人感到浑身不自在,烦躁的情绪开始在人群中蔓延。老百姓们不敢抱怨姗姗来迟的王亲国戚,于是只能把怒火消磨在彼此身上,一丁点微不足道的冒犯,譬如,某某被别人撞了一下,亦或者,某某被人碰掉了帽子,都会令人暴跳如雷,继而大动干戈。观众席间不时地爆发出争吵和谩骂,迦迪纳大公的近卫军团负责维持秩序,他们骑着高头大马在会场上巡逻,时不时地用战斧威吓一番,迫使吵嚷不休的平民保持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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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布里奥:欧洲中世纪早期所盛行的一种长袍。
②金犊哲学:现喻指拜金主义,金犊之典故出自圣经旧约。
*关于马上比武大会的场地及以下章节中的比武规则描述等内容,史料参考自《图说骑士世界》,以及《中世纪生活史》等。
第一百五十二章
在一片雀喧鸠聚的吵闹声之中,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怒吼,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身穿锦缎罩衫,披着一件镶毛边的皮袍子,领口和袖口秀珍精美的花纹,头顶歪戴着一顶时下流行的宽边软帽,帽子边上装饰着一丛丛的白鹳羽毛,打眼望上去,好似头等出殡队的马头①一般。男人衣着华贵,却不曾佩戴任何金饰,这说明了他出身于富裕的市民阶级。在当时,穿金戴银是贵族老爷的特权,即使是再没落的世家子弟,也至少会保有一两件金饰,或者扎上一条镀金的腰带,来彰显自己高贵的血统,至于平民,纵使他们富可敌国,也无法享受在自己的外套上,哪怕镶上一颗金珠子的尊荣。于是,巨商富贾们为了展示其在社会的金字塔上爬到了哪一层位置,便只能变本加厉地在穿戴的叠床架屋上下苦工,这幅穿扮,显然阔气到家了,但却丝毫谈不上雅致得体。
“你这狗崽子!妓女和魔鬼野合生出来的种!像头臭烘烘的格尔拉一样到处乱挤,竟然撞到了一位体面太太的身上!是谁允许你们这些肮脏下贱的玩意儿在光天化日之下跑出来的!”
男人这番谩骂针对的是一个幼小的男孩,孩子本来抱着一包坚果,在人群中钻来挤去,想要凑近比武场,却不料脚下一滑,撞到了一位太太臃肿的肚皮上。现在坚果撒了满地,男孩被吓愣了,正呆瞪瞪地站在原地。这个孩子不是别人,正是神恩圣迹剧团的小演员埃德加,演出刚刚结束不久,他脸上的油彩还没有完全洗去。
男人为自己的妻子受到冒犯而大动肝火,他冲过去,想要抓住那个男孩。
这个时候,人群之中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捞起埃德加,把孩子抱在了怀里。
本来,在圣迹剧演过之后,大部分的小演员都被蒂爱纳带了回去,他们明天晚上就要和艾汀分道扬镳了,旅馆里还有不少行礼需要收拾,但是,孩子中最小的两个还没有见识过如此盛大的庆典,埃德加和兰斯被比武场豪奢的气派慑住了,哭闹着,非要跟着艾汀,红发青年对儿童一向心软,他拗不过孩子们的哀求,只得把他们带在了身旁。在半刻钟以前,艾汀给两个孩子各买了一包坚果,正在他和卖水果的小贩讨价还价的时候,埃德加却趁他一晃神的当口跑远了。
艾汀抱着兰斯,背着鲁特琴,怀里揣着几个橙子,在人群里跌跌冲冲,到处寻找孩子的踪迹,直至他听到那阵怒骂,才瞥见了埃德加的身影。他艰难地拨开人群,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拽住孩子,抱在了怀里。
男人气势汹汹地冲出去,本想揪住那个惹人厌的野孩儿,教训一番,然而中途发生了这场变故,导致他手下失了准头,脚底一时没刹住,五体投地地摔在了地上,闹了个洋相。他气急败坏地爬起来,看到一名红发青年正气喘吁吁地抱着两个男孩,从那张涂着斑斑驳驳的化妆油彩的面孔上,男人认出了对方正是在刚刚的那场圣迹剧表演当中,致开场白的戏子。
这一下,男人的愤怒就像被点着了引线的火药桶一般,肆无忌惮地爆发了出来,他的嘴里吐出了一连串的怒骂。两个孩子被吓坏了,紧紧挽着艾汀的胳膊,把脑袋扎在红发青年宽阔的胸口上,在他们的眼中,这位大朋友就像天上的神道,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总能给他们万全的庇护。
如果是平日,以艾汀那辛辣的性子,一定会丢出几句刻薄的俏皮话,让男人当场闹个没脸、下不来台;即便对方诉诸暴力,以路西斯王那半吊子的武艺,应付几个平民和士兵还是绰绰有余的。但是此时,他不愿意在比武大会开场以前横生枝节,惹来卫兵的注意,虽然他们也是正正当当地付了钱,才得以进入观众席的,但是如果这场争吵闹得不可开交的话,毫无疑问,在富裕的安菲特里忒市民和几个流浪戏子之间,卫兵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把这几名来路不明的江湖艺人扔出比武场。
于是,向来高高在上的路西斯王只能保持沉默,甚至陪上笑脸、连声道歉,听凭别人对他的肆意侮辱,以求息事宁人。然而,他的委曲求全和隐忍退让非但没有平息对方的激愤,反而更加激起了男人嚣张的气焰。他喋喋不休地叫骂着,甚至于,连旁边一些不相干的观众们,也加入了宣泄怒火的行列。
这里,不妨说明一下,在两千年前的那个时代,除了奴隶阶级以外,再没有哪个群体会像流浪艺人这样,遭受着一般民众们持续不断的鄙夷和歧视。诚然,人们欢迎他们的造访,但是这种欢迎大体上可以等同于欢迎一只会做怪相的猴子到他们的城镇中来给人逗乐,贵族们有时候也会把戏子请到他们的客厅里来表演,他们用脚尖踹踹低贱的艺人,傲慢地说道:“来吧!戏子们,说几句俏皮话让我们笑笑!”,但是笑过了之后,这些穷困潦倒的贱民最好麻利地缩回自己阴暗的窝里,别再让人瞅见。一群戏子登堂入室,甚至毫无自知之明地妄图在正经人的席位上占据一块立锥之地,那岂不是大逆不道、颠倒伦常吗?更何况这群戏子还要再青天白日之下惹是生非,甚至和勤劳规矩的市民一争短长,那更加是岂有此理!
以普遍的人性来讲,一般人总要在某些地方感觉到自己的优越性,王族高于贵族,贵族高于平民,而低贱到泥泞里的奴隶们又是王族的专属物品,一般民众无缘得见,于是,平民便只得踩压那些随处可见的流浪艺人。这个道理即使是放到现在,也并不过时,区别不过是,在以前,出身和血统造就了社会地位的差异,而现在,金钱取代了爵衔,成了最高信条,拜金主义造就了新的宪章,谁缺乏金钱或权力,他就要被人唾弃,不幸者只好孤独地躲藏起来,免得出来丢人现眼、扰人视听。
总而言之,在那时,个人如果胆敢越雷池一步,那么,他所撞到的,无疑会是社会阶级的无形墙壁。辱骂、奚落、殴打,冰冷的眼神、坚硬的人心,人们就是这样来报答那些给他们取乐的流浪者的。
平民们遭够了贵族的冷眼,于是,他们也学会了用同样粗暴的方式来对待那些比他们不幸的人。在比武场的观众席上,人们看到那名红发青年抱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孩子,不声不响地忍受着羞辱,一味退让,这非但没有引起丝毫同情心,反而让他们吵得更凶了。
“滚出去!这里没有给你们的地方!”一个年轻人喊道。
“这群魔鬼的信徒!我听说他们在月圆的夜晚举行邪恶的祭典,烧死六神教徒的孩子!”这一位戴着裹头巾,扎着绑腿,显然是来自乡下,并且听信了一些捕风捉影的愚昧传言。
“更别提他们之中曾经还有一个邪术师!”
“据说那个人能治好星之病?”一个有些书呆子气的青年打了个岔。
“呸!只有六神的圣女才能医好星之病,那一定是个假先知!”一名壮汉一边往地上啐了一口,一边怒吼。
“这些戏子都是假先知的仆人,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和死骇为伍!”另一个人附和道。
“啊!这群淫盗鬼!他们成天在圣殿广场卖唱,圣迹剧也就罢了,偏生他们还演一些不堪入目的通俗笑剧,尽说些‘洞’啊、‘杵’啊,一类的混话,来坏人德行!照我说,应该把他们绑在耻辱柱上,渴死、饿死!”一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看上去格外规矩的太太嚷道。她花信年华的女儿给那名气度不凡的红发青年迷得移不开眼,神恩剧团的表演,几乎场场不漏,十七岁的女孩子整日介去那污秽下流的场合,甚至比去望弥撒还要去得勤。这一下可惹怒了她规行矩步的母亲。毋庸置疑,这个虔婆久已怨恨这群戏子,甚至到了咬牙切齿的境地,此时,她终于找到了申冤报仇的机会。
“把他们扔出去!”人们七嘴八舌地喊道。
各式各样的咒骂,如同拉霸狄奥火山喷发时炸出的石块,铺天盖地地倾盆而下。天气的炎热,比武的延宕,早已在民众的心中点燃了一炉怒火,观赛席上本来已经足够拥挤了,偏偏这三个贱民还要来撩是生非,于是,各种无理取闹、荒唐可笑的指控都成为了骚乱的借端,人们争先恐后地,以最大限度的憎恶来刁难这些流浪艺人,发泄自己的不满。
在一片谩骂声中,红发青年的嘴边始终挂着一抹嘲弄的微笑。固然,在曾经的修道院中,他品尝过自视甚高的王公贵族对人的轻蔑,但是,即令是基尔加斯的狂躁暴戾,多少也讲究个章程;而人世间的这番奇景,是他原先坐在阿卡迪亚宫至高无上的王座上的时候,从来未曾有缘得见的,目睹着眼前的景象,他先是感到讽刺,然而,只要一想到掩盖在这些凶横蛮强的审判者皮肉底下的,名为道德、名为偏见、名为蒙昧、名为贫乏、名为人性的隐秘驱动力,他又感到了一股悲凉的怜悯。
这算是什么呢?这场狂欢不过是人世的缩影,并且是洗去了一切礼仪的粉饰,从而袒露出的更坦率、更真切的面目。
一队卫兵已经注意到了角落里的骚乱,艾汀抱着抽抽噎噎的两个孩子,转过身去,作势要走,企图躲开公众的咒骂,然而,几个强壮有力的家仆却在他的面前围成了一堵人墙,挡住了去路。
“这位演员先生,我想我必须通知你,你的在场已经弄得所有人都浑身不自在,你和这两个野孩子,实在不适合出现在这种体面的场合中。我相信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一定肯为了公众的利益牺牲自己观赛的权利。现在,我们在这里礼貌地劝告你,然而,如果你执迷不悟的话,我们就只能使用暴力让你退场了。”一名看起来比那些气势汹汹的平民更加体面的青年说道。
年轻人穿着修院学生的外袍,也许是绅士家庭中被寄予了厚望,送到修道院中学习七艺的子弟。尤为值得一提的是,在说出这番话时,他使用的是索尔海姆语,年轻人客客气气的声调之中暗含着轻蔑,看他那副沾沾自喜的腔派,似乎是在为自己较之这群只知道用里德土话狂叫的市民高出一等而感到志得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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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头等出殡队的马头:旧时欧洲传统,殡葬馆办理丧事,仪式分几等规格,头等出殡队伍要在马头上插很多羽毛来炫耀排场。
第一百五十三章
在羞辱完了面前的戏子之后,年轻人好整以暇地插着手,等待着红发青年露出一副不明所以的蠢相,来向他请教,这无疑会是对他的虚荣心的又一次抚慰。
绅士这个阶层夹在贵族和平民之间,他们就像是寓言中的那只蝙蝠一样,市民认为他们是贵族,而贵族们则认为他们是平民。通常来讲,绅士是不愿意去掺和市民的争斗的,为了解释这个年轻人为何会对艾汀做出如此露骨的刁难,也许我们还要先花些篇幅,简单地表表他的来历:
刚刚说话的这位年轻人出身于安菲特里忒城一户殷实的绅士家庭,因着其母族的关系,能够得到一个贵族家庭的接待。他所代表的家族虽然够不上贵族的标准,但是在本地也算得上是头一等的名门望族,他们与贵族素有来往,以前出过好几任穿袍法官,或是包税人一类的人物,历史上,这家的女儿时常嫁给贵族做填房或者侧室。在安菲特里忒城,再没有哪一个绅士家族比他们更加接近贵族的了。
适才,那部圣迹剧开演的时候,这个年轻人正坐在贵族的看台上,陪着自己的远房表妹,亦即一位准男爵的幺女说话。他还有几个月就要结束寄读生的生涯,从修院学校毕业了,其父母预先为他买下了一个预审法院推事的职位,光明的前途和用之不竭的财富使得年轻人自认高人一等,他现在唯一的愿望便是娶一个贵族出身的妻子,来为家族的门楣添上一面盾徽。并且,这个想望也很快就要付诸实现了。
在当时,一位贵族为了维持排场,每个月都需要花费不少金钱,拉拉杂杂合计下来便是一笔可观的开销。贵族们不事生产,有些人甚至将经商视作低贱的行当,而那些不幸只拥有一块贫瘠的采邑的下级贵族们,为了保持体面,便开始大举借贷。那时,一位骑士可能穿金戴银,拥有二十几名仆人、几套战铠、十几匹良种马,然而兜里却穷得一文不名。实际上,那位和这个年轻人沾亲带故的准男爵也处于差不多的困境之下,这个贵族家庭表面上风光无限,而他们的财政却早已捉襟见肘,幸而在他们把自己的祖产吃光之前,一位富绅远亲代自己的独养儿子向他们的幺女提了亲,才让准男爵大人抽屉里躺着的那几沓即将到期却无力偿付的票据有了着落。
未来的法庭推事和准男爵小姐之间的婚约早已十拿九稳,在这一天,他得到了在岳家的看台上观看比武的殊荣,纵然他的未婚妻其貌不扬,但是,在那时候,一位贵族少女尽管也许有卖鱼婆的嗓门、大兵的粗手巨足,或是胖成了佃农老婆的模样,这些缺陷也仍然无法贬损其血统的高贵。再说了,结婚五年之后,哪个男人还会管他的太太面颊生不生麻子,下巴有没有赘肉?青春易逝,美貌是暂时的,而丑陋却禁得起岁月的考验。即使是一百个千娇百媚的平民少女,也无法给未婚夫的家纹添上一面盾徽。这么一想,法庭推事立马觉得自己的未婚妻简直百里挑一,就连那被太阳晒得鲜红的皮色也显得愈发娇艳了起来。
就在年轻人盯着远房表妹面颊上像桃子皮一样的细细的绒毛心醉神往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未婚妻说道:“六神在上!他的索尔海姆语可说得真地道!这个年轻人生得多么英俊!看,那双有模有样的手和那双漂亮的脚,我敢打赌,他一定是一位隐姓埋名的落难贵族!”
年轻人循着未婚妻的视线望过去,这才看见了正在念开场白的红发青年。
即使脸上抹了厚厚的油彩,然而从那轮廓分明的五官、优美挺拔的钩鼻子、熠熠生辉的棕色眼睛、潇洒的举止、颀长的四肢、高挑健壮的身材上,仍然能够看出来,这一定是个很讨女人喜欢的男人。红发青年身上所有的特征,归结为一句俗话,就是“贵族自有贵族样”。这些标志放在人的身上,就像某些身体结构特点放在马的身上一样,都是良种的证明。也许现代人已经很难理解了,在过去,贵族阶级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很少屈尊降贵和平民通婚,几百代的封闭式家族树所造就的血统的纯洁,使得一些固有特征得以在他们身上保留了下来,在某些极端境况下,甚至发展为了遗传病,对于那些诸如血友病、卟啉病、扇风耳、兜齿之类的缺陷,贵族们不以为然,反而视作血统纯净、高贵的象征,这一切在今人看来也许滑稽可笑,但是在两千年前,却是自然而然的。
未来的法庭推事咬了咬嘴唇,死死地盯着舞台,在开场白结束之后,小演员们粉墨登场了。
在这场圣迹剧表演中,由于贵族观众的到场,无论是开场白,还是戏文,使用的都是地地道道的上等人的语言,亦即索尔海姆语。准确来讲,这群戏子们不止是在运用这门古奥艰涩的语言,他们甚至将那些言词、韵脚、典故和譬喻摆弄得很漂亮。戏文凝练而妙趣横生,情节紧凑而起伏跌宕,尽管小演员们念起台词来还透着一股初学乍练的生涩,但是人们却不得不承认,那位红发青年将开场白的寥寥几句话讲得生动、深刻而富于艺术趣味。优美的词句如同江河一般,裹挟着纷繁的思想、绝妙的玩笑、精辟的见解倾泻而下。这种风雅、机敏的言谈,即令在贵族社会中最上等的宴会里,也算是难能得见的罕物。在那些盛大的饮宴中,宾客熙来攘往,犹如过江之鲫,能有几个出得风头!每个人都想赢得众人的关注,来博得王亲国戚们的好感,结果就是,人人都在海阔天空的大吹大擂、喋喋不休,实际上,他们却如同那只披上孔雀毛的松鸡,说的俱是一些剽窃来的佳词妙句,或是刷了层时髦油彩的老生常谈。实际上,无论在任何地方,真知灼见总是少有的,它们就像是河底的金沙,只有仔细地发掘,才能从浊水一般言之无物的俏皮话里,把它们打捞上来。
“哼!就连猴子偶尔也会学个人样,我看他就像那只模仿老鹰的乌鸦①。”在演出的间隙,年轻人对他的未婚妻说道。
“不见得吧?你看他的语言那么纯正。”准男爵小姐反驳道。
“记诵文章又有何难?那些每个礼拜都去望弥撒的善男信女里,有多少人大字不识一个,但是却仍然能够依样画葫芦,把经文念得不差毫厘。依我看,这整篇戏文一定是人家写好了,逐字逐句地教给他们念的。”
年轻人不以为然地发表着他的长篇大论,但是他的未婚妻却显然没有耐心听下去了。
“好了、好了,您吵着我看戏了!”
女友的埋怨让未来的法庭推事闭上了嘴,然而,这个年轻人是个怀恨记仇的人,在他的心中,报复的热情虽然掩盖在平静的表象之下,却永远不会熄灭。在他的未婚妻身边,他时常能够感觉到潜藏在贵族腔派之下的鄙夷,他知道他的两个妻舅在背地里戏称他为“金元男爵”,每当他站在这些高傲的亲族面前,他总能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市民出身和渺小地位。
然而,一个戏子,一个比奴隶高贵不了多少的玩意儿,居然得到了贵族小姐的垂青,不止他的未婚妻,在演出谢幕的时候,他观察到,不下十个宫廷命妇,避开陪媪的目光,将金币或者宝石戒指一类的东西包在香帕里,朝那个红发青年丢了过去,并且,那些贵族老爷们也因为赏识这个戏子的才学,恩赐了不少银钱。
小演员们满场奔跑,拾起了大部分的赏钱。
红发青年则不疾不徐地捡起了来自那些贵妇们的赠品,他用饱含笑意的眼神扫过看台,在曾经的路西斯宫廷宴会上,这样意味深长的一瞥,每每总能讨得爱神的赏识,教一班贵妇心荡神驰,继而,他将那些包裹在手帕里的宝物递到嘴唇边,微笑着,落下亲吻,随后鞠躬还礼。红发青年行礼时的那股优雅的气度谁也及不上,这副可与弗洛拉斯②媲美的潇洒模样是他在西岱岛神殿③中制胜的法宝,并且,在那堪称完美的礼仪之中,却丝毫没有平民见到贵族时惯有的那种巴结奉承的姿态,反而多了一些不拘于世俗的洒脱,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那是独属于宫廷社会的风雅味道。
瞅见这一幕,有几位贵妇人脸上泛起了激动不安的红潮,笼在薄纱里的雪白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她们抚着胸口,纷纷做出一副酷热难捱的样子,装模作样地摇起扇子来。至于说引起这群妇女的集体症状的,究竟是溽暑,还是红发青年的调情,旁人就不甚了了了。
“看他行礼行得多漂亮!父亲,我跟您说,他一定是个落难贵族!”这个时候,准男爵小姐已经懒得去搭理那位醋性大发的未婚夫,她转过头,对自己的父亲大肆赞叹道。
对于这一切,未来的法院推事看在眼里,憎恨的妒火添上了一把薪柴,眼见着越烧越旺了。
就在妒忌噬咬着他的心灵的当口,平民观众席里爆发出了一阵喧哗,他看到了报仇雪恨的时机。
一个戏子怎么会拥有这样的学识气度呢?毋庸置疑,那口纯正的索尔海姆语定然是鹦鹉学舌。在这位新近出产的奥赛罗的眼里,红发青年那些耀眼的才具都不过是剽窃而来的雕虫小技,他要拆穿这个下等人的真面目。
于是,年轻人借故离开了看台,带着几名健壮的家丁,阻住了红发青年的去路。
模仿是一座危桥,蟊贼难校江洋盗④,偷来的才智总是禁不起考教,难免一戳就破。未来的法院推事说出了那几句让人难堪的话,随后,他挂着一幅炫耀的神色,洋洋得意地等待着红发青年露出马脚。他要把这个戏子大出其丑的蠢相拿到贵族们的客厅里去,作为谈资,让人取笑。
岂料,在沉默了片刻之后,红发青年却笑了出来,随后,他仗着自己五尺七寸的身高——这种远超当世人的高度时常在剑拔弩张的场合中赋予他优势,使他能够傲视对手——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年轻绅士,问道:“先生,恕我冒昧,您在哪里学的修辞?”
红发青年不像其他的演员那样,拥有泰坦巨神般的音量,他的声音是压低了的男中音,沙哑而又醇厚,轻声慢气的语调中透着一股轻佻,十分动听。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用的仍然是纯粹的索尔海姆语。
法院推事似乎是被那副目下无尘的气派震慑住了,继而,不自觉地答复了对手的问题。
在听到回答之后,红发青年露出了一个嘲弄的冷笑,用揶揄的腔调说道:“您的索尔海姆语已经勉强及格了,接下来,请您去学习一下礼仪吧,这无疑会帮助您成为一位像样的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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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模仿老鹰的乌鸦:典故出自《拉封丹寓言》,一只乌鸦模仿老鹰去捉羊,不自量力,自食恶果。
②弗洛拉斯:指英国小说家理查逊的小说《克拉丽莎·哈洛》中的一名花花公子。
③西岱岛神殿:传说西岱岛为阿芙洛狄特居住的岛屿,指代爱情和享乐的温柔乡。
④引用自《拉封丹寓言》,有改动。
第一百五十四章
艾汀的奚落彻底激怒了那名年轻绅士。路西斯王看见对手气得浑身发抖,面孔上显出明显的恼火神色,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尽管那名出言不逊的挑衅者如此愤怒和失态,但是,在一番搜肠刮肚之下,他却找不出合适的词句来反驳眼前的戏子。艾汀见到这幕场景,禁不住感到极为好笑,并且他也毫不客气地笑了出来。
年轻人装腔作势的侮辱和嘲弄并没产生他所预期的效果,反倒让自己闹了个没脸,于是,在盛怒之下嗫嚅了片刻以后,一连串不堪入耳的詈骂从他的嘴里喷了出来。
在怒火的冲击之下,他不再讲究遣词造句,而是把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污言秽语加诸于面前的三个贱民的身上,由于不需要顾及对方的身份,其言辞之粗俗简直骇人听闻。
见到这番阵势,周围的市民们相继躲了开去,这场激烈的争执已然引来了士兵的注意,他们出于明哲保身,便认为自己最好不要掺和,以免在比武大会开场以前,就落得个被扔出去的结果。
“你必须向我下跪道歉!”在一大通发泄之后,年轻人怒不可遏地嚷道,“不然的话,我发誓,只要你胆敢恬不知耻地继续留在这座城市里,我就会不择手段的进行报复!”
艾汀后退了一步,挂着一脸嘲弄的冷笑,用镇定的语气说道:“噢!先生,用卑鄙的谋害来恫吓人,这可不是一位绅士该有的作为!我踏遍了半个东大陆,虽然不敢夸口说自己经多见广,但是我至少敢打包票,像阁下这样‘高尚的’礼节气度,鄙人确实还是头一回得见。在几百年之前,豪族之间私斗横行,在那个时候,好勇斗狠的凶横习气或许还有市场,而现如今,野蛮的风气早已得到了约束,您这个调门在当今的上层社会中,可不怎么吃香了。给您个好心的忠告,阁下这种横蛮的态度可不利于您结交女人。”
“你这个目中无人的杂种!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打哪儿冒出来的,但是不管你是谁,你都要为刚才的这些话受到教训!”怒火中烧的世家子弟用凶狠的目光咄咄逼视着红发青年,从齿缝里挤出了这几句话,“用不着士兵的帮忙,我现在就能把你们扔出去!你们施行巫术是确凿无疑的!我要向教会和官衙举发你们,让人把你们关进苦役监!现在开始,请你向神明祈祷吧,只有奇迹才能拯救你们的小命!”
“先生,在我听来,您刚刚的这番话实在是有些刺耳,因此我不得不请您收回那些威胁,并且向这三位被您侮辱了的先生道歉。”
就在那几名健壮的家仆围上来,并且想要抓住红发青年的肩膀的时候,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这个被势不两立的双方搅得剑拔弩张的舞台上。他从观众席的后面挤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和耳朵都被一触即发的暴力冲突吸引住了,以至于这么一位本该格外引人注目的不速之客,却几乎没有被人看见。陌生人一把揪住那几名高大的跟班,像丢开一根羽毛那样,轻而易举地接连把他们扔出了观众席。平民们纷纷矮下身子,害怕这些人形梭镖落在自己脑袋上,几个粗壮的仆人一边嚎叫着,一边从观众的头顶上飞掠过去,直直地落在了二十几尺以外的草地上。这些男人满地翻滚,哀嚎不休,也许是跌断了几根骨头。
来客很高大,身长差不多有六尺,穿着一身漆黑的战铠,脸上覆着铅灰色的面甲,两绺银色的长发垂下来,落在胸前,显然,他是一名前来参加马上比武大会的骑士。
在当时,“骑士”这一头衔代表着其持有人是“君主的武装效力者”,贵族不一定都是骑士,只有希望在军事领域有所建树,并且拥有足够的财力以备齐武器、防具、马匹等必要装备,并且足以承担其军事责任的人才能够享有这个荣誉称号。除非王族亲自破例授予其头衔,否则,在那时候,想要成为一名骑士,受封人就必须证明其族谱中出过骑士,或者其四代亲属之内曾经得到过骑士封地,故而,从家族渊源上来讲,无论是大贵族,还是小贵族,骑士至少应当是贵族的一份子。
尽管单就这个封号而言,骑士阶层只在贵族社会的高塔中占据末位,但是血统早已在他们和平民之间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这位骑士的战铠上刻着他的纹章——就像当时大部分的贵族家纹一样,徽章采用了盾形,上面有三道斜向的条纹,远望上去,犹如野兽的爪痕,上面有些犬牙交错的尖角,红白相间。对于这面盾徽,纵使是对爵徽学了如指掌,可将哥达年鉴倒背如流的路西斯王,也不敢夸下海口说他认识。
陌生的骑士继续说道:“虽说我是个异乡人,不大懂得迦迪纳公国的风俗,但是,就像这位被侮辱了的先生所说的,您这样盛气凌人的态度显然不适合被用于对待一位自由民。既然您说‘只有奇迹才能够拯救他们’,那么,从现在开始,我的名字就叫做‘奇迹’了,作为一名由于发过愿,而不得不隐姓埋名的人而言,您倒是给我解决了一个麻烦的问题,喂,警卫督查先生,”他转向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一名身穿近卫军队官服色的男人说道,“麻烦您转告典礼官,请他把我的名号登记为‘奇迹缔造者’,这样行得通吧?”
警卫督查躬身一礼,表示骑士的安排完全符合规定。在那个时代,由于骑士精神的盛行,很多游侠们或者是出于宗教方面的誓愿,或者是出于与某位贵妇人的约定,或者是出于家族的传统,亦或者只是出于自己的一些匪夷所思的奇想,这类人在功成名就之前,是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这种情况并不鲜见,于是,在类似于马上比武大会这样的竞赛活动中,只要那些隐姓埋名者能够提供由贵族领主开具的关于其地位的合法证明,那么对于他们的真面目,人们虽然会做出种种猜测,但是也并不会强行寻根究底。
骑士,亦即,一位贵族,显然是一名需要被谨慎对待的对象,于是,不可一世的年轻人收起了跋扈的态度,忍住怒火,恭敬地说道:“大人,我们只是想要把这几个低贱的流民赶出去,您看,他已经闹得我们所有人都不自在了。”说着,他张开了手臂,向四周指了指。
然而,这个时候,那些见风使舵的市民们早已决心从争吵中及时脱身,他们不露声色地装作向别处观望,眼睛紧盯着空无一人的比武场,就好像是在那木栏之中的空旷草地上,真的有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一样。甚至就连最开始挑起争端的那名商人,也慌忙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躲进了人群里。但是,尽管所有人的脸上挂着漠不关心的神色,实际上,此时,这片观众席上的平民,无论是在打毛线活儿的妇女,还是在聊天的男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各自的活动,他们屏息凝神,调用全部的神经关注着这场争吵,看别人出丑最能满足人们的嗜欲。
危机过去之后,红发青年爱嘲弄人的性情再次占了上风,他举目四顾,随后,耸了耸肩,冷笑着说:“所有人吗?可是就我所见,因为我们的到场而感到不愉快的只有您而已。您看其他的诸位先生们,我们的到场甚至不能烦劳他们转动一下眼球,在这方面,我不得不说,作为公国的首府,安菲特里忒的市民确实展现了只有那些通都大邑的人民才能练就的风范,他们很明智,不愿意浪费时间在不值得瞩目的小人物上。要知道,在那些小城镇里,流浪艺人常常被当作什么珍禽异兽一样围着看,这种过于热情的欢迎常常会吓坏我这几个可爱的孩子,对于各位冷静的先生女士们,鄙人聊表谢忱!”说着,他用一种浮夸而不失风雅的姿势,向那些冷眼旁观的布尔乔亚们鞠了一躬,接住,他转向挑衅者,继续说道,“而至于您,这位口出狂言的先生,要知道,只有旧索尔海姆帝国的皇帝才敢吹嘘说自己能够代表万民的意志。没想到一名安菲特里忒城的本地绅士居然如此雄心勃勃,敢于僭替君主,替所有人拿主意。”
“口无遮拦的臭杂种!你这个……”年轻人反击道,由于恼羞成怒,再加上对那名多管闲事的骑士有所忌惮,他一时之间支支吾吾地,直到憋得满脸通红,浑身打颤,也没能找到得体的词句。
“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无非就是那些老一套的污言秽语,什么狗、贱种、猪猡,说实话,这些毫无新意的玩意儿您已经翻来覆去地讲了四、五遍,早就折磨得我耳朵生茧了。”艾汀截住了话头,他撇了撇嘴,带着三分傲慢,七分促狭,这个小动作是他自幼的习惯,路西斯王的这一表情在宫廷之中很出名,所有人都知道,每当艾汀·路西斯·切拉姆撇嘴的时候,就定然有某些倒霉蛋要遭到无情的奚落了。果不其然,他继续说道,“您随便骂吧,您尽可以叫嚷一天,至于我嘛,很遗憾,我要就此失陪了,毕竟,对于那些狺狺狂吠的猘犬,并不是任何人都有耐心俯听,恐怕只有博物学家,才舍得花费这个闲工夫去研究畜生的语言。”
红发青年的这一通冷嘲热讽引来了平民们的一阵哄笑,他们早就对那名飞扬跋扈的世家子弟感到不满,虽然这几名戏子也同样惹人讨厌,但是两相比较之下,多亏了那位年轻绅士的衬托,此时,观众们反而觉得这个能言善辩的流民倒显得更加可堪忍受一点。
听着周围轰鸣的嘈杂声,憎恨的狂涛怒浪击垮了理性的防波堤,年轻绅士咆哮了一声,不顾一切地向艾汀冲来,然而,红发青年却没有坐以待毙的打算,他一闪身,拖着两个孩子,躲到了那位陌生骑士的身后。
这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即使是背着笨重的鲁特琴,拉着两个碍手碍脚的孩子,路西斯王逃命的时候所展示出来的机灵和敏捷,仍然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年轻人使尽全力的一击砸在骑士坚硬的面甲上,遭受袭击的人挺立着,冈峦一般的身躯岿然不动,而进攻者却仰面栽倒在了地上,他满手鲜血,一边哀嚎,一边在地上翻滚。
即在此时,那位莫名其妙地被当作挡箭牌的骑士先生才骤然发现自己被利用了。他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面甲,一面掸去灰尘,一面皱着眉,转向躲在他身后探头探脑地觑着对手的红发青年,疑惑地问道:“你干什么要躲?难道你不会武艺吗?”
听到这句问话,艾汀抬起头来,他看着陌生骑士的面孔,木在那里不动了。因为他发现,这名热心肠的贵族不是别人,正是两个月以前,他在被解送到雷贝列塔领的途中,于通往库提斯堡的大路上所见过的那位骑士!艾汀记得他解救过两名路西斯平民,马格努斯在生前的最后一晚似乎在床上提到过他的名字,说实话,路西斯王早就把这个人忘到九霄云外了,此时,他冥思苦索,才终于想起了对方的姓名——卢修斯·德·拉维尔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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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章节中关于骑士制度的介绍参考自《图说骑士世界》。
第一百五十五章
艾汀定了定神,尽管惊愕的余波尚且没有散去,他仍然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微笑,这张笑脸是他的招牌,也是他的面具,除非观察者具备像摩伊拉一样的鉴察人心的本事,否则谁也别想猜透路西斯王脑袋里到底在转着哪些歪主意。
“怎么?”艾汀耸了耸肩膀,佯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天真神色,反问道,“难道我应该会武艺吗?”
骑士清了清嗓子,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抱歉!我讲得太性急了,我只是觉得你的语言很纯正,这幅体格也不像是从未修习过武艺的样子,所以我猜想,你的出身或许并不像表面上这样低微。而对于世家子弟,技击训练自然是一门基本课程。”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嗓音显得有些不自然。在和对方说话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抛弃了那些繁缛的礼节,进而“你你我我”地称呼了起来,这种讲话方式在他来讲,是一种亲近的表示。
“那您可真是太抬举我了!”红发青年笑道,“我只是一介微不足道的流浪艺人,那些上等人的语言是和家乡的一位神甫学的,老人家心地仁善,见我记性好,进步又神速,就多教了一些。承您谬赞,愧不敢当,这份殊荣应当属于我的老师,所有的不得体之处则归咎于我。而至于所谓的武艺嘛,骑士老爷,您是个见闻广博的人,想必您也许见过一些人,体态像海格力斯一般魁梧,肌体像青铜铸造的雕像一样结实,但是他们却有着一颗纤细易感,厌恶争斗的心,可见,外貌也不总是能够代替灵魂说话的。”
“好吧,我就当你的话是真的吧。”骑士目不转睛地盯着红发青年,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随后,慢条斯理地再次把面甲戴了回去。
虽则艾汀的脸上挂着一副巴结讨好的神色,然而,那番夹杂着奉承的胡吣却没能驱散骑士心头的疑云。
听到这句回答,路西斯王并没有急于分辨,“他到底在怀疑什么呢?”艾汀暗忖道,他试着抬头望了一眼骑士,微微一笑,将这笑容作为对那句模棱两可的话的答复。同时,他的头脑飞速分析了起来,想要弄清楚自己遇上了什么样的对手。
两个月以前,他们在里德地区北部的官道上偶遇的时候,戈壁滩上艳阳高照,而角兽车的铸铁车厢里却是黑魆魆的,艾汀几乎可以确定,这名骑士什么也没瞅见,况且,那时候,他甚至没有直接和对方说过话,按照道理,他几乎完全不可能认出自己。那么,难道他是在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吗?
艾汀确信,除了那一次以外,他和“拉维尔西”再没有碰过面。尽管他作为路西斯王太子时的画像早已流传到了各国宫廷中,但是以时下的绘画技法,他的肖像无不显得目光呆滞、面容诡异,艾汀向来认为那些严重失真的画像是对他英俊容貌的无耻诋毁,故而,他认为,即使对方见过王太子的肖像,也绝不可能在那张如同脑瘫患儿一样的脸和现在的路西斯王本人之间,找到一丝一毫的相似。
艾汀煞费苦心地把自己的记忆踏勘了一遍,他唯一能够想到的是,在他出逃的那天夜里,一位不速之客曾经造访过库提斯堡城主卧房的阳台。如果那名藏头露尾的客人正是眼前的这位骑士的话,那么,一切就可以解释了。路西斯王不无尴尬地想到,大概切拉姆家族中不大光彩的一幕早已被对方尽收眼底,然而,比起艾汀的脸面更加要紧的是,这个男人究竟知道多少?还有,这个东索尔海姆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想到这里,艾汀迅速挂上了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打算继续与对方周旋一阵子。
两个人扔下了那名不可一世的年轻绅士,任由其兀自在地上呻吟哀嚎,艾汀拽着惊魂未定的孩子们的小手,和骑士之间互相进行着试探性的对话,缓缓地向观众席边缘走去。
在闹明白“拉维尔西”的目的以前,艾汀决定盯紧这名骑士,但是现在,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他的面前,为了他接下来的安排,他必须留在比武场上。现在观众席里的人越塞越满,一旦他离开这里半步,毋庸置疑,士兵就会枉顾他付过大笔贿金的事实,继而取消他观赛的权利。到那时,想要再进来,就不这么容易了。然而,与此同时,他也必须继续监视这名神秘的东索尔海姆军官,后者走在他的前面,在孔武有力的骑士面前,熙熙攘攘的人潮如同碰触到礁石的河水一般分成两汊,他们的前进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也许读者诸君们还记得,为了去迦迪纳的马上比武大会凑热闹,剑圣把自己的名号借给了他的乳兄弟卢修斯·德·拉维尔西,至于这位领主阁下,则顶着血色风暴骑士团重骑兵队长的名字开了小差。实际上,这名被艾汀认为是拉维尔西的骑士,正是在库提斯堡失去了踪影的剑圣,他带着红发青年,径直向比武场的南面走去,出了观众席,不远处就是属于骑士们的营地了。
在这个时候,营地上已经扎满了五彩缤纷的帐篷,每座帐篷的前面都飘着一面旗帜,上面绣着属于其所有者的家纹。艾汀的眼睛在这些大纛之间搜寻,他认出了几面路西斯贵族的旗帜,在这片营区里,也零星分布着一些属于阿尔斯特王国、特伦斯王国,以及迦迪纳公国的贵族们的营帐。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了一座黑色的帐篷上,那座帐篷伫立在营区的南侧边缘,位于一片高地上,前面飘着一面黑色的三角旗,旗帜上的盾徽和“拉维尔西”战铠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帐篷的毛毡和绳索也是黑色的。在其他骑士们的营帐前,持盾者和男侍们正在擦拭盾牌,为即将开始的竞赛厉兵秣马。然而,那座黑色的帐篷前面却是一派门庭冷落的景象,看到这里,艾汀的嘴角边上露出了一抹微笑,一个念头浮现在了他的脑际。
“骑士先生,”艾汀叫住了剑圣,“适才光顾着东聊西扯,以至于我似乎忘了感谢您的襄助,刚刚多亏了您帮我解围。”他一面说着,一面郑重其事地弯下腰去,行了一礼。
“哦!您感谢我?这真是太好了!因为我刚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插手这件事。”东索尔海姆人说道。
“怎么会呢?如果没有您,我真不知道今天的事情要如何收场。”
“可是,在我看来,即便没有我,您也能应付得挺好。”
魁梧健硕的东索尔海姆军官甚至比艾汀还要高出半头左右,他眯起眼睛,带着打量的神色睥睨着红发青年,锐利的眼神似乎穿透了后者的皮囊,搜索着对方的肺腑。
艾汀经受住了这道审视的目光,他抬起头,摆出一脸无懈可击的笑容,回答道:“就像我刚才说的,您太抬举我了。我只是一名漂泊不定的流浪戏子,而对方却是安菲特里忒城的世家子弟,我怎么敢去和这种有权有势的大人物硬碰硬呢?如果不是您的帮助,我不只要被赶出比武场,说不定还要吃官司。而所谓的审判,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这么说吧,您差不多是救了我的命。”
“您真是太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骑士大笑着,用潇洒的姿势摆了摆手。
“对您而言,也许是的,但是对我而言,您之于我,有救命之恩。”红发青年再次鞠了一躬,“故而,我冥思苦索之下,终于想到了为您效劳的办法。”
“虽然我并不贪图您的报答,但是却不妨听一听这个办法。”东索尔海姆人兴致盎然地盯着对方,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请问,那座挂着黑色旗帜的帐篷,大概就是您的营帐了吧?”艾汀指着营地的南侧,说道。
“没错。”
“恕我冒昧,我注意到了,那座帐篷的前面只有一面孤零零的盾牌,您也许是把您的扈从们丢在半路上了?”
那时,扈从是骑士们装点门面的工具之一,持盾者和男侍往往同样出身于名门望族,这些少年在儿童时期便被送到了有名望的骑士身边,接受循序渐进的训练和考验,年满14岁之后,他们便可以作为持盾者,伴随上级骑士远征,鞍前马后地为主人效力了。在当时,一位骑士只身前来参加马上比武大会,是一件相当不体面的事情。要么就是这位骑士本事拙劣,以至于无人问津;要么就是他道德败坏,令人不得不退避三舍。一言以蔽之,扈从的缺席往往会惹人诟病,有些无名小卒即令是花费大笔银钱,也要给自己雇上几名假男侍充充门面。
故而,艾汀的这句话,实则是给“拉维尔西”留了个台阶。他知道,这位东索尔海姆人武艺高明,心地仁慈,他没有带侍从,想必不过是为了保密起见。
“你猜对了,我的持盾者和跟班们在旅途中发了疟疾,所以我不得不把他们留在了路西斯的乡下。”骑士回答道,他们彼此都是聪明人,自然能够嗅出对方话里的底蕴。
“我为您的侍从错过了这场盛会而感到难过,愿六神保佑他们!”艾汀挂着一脸装出来的虔诚相,在自己的胸前划了个六芒星,他又说,“然而,正是他们的急病,给了我报恩的机会。我斗胆猜测,也许您正在为找不到可靠的跟班而为难吧?”
“我承认是这么回事儿。直到刚才,我都在为找不到人帮忙而苦恼。”
“那么,您不用发愁了,现在站在您面前的,就是您的跟班。如果您愿意的话,在马上比武大会结束以前,这两天之内,您可以随意使唤我。您看如何?”
“我非常乐意地接受!”骑士拍了拍艾汀的肩膀,他笑着,毫不客气地接受了这番别有用心的报恩。
“愿为您略效微劳!”路西斯王毕恭毕敬地躬身一礼,“那么,让我们来相互认识一下吧,我是于贝尔·勒拉克,一名四海为家的流浪艺人,现在有幸担任您的持盾者一职;”他揉着身边的两个孩子的头发,继续说道,“这是埃德加和兰斯,在这两天之内,他们是您的侍童。”
在艾汀说话的当口,两个孩子向拉维尔西见了礼,他们把腰板挺得笔直,俨然一副威风凛凛的骑士做派。
在和孩子们打完招呼之后,东索尔海姆军官站起身来,就在这个时候,赛场的主看台响起了一阵嘹亮的号角声,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姗姗来迟的迦迪纳大公以及一众国宾们终于到场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伴随着侍从长官宣布迦迪纳大公驾到的传令声,踢踏的马蹄和辚辚的车轮在沙地上碾过,这条砂石路是在马上比武大会的盛事被公诸于世之后,才临时由工兵们清理、建造出来的,专供贵族们的车驾通行。
在一众鲜衣华服的达官显贵们的簇拥下,迦迪纳大公步入了人们的视线,关于这位人物的肖像,我们在前文之中已经有过一段简略的涉及,我想,现在正是时候,将这名重新在舞台上登场,并且即将在接下来的几幕喜剧之中扮演重要角色的男角儿进行一番更为详尽的描述。对于学习伊奥斯古代历史的人而言,法比安·罗森克勒一直都是一位很有趣的研究对象,他的一生不同阶段的肖像现在已经少有存留,新历784年,一艘渔轮意外从奥若拉海的深处打捞上来一尊石像,根据石像下方的铭文,研究者最终确定,这尊雕像正是在迦迪纳大公晚年时期,由某位不知名的艺术家为其雕刻的。虽然石像遭到了海水的侵蚀,一些珊瑚和贝类也早已在上面筑了巢,但是从那惟妙惟肖的轮廓当中,仍然可以看出一些属于罗森克勒家族的一贯特征。
在我们的故事发生的那个时候,迦迪纳大公约莫五十岁上下,他的腰杆挺拔,身材瘦削颀长,脸色苍白,有一副鹰隼般的侧面轮廓,他的鼻子很高,几乎把整张面孔泾渭分明地分割为了左右两半。
照宫廷中的那些业余面相学家的看法,这只鼻子显然更具切拉姆式的特点,而不像是出自罗森克勒一家的那种低矮小巧的形状,不过,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从现任迦迪纳大公的母系血统来看,他很可能隔代继承了路西斯王室的一些特点。由于公国和路西斯的决裂,这点显赫的切拉姆血脉的特征非但未能给法比安·罗森克勒带来任何好处,反而让他在年幼时期便遭到了父亲的厌弃。他是老公爵的第三个儿子,却是唯一一名嫡子,在他出生的时候,路西斯和迦迪纳之间的鏖战已然平息了七年,然而,仇隙却仍然流淌在迦迪纳人的血液里。他自幼便被送离了安菲特里忒,被迫与母亲分离,在位于玛克兰的夏宫度过了湮没无闻而又险象环生的童年,直至继位以前,黑暗都如影随形地追逐着曾经的小亲王。
阴暗的童年时光对法比安的影响极大,他多疑、内敛、深谋远虑,而在表面上,却又擅长做戏,这些特点在他的面貌上多少有所体现。在那只饱受诟病的驼峰鼻下面的阴影中,藏着两片罗森克勒式的颜色苍白的薄唇,当他把嘴唇抿紧了的时候,时常会变成一条细线,这使他显得冷漠而又严苛。
公爵殿下保养得很好,一口洁白的牙齿整整齐齐,还没有哪颗提前开了小差,黑发中新近掺杂进了几绺银丝,但是依然很浓密,他的头发绑成一束垂在背后,而不是像时下所流行的那样烫着卷。罗森克勒在人前总是维持着平静的面容,然而,在那对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黑色眉毛的下面,一双深灰色的眼睛里偶尔迸射出锐利的目光,深沉的神色如同在乌云之间掠过的闪电一般倏忽即逝,随后再次恢复成一派悲天悯人的宁静虔诚。如果拉瓦特①生活在那个时代,并且有幸对这位人物进行过分析的话,也许他将会得出这样的结论:这个表面上笃信宗教的人,皮囊底下一定住着个野心勃勃的灵魂,他待人接物虽然彬彬有礼,但是他的脉管里流淌的血液却比格洛布斯溪谷的寒风还要冰冷。
总体来讲,法比安·罗森克勒仪表堂堂,虽然他已然渐趋老态,但是仍然可以看得出来,他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位丰标不凡的美男子。
与迦迪纳大公一同入场的,还有一位穿着修士服的人士,从他的服装和气派上,可以看得出来,这是一位大有来头的人物,他穿着一身银灰色的法袍,那是属于六神教会中宗主教的服色。对于这种礼服,尽管艾汀已经在阿斯卡涅的身上看过很多次了,但是他还是头一遭见到有人能够把这身简洁素雅的法衣捯饬得如此铺张扬厉。银灰色的丝绸袍子被大量的白鼬皮镶边和缀着宝石的刺绣装点得富丽堂皇,极尽奢华之能事,几乎超过了标榜安贫乐道的教会所能容许的限度,人们只有仔细地挖凿,才能从那金镶银裹的堆砌之下发掘出那身修士服的本来面貌。
这位教士长相俊秀,红润的嘴唇上挂着一副优美的笑容,湛蓝色的眼睛熠熠生辉,阳光一样的金色长发拿火钳子烫得恰到好处,披散在肩膀上。虽然他的嘴角和眼睛周围已然长出了几道皱裥,但是这却丝毫没有破坏这张英俊的面孔,反倒为它凭添了几分在其主人身上并不存在的庄重。这是一副典型的弗勒雷式的脸相,至此,这位风流教士的身份也就不言自明了,他便是迦迪纳大公妃的哥哥,亦即法比安·罗森克勒的妻舅,位列宗主教神品的弗朗齐斯·诺克斯·弗勒雷。如今他已经年过五十了,但是看上去却顶多只有三十五上下,在人前,他也只承认自己四十五岁,身材修长纤瘦的人往往有这种优势,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体态轻盈,就不会显老。更何况,弗朗齐斯保养得很精细,他白皙的双颊就像用什么神仙的秘药擦过一样,看起来洁白饱满,焕发着青春的光泽,以至于他至今仍然可以在年龄上采取无害的瞒骗伎俩,而不需要担心被人识破。
弗朗齐斯和迦迪纳大公一面谈笑着,一面走上了西面的主看台,南北两侧贵族看台上的一众显宦纷纷站起身来,肃立致意,台下的平民们发出了一阵欢呼,掌声雷动。虽然罗森克勒的庄重与弗朗齐斯的华贵确实足以当得起这阵喝彩,但是观众们的激动可不只是因为这班王公们的驾临,更是由于炎炎酷暑之下的漫长延宕终于快要迎来尽头了。
在这两位贵人和他们的亲随的身后,紧随着两个幽灵一般的人影,两位贵妇包裹在密不透风的衣裙里登上了看台,无论从任何标准来看,这两位女士的着装都不大得宜,时值盛典,她们却穿着一身素淡的黑色袍子,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虽然那衣裙用料考究,做工细致,绣作精美,款式也说得上素雅华贵,但是在其他妇女的鲜妍衣饰的映衬下,就显得相形见绌了。那阴沉沉的颜色让这两位贵妇看起来如同走在出殡队伍里的吊客一般,和这片草场中弥漫着的欢腾气氛方枘圆凿,格格不入。两位贵妇中身材较高的一位看上去年近五十,棕色的头发规规矩矩地在头顶盘着髻子,用发油梳理得一丝不苟,仿佛对于这位贵妇而言,一根头发的失控都是一场重大的忤逆一般。她面容消瘦,神色冷峻,前额易蹙多皱,脸上透着青灰,嘴角不是上翘,而是下撇,唇边刻着两道深深的褶裥,这是叹息和祈祷留下的痕迹,说明她多半胸有积郁,因为很显然,快活的人——比如说艾汀——大都是惦记不到神明的。妇人站得直板板的,用冷漠的目光扫视着台下,那是独属于恨世者的阴郁眼神。虽然这位年近半百的贵妇长着一张女修院长一般的脸相,表情中严厉的神色又让她看上去就像个喜剧中典型的陪媪,然而,实际上,她却是货真价实的大公妃,亦即,旧姓弗勒雷的伊莎贝拉·罗森克勒。在伊莎贝拉的身后,站着另一个穿着黑色衣裙的身影,只不过身材更加纤细,举止也没有那么冷硬,反倒透着一股胆怯和温和,一副厚厚的面纱遮住了她的脸,在那时候,一些教养格外严格的家庭中,未出嫁的姑娘在陌生男人面前是不被允许露出脸庞的,从这一点上判断,她大概还是个少女。这名神秘的少女衣着朴素,若非她颈子上还佩戴了一条蓝莹莹的宝石项链,人们很难不把她误认为一名侍女。她安安静静地跟随着伊莎贝拉,在自己的席位上落座,既不左顾,也不右盼,行止端庄谨慎。
路西斯王猜出了她的身份,这一位恐怕就是他素未谋面的未婚妻,在婚约订立的时候,艾汀尚且是一位轻狂少年,彼时的王太子耽于那些荒唐的恶作剧,关于儿女情长,他丝毫不懂,更加提不起半分兴趣。对于这个少女,艾汀从未给予过任何关注,阿历克塞硬塞给他的肖像画,他也不知道随手扔到哪个角落去了,就连未婚妻的名字,他甚至也早已忘到脑后了。
艾汀盯着这列人物走过,他挠着头发,对于自己曾经对这名未婚妻的忽视,路西斯王感到大为懊悔,他现在只希望大公殿下的女儿千万不要长得像她的母亲才好,要不然这岂不是要他和一根戒尺谈情说爱吗?
“见鬼!这种死神一样的人物,实在不应该在今天这样的日子出来闲晃荡。罗森克勒上哪找了这么两块料!简直就像是铜版翻刻出来的一样,你看那个修道院长一样的贵妇,这块旧木料刨成的戒尺居然也算个人?我敢打赌,那个姑娘面纱底下一定也是这么一张干巴巴、令人生畏的脸。”
剑圣搭着路西斯王的肩膀发出了这样的感叹,这一大通刻薄的评骘恰好击中了后者的要害,道出了他此时最为恐惧的事,考虑到未来的“艳福”,艾汀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随后,罗森克勒的几名子嗣鱼贯而入,最小的一个甚至还被乳母抱在怀里,一群勋贵簇拥着他们,这些王公贵族和他们的随员带着一副得意洋洋的神色,大声谈笑着,炫耀着他们的华服美饰。
然而,对于这群招摇过市的人,艾汀丝毫未加留意,队伍末尾的一个幼小的身影攫去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四匹模样神骏的白色弯月独角兽拉着一辆华贵的车,车子吱嘎一声,在沙地上停下了,一个孩子被人搀扶着,从脚踏板上缓缓走了下来。高大英俊的骑士为他开路,艾汀认出了他,那是洛德布罗克,路西斯王阔别已久的王之剑骑士团长副官。孩子的小手不情不愿地搭在了一名身材纤细的教士手中,尽管那位教士被大氅的帽兜遮去了面孔,但是艾汀仍然可以分辨出那是他的至交好友阿斯卡涅,而那个孩子,则是他心爱的弟弟——索莫纳斯·路西斯·切拉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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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拉瓦特:欧洲十八世纪学者,面相学的创始人。
第一百五十七章
比起他们分别的时候,索莫纳斯似乎长高了一些,蓝黑色的头发也长长了许多,整整齐齐地在脑后绑成一束,然而,往昔油亮的发丝早已失去了旧日的光泽,变得宛若像凋萎的草秸;原先在兄长的照管之下悉心调养出来的红润气色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病态的苍白,在那瓷器一般的肌肤上,蓝色的脉管清晰地凸现了出来,即使是在溽暑的熏蒸之下,也见不到半分血色。索莫纳斯脸颊消瘦,颧骨高耸,下巴颏儿上的骨头仿佛要穿过薄薄的一层皮肉刺出来,过去被艾汀拿各种细点佳肴喂养起来的婴儿肥早已无影无踪。孩子的两腮凹陷下去,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一双无神的大眼睛笼罩在浓密的睫毛下面,只是偶尔机械地眨动几下,他的眼睛就像死了一般,周围震天动地的喝彩和欢呼无法引起他丝毫的注意,四下令人眼花缭乱的奢靡装潢也不能赢得他半分的顾睐。
望着索莫纳斯憔悴的面貌,尤其是看到那阴郁的双目,艾汀只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利刃狠狠戳了一下,他还记得,这双眼睛曾经是如何用水汪汪的清澈目光望着自己的,那时,索莫纳斯熠熠生辉的深蓝色瞳孔之中,仿佛映现着星辰的光芒,而现在,它们却变成了黑沉沉的一潭死水。
索莫纳斯在阿斯卡涅小心翼翼的搀扶下,缓慢地挪着步,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咳嗽一阵,阿斯卡涅也就很有耐心地陪着他,轻抚着他的背脊,为他缓解痛苦。孩子孱弱纤细的躯体包裹在华贵的礼服下面,即使到了六月,他仍然裹着裘皮大氅,穿着一身厚重的丝绒罩袍,当他咳嗽的时候,索莫纳斯的整个身体都随着胸腔里的震动而颠抖了起来,模样宛如狂风中的一片枯叶。所有的迹象都表明,这个孩子的身上正在进行着一场生与死的决斗,如果他不是生活在条件优渥的宫廷中,或者不是有一些执着的念头在维系着他的生命的话,他也许早就夭折了。
疾病与悲剧的命运并驾齐驱地在这块贫瘠的战场上征伐,噬啮着这个娇弱的生灵。艾汀遥望着索莫纳斯,看着那张仿佛随时都会被死亡啃噬殆尽的枯瘦的脸,他感觉到忧心如焚,他的心脏就像被高加索山上的恶鹰啄食着一般,每时每刻都被撕去鲜血淋漓的一块。
痛苦使艾汀的神经迟钝了,从角兽车到看台的路并不远,索莫纳斯只走了几分钟,而他的兄长却仿佛已经站在那里痴望了几小时一样。艾汀凝注地望着孩子缓步走上看台,中途踉跄了一下,又挣开了阿斯卡涅的扶助,顽强地爬了起来,执拗的眼神中透着尊严,也泄露出一抹奇异的、凶顽的火光;他看着那些王公贵族向索莫纳斯问候,孩子则按照每个人的地位逐次还礼,无懈可击的仪态全然遵循兄长曾经的教诲,分毫不差。艾汀还记得,索莫纳斯性情羞怯,在应付人情世故方面出奇地笨拙,每每遇到这种人声鼎沸、笙歌喧天的场合,弟弟总是缩着脖子,捂起耳朵,死死地拽着他的衣角,小心翼翼地躲在艾汀的身后,把那些脸上糊着那么厚重的白粉,身上着附着那么刺鼻的熏香的陌生人,交给兄长去对付。在过去,社交场上的这些寒暄酬酢,索莫纳斯是无论怎样都做不好的;艾汀看着孩子落座,他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席位上,低垂着眼睑,对台下的一切欢腾漠不关心。在旧日的时光中,艾汀曾经在枕边给索莫纳斯讲过许多骑士游侠的传说,每每涉及诸如马上比武大会的部分,这个孩子总是格外兴奋,抱着兄长的手臂,问东问西,非要艾汀佯装恼怒地板起脸来,再三训斥,才肯乖乖地去睡觉。而现在,那个曾经令索莫纳斯心驰神往的骑士世界再也无法勾起他半点的兴趣,他犹如一株死去的植物一般,寂静而又凄凉地置身于一片喧豗之中,胸膛的每一次起伏仿佛都是一声叹息,诉说着深沉的哀恸。
看着索莫纳斯,艾汀不由自主地按紧了胸口,他紧盯着那主看台最为冷清的一隅,瞳孔发亮,那眼神如同是火刑架上的圣徒听到了天国的歌唱,既像是经受着折磨,又像是被抚慰、被吸引;他的嘴唇轻轻颤抖着,仿佛在和谁进行着无声的交谈。
他出神地望着孩子,他在想,他在回忆,他在勾勒着往昔时光的轮廓。
艾汀想起了他初见索莫纳斯的那一晚,孩子单薄的躯体在秋风中瑟瑟发抖,一双澄澈的眼睛映着宵辉,他抓着他的衣角,焦急地大喊大叫、泣不成声;他还记得他把这个陌生的小家伙裹在斗篷里,他们骑着新月角兽,在阿卡迪亚宫外庭广阔的堡场上飞驰,孩子邋里邋遢的,脏得像个野人,可是出乎意外的,他却毫不介怀。
小家伙刚刚和他一起生活的时候,起初,索莫纳斯尚且很拘谨,无论艾汀给他什么新奇玩具,孩子都抿着嘴,摇摇头,无论如何也不肯要。
那个时候,索莫纳斯瘦小羸弱,洁白的脸颊带着点营养不良的萎黄,一双细腿在裤子里直晃,由于钙质不足,小腿还有点弯,肋骨上的窝儿更是让人看着可怜,孩子总是躲在房间的角落,尽量缩着身体,少占地方,以免惹人讨厌,没有人叫他说话,他就像一尊雕像一般,不声不响,他看向艾汀的依赖的眼神中总是羼杂着不安、惶惑、卑微和恐惧。
直到有一天清晨,艾汀被一阵啜泣声吵醒,他发现自己睡在一片温热的水泊里,索莫纳斯坐在床上,绝望地看看他,又看看那滩冒着热气的水渍,撇了撇嘴,大颗的眼泪不停地落下来,哭得仿佛世界末日一般。
尿床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而言,本来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艾汀还记得他在索莫纳斯这么大的时候,偶尔睡迷糊了,甚至会因为懒得爬下床解溲,于是干脆在床上释放完了,挪挪屁股,换个地方继续闷头大睡,反正王太子殿下的床榻很宽敞,睡四、五个大男人都绰绰有余。然而此时,索莫纳斯哭得却仿佛是遭逢了什么灭顶之灾似的。一瞬间,艾汀想起了这个孩子每每到了晚上就不再喝水,甚至捱着干渴,直至嘴唇干裂,也坚决滴水不沾,他慢慢明白了索莫纳斯的恐惧与顾虑,原来孩子一直担着忧心,凡事谨小慎微,生怕被亲人所抛弃。
于是,艾汀思考了片刻,索性大笑了出来,他趴在那滩尿渍上闻了闻,然后拍着孩子的脑袋,自豪地嚷道:“不愧是我的弟弟!尿起床来也有我往日的雄风!干得漂亮,索莫纳斯,干得漂亮!”
孩子本来拿稳了自己一定会被冷眼相待,甚至可能会彻底沦为弃儿,然而,这番夸赞却骤然弄懵了他,孩子感到莫名其妙,他胆怯地抬起头,透过被泪水蒙住的眼睛,看到艾汀带着点狡狯的神气,朝他眨了眨眼。
他浑身颤抖着,用小手抓着艾汀的衣角,抽噎了半天,才从喉咙中找回了声音,他支支吾吾地问:“……你不生气吗?”
“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艾汀耸了耸肩膀。
“可是,我那么脏!又没礼貌!又给你添了麻烦!我再也不敢尿床了!我会好好地学着跟人说话!学着像你一样文雅地吃饭!再也不弄洒汤、不打翻水杯、不把酱汁沾到衣襟上、不让餐刀发出声音!求求你,哥哥,求求你,这些我都会好好学!求你别扔了我!”索莫纳斯语无伦次地责备着自己,越发觉得自己卑贱渺小、一无是处、不可救药,说到后来,越来越伤心,哭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索莫纳斯,”艾汀抱起孩子,搂在了怀里,他弯下身,吻了吻弟弟的脑袋顶,轻抚着他的背脊,温柔地说道,“索莫纳斯,实际上,我很乐意你给我添麻烦,这样,我就有了照顾你的机会。再说,尿床算什么?难道我没有尿过床吗?我小时候尿床的次数多到连我自己也数不清;再说到把餐点弄得一片狼藉,我小时候还在床上打翻过早饭;我惹的麻烦也不比你少,甚至于有一次,我离家出走一个多月,回来的时候,身上带了几只虱子,结果它们在我的床上繁衍了起来,那一阵子,整个阿卡迪亚宫都被这些小个头的刺客们闹得不得安宁;此外,我在你的这个年纪上,还曾经偷偷把一只魔蛇雏鸟塞进被窝里,那家伙还在我的身上屙过屎呢!所以,索莫纳斯,不要总向我道歉,我愿意你多给我惹些乱子,不如说,你太乖巧、太谨慎的话,反而会让我觉得自己受到了冷落,这才真的叫我伤心呢!”
陷在兄长煦暖的怀抱里,听着那些用低沉柔和的声音讲出的喁喁私语,索莫纳斯的恐惧慢慢苏解了,取而代之的,是漂浮在轻柔的水波上一般的恬然感觉。孩子委身于这种令人目眩神迷的幸福心境,他在艾汀的臂膀上蹭了蹭脸,想到这个看起来那么慧黠、那么威风的兄长小时候干出的荒唐事,他终于破涕为笑了。
“它可真脏!我是说那只魔蛇雏鸟。”索莫纳斯撇了撇嘴,一边因为片刻以前的抽泣而打着嗝,一边说。
“是啊。不止脏,还咬人呢。我一直以为毛茸茸的鸡仔的那部分是脑袋,谁知道,尾巴上的蛇才是主角。”
“它咬你了吗?”孩子抬起头,忧心忡忡地追问。
艾汀卷起袖子,把胳膊伸到索莫纳斯面前,裂开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做了一个仿佛要咬人的怪相,回答道:“就像这样,狠狠地咬了一口,你看,伤疤到现在还看得见呢。”
“是不是很疼?”索莫纳斯抚摸着那片伤痕,轻轻地往上边呵着气。
“早就不疼了。”
孩子攥了攥拳头,用坚定的眼神望着艾汀,信誓旦旦地说道:“哥哥,将来我一定把那只魔蛇雏鸟做成奶汁烤鸡,给你报仇!你等着,等我练好了剑术,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听到这句孩子气的誓言,艾汀忍俊不禁,笑了起来,他乐得前仰后合,喘息着说道:“看来我得到了一位可靠的骑士团长呢!你居然连菜谱都琢磨好了!”
这时候,孩子肚子里发出了响亮的一声,作为对这句揶揄的注疏,索莫纳斯楞了一下,随即红着脸,羞怯而又懊恼地绞着衣角,垂下了头去。
艾汀止住了笑声,他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脸相,模仿着君王在骑士的臣从仪式上的作为,用手指头在孩子的两边肩膀上轻轻碰了碰,温柔地说:“索莫纳斯·路西斯·切拉姆,从今天开始,我任命你为我最忠诚的守护者。”继而,他将弟弟一把抱了起来,扛在肩膀上,跳下了床,大声笑着说道,“作为你的主君,我给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好好地陪我吃顿早饭。”
“不知道现在吩咐厨房弄只奶汁烤鸡是不是还来得及……”走出卧房的时候,艾汀如此嘀咕道。
自那之后,索莫纳斯才真正对艾汀敞开了他的灵魂,接纳了新的生活。
第一百五十八章
这些往事,桩桩件件,仍然历历在目,眼前的索莫纳斯熟悉而又陌生,旧时光的幽灵在那副憔悴的轮廓上活了过来。艾汀寝馈于静思默想里,向着孩子的方向伸出手去,在幻想中轻抚着那令他日夜思念的形象,他站在人群之中,睁着眼睛,做着白日梦,他梦见他把索莫纳斯抱在怀里,紧紧地搂着他,翻翻覆覆地告诉他:“你没失去什么,你的兄长还活着,从今往后,我们又能一起生活了!我每天和你在同一个钟点醒来,教你念书,陪你打猎、练剑,看着你在庭院中玩耍,偶尔也会参与那些孩子气的胡闹,对于你的要求,我再也不会延宕敷衍,我们会永远生活在一起,再也没有隐瞒和欺骗,瞧,这多好!”。
可是眼下,这却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痴想,激荡的情感必须向现实的需要做出让步,艾汀必须眼睁睁地看着,任由他的至亲承受哀恸的凌迟,他爱着这个孩子,但是他却必须暂时抛弃他,从现在起,索莫纳斯每分每秒遭受的折磨之中,也有其兄长的一份,在艾汀看来,这不啻于一种背叛,是他听凭这个孩子在一无所知的绝壁上一路下滑。
他本以为一年的时光足以慰平索莫纳斯失去至亲的遗憾和创伤,让被死亡的羽翼所遮蔽的东西在他的心里变得暗淡,终至于遗忘,但是,此时,他发现他犯了个严重的错误,索莫纳斯早已不是不省世事的幼童,在他的母亲逝去的时候,他尚且无法理解死亡,然而现在,在这个幼小的心灵中已经有了一些人生经验,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命运的突变把令人不堪忍受的苦刑加诸于索莫纳斯孱弱的灵魂上,艾汀几乎不敢去想象,在这一年之中,这个孩子经受着什么样的痛苦。
即在此时,站在艾汀身旁的那位骑士说了些什么,打断了他的萦想。
“不好意思,您说什么?我刚才跑神儿了。”艾汀转向剑圣,尽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微笑,问道。
然而,剑圣却盯着红发青年的脸,怔住了,他本来以为,对于像这么一个站在刀尖上都能继续和刽子手开玩笑的乐天派,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冲破他坚不可摧的铠甲,对他的心灵造成打击。可是此刻,他却看到在那副近乎无懈可击的笑容面具上,流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的神色。艾汀脸上的化妆油彩还没有卸去,剑圣看不出他五官的本相,但是,只有那双金棕色的眼睛好像两块火炭一般,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他的眼睛紧盯着剑圣的面庞,他们近在咫尺,可是在那双瞳孔中飞掠而过的千千万万的思绪却仿佛只停驻在遥不可及的远方。他看到,在那双饱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晶莹的水光开始郁积,一点一点地凝在眼眶上,那凄惨的目光和他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势成水火,透过这张充满矛盾的面孔,他仿佛听到了锐利的斧头斫伐在那颗心灵上的时候,所发出的令人胆寒的声响。
剑圣一言不发地摘下了自己的面甲,把它罩在了红发青年的脸上。
在眼前霎时间变得昏暗的一刻,艾汀尚且不明就里,直到那些泪水奔涌而出,顺着脸颊淌下的时候,眼泪沾湿精铁面甲的湿冷的触感,才将他从这种紊乱的情绪中唤醒了过来。
“抱歉,也许是阳光太强烈了。”艾汀笑了笑,找了一个蹩脚的情由。
剑圣和他默然相对,半晌之后,他说道:“你是路西斯人,而且出身不低。”
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对事实的陈述。
“您为什么这么想?”
气氛很尴尬,艾汀佯作若无其事地摘下了面甲,将它递还给剑圣,他扭过头去,胡乱抹了抹脸,把一张满布油彩的面孔涂得斑斑驳驳的,继而,又借着袖子,大肆地擤了擤鼻涕,发出一声洪亮的动静,用这种粗野的举止来掩饰自己的慌张。本来,艾汀可以为了达成各种目的,而在任何人的面前捶胸顿足、嚎啕陨泣,挤出足以把特尔帕峡谷变成一片泽国的眼泪来,但是,这些悲痛和他的微笑一样,都是一副面具,根据需要,轮番上阵,可收可放;实际上,在路西斯王的一生中,几乎只有一、两个极为亲近的人,才见过那些从他的心灵之中迸出的真正的泪水。一方面,艾汀为自己的失态而感到汗颜无地,幸亏骑士适时地帮他掩去了这张脸,对于这番饶有风度的效劳,他心怀感激;另一方面,他又担心对方瞧出了什么玄机。
“这很好猜,”剑圣一边重新戴回面甲,一边解释道,他从那几滴沾在铁甲内侧的泪水上,尝到了苦涩的回味,“你刚才一直在盯着那个小男孩,我想,那就是传闻中流亡迦迪纳的路西斯王子吧?在这一年之中,路西斯遭受了不少劫难,在死去的国王的遗骸上,燃起了战争的烽燹。贵族们认为新王的地位是篡窃所得,并不合法,王国南部的领地兴起了叛变,时局动荡,叛军时进时退,广大的混乱导致很多忠于旧主的贵族和士绅失去领地,被迫流亡。这些忠诚的臣民发下神圣的誓言,要用复仇的鲜血涂染他们的额头,使被玷污的权杖回到它真正的继承者手中,他们对先王和王太弟怀有深厚的感情,当他们看到那位王室正统的象征的时候,很难想象在那些心灵之中不会激起一丝的震动。”
听到这番很微妙地猜中了一部分事实,但是又在关键的地方谬以千里的推测,艾汀暗自松了一口气。
“也许吧,您太好奇了。不过,处在您的地位上,想要闹明白一个来历不明的戏子的身份,也是可以理解的,对此,我能告诉您的只有下面这句话——我可以用贵族的名誉发誓,无论我来自哪里,至少对您而言,我暂时是无害的。”路西斯王微微欠身行礼,说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他装作无意间泄露了自己的贵族身份,企图以这句谎言来喂饱对方的好奇心。
“啊、啊!您承认您是贵族。”骑士用审视的眼神端详着艾汀说道。
尽管显而易见的,红发青年并不想在自己的身世问题上多做纠缠,但是剑圣却不打算这么放过他。
“我说过,您太好奇了,而通常来讲,好奇心不总是明智的,更加不总是于人有益。”这一次,红发青年眈眈注视这剑圣,压低了嗓门,在语气之中掺进了一些发号施令的成分。
“好吧,我不问了,每个人多少都藏着一点密不告人的事,这很公平。管你是谁呢?就算你是个魔鬼好了,反正你也没碍着我什么。”骑士笑着举起双手,做了个认输的姿势,对方的目光和声调之中含有一些难以形容的威严气魄,成功地抑制住了他的好奇心,使他不得不暂时满足于那句似是而非的说辞。
与此同时,剑圣暗自赌咒道:“见鬼!就连在科拉提努斯那个老朽的身上,我都没有感受到过这种令我汗毛倒竖的森然气势,赌上伯恩斯塔齐奥家族的名号,总有一天,我要弄明白这个人的身份,要不然,就让死骇把我抓了去吧!”
随后,他耸了耸肩膀,话锋一转,又说:“既然你想要在自己的事情上保持神秘感,那也由得你,但是,在另一件事情上,能否麻烦你满足我的好奇心呢?”
“您问吧,如果我能说,我一定据实以告。”
这个时候,迦迪纳大公结束了他的致辞,已经升座,在他之后,弗朗齐斯·诺克斯·弗勒雷又站了起来,为参加盛会的骑士们献上了六神的祝福,至于这一大套假托艰困的时局,将对暴力的热忱神化为圣战热情的冗词赘句,由于其无关宏旨,我们也就略去不谈了。
趁着弗朗齐斯发表长篇大论的当口,剑圣凑到艾汀的耳朵边上,低声问道:“现在正在说话的那一位,就是那位传闻中的弗勒雷宗主教吗?”
“哪一位弗勒雷宗主教?要知道,卡提斯的高等圣职者中,姓弗勒雷的大概能占到一成,按照比例来算的话,这可比路西斯的人口中,取名叫‘艾汀’的男孩子的数量还多着些。”路西斯王满不在乎地拿自己被用到烂俗的名字调侃道。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一位,那个发明了圣标法术的弗勒雷。我记得他是叫阿加尼亚还是什么来着?”
“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
“没错、没错!就是这个名字!”剑圣拍着脑门,大声叫嚷。
骑士粗声大气的嗓门换来了周围人的几个白眼。
“请您不要讲话了!”几个观众讲道,足见在一般民众之中,弗朗齐斯这番煽动宗教狂热的花言巧语也并非全然没有销路。
但是这点微弱而礼貌的抗议显然不能搅扰这个东索尔海姆人的谈兴,他伸出一只手,勾着艾汀的脖子,继续说:“他入城的那天,我在城外渔村的妓馆里睡死了,错过了那场宗教游行,听说他是个绝色美人?现在看起来,这个人虽然年纪不轻了,但也不全违背一般人关于英俊的标准,然而,说句实话,他充其量也只能算得上是个二流的美男子罢了,他的脸很漂亮,可是那些金银珠宝未免挂得太多了些。”
“尘世浮华的辉煌遮没了圣洁的灵光,要是他能少戴点金饰,我们就更能看清他那头耀眼的金发了。”艾汀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用一副挑剔的口吻评骘道。
“没错,我也这么觉得!我早就知道,我和你一定合得来!”剑圣猛击了一下手掌,愉快地笑着说,“要是他把这一身金箔揭下来,大概会好看得多,那个时候,他就能跻身于为第一流的美男子之列了。人们把这位宗主教的容姿描绘得神乎其神,在我看来,却是言过其实了,果然传言大半是靠不住的。”
“等等,骑士先生,先别忙着下结论。要知道,我们的这些褒贬,全然与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大人无涉。”
“怎么回事儿?”
“因为,这位阁下名叫弗朗齐斯,虽然他也姓弗勒雷,但是却和您谈论的那位教士半点关系也没有。”艾汀指着主看台上,属于路西斯王太弟席位的方向,笑着说道,“您想看的那位弗勒雷,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呢。喏,就是加拉德亲王殿下旁边的那个人。”
第一百五十九章
骑士用手挡着刺目的阳光,定睛看了一阵,随后懊恼地说道:“唉,那块该死的华盖把他遮住了。”
“即使没有那块布,您也看不到他的尊容。刚才他入场的时候,整个人都裹在一身斗篷里。”艾汀拍了拍剑圣的肩膀,笑着宽慰道。
在这里,我们不可避免地需要插入一点题外话,以解释清楚阿斯卡涅这种奇怪的举动。他为什么装扮得如此低调?他又为什么推却了迦迪纳大公再三的邀约,放弃为盛会致辞,而把出风头的大好机会拱手让给弗朗齐斯呢?这一切都与骑士制度的沿革息息相关。
在四百多年以前,骑兵逐渐成为了战场上的主力,在那个时代,只有王宫中才驻守着少量的常备军,城防和大规模作战所需要的战斗力主要由民间15岁至45岁的青壮年男子组成,当时的军务制度规定,战士的装备由其个人财产的多寡,亦即,其所属社会阶级的高低而定,由于兵役算作直接税的一部分,故而,从铠甲、服装、马匹,到武器都由个人负担①。这项法律是旧索尔海姆帝国的遗产,这个古老的文明虽然早已被人遗忘,但是它却塑造了我们今天的世界,军务法中的这项条款一直沿袭到了新历114年。由于这条法律的影响,作战军团之中的阶级划分逐渐浊泾清渭,财力雄厚的富农或者豪族组成的少而精的重骑兵团开始在战场上活跃,形成了最早的“骑士”。
在几百年之间,王国之间征伐不断,贵族们彼此私斗频起,乘着战争的狂飙,在采邑制和扈从军制度的推助之下,“骑士”逐渐从单纯的军事概念演化为了贵族社会的一部分。
而至于教会,起初,他们对于这一武装集团的看法极为消极,宣扬并笃信着和平与驯顺的教义,令他们不可避免地将这群烧杀抢掠、草菅人命的骑士视为单纯的暴徒。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蓄养私兵已然成为了不可遏制的普遍现象,骑士逐渐发展为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在教廷奔走游说的期间,转变早已不可挽回地完成了,这些事实牵扯到了太多人的利益,根本不可能被推翻。于是,三百多年前的一位神巫及时调整了教会的策略,开始用道德与义务感化、控制这群桀骜不驯的武装集团,以让其为教会的利益服务。而继这位神巫之后,她的后代则创立了圣座骑士团,任命这个半修道、半世俗的团体为教义的捍卫者和六神的战士。事实上,也正是这些道德约束,塑造了今时今日大行其道的骑士精神。
近一百年之间,东大陆逐渐步入了一段相对和平的时期,不再有大规模的圣战,沙场上的热血冷却,骑士们失去了大展拳脚的机会,于是,模拟战争,暨马上比武大会成为了他们新的舞台。在这种暴力的游戏中,死伤总是难以避免,而六神教会的教义中则明确地写道——“凡是神所创造的,皆为神所爱”,六神教徒之间无谓的厮杀向来被教廷视为大忌,故而,可想而知,卡提斯对于马上比武大会并不持欢迎或者鼓励的态度。实际上,在83年前、52年前,以及31年前的几次宗教大会上,教廷曾经三番五次地明确下令禁止举办这种野蛮的集会,甚至对与会的骑士以“绝罚令”相要挟,可是,很无奈的,那些在和平时期闲得发慌的战士们却充耳不闻,最终,关于马上比武大会的禁令只能不了了之。
时至今日,卡提斯对于这类活动仍然持一种模棱两可的暧昧态度。有的教士认为,马上比武大会有助于精进骑士们的实力,能够为将来可能爆发的讨伐异教徒的战争打下基础;而另一些教士则对此嗤之以鼻,即使他们不得不出现在马上比武大会的现场,他们也会兜头罩脸,蒙上黑色的大氅,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以宣示置身事外的消极立场,以及对于死伤者的哀悼。
现在,借着这点历史方面的铺陈,我们便不难理解阿斯卡涅的举动,以及罗森克勒家族中那两位严守清规戒律的女性身着丧服一般的衣裙参加盛典的理由。
对于这些门道,剑圣自然有所耳闻,故而,他叹了口气,发出了以下的感喟:“看来我是无缘得见弗勒雷宗主教的尊容了,在如此炎热的天气里,那身着装可真够受的!这些刻板守旧的教士真是自讨苦吃。”
而在他们讲话的当口,典礼官已经开始宣布规则了。
说实话,对于马上比武大会的规则,我本想略去不谈,我知道大多数听故事的人关心的只是几位主角的命运,而我们已经在历史的话题上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去做注疏了。但是考虑到我们的故事发生在一个早已远去的时代,无论是骑士、国王、还是那时的城堡雉堞,都业已化为尘土,大多数的普通读者对此无从了解,或者只是在闲逛博物馆时,才从那些历史的陈迹之中捕捉过往昔的一些吉光片羽。然而,透过那些有迹可循的历史资料,我们还是能够将先民的生活编织进一个相对清晰的画面之中,将那些为这个时代所独有的事件用这杆秃笔加以刻画,以求勉强拼凑出一幅完整的时代风俗画卷。这些描述说不上完全准确,也许,一些服饰、习俗或者建筑风格提前或者推后了几百年出现在这篇微不足道的拙作之中,如果读者诸君发现了此类谬误,就请您一笑而过吧,毕竟这是一部难登大雅之堂的谫陋闲书。
故而,请容许我花费一些笔墨,对这类战争游戏的规则进行一段简述。
在当时,一场盛大的马上比武大会一般会持续一周到两周的时间,起初的比赛往往乏善可陈,开幕的当天用于确定预选赛的分组,接下来就是漫长的长枪比武,其间点缀着连续不断的盛筵和聚会,在角逐出最为出色的四十几名选手之后,才将迎来这场盛事的决赛。
而我们现在看到的,正是马上比武大会的决赛。在这时,这场铺张靡费的游戏终于到达了最为令人激动的巅峰。
一般来讲,决赛大致可被划分为两部分,即个人赛和团体赛。
个人赛通常被安排在第一天,有的时候,个人赛以类似于我们今天的擂台赛的形式进行,由君王指定几位武艺高强、久负盛名的骑士担任守卫者,而其他人可以向他们发起挑战,挑战者只有接连战胜全部的守卫者,才能算赢得比赛;在另外一些时候,参赛的骑士们被分为不同的组别,两两对决,采取淘汰制,直到战胜最后一名对手,方可赢得胜利。
在我们的故事中,这场盛会的个人赛所采取的是第一种形式。
在这种模式之下,守卫者不能拒绝挑战者的比武要求,否则将会名誉扫地,更有甚者,可能将会被剥夺“骑士”的头衔,终身不能踏上战场,建立武勋。
马上比武大会是一场模拟战争,在个人赛中,失败者虽然不至于像不战而降者一般,闹得身败名裂,但也要蒙受巨大的经济损失,他们的新月角兽、武器和防具被没收,归胜利者所有,甚至于,在名义上,他们会沦为对手的俘虏,必须要支付大笔的金币,才能赎回财产、买回自由。
我们再来谈谈团体赛。
团体赛通常被安排在个人赛的翌日。无论是否通过了预选赛,列席的、想要夺取荣誉的骑士皆可参加,他们被分为数量相当的两组,像真正的战争一样,在场上掀起一场厮杀,各展所能,浴血拼杀。参赛者最主要的目的是让对手落马,然而在一般情况下,即使失去了新月角兽,比赛往往也不能算真正结束,下马作战的技艺也是考较一位骑士能耐的标准,被击落马背的参赛者通常会丢开长枪,拔出宝剑,继续顽强地和敌手缠斗。骑士们将在攻击和防御中展示他们高超的武艺和驾驭新月角兽的技术,以及指挥或者协调作战的能力,直到君主宣布比赛结束,这场厮杀才算终止。在这之后,君主将根据参赛者们的表现,指定团体赛中表现最为出色的骑士为第二天的胜利者。
实际上,马上比武大会的规则远远不止这些,但是那些细则若是一一记叙下来,未免就过于冗长了,至于这些细枝末节,就留待涉及到相关事件的时候,再行记取吧,而至于无足轻重的那些,便不再付诸笔墨了。
号角吹响了,在雄壮昂扬的礼乐中,典礼官宣布比赛开始。
众多权贵和骑士们向场外的典礼官、吟游诗人、杂耍艺人以及观众们飨以大量的赏钱,金币和银币像磅礴的雨水一般铺天盖地地落下,平民们,以及那些艺人们蜂拥而至,一面大声欢呼,一面趴在地上,兴高采烈地捡着钱币。这是当时的习俗,在贵族的诸多美德之中,“慷慨”算得上是比较重要的一项,这种挥霍无度在今时今日看来似乎有些过于铺张,以至于时常令现代人感到惊讶,“慷慨”之所以能够跻身于忠诚、勇猛、礼仪、仁爱等诸多德行之中,主要是由于贵族们的荣名是依靠吟游诗人以及流浪艺人来传颂的。“慷慨”,说白了,就是行赏时出手阔绰,而那些囊中羞涩或者为人悭吝的贵族们,饶是其在战场上洒下再多的热血,他们的名字往往最终也落得湮没无闻的下场。这一点其实不难理解,各位读者只要想一想近代时期,政商界和文艺界对于报界的逢迎,就会明白个大概,古往今来,上演的实则都是同一套把戏,只不过舞台换了,演员也不是原先那群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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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条法令参考自古罗马第六代国王塞尔维乌斯制定的兵役制度中的一部分。
*骑士制度方面参考史料为《战史》、《图解世界战争战法》、《世界中世纪史》等。
*马上比武大赛的场地布置、流程、规则,以及一部分细节方面参考《远方之镜》、《图说骑士世界》、《艾凡赫》、《金雀花王朝》,以下章节同。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140~149
第一百四十章
在怔愣了一瞬间之后,瑞安把震惊而又愤怒的双眼转向艾汀,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明白了路西斯王的图谋,遭受背叛的愤恨横扫了少年的理智,让他变得比野兽还要凶横、冲动。
“混账!你出卖我!”瑞安猛力一推,迸着一股怒火,将比他高出一头半的艾汀搡到了墙上。
红发青年宽阔强壮的背脊撞到墙壁,发出了一声闷响。
“我早该知道!你们切拉姆家的人个个都是卑劣小人!”少年用噙着泪水的双眼恶狠狠地瞪着艾汀,咬牙切齿地挤出了这句话。
“我承认,我未经你的同意,就泄露了你的身份,为此,我向你道歉。”艾汀一边说着,一边钳制住了少年的双手,他的那副从容不迫的笑容没有丝毫的改变,“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对于你,我没有任何的恶意。瑞安,请你先冷静下来,回答我的几个问题。”
瑞安挣扎了几番,发现红发青年的双手如同铁钳一般,牢牢地禁锢着他,他使尽了浑身的力气,也未能撼动桎梏。随后,他绝望了,少年就像终于放弃了求生的溺水者一般,双臂下垂,垂头丧气,只有一双晶亮的眼睛,还在用浸满了毒汁的目光凝望着路西斯王。
“首先,我问你,你之前说,你要乘船回东索尔海姆去,在踏上了故国的土地之后,你打算做什么?”艾汀抓着瑞安的肩膀,把他按在了之前自己所坐的那把椅子上,他用坚定、庄重的眼神牢牢地盯着少年,问道。
“当然是复仇!你以为在遭受了如此残忍的迫害之后,我还能够忍气吞声吗?”年轻的皇子露出了一个冷笑,他抖擞一下双肩,甩掉了艾汀的手掌,在明白自己的俘虏已然放弃逃跑的意图之后,红发青年大大方方地松开了手,他不再禁锢着少年,而是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站在了壁炉边上。
在这段时间里,阿斯卡涅始终远远地看着这场争执,此刻,他用询问的眼神望了望蒂爱纳,后者则抿起了嘴唇,他在艾汀和宗主教之间来回扫视着,他的主意还没有打定,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满足阿斯卡涅的求知欲。如果要讲清楚瑞安的来历的话,就要不可避免地涉及到一些隐私问题,而这些事情无论对于他,还是对于那位东索尔海姆皇子,甚至是对于向来以寡廉鲜耻的面目示人的路西斯王而言,都是颇为难以启齿的,况且,他不知道艾汀有没有对阿斯卡涅说出真相,以那位国王陛下信口开河的习惯,他多半会胡诌一个故事,来瞒过宗主教的盘诘。此时的蒂爱纳并不知道,对于艾汀在这一年之间的去向,金发青年尚且只字未提。最终,少年选择了保持沉默,这在他来讲并不为难,毕竟相较于患难之交的艾汀,阿斯卡涅充其量只算得上是一个有点熟悉的同窗而已,听任他去遭受好奇心的折磨并不会扰乱蒂爱纳良心的安宁。
幸而,阿斯卡涅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艾汀和那名所谓的帝国皇子之间的唇枪舌剑吸引住了,以至于蒂爱纳并没有在法座大人审判官一样的目光之下长久地忍受煎熬。
“瑞安,我想你可能忘记了,你复仇的对象并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而是帝国的皇帝。难道你打算在众目睽睽之下刺杀他吗?就凭你那蹩脚到极点的剑术吗?说实话,你的那两下子还不如我九岁的王弟。”
“当然不可能!你当我是傻子吗?我自然有接近他的办法,哦!路西斯的国王陛下,您不会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您才配有一些位高权重的忠实朋友吧?那您可有点太瞧不起人了!”少年微笑着,以冷嘲热讽回应艾汀的挖苦。
“我记得你说过,那些曾经支持过你的臣子们要么死于政治清洗,要么就是早已被调离了权力中心,难道你还能有什么帮得上忙的朋友吗?承认吧,你所谓的计划干脆就是孩子气的痴心妄想!”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路西斯王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少年,他的语气和神态袒露着彰明较著的轻蔑。这种做派在艾汀的身上极为罕见,以阿斯卡涅对于自己的室友多年的了解,他若不是打从心底里厌恶这名少年,就一定是在刻意激怒对方。在两种可能性之中,金发的宗主教选择了后者,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下去,果然,艾汀成功地诱使瑞安失去了冷静。
东索尔海姆皇子失声叫喊道:“这根本是一派胡言!你错了,而且错得离谱,我在东索尔海姆宫廷之中当然能够找到盟友,他就是……!”就在他正要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他突然闭上了嘴,这位皇子虽然性格冲动、脾气火爆,但是却并不欠缺机智,他骤然意识到,艾汀是在故意扰乱他的心神,以套取自己想要知道的信息,随后,他定了定神,冷哼了一声,说,“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说完这句话,瑞安彻底闭上了嘴,他抿紧双唇,用警惕而凶狠的眼神瞪着艾汀,决心再也不吐露半个字。
房间中陷入了彻底的寂静,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不合时宜的掌声,艾汀一边拍着手,一边用赞许的语气说道:“恭喜你,瑞安,你终于学会了谨言慎行。打从一开始,你就不应该将自己的身世全盘托出,更不要提你甚至还毫无顾忌地在我面前泄露了你的计划,虽然现在说这个已然为时过晚,但是,对于一个处在和你类似的境地中的人而言,多话可是一个顶顶要不得的坏毛病,希望你今后能够改掉它。言归正传,既然你不愿意说出你的那位神秘朋友的名字,那么,不如就由我代劳吧?”
讲到这里,艾汀故意停顿了一下,虽然他对这名少年的确不曾心存恶念,但是他那野猫一般爱捉弄猎物的性子总要出来作怪,他用玩味的眼神盯住瑞安,脸上透着点笑意。而后者则强逞着一股傲气回应着路西斯王的凝视,然而在那故作平静的眼神之下却潜藏着一丝惶恐不安。
这个时候,阿斯卡涅、蒂爱纳,以及深陷在艾汀层出不穷的圈套之中的东索尔海姆皇子,一言以蔽之,除了红发青年之外,房间里的所有人,都伸长了脖颈,竖起耳朵,屏息凝神地等待着,艾汀的一番故弄玄虚让旁观者以及当事人的好奇心到达了顶点。
“艾汀,你快点讲吧。我们的时间很宝贵,请你就不要继续卖关子了。”阿斯卡涅说道,对于被戏弄的少年,宗主教感到无比同情,他的语气中几乎带上了一丝责备。
路西斯王微微欠身一礼。
“啊,我亲爱的朋友,请对我有点耐心。好吧,我这就满足你们的好奇心。瑞安,首先,虽然你说过要返回帝国,但是,实际上,你此行的目的地并非东索尔海姆。我打听过你将要乘坐的那艘船,他们由卡埃姆出发,一路向东北航行,途经迦迪纳,在北上绕过加拉德半岛之后,会在路西斯湾的港口稍作停留,最终前往帝国。然而,只要再等上几天,就会有另一班向西直达帝国的货船,很显然,这是一条更加快捷的航线,然而,你却没有选择这一班船,这让我不由得疑窦顿生。你知道,我有个坏习惯,一旦起了疑心,不闹个明白,我的脑子就不肯休息。最终,我只能认为,你对我说了谎。这个时候,一个念头划过我的脑际,从路西斯湾的港口一路向南,可以到达奇卡特里克地区和兰戈维塔地区的交界处,那里,正是曼努埃尔的军队和反对派诸侯们对阵的前线,也是血色风暴骑士团的临时驻地。你所说的那位能够帮助你的帝国重臣,名叫吉尔伽美什·科尼利厄斯·伯恩斯塔齐奥,根据他的世袭领地,他的封号是德·沃拉雷伯爵,而他更加广为人知的称号是‘剑圣’。我说的对不对?”
听到这句话,一直处在提心吊胆的心境之中的瑞安就像遭受了重击一般倒吸了一口冷气,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用惊恐的眼神望着艾汀,身体抖得像一张树叶。
少年闪闪发亮的双眼如同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一般,怔营凶狠,路西斯王死死地迎向对手的瞪视,继续说道:“请原谅,在我知道了你的身份之后,曾经对你以及你的父母进行了一番调查。十二年前,剑圣随同他的父亲前往拉霸狄奥朝觐,从而认识了你的母亲。当时,刚刚年满十五岁的他由于在帝国首都违反禁令,在斋封期擅自与其他的贵族子弟决斗,造成对方死亡,引发了两个家族之家的私斗,而面临流放。正是你的母亲向皇帝求情,这才保住了德·沃拉雷伯爵继承人的地位。你曾经说过,在你的母亲死后,你一度陷于饥寒交迫的处境,一些人暗中为你送来了薪柴和面包。我的猜测是,剑圣对你的母亲感恩报德,他大概给予过你物质上的支持,这就是你敢于对他抱以信任的原因。不过,请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在你的祖国遭受了如此粗暴的对待,而剑圣并没有在你生死存亡的关头伸出援手,对于这样的朋友,你还抱有什么样的希望呢?”
“那是因为他出征了!当时,帝国的中部恰好发生了暴乱。即使是平时,他也从来不在拉霸狄奥,对于宫廷里的那些明争暗斗,他几乎一无所知!更何况,皇帝对外宣称,我死于狩猎事故。”少年反驳道。
“一名臣子如果全心全意地支持你的话,他的眼睛就不会从你的身上移开,一旦有了忠诚,思考和质疑就不会停下来,如果他足够细心,自然能够发现谎言中的破绽,而剑圣却轻易地被皇帝蒙骗了过去。诚然,对于剑圣,我的了解并不充分,现在权且当作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艾汀耸了耸肩膀,又说,“那么你又怎么有把握他会相信你所讲述的经历,并且协助你的复仇呢?”
第一百四十一章
听着艾汀的话,瑞安嗫嚅着,想要说什么,但却最终选择了沉默,他垂下头,使劲地咬着嘴唇,以至于把血都咬出来了。
但是,路西斯王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他继续说着,一步一步地将少年逼入绝境:“你看,我说对了,对于这件事情,你没有半分把握,你全部的资本清单罗列下来,也只有短短的一行字:‘美好的愿望’,瑞安,这就是你所拥有的一切。在复仇的事情上,剑圣帮不上任何忙,即使他愿意,他也无能为力,因为他现在甚至自身难保。”
“为什么?”
艾汀笑了笑,递上一杯饮料,安抚着少年骚乱的神经,随后,待瑞安冷静下来之后,他将帝国皇帝的阴谋以及沃拉雷领所面临的困境重述了一遍。在如此可怕的推论面前,瑞安面如死灰,恐惧逐渐攫住了他。
“自从得到魔法壁障作为倚靠之后,帝国的一切都改变了。”最后,艾汀说道,“听完这些,如果你仍然执意要去拜访伯恩斯塔齐奥的话,我现在就可以预言此行的结局。乐观一点地看,剑圣在战场上虽然残酷无情,但是他的心地也许并不坏,他可能会收留你,并且暗中为你提供保护,但是我不认为他会为了你而对帝国皇帝倒戈相向;更糟糕的结局则是,剑圣对你避而不见,一句轻描淡写的‘Nescio vos(我不认识您)’,就足以把你挡在沃拉雷堡的大门之外。尽管我的推论看起来十分残忍,但是还请你相信我,伯恩斯塔齐奥是沃拉雷领的领主,在这个位置上,他不只要对自己的良心负责,更应该考虑领民和士兵们的需要。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忠诚的本性,然而,对此,我并不建议你抱有过高的期待,剑圣协助你谋杀帝国皇帝,在这件事情上,他所承担的风险过大,而回报却又微乎其微,况且,我刚才告诉过你,科拉提努斯十世对于伯恩斯塔齐奥缺乏信任,在我看来,你的计划根本不可能成功。对于这笔买卖,任何尚存一丝理智的人都会认为它不划算,纵然剑圣为你流下的同情之泪足以填满整座特尔帕峡谷,他也不会参与你的行动,瑞安,你要明白,在政治中,没有同情和怜悯可插足之处。”
瑞安低垂着头颅,一言不发,使劲地绞着衬衫袖口的布料,这种迟滞的麻木状态中隐含着显而易见的痛苦。半晌之后,他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把脸庞埋进了手掌中。
东索尔海姆皇子的这副模样勾动了阿斯卡涅的恻隐之心,他用责备的眼神望着艾汀,仿佛在对于红发青年毫不粉饰的开宗明义予以非难,后者则耸了耸肩膀,路西斯王知道,现在的一切都是必要的,他必须彻底打消瑞安擅自行动的莽撞念头,才能说服这名倔强又骄傲的少年诚心实意地与他们合作。
阿斯卡涅伸出手去,轻抚着瑞安的肩膀。突如其来的触碰惊醒了沉浸于消极的心境之中的少年,他飞快地甩脱了金发青年的手,站了起来。
瑞安像一个受了侮辱的人那样,一边掸着宗主教刚刚触摸过的地方,一边昂起下颌,高傲地说道:“别碰我,肮脏的异教徒。”
“我该感谢您吗?陛下,谢谢您让我看清了人世。”少年转而用恶狠狠的眼神瞪视着艾汀,他的眼眶发红,鼻翼轻轻地翕动,在他那凶悍的神情中,饱含着脆弱和绝望,随后,他向路西斯王行了个半礼,又说,“既然我们已经谈完了,那么,我想,现在到了我该退场的时候了。不管你们想要做什么,祝你们好运。这是来自一个将死者的祝福,我想它还是有几分价值的。”
说完,少年露出了一个冷笑,做出了要走的动作。
“瑞安,不要浪费你的生命。”路西斯王用庄重的声音说道,他展开手臂,再一次阻止了少年。
“得了,陛下,就像您说的,我根本不可能成功地刺杀帝国皇帝。那么,毫无疑问的,我完了。早在成为残废的那一天,我的生命就没有了任何意义,我长久以来所遭受的折磨、那些日日夜夜的悲叹和诅咒,永远也不可能从我的心头淡去,只有科拉提努斯十世的鲜血才能够消解它们,但是现在,这条唯一的解脱之路也被堵死了,那不就是叫我去死吗?”瑞安哑着嗓子大喊,他越说越激动,赤红的血色蔓上了他的双眼。
“虽然剑圣不可能成为你的助力,但是事情远远没有到绝望的地步。瑞安,请你冷静一下,坐下来,继续听完我的提议。”艾汀把双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沉声说道,“接下来,我们要谈的事情,才是这场对话的关键。在这个世界上,你并非孤立无援,我和我的朋友可以帮助你。”
“别做梦了!我绝不会乞求你的恩惠!”东索尔海姆皇子傲气十足地说。
“我并没有要求你向我请求什么,准确地来讲,反而是我,在这里向你乞求你的合作。”
“合作?我们有什么合作的必要吗?”艾汀低声下气的劝说稍稍满足了少年的虚荣心,令人失魂落魄的悲观和愤恨消弭之后,冷静和耐心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恰恰相反,合作之于你我双方,不止是必要,更加是大有裨益的。”艾汀露出了一个微笑,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将东索尔海姆皇子引到那张椅子旁,示意其落座,“对于科拉提努斯十世和我的叔父之间的媾和,想必不需要我再次赘言了,我不想看到路西斯由于和帝国的关系而陷入战火,于是,你就成了瓦解这个同盟的关键。我的朋友,”他指了指阿斯卡涅,“如你所见,他是六神教会的十二位宗主教之一,而他实际上的权力却远远超越了以他的神品所应当享受的份额,如果你愿意和我们合作的话,阿斯卡涅将为你提供庇护,你将和他一起回到卡提斯,届时,法座大人将昭告天下——东索尔海姆帝国的第二继承人在六神教廷的手中。”
“你别忘了,在明面上,我早已是个死人了。你觉得这种说辞会有人相信?”瑞安冷笑了一声,反驳道,艾汀异想天开的主意让他失望至极。
“正确来讲,我们只是为你创造了一个与你的血统相匹配的地位,至于有多少人能够相信你,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退一步讲,我并不需要所有的人都把你的身份当真。”艾汀说着,踱到了书桌的边上,斟上了两杯葡萄酒,将其中之一递给索尔海姆皇子。
“哈!你的脑子里尽是这些匪夷所思的荒诞戏码。”瑞安推开那杯酒,面露鄙夷地说道,随后他又低声补上了一句,“要我说,这个把戏不止趣味很低,并且它也难以实现。”
“但是无论如何,你也要在其中扮演一个角色。”艾汀举杯致意道,“让我来详细说说这个计划吧,它并不像你所想象的那样不切实际。在被迫远离祖国的时候,你还是个年幼的孩子,首先,我想你对于帝国之内的境况恐怕并不十分了解。在这六年之间,魔法壁障隔绝了来自异国的侵扰,在消除外患之后,皇帝加强了他的集权统治,一度衰落的皇权再次被树立起来,但是同时,权力蒙蔽了科拉提努斯十世的双眼,他开始轻慢地对待自己的臣子以及诸侯,在五年以前,曾经被废止的大朝觐又重新开始了,每一位地方贵族都需要在新年前往拉霸狄奥向皇帝述职,等待了数个月也未蒙召见的贵族不在少数,对此,封臣们自然怨声载道,但是这还不算最致命的。在不断膨胀的野心的驱使下,皇帝开始对诸侯索要大额贡金以及向富商们肆意征税,这种短视的举动为他的统治埋下了隐患。瑞安,请你仔细想想,那些大臣以及权贵们陆续开始改换门庭,转而支持你继承皇位,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并且,请你好好地思索一下,对于那些在你被宣布为私生子并且被贬为仆役的时候冷眼旁观的大臣们突然递出的橄榄枝,难道你就不曾有过半分疑惑吗?你的那位资质平庸的表弟并不是他们改弦易辙的原因,甚至于,我应该说,对于那些想要操控政局,想要加强地方权力,或者是想要在宫廷中渔利的贵族来说,一名孱弱而愚笨的统治者反而是个方便的傀儡。然而,一部分贵族还是选择了你,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在艾汀说话的当口,东索尔海姆皇子禁不住陷入了沉思,尽管这位少年天资聪颖,但是他毕竟涉世未深,对于世事,他往往只看到了表象,却不具备将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孤立事件当作一个整体来看待,并且将其抽丝剥茧,捕捉到其本质的能力。正如艾汀所暗示的那样,廷臣们开始向他频繁示好的时节恰恰是在四年半以前,那时他刚满十岁,他一直认为,是皇太子在那段时期所罹患的几场大病导致了贵族们对于帝国皇族血统存续的担忧,他没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甚至从未踏足过帝国宫廷的路西斯王却察觉到了这些举动背后所隐藏的动机。
瑞安抬起眼睛,恰好对上了艾汀投向他的一道目光,那洞彻肺腑的眼神令少年不寒而栗,所有的这些阴谋诡计、所有的这些上下其手、所有的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难以揆情度理的世事,在这位出色的观察者的眼中,不过就是一条丝线,它从拉霸狄奥的帝国宫廷开始编织,最终通到雷贝列塔公爵的卧房里,将动机和结果串联在了一起。想到这里,少年皇子的背脊上禁不住渗出了冷汗。
第一百四十二章
看着瑞安惶惶不安的眼神,艾汀笑了,东索尔海姆皇家和路西斯王室,说穿了,仍然是一对怀着世仇宿怨的死对头,他知道自己引起了这名少年的戒惧。
“看来我把你吓坏了。”艾汀挂着一幅伪装得很蹩脚的忠厚老实的表情说道,“不过,鉴于目前的状况,请你暂时给我一点信任吧。即使我并不能说服你相信我的人品,但是,至少我们之间的共同利益还是可靠的。”
“哈!你居然说我害怕你?”
“难道不是吗?”
“你给我记住,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叫一名东索尔海姆的皇子感到畏怯!”艾汀的话成功地挑动了少年的争胜心,让瑞安重新感觉到了自己的尊严,他用顽强的眼神望着路西斯王,抓起手边的杯子,将柠檬水一饮而尽,随后,少年抹了抹嘴唇,将锡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傲慢地命令道,“你不是要谈谈你的计划吗?我在这里听着呢,请你略去那些言不及义的废话,快点讲完它吧。”
艾汀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他终于成功地将这名少年的凶性和勇气挑动了起来,比起面对一个被惊恐与疑虑冲昏了头脑的人,他更愿意与一名理智而勇敢的对手谈交易,毕竟,前者经常在冷静下来之后翻脸不认账,而后者却极少出尔反尔。
站了半晌,艾汀早就已经累了,他舒舒服服地往自己的床上一靠,伸了个懒腰,神色与姿态像极了画里所勾勒出的醉酒的狄俄尼索斯。打从进到这间屋子开始,蒂爱纳就一直站在阿斯卡涅的身边,此时,他已经打了不下五个哈欠了,艾汀看到这名被强行拽来当添头的同学,难免感到有些过意不去,他要讲的事情也不能说和蒂爱纳全无关联,至少,作为路西斯王准备派遣到宗主教身边的使者,他需要对这个计划有一个粗浅的了解,故而,蒂爱纳还需要再陪伴他们一段时间。他向少年招了招手,示意其躺到自己的的身边来。
路西斯王的邀请实在是盛意拳拳,蒂爱纳却不过情面,只好慢吞吞地挪着脚,小心地躺在了艾汀乱糟糟的床榻上。在接触到那张一个月没有换洗的床单的时候,蒂爱纳瞬间精神了起来,他直挺挺地躺在艾汀身旁,浑身僵硬,眼睛死盯着布满皱裥的被褥,生怕从里面爬出蟑螂一类的东西来。早在和红发青年共处一室的时候,蒂爱纳便亲眼目睹过这种硕大的鞘翅目昆虫在路西斯王那张高贵的嘴里爬进爬出,对于这位不速之客的造访,张着嘴巴呼呼大睡的艾汀始终一无所知。想起这幕场景,蒂爱纳至今仍然感到汗毛倒竖。
此时,艾汀没完没了的卖关子已经让瑞安彻底失去了耐心,他愤怒地站了起来,叫嚷道:“你快点下结论吧!整晚之间,我们都在对着你这张蠢脸,听你夸夸其谈,这可真叫人闷得要死!”
虽然索尔海姆皇子在命词遣意方面不怎么讲究,但是毫无疑问地,他道出了这间屋子里所有人的心声,阿斯卡涅是在睡前祷的钟声响起时走进这间旅店的,而现在,夜祷的钟早已敲过了,就连这位素以坚忍和宽容著称的宗主教也被耗尽了耐心,他用目光催促着他的朋友,神色之中带着掩不住的倦意。
“瑞安,平心而论,我这张脸难道很蠢吗?别人都说它还是挺赏心悦目的呢,你就屈尊枉驾多瞧它一会儿吧,等你跟随阿斯卡涅前往卡提斯之后,我可说不准咱们还有没有这种好运能够再见面。”艾汀抚摸着自己长满胡茬的下巴,凌乱的髭须配合上红发青年的脸相,非但没有叫他显得颓唐,反而为他凭添了几分落拓不羁的成熟气度,让他看起来仿佛比实际年龄凭空年长了四、五岁。艾汀耸了耸肩膀,又说,“耐心!我说过了,亲爱的伙伴们,耐心!你们知道,想要把这么一个错综复杂的计划讲得足够明白,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你们想让我直抵结论吗?结论就是,我们瓦解了东索尔海姆-路西斯联盟,平息了东大陆的烽燹,阿斯卡涅继任白袍祭司,瑞安夺回了属于他的权利,而我又重新坐上了国王的宝座。所有人各得其所、皆大欢喜,但是很抱歉,我们并不是生活在枕边童话的世界里,好事情永远不会这么容易。它就像是赫斯珀里得斯四姐妹的金苹果①,人人都知道它珍贵无比,但是如果想要得到它,就得先想办法对付那头百头巨龙拉东,这势必要经过一番血战。我要讲的就是如何驯龙的诀窍,说了一整晚,我已经口舌生烟了,瑞安,我知道你心焦如焚,但是你总不作兴一刻也不让我休息吧?”
“你这种路西斯式的慢条斯理的性子总有一天要把你的命送掉!”少年捂着额头,无奈地抱怨道。
“而你,你这种索尔海姆式的火爆脾气总有一天会把事情搞糟。”艾汀反唇相讥,这句挖苦让瑞安霎时间涨红了脸,就在性格冲动的少年即将拍案而起的时候,路西斯王泰然自若地继续说道,“好了,先生们,让我们言归正传,我尽量不涉闲文,但是也请不要随意打断我。”
阿斯卡涅和瑞安不约而同地做了个手势,示意艾汀继续他的滔滔雄辩,而后者则行了一礼,对这两位听众的耐心颔首逊谢。
“首先,我需要更新一下已知的情报。贸易,虽然它只是种种国家行为之中的一环,但是通过它,嗅觉敏锐的人总能辨出一些有用的信息,比如,经济和外交策略的方向,战争的可能性,引发民变的因子,以及,掩藏在恭顺服帖的表象之下的风暴的味道。自从科拉提努斯十世与路西斯的篡位者结盟之后,战争对于帝国而言就成为了一个迫在眉睫的事实,为了支援盟友,以及供养军队,所有的关键物资——铁器、木材、麻、盐,以及小麦在市场上的流通受到了严格的控制,帝国垄断了这一类战争物资的交易,转而以极为低廉的折扣价从商人手中强制收购。
“对于铁器和木材的低价收购损害了库莱茵北部地区,对于盐的管制则影响了南部沿海地区的利益,而对于麻和小麦的征收则让维纳斯河中部沿岸地区的百姓叫苦不迭,这些物资的价格标准是由皇帝强制性规定的,可以相信,对于这个价格,商人和生产者不可能感到满意,因为如果在自由集市上交易的话,他们显然能够赚取更多的利润。在东索尔海姆帝国的疆域中,国都拉霸狄奥什么也不出产,它基本上就是一片火山岩堆叠而成的不毛之地,而拉霸狄奥之外的大片丰茂肥沃的森林、河流,以及草场,才是战争中至关重要的补给来源。在科拉提努斯十世严苛的法令之下,所有物资都被运到国都,接受一丝不苟的查验,待价而沽。
“在皇帝的控制手段之下,近一年来,帝国的经济发展几乎陷入了停滞,商人的发展空间受到挤压,农民和手工业者更是不堪于忍受层层盘剥,纷纷外逃,田地荒芜、集市萧条,饥荒和贫困造成了高死亡率,在一些不发达的地区,甚至达到了十室九空的地步。
“于是,原本只停留在平民层面的问题,便影响到了贵族阶级的利益。在金钱方面,领主们也无法逃脱皇室的压榨,为了完成自己的野心,科拉提努斯十世无穷无尽地对平民征收捐税、向领主索要贡金。对于地方领主而言,地区发展已然受到了人力短缺以及大宗商品的垄断收购的严重阻碍,雪上加霜的是,皇帝向他们征调了大批的青壮劳力,投入到了自己的战争机器里面。如果科拉提努斯十世能够在这场险恶的争斗中胜利,库莱茵地区和里德北部地区加起来,东索尔海姆和它的盟国路西斯,将成为伊奥斯东大陆上疆域最为辽阔的政治联盟。皇帝将得以铲除伯恩斯塔齐奥家族,掌控东索尔海姆最大规模的常备军团,到那个时候,恐怕他将在整个帝国境内拥有绝对的权威。
“但是,就像我说的,好事情永远不会那么容易,谢天谢地,这个道理对我们的敌人也同样适用。拉霸狄奥对于地区资源的掠夺变成了一个棘手的问题,贵族们不会坐以待毙,在科拉提努斯看不到的地方,帝国正在从内部瓦解,事实上,他的统治早已岌岌可危。”
“我承认你说得很正确,”阿斯卡涅抬起一只手,打断了艾汀滔滔不绝的演讲,他一边苦恼地揉着额角,思索着,一边谨慎地说,“我大致明白了你的意图,但是,请容我提出一点质疑。和卡提斯一样,帝国仍然是个神权社会,就像祭司和信众们不会在明面上对神巫倒戈相向一样,你怎么能指望着东索尔海姆的火神教信徒们对于他们兼任大神官的皇帝举起反旗呢?”
在朋友的注视下,艾汀笑了起来,他说道:“然而,亲爱的朋友,请你别忘了,虽然宗教信条对于囿于旧习的火神教徒们至关重要,但是与此同时,宿命论也在构成东索尔海姆人性格特征的巨幅画布上占有不可忽视的一席之地。的确,他们相信皇帝是由神明指定的,储君在继承皇位的一刻便具备了神性,可是,他们也认为,如果一位皇帝受困于宫廷阴谋,那么他一定是犯下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罪孽,导致其失去了神明的庇护。
而至于皇位的继承问题嘛,我们都知道所谓的大神官和伊夫利特之间的神圣契约只是个谎言,这位继任者甚至不需要像六神教的神巫一样,拥有什么特殊的力量,他只需要具有奥古斯图鲁斯家的血统便可以了。
换句话说,所有出身于皇室的人,都具有成为皇位竞争者的潜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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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金苹果是希腊神话中著名的宝物。宙斯派夜神的四个女儿赫斯珀里得斯姐妹看守栽种金苹果的圣园。另外还有百头巨龙拉冬帮助她们看守。
第一百四十三章
在此之前,瑞安一直聚精会神地聆听着路西斯王的长篇大论,此时,他突然开腔了。
少年用阴瘆瘆的目光盯着艾汀,缓慢地说道:“虽然我出身于奥古斯图鲁斯家的嫡系血脉,但是我却早已失去了继承皇位的资格。对于原因,你和我一样清楚。”他的嗓音冰冷而压抑,带着令人胆寒的刻骨仇恨。
红发青年把手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说:“瑞安,如果一件事情是确凿无疑的,那么在把它说出口的时候,你一定更要谨慎。至于你说的那件事情,我已经考虑过了。我们知道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帝国的贵族们对此一无所知。”
“可是皇帝知道!他会把这件事昭告天下,这个卑劣小人会把我所有不堪的伤疤展示在人们眼前,供人取笑!”瑞安大吼道,他用拳头重重地敲击了一下书桌,直把五个指节撞得渗出了血也毫无所觉。
“他不会这样做。”艾汀斩钉截铁地说,“因为,如果他公开承认自己知道这件事的始末,就意味着他知道在这四年之间,你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地狱里。帝国和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之间的勾连是一个公开的事实,他甚至不能推说是你自己走丢了,才招致了这样的惨祸。我记得在帝国的法律中,残害血脉相连的同族是重罪,这条法令甚至也限制了皇帝的行动自由,违者将在确立其继承人之后,被迫退位,并被施予与被害者受到的残害相等的惩罚,我记得帝国历史上曾经有一位皇帝戳瞎了自己兄长的双目,窃取了皇位,而在罪行败露之后,这位皇帝则被剜除了双眼,从御座之上跌落了下来。同样,正是因为这条古老的法律,我的祖先才得以逃过一劫。如果科拉提努斯十世揭破你的伤疤,你甚至可以反过来指控他残害同族,根据我的推测,这位皇帝不会主动去背负如此严重的指控。”
“即使他对此保持缄默,那又如何?我仍然不可能登上帝国的皇位。恐怕你对东索尔海姆的宫廷习俗有所不知吧?在加冕仪式之前,储君需要在神庙中脱得一丝不挂,赤脚走过烧红的木炭,以净化俗世的罪孽。这个仪式是在全体高级祭司以及贵族面前完成的,我无法连这个也糊弄过去。”
“我知道,所以,我从来没说过让你去继承皇位。”
“你的话前后矛盾,根本不和逻辑。”瑞安说着,露出了一个冷笑。
“瑞安,你听着,对于那些不断地被剥夺权力的贵族而言,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反对皇帝的合法借口,现在的东索尔海姆宫廷就如同干燥的草原,”艾汀坐起身子,把拳头伸到少年的面前,当他张开手掌的时候,瑞安看到他的掌心中跳动着一簇通红的火焰。红发青年继续用他那蛊惑人心的嗓音说道,“只要在这片草原上投下一点火星,很快,它就会化为燎原的烈焰。而你,就是我们的火种。”
这个简单的火焰魔法慑住了东索尔海姆皇子的心神,他紧紧地盯着闪亮的火光,瞳孔中映现出路西斯王微笑的脸,长久的静默过后,他舔了舔嘴唇,迟疑不决地问道:“你需要我怎么做?”
听到这句话,艾汀明白他已经说动了这名少年参与他的计划。
“首先,瑞安,你有没有什么可以证明你的身份的信物?”
东索尔海姆皇子沉吟了片刻,他咬了咬牙,随后不情不愿地从衬衫里掏出了一只吊坠,一把钥匙被拴在粗糙的皮绳上,铜制的钥匙看上去很老旧,它的上面结着一些绿色的锈渍。
“这是帝国皇室财宝室的钥匙,它象征着皇位继承人的身份。我的母亲和科拉提努斯十世各持有一把,在我八岁的时候,皇帝剥夺了我的继承权,这把钥匙本来应当被收回,但是毕竟这是我的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于是我谎称遗失了它,从而把它私藏了下来。在被卖到路西斯的时候,那些强盗一样的士兵们搜走了我身上所有值钱的财物,幸亏这把钥匙看起来脏兮兮的,并不起眼,它才能留存至今。”少年说道。
艾汀请求少年允许他将这件宝物瞻仰一番,东索尔海姆皇子踌躇不决地将钥匙递了过去。他接过信物,翻翻覆覆地看了几遍,在这个当口,少年一直用警惕的眼神死盯着他的手,仿佛生怕这把钥匙有什么闪失。片刻之后,路西斯王把吊坠还给了瑞安,后者则露出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再次将钥匙挂回了脖子上。
对于瑞安的谨小慎微,艾汀看在眼里,心中虽然觉得有一些好笑,面上却不露声色。他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很好,但是仅仅是一件物证还不够充分,毕竟帝国的这项传统人尽皆知,而钥匙是可以伪造的,甚至皇帝也可以推说是我们为了实施阴谋而窃取了它。除此之外,你还有没有其他的东西?最好是一些不可动摇、无所抵赖的明证,好教那些愿意拥护你的封臣来相认。”
思索了半晌,瑞安似乎全然一筹莫展,看起来,无论艾汀是否满意,他都只好满足于那件略嫌单薄的物证了。狭小的房间里挤了四个人,难免有些闷热,正当少年抬起手来擦汗的当口,他盯着自己的手心愣住了。
东索尔海姆皇子向艾汀伸出右手,他展开的掌心中印着一个深深的烙痕,从那坑坑洼洼的伤疤中,依稀可以辨出火神像的形状——我们之前讲过,那是伊夫利特的信徒们在接受洗礼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我不知道这个能不能作为证据。”少年说道,“在我三岁的时候,我的母亲病重,感到自己时日无多的母亲带我去看望了关在狱中的父亲。一般来讲,索尔海姆的子民要到成年之前,才会接受洗礼,但是我的母亲已然料想到了在自己死后,父亲即将遭受的劫难,她想让我将他们之间的故事铭记于心,于是,母亲要父亲为我施行了洗礼。当时所使用的火神像是父亲亲自雕刻的,牢狱里的光线很差,再加上我的父亲是左撇子,故而,那具神像和教会中所使用的东西全然不同。在帝国,所有的皇室成员,无论婚生子还是私生子,在接受洗礼之后,都会在拉霸狄奥山巅的神庙里留下手印,火伤痊愈之后,我按照习俗,在泥板上按下了手印,随后,它又被誊刻在了神庙的石柱上。”
“说实话,你们这种血腥的宗教仪式早该改改了。”听着瑞安若无其事地讲述自己经受火神考验的往事,在两个月之前刚刚受过烙刑的艾汀不由得龇牙咧嘴、寒毛直竖,他打了个哆嗦,无意间抱紧了手臂。随后,他谨慎地向少年确认道,“对于你手掌的圣痕和其他人有所不同这一点,究竟有多少人知道?”
“只有我母亲的一名心腹侍从女伴知道。”
“我不能保证我们所走访的那些贵族中不会出现变节者,皇帝也许会听到风声。他不会毁掉你在神庙中留下的掌印吗?”
“不可能。”瑞安笃定地回答,“因为历代皇室成员的掌纹都是誊刻在同一根石柱上的,这是东索尔海姆皇室的圣物,除非他甘冒不韪,胆敢将祖先的手印一同毁掉。待收到消息之后,一定会有人去确认证据的真伪,到那时,即使皇帝想要损坏我的掌印,恐怕也为时已晚了。”
“好极了!这确实是个不容置辩的证据!”艾汀搓着手掌,神色激动地站了起来,他用后脚跟支着,转了个身,面向阿斯卡涅说道,“等你回到卡提斯之后,请尽快宣布东索尔海姆帝国的第二继承人还活着的消息。并且,请你派出几名密使,带着瑞安的掌纹拓印和那把皇室财宝室钥匙的复制品,前去走访几位帝国贵族,目标人物的清单我稍后会给你列出。”
阿斯卡涅点了点头,说:“我可以向你承诺,我将遣人走访所有的那些你需要我去拜访的人,但是我并不认我的使者在短短的会谈中能够和这些狡猾、老练的东索尔海姆贵族们达成什么实质性的协议,即使我的外交官们再怎么巧舌如簧,恐怕他们也无法从这些权贵的嘴里撬出半句保证。”
“没关系,我明白他们不会把自己的把柄留在你的手上,我所要求的只是一次晤面而已。近半年以来,由于东索尔海姆准备对路西斯增援,皇帝加重了各个封地的捐税,抬高了进口货物关税,并且对本国出产的物资实行了更为苛刻的定价垄断,与此同时,拉霸狄奥的黄金货币的纯度却有所降低,这说明帝国的财政已然捉襟见肘,科拉提努斯十世需要丰厚的贸易收入和税金来支撑自己的野心。皇帝的统治不得人心,在贵族们需要找到一位皇位的有力竞争者的时候,我们将这位年轻的皇子送到了他们眼前,我相信那些想要寻觅一个有力的筹码去和皇帝抗衡的大臣们不会不慎重地对待你的提议。”
“那么,我将派出外交官,促使这些贵族们对皇帝施压,迫使他与路西斯解除盟约。”阿斯卡涅接口道。
“不。”艾汀抬起一只手,打断了朋友的话,“别让他们去管路西斯的事儿。这些贵族们只是我们用来牵制皇帝的一个工具,你只需要向他们提议,要求他们表现出一副对皇室血脉忠心耿耿的模样,声泪俱下地恳求皇帝迎接第二继承人回国即可。这是我们展示给帝国贵族的牌面,而至于科拉提努斯十世,我们让他看到的,将是另一副牌。”
“怎么说?”
“请你派使者向帝国皇帝送去一封密信,上面可以这么写,”说着,他拾起一支羽毛笔,蘸了蘸墨水,递给了阿斯卡涅,“我说,你写。”
宗主教接过笔,从桌上的废纸堆里翻出了一张还算干净的绵纸。
艾汀的口授如下:“与尊敬的陛下同为高贵的索尔海姆帝国皇室后裔的瑞安·卢维埃·奥古斯图鲁斯殿下业已成年。每天都有很多使者来到他的身边,代表自己的主公,奉他为领袖。他本人没有财力对拥趸者予以慷慨的赏赐,因此他请求陛下的帮助。有鉴于目前的状况,我们提出两个请求供陛下选择:请您惠赐殿下八十万皮阿斯特的年金,以每枚含金量1/10金衡盎司的足金金币,于每年初支付,用以帮助这位高贵的皇嗣维持与其身份相符的生活所需,否则,我们将释放瑞安·卢维埃·奥古斯图鲁斯殿下,并将其交予愿意为他的自由支付最高的金额的贵族。①”
写到一半,阿斯卡涅被这纸不加讳饰的勒索信惊呆了,他抬起眼睛,结结巴巴地说道:“这太无耻了……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敲诈以及人口拍卖!”
“在科拉提努斯十世出卖了我一次之后,你也要把他的奸计描头画角,故技重施一遍吗?”瑞安冷笑着说,“果然,我没有看错你,你们切拉姆家都是不折不扣的混账!‘交予出价最高的贵族’?哈!看来我在你们的眼里,不过是一块等待称斤掂量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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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该处参考了1451年拜占庭皇帝至奥斯曼苏丹默罕默德二世的一封关于奥斯曼皇位竞争者奥尔汗释放问题的信函。
第一百四十四章
面对好友的指责和少年的谩骂,艾汀耸了耸肩膀,浑然不为所动,他说道:“比起敲诈,我更愿意将之称为‘交涉’。”
“可是你的条件太过于苛刻了!八十万皮阿斯特,还是足金!这几乎相当于帝国一年十分之一的税收!对于东索尔海姆财政上的紧张,你不可能不知道,皇帝断然不会答应你的条件。”阿斯卡涅皱着眉头,激烈地反驳道。和瑞安一样,这种把人标好了价格,当做牲畜一样出售的计策,同样也引发了金发青年的抵触,在阿斯卡涅的年纪上,他的心肠尚且没有变得硬如铁石,也就是说,他还没有练就那种以利益得失代替良知和感情的思维方式。
“我知道。所以,在交涉的最后,我们将做出让步。”艾汀做了个手势,示意两位听众稍安勿躁,他继续说道,“在阿斯卡涅将第二继承人在世的消息公诸于众之后,首先,我们应该放出一些传言,过甚其辞地描述帝国的皇嗣流落他乡,处在异教徒的软禁之下,凄风苦雨的生活。虽然我知道阿斯卡涅会像对待自己的亲兄弟一样盛情款待这位宾客,但是一点点无伤大雅的谎言,更有利于煽动帝国民间以及上流社会之中对皇子殿下的同情。这些充满感情的呼声会在贵族们心怀鬼胎的怂恿下越叫越响,它将撕裂社会,给科拉提努斯以压力。随后,受到教廷密使鼓动的大臣及领主们将建议皇帝迎回帝国皇室珍贵的血脉。到这个时候,科拉提努斯十世会骤然意识到,他的统治是建立在何等不牢靠的忠诚之上,我们先让这只烧沸的铁锅美美地焖上一阵子,当帝国宫廷内部的压力到达顶峰的时候,阿斯卡涅,请你向皇帝派出使者。
“这位使者拿出的第一份谈判书,就像我刚刚口授的那样,不啻为无耻的敲诈。皇帝自然不可能同意这个提案,但是同时,他也不愿意看到瑞安被释放,因为这就意味着一位皇位竞争者将肆无忌惮地展开活动,他将满怀仇恨,在贵族的支持下,煽动帝国内部的分裂和战乱。所以,皇帝会开始和使者讨价还价,在这场漫长的博弈的最后,我们将拿出第二份谈判书,上面写着一个看似优惠的条件,同时,这也是我们真正想要达成的目的。”
“这个条件是……?”阿斯卡涅竖起耳朵听着,再次拾起了笔。
“除了索要二十万皮阿斯特的年金之外,我们还将要求皇帝做出书面承诺,公开宣布暂时退出与路西斯王国的盟约,一年之内,不得向路西斯派兵。固然,科拉提努斯也许会对这个期限心生疑窦,认为我们暗藏着什么阴谋,届时,阿斯卡涅,你只需要给他一些暗示,让他认为这一年的休战期是你为了赢得白袍祭司的选举而制造的政治筹码即可。实际上,这算不得全然的谎言,毕竟,它也是目的的一部分。”
“你有把握他会答应这个条件吗?”阿斯卡涅满面狐疑地问道,“这几乎让他的野心化为了泡影,在我看来,它比八十万皮阿斯特更为不切实际。”
“我不能做出保证,但是,如果我向你们承诺八成的把握,那么大概我不会认为自己太过于自负。”艾汀微微躬身一礼,带着洋洋自得的表情说道。
“怎么?对于帝国皇帝的事情,难道路西斯的国王陛下比他本人还清楚吗?”瑞安挑了挑眉毛,声调中饱含着冷嘲热讽。
“也许是的。”对于少年的揶揄,艾汀不以为忤,他耸了耸肩膀,一边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一边用他那演说家一样柔和低沉的嗓音继续说道,“彼时,日渐紧张的时局必将把科拉提努斯的眼睛从宏大的国际布局上扯回来,逼迫他不得不优先处理国内的乱子。到那个时候,他将分不出丝毫心力去对付魔法壁障以外的问题,光是帝国宫廷的分裂就已经足够让他焦头烂额了,我们都知道,帝国在财政上已然捉襟见肘,此时,皇帝最不想见到的局面,就是贵族扈从军队的叛变。在这种风雨飘摇、人心向背的局势之下,我们的提案虽然看似损害了帝国的利益,然而实际上,它却暗合了皇帝的迫切需求。对于科拉提努斯而言,和路西斯的联盟是一个长期政策,他并不急于在短期内见到它的收效。我们的提案刚好赋予了他一个绝佳的借口,让他得以名正言顺地暂时摆脱麻烦的盟友,集中精力去安抚贵族,处理内乱。”
“为什么是一年?而不是十年、八年呢?让帝国承诺彻底与路西斯断绝来往不是更好吗?”阿斯卡涅迷惑不解地咬着羽毛笔的尾梢,问道。
“亲爱的朋友,这样的话,我们的约定就变成了一纸空文。”路西斯王摇了摇手指,“契约最重要的就是它的可实现性,以及契约期满之前的可控性。科拉提努斯年事已高,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一年,他可以等待,而八年、十年,恕我直言,对于他来讲,这和‘永远’差不了多少。而所谓的‘彻底’断绝来往,则更加做不到,即使我们作出这样的约定,科拉提努斯仍然会继续玩弄手段,和我的叔父暗中苟且,比起让这种联络由明转暗,叫它维持在明面上,不是更便于我们控制局势吗?契约的条文切忌虚妄,虚妄就意味着危险,在我看来,一年之约是完全确切的,并且是可以实现的。”
“一年?一年时间难道够你干成什么大事吗?”瑞安在路西斯王信誓旦旦的说辞上浇了一瓢冷水,“当心你的计划变成佩雷特的牛奶罐①,尽管你浮想联翩,把白日梦做得很美,但是世事总不会尽如人意,依我看,当你的一年之期用完之后,你现在是老几将来还是老几。”
艾汀挂着他所独有的那种狡黠的笑容揉了揉少年的头发,说:“啊!你不相信我,可是,请你想想,我不是曾经带着你跨过了那道囚困了你长达四年的深渊吗?请对我的本事有点信心,况且,这个约定的期限并不是胡乱说的,在一年之内,我必将夺回原本属于我的地位。”
“怎么讲?”两位听众异口同声地问道。
“暂时,请先允许我卖个关子。到了明年三月份,谜题自然就要揭晓了,等那一天到来,我再做解释。”红发青年笑着说出了这句故弄玄虚的话。
盯着这幅微笑的面孔,东索尔海姆皇子感到不寒而栗,他不得不承认,有些时候,路西斯王的笑容甚至比雷贝列塔公爵的怒吼还叫人害怕。
少年定了定神,再次问道:“那么,我在卡提斯需要做什么呢?还是说,我只要表演出一个囚徒恰如其分的畏怯模样就好?对于这个,我倒是挺擅长的。”
“大可不必。瑞安,你不是我们的囚徒,而是尊贵的客人。你逃出牢笼的事情恐怕早已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此刻,他一定正在心急如焚地暗中寻访你的下落,这就是在这一路上,我始终守在你身边,并且要你负责赶车的原因,密探的目光总是盯着见不得光的暗处,谁又能料想到,一个堂而皇之地坐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卑微车夫,会是逃亡中的东索尔海姆皇子呢?在你生还的消息散播出去之后,必然会有来自帝国的使臣前来拜谒你,他们之中,一定会隐藏着一些居心叵测的刺客,虽然阿斯卡涅会为你仔细甄别,但是你也要万分小心。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珍惜这段时间,跟着阿斯卡涅学习一些知识,在我看来,你原先所受到的教育是完全不足以支撑你将来的地位的。”
“难道你连我的将来也一起谋算好了?”瑞安皱起了眉头,他不喜欢这种受人摆布的滋味。
“请你想像一下,在这一年之中,你将和那些向你表示诚意的帝国贵族们结为朋比,有了这支强有力的党羽的支持,你在东索尔海姆宫廷中的地位就得到了保障。别告诉我你完全没有考虑过这桩事。虽然你无法登上皇位,但是,在科拉提努斯十世去世之后,皇室之中就只剩下了你那位乳臭未干的表弟,在我看来,弄个摄政亲王的头衔来过过瘾头总归是不成问题的。当然,如何利用这种优势,就是你自己需要费心去谋划的事情了,在这方面,我不打算过多地置喙。”
“摄政亲王!这难道不就意味着你们要释放我?这显然违反了和帝国皇帝的约定。”瑞安故作天真地质问道。
“就算我们不释放你,你也会借机逃脱吧?”艾汀说着,露出了一抹促狭的笑容,“算了吧,阿斯卡涅只是一位善良的教士,他又不是看守地狱的刻耳柏洛斯,我可没指望他能永远关着你。况且,一年之后,无论你是否留在卡提斯,对我的计划都不会再产生什么影响,比起烦劳你绞尽脑汁地筹划越狱,我宁可大大方方地释放你,这样一来,我们彼此之间还能留下几分情面,不是吗?”
红发青年一语中的地道破了东索尔海姆皇子脑子里的盘算,瑞安抿着嘴唇,最终像放弃了抵抗一样摊开手,耸了耸肩,他必须承认,在耍心机方面,他不可能和这位老奸巨猾的谎言之王平分秋色。
“这么看来,我的刑期是确定了?希望你不要出尔反尔。”少年谨慎地确认道。
“在两个月之前,你曾经说过你的性命任我处置,请你把这一年的禁闭视作我对你的小小惩戒吧。在这之后,你就不欠我什么了。”
“你的处置倒是宽大。”瑞安撇了撇嘴。
“宽容是王者的美德。”艾汀望着少年,就像一位高高在上的君主那样,庄重地说。
沉默俄顷,少年用无限憾恨的口吻说道:“不过在我看来,我终究还是留下了遗憾,为了你们的计划,我要眼睁睁地看着科拉提努斯寿终正寝,安然地躺进皇室的灵柩……”
“不,瑞安,恰恰相反。”艾汀打断了少年的抱怨,“你对所谓的复仇,理解得太过于肤浅了。科拉提努斯害你终身遗恨,你却想持刃行刺,一攮子把他干掉?”说着,他面露嘲弄,拍了拍手,“这可真是个典型的索尔海姆式的复仇!而在我这里,事情可不是这么干的。”
这句话把瑞安的思绪再次带回了两个月之前的库尔提领边境的那片空谷中,毫无疑问,那次的审判和处刑让他觉得很爽快,但是愤激的冲动沉淀之后,每每想起路西斯王那张笑吟吟的脸和雨夜中血腥、惨酷的场面,瑞安就禁不住要打寒战。
“啊!看来你想起来了。在得知你生还的消息后,你的仇敌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国土分崩离析,野心化为泡影浮沤,甚至于因为恐惧你的刺杀和报复而寝食难安、终宵不眠。换句话说,你就像是那首诗文中,勒在水手脖子上的信天翁②一般,让他饱饮罪孽的苦涩酒浆,科拉提努斯将在恐惧与猜忌中度过余生。这难道不是绝妙的复仇吗?”
说着,红发青年的嘴唇上扯出了一个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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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佩雷特的牛奶罐:典故出自拉封丹寓言。农妇佩雷特头上顶着牛奶罐去集市,盘算着用卖牛奶的钱换鸡蛋,孵出小鸡,以鸡换猪,以猪换牛,正在想着,牛奶罐打翻了。
②信天翁:典故出自柯勒律治名诗《古舟子咏》,一名水手在航行中杀死象征好运的信天翁,致使他的船遭受风浪袭击,他将信天翁的尸体挂在脖子上,备受悔恨的折磨。
第一百四十五章
瑞安咬着嘴唇,对于这个关于复仇方式的建议,少年在内心中做出了一番抵制,但是这点挣扎很快便宣告涸竭,他决定将艾汀的计划付诸实行。东索尔海姆皇子之所以犹疑不决,并非是因为他认为这种这种兵不血刃的复仇不够痛快,而是少年性格中独属于索尔海姆子民的那种睚眦必报的刚强脾气在作怪。
片刻之后,少年阴沉沉地对路西斯王说出了这句后者期待已久的话——:“那么,我答应你,在这一年之内,我可以听凭你们随意调遣。”
“很好,我们一言为定。”艾汀微笑着举杯致意道。他在仰头灌了一口之后,把酒杯递给了瑞安。
“希望你能够信守承诺,不要再想着搞什么花招。”瑞安接过杯子,还了一礼。他直勾勾地盯着路西斯王,想要看穿对方用笑容织就的面具,踏勘他的灵魂,后者则若无其事地接受着少年沉默的盘诘,直至确认艾汀确实没有歹意之后,东索尔海姆皇子才收回了自己狐疑的眼神,饮下了誓约之酒。但是下一刻,他就把嘴里的酒吐到了地上。
“你在酒里加了什么?”少年一边狼狈地用袖子抹着嘴角,一边龇牙咧嘴地问道,他的脸色很难看,仿佛下一秒就要呕出来一样,“你是想毒死我吗?”
这个时候,艾汀早已大笑着倒在了床上,他笑得是那样厉害,以至于整张床板都颠抖了起来。在喝下那口誓约之酒的时候,红发青年一直在忍受着嘴里酸涩的味道,为的就是这一刻的viscomica,用路西斯王的临时职业,亦即戏剧界的行话来说,这叫做“喜剧效果”。从这场谈话之初,艾汀便开始几次三番地劝诱瑞安去品尝莫尔韦老板的“佳酿”,但是后者对于那杯被递到他手边的酒始终一滴未沾,在缔约之际,少年终于在艾汀的诱骗之下,顺势喝下了那杯早已变成醋的葡萄酒,看着受骗上当的瑞安此时的那张五味陈杂的脸,艾汀像一位看到演出大获成功的剧作者一样笑了出来。
在恶作剧终于得逞之后,艾汀也解除了蒂爱纳的苦刑,后者在倾听他们的谈话之余,一直在用神经质的眼神扫视着周遭,警惕着蜚蠊的突袭。艾汀把蒂爱纳从床上拉起来,附在他的耳朵边上,悄声低语了几句,便特赦了这两位长久地遭受着他滔滔不绝的雄辩折磨的囚徒。
艾汀打发了两名少年,继而,再次掩上了门,当他转过身的时候,恰好对上了阿斯卡涅困惑不解的目光。
“说实话,直至此时,对于你的计划,我仍然心存疑惑。”金发的宗主教耸了耸肩膀,说道。
“在这个计划中,至少和卡提斯有关的部分,你已经清楚了。”
“怎么?需要我做的事情只有这些么?帮你看守一个出身皇族的孩子?你知道以一名六神教会的宗主教的职权而言,做一名保姆未免有些浪费。”
“不,亲爱的阿斯卡涅,我需要你做的事情远远不止这些。等你回到了卡提斯之后,蒂爱纳会把我的具体计划告诉你,我已经考验过了这个孩子,他值得信赖,你可以将他视作我的使者。”
听到这句话,阿斯卡涅抬起头,用一双美丽的蓝眼睛惊讶地望着艾汀,问道:“难道我不足以让你信任吗?实际上,你可以向我全盘托出你的计划,这样,我能够调用我的所有权力来帮助你。”
“六神在上!亲爱的阿斯卡涅,在这个世界上,我信任你仅次于信任我自己。你高尚的心灵胜过一万句诺言,但是同时,心地善良者往往单纯朴实,现在向你透露整个计划,还为时尚早,一来,你太爱担心了,对于这个连我都没有完全的把握能够达成目的的险局,我不愿意让它从一开始就成为悬在你头顶上的利剑,这会让你寝食难安的;二来,虽然我知道老实人一旦做起戏来,往往能够蒙蔽住最精明的骗子的眼睛,刚刚,在应付那群士兵的时候,你的那场即兴表演已经证明了你的本事,但是让一位老实人长期生活在谎言中是不切实际的,你还记得我们曾经在修道院里报复安杰洛的那场杰作吗?那个时候,我足足教了你三刻钟,你才学会了该怎么摆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说出那些预先编排的谎言。所以,我宁愿在每一步行动之前再让你知晓具体事宜。在此之前,你只需要心无旁骛地耕耘你的名望,为自己争取支持者即可,你必须夺取到白袍祭司的职位,决不能让它落在弗朗齐斯的手上,不然,我们就完了。现在,除了圣标法术的功绩之外,你的手中又增添了东索尔海姆皇子这个筹码,关于如何打出这张强有力的牌,你按照刚才谈妥的计划行事即可。”
沉默俄顷,阿斯卡涅终于认可了艾汀的说辞。
“可是你呢?看来,你不会跟我去卡提斯了。你是要继续待在迦迪纳吗?”
“是的,”艾汀点了点头,“这里,迦迪纳的都城安菲特里忒,才是整个计划的重头戏上演的舞台。”
“那么,在我们之间,由谁来传递信息?蒂爱纳固然可信,但是让这么个孩子在动荡的大陆上旅行,未免有些危险。”金发青年问道。
“请把蒂爱纳带在你的身边吧,不只是他,还有其余的那几名孩子,我希望能够把他们托付给你。实际上,谨慎起见,我希望你尽量避免联系我,如果是十万火急的事情,请你务必使用只有我们知道的那套暗语,信件可以送到金草蜢旅馆,莫尔韦老板会给我捎口信。”
“用什么名义?难道是继续在那位爱胡思乱想的店东面前,假装你的恩客吗?”阿斯卡涅打趣道。
听到自己一贯规行矩步的朋友难得开了个如此不正经的玩笑,艾汀不禁大笑了起来:“如果这个身份不太委屈你的话。”
“委屈?这可是大大的抬举,这个世界上又有谁能够胆敢自称为路西斯王的恩客呢?”话语甫一出口,宗主教自觉失言,他满脸绯红,急忙说道,“对不起,……”
艾汀抬起了一只手,止住了阿斯卡涅即将出口的致歉,他微笑着说:“请不要挂怀,这点无伤大雅的戏言,对我而言根本构不成冒犯。”随后,他话锋一转,又说,“后天,迦迪纳大公的马上比武大会就要开始了。”
“我知道。名义上,我就是为此才来到安菲特里忒的。”
“在那场大会上,我和整个神恩圣迹剧团即将献上演出,为各位贵族老爷们凑趣助兴。”
“我听说了。”
“我想,这次露相,也许将成为我混入迦迪纳宫廷的契机。”
“作为弄臣?”
“也许。人总得有个行当,国王的手中握着尖利的宝剑,弄臣的嘴里长着尖刻的舌头,两者倒是没有多大分别,况且鸡头帽戴在我的脑袋上,也并不难看嘛。”艾汀回答道。
“你当真?”阿斯卡涅诧异地问道。
“抱歉,刚刚那只是开玩笑。当个逗乐的弄臣虽然也不错,但是更理想的,是作为侍从混进宫廷去。”
“你知道,侍从的职位只能由贵族担任。需要我帮忙保荐你吗?我可以假托索莫纳斯的老师的身份,为他安排一位家庭教师或者男侍,这样,你就可以到你的弟弟身边去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正是你此行的目的所在。”
“你猜对了一半。我的确急于见到索莫纳斯,然而,你非但不应该保荐我,还应当假装和我闹翻了,对我做出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阿斯卡涅,你的身边一定有罗森克勒的探子在盯梢,到了明天,他就会知道你今天晚上溜出了暂时驻跸的修道院。虽然今晚,我们用安杰洛的通关文书对付了过去,但是只需要稍加调查,他就能够识破这个谎言,发现你的行踪。尽管我母亲留下的势力大半都交给了你,但是罗森克勒的身边还有弗朗齐斯这位无比熟悉卡提斯的运作的帮手,猜出神恩圣迹剧团和你之间的关系,对他来讲并不难。我的目的是套取迦迪纳大公的信任,在这一点上,你的保荐反而会帮倒忙。”
“既然如此的话,罗森克勒根本不可能信任你。况且,虽然你蓄起了髭须,但是来自各国宫廷的达官显贵之中,有不少人见过你,难保他们不会认出你来。对你来说,留在迦迪纳,不啻于把脑袋伸进狮鹫的嘴里,这太过于危险了。你应该跟我回卡提斯。”阿斯卡涅握住了艾汀的手,焦灼不安地说。
“你瞧,我说过,你太爱担心了。”艾汀拍了拍朋友的手,说道,“对于所有的这些问题,我都一一考虑过了。”
“那你就更不应该以身涉险。”
艾汀笑了起来:“我有个主意,如果顺利的话,这些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不过,在这件事情上,我确实需要你的帮忙。”他向金发青年勾了勾手指,示意对方附耳倾听。
阿斯卡涅满腹狐疑地凑了上去,听着艾汀在他耳边的喁喁低语,在这一刻钟之内,路西斯王镇定自若地面授机宜,金发青年的脸色几经遽变。关于这两位朋友的密谈的结果,读者诸君在后续的故事中能够见到,目前,为了避免让这个漫漫长夜显得更加绵延无期,我们暂且卖一个关子,将对话略去不谈。
“不行!一千个不行!你简直是疯了!”在艾汀说完之后,阿斯卡涅吓得叫了起来。
红发青年将手指移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想要骗过罗森克勒那条老狐狸,这是唯一的办法。”他说着,露出了一个狡狯的笑容。
“但是……”
“你清楚我的本事,放心吧,我死不了。”
“真的没有其他的方法了吗?万一……”宗主教美丽的双眼中流露出了担忧的情绪。
“又是‘万一’,你们这些谨慎的特涅布莱移民啊!”艾汀苦笑着捂住额头,抱怨道,“在这个世界上,凡事都有‘万一’,智谋固然重要,但是偶然性也起着了不起的作用。一个计划不可能面面俱到,不如说,所有的预判,都是个人和命运之间的一场豪赌,我早就习惯于把偶然留给上天,让祂自己去安排。虽然堤喀①经常和我闹别扭,但是你知道,如果说女神和女人之间有什么共同之处的话,大概就是她们的反复无常了,机缘女神也并非没有眷顾我的时候,所以,阿斯卡涅,请你信赖我的本领,并且为我祈祷吧。”
艾汀态度坚决,阿斯卡涅面露难色地沉吟了半晌,随后咬着牙说道:“好吧,我信赖你。但请你万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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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堤喀:希腊神话中掌管机缘和幸运的女神。
第一百四十六章
听到这句承诺,艾汀神色激动地凑上前去,紧紧地搂住了他的朋友,在对方白皙的双颊上各落下了一个重重的亲吻。
“这么说,我们讲定了?”艾汀问道,他微笑着,脸上显出了温和的神采。
“是的,讲定了。”阿斯卡涅重复道。尽管金发青年也在勉强地微笑,但是他那独属于特涅布莱移民的轮廓优美的眉宇之间,却蕴藏着挥之不去的担忧。
艾汀就像没有看到朋友的忧虑一般,快活地站起身来,他向窗外瞧了瞧,说道:“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一会儿,你需要连夜赶回修道院吗?”
“古拉罗尔贿赂了来送面包的商贩,我们藏在运货车里溜出修道院,然后租了一辆轻便型角兽车。面包店的学徒早晚各来一次,我可以搭早上的车回去。”
实际上,古拉罗尔在和小贩攀上关系后,便开始对自己所侍奉的那位“假正经”的宗主教大肆抱怨,他塞给对方一只钱袋,说是在旅途中憋闷坏了,想要出去找点乐子。这是一个绝妙的借口,即使是圣座骑士团的成员,他们也终究是世俗人士,这种开小差的情形并不鲜见。古拉罗尔不敢用那些粗俗的对话污染阿斯卡涅的耳朵,对于其间细枝末节的问题,“假正经”的宗主教自然一无所知。
“那么,你还能休息到第一时辰的钟敲响为止。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在我房里将就一晚,怎么样?”艾汀提议道。
“再好不过了。”阿斯卡涅如此回答,显然,可怜的宗主教尚且不知道,路西斯王的御榻下面还豢养了一些油亮亮的、长着覆翅的“宠物”。
艾汀吹熄了蜡烛,他踏过满地东倒西歪的物什,把床铺上那些凌乱的衣物和书稿随手抛在地上,清理出了一块堪堪可供两名成年男人侧卧的地方。
这个时候,夜已经深了,楼下酒肆中的那些嘈杂的哄闹声早已沉寂了下去,再没有一句听得清楚的话语,只有偶尔的几声含混不清的叫嚷,和远处码头上的海浪声奇异地殽杂在一起,昭示着在他们的脚下的整个世界的存在。
夤夜之中,溽暑渐趋消散,徐徐晚风拂动着盘踞在墙壁上的常青藤枝叶,发出簌簌的声响,阿斯卡涅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而在他的身边,艾汀却鼾声大作,睡得格外香甜。
至交好友平稳的呼吸声、紧贴着胸膛的肢体的热度、简陋的斗室,以及充溢在海风中的油蜡烛的刺鼻味道,此时此刻的一切,仿佛将阿斯卡涅带回了六年以前的圣尼古拉室,他注视着朋友那有规律地起伏着的、宽阔的背脊,眼里噙满了泪水。然而,这个在漫漫长夜之中遭受着精神折磨的青年却不敢发出半声响动,他咬着手背,竭力遏制着自己的啜泣。
一整晚上之间,阿斯卡涅都在强颜欢笑,而现在,他终于卸下了伪装。
在两个月以前,阿斯卡涅收到了来自好友的信息,那个时候,已然消灭的希望再次在他的胸口中点燃,在古拉罗尔拿着他的回信日夜兼程地赶去路西斯之后,金发青年反复阅读着那张小笺上用暗语书写的两个词,他像擎起一尊圣物那样,把那张纸捧起来,贴在嘴唇上,印上了虔诚、圣洁的一吻。那些往昔的时光激烈地在他的脑际蜂拥浮动,在那一刻,阿斯卡涅感觉到早已死去的生命再次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地跳动,脉管里的血液奔涌激荡,在那一刻,一股活力涌进他的心田,那一刻的生命,远胜于十个月以来凄凉孤寂、步步为营的岁月。
在黑暗之中,金发青年躺在朋友的身侧,反复吟味着他当初的心境,在那个幸福的夜晚过去几天之后,从路西斯发来的一封密件却彻底撕碎了他的心。
在得知艾汀生还的时候,阿斯卡涅曾经天真地以为他的挚友只是遭到了囚禁,虽然他猜不透篡位者为什么要留下被废黜的国王的性命,但是他衷心地感谢上苍让艾汀生存了下来。他猜想过,艾汀也许会受到寒冷和饥饿的折磨,他甚至设想过,也许他的朋友会遭到严刑拷问,但是他从来不曾料到过,这位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落入了一个何等惨酷、屈辱的深渊。
阿斯卡涅吩咐他的密探去追查艾汀派出的信使,在那个名叫“阿尔巴”的小侍从的背后,马格努斯·路西斯·切拉姆这个名字浮上了水面。在那之前,阿斯卡涅只知道曼努埃尔的长子自负、愚蠢、难堪重任,早早被赶下了继承人的位置,洞察秋毫的宗主教被蒙住了双眼,以至于他从来没有对这个失去了价值的政治工具屈尊赐顾过一眼。然而,在拿到来自路西斯的报告的时候,雷贝列塔公爵的暴虐,以及其对红发男孩的病态嗜欲,甚至于十七年前那桩被掩盖的冒渎王太子的丑闻,种种的这些彰明较著的迹象,都向阿斯卡涅揭示着一个可怕的事实。
密信到来的时候,阿斯卡涅正在和幕僚们在书房中议事,在会议的间歇,他迫不及待地拆读了这封信,众人尽管感到好奇,却也知趣地移开了双眼。只是对那份报告瞥上寥寥几眼,金发青年便推测出了书信中的言外之词。一时间,向来冷静温和的阿斯卡涅甚至有些昏乱迷狂了,他攥着那一沓厚厚的信件,佯装泰然自若地向幕僚请辞,随后,他把自己关进了卧室。
阿斯卡涅双手哆嗦着,一张一张、逐字逐行地阅读着这份报告,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他的喉咙塞住了,令他感到难以呼吸,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爬上了他的背脊,这种恐惧而恶心的滋味儿,比起当年无耻的安杰洛第一次碰触他的时候还犹有过之。
种种令人觳觫的幻景折磨着他的心神,也许肉体自有一种保护神经的本能,在阿斯卡涅的头脑中,现实中的一切都变得淡漠了,他紧紧地抱着头颅,仿佛在阻止自己思考,在将那封信反复阅读,并且投入了壁炉之后,他终于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阿斯卡涅感觉格外寒冷,十几名仆役在他的身边转来转去,忙个不休,据说,他生了一场大病,已经昏迷了两天。宗主教抱着一线希望,期待着那封信只是他在高烧之中的一场噩梦,但是未被烧毁的信封赫然摆放在壁炉旁的茶几上,这张薄薄的纸片击碎了他的奢望。阿斯卡涅仰天躺着,觉得自己的身体像石头一样重,愤怒和痛苦沉沉地压在他的心上,以至于金发青年那张像天使一般慈悲、柔和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了一层扭曲的冷笑。
关于十个月以前,离开路西斯的那天晚上的琐琐碎碎的情形,阿斯卡涅一桩桩地回忆了起来,他反复地想到那天在席间,艾汀对待索莫纳斯的那种卑微的、讨好的态度,以及他望向自己的那种信赖的、沉重的眼神,在那天晚上,他的朋友驯服了肌体上的沉疴,重又让他心爱的人们看到了他在最美好的时光中的模样,那饱含着温情的目光、那低沉柔和的音调,不正是在向他们道别吗?每想一步,阿斯卡涅就发现一层新的痛苦,他痛恨自己的无知、鄙夷自己的无能,无限的悔恨在噬啮着他的灵魂,如果他能够早一刻发现艾汀的意图的话,那么,即使是采取暴力,他也要把这位擅作主张的殉道者绑上船,然而,时光无法回溯,这一切的痴想都是徒劳。
作为类似的罪行的受害者,金发青年几乎不敢去猜测艾汀的境遇,尽管路西斯王总是惯于把他的内心掩藏在轻浮的外表之下,但是只有阿斯卡涅知道,那副面具之下的灵魂是多么的高傲,他的那双眼睛总是含着温暖的笑意,然而在那笑容背后,却是凌驾于尘寰之上的鹰隼一般的目光。对于那些艾汀没有主动提起的事情,阿斯卡涅下定了决心,绝不追根究底,于是,在这一整个晚上,他听着路西斯王口若悬河的滔滔雄辩,脸上始终挂着一副伪装出来的、无懈可击的无知和天真,他对他的朋友爱得深刻而真挚,不愿意用怜悯去伤害对方的尊严,便只好掘一个墓穴,把情绪埋葬在六尺之下。
对此,精明透顶的路西斯王并非没有察觉,两位朋友心照不宣,谁也没有提及艾汀在他销声匿迹的十个月之间的事情。
红发青年的睡相素来不怎么规矩,在辗转反侧之中,他的衬衫由于领口太过于宽大,而滑落到了肩膀下面。直至此刻,万籁阒寂,阿斯卡涅注视着那些盘踞在艾汀的后颈以及背脊上的、纵横交错的伤痕——在那些层层叠叠的疮疤之中,有几处深深的咬痕,昭示着令人难堪的侮辱——,金发青年满腔的悲怆终于得以宣泄了出来。
这一天,因为把自己的毯子借给了阿斯卡涅,艾汀几乎是合衣入睡的,他仍然穿着那套脏兮兮的衣衫,随手扯了一件沾满油污的羊毛外套盖在身上,一只手垂在床外,这本该是一副泰然休憩的姿势,可是,他却睡得不大安稳。凌晨时分的风吹得窗外的铁招牌吱吱嘎嘎地作响,在那滞涩的声音之中,羼杂着几声喁喁低语。阿斯卡涅本以为那是楼下酒肆中的响动,然而,在细细分辨之后,他却发现那声音来自于自己的身侧。
借着惨白的月光,阿斯卡涅看到他的朋友正躺在那里,做着噩梦。艾汀眉头紧蹙,眼皮痉挛,捏紧了拳头,双手和肩膀都在抽搐,在与梦魇的搏斗之中,他发出了几声含混的惨叫,除此之外,还伴随着一些七颠八倒的梦呓,那些话是用索尔海姆语讲的,可以听得很清楚——“滚开!看在切拉姆家的荣誉的份上,别碰我!”,以及,“不!你骗我!索莫纳斯没有死!”。
至此,阿斯卡涅终于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感情,他脸色惨白,浑身瘫软无力,抽噎着,哭出了声音。在曾经的湮没无闻的悲惨岁月之中,艾汀在他的心头点燃了一丛火焰,他给了他温暖、给了他救济,把他拽出了那个幽暗的魔窟,将一个璀璨而辽阔的世界展示在了少年时代的阿斯卡涅的眼前。而现在,他人生的航灯却被一只卑劣的手粗暴地打翻在地,遭到了残忍的践踏。
金发青年发着抖,伸出手去,想要推醒自己的朋友,然而,还没等他的手触到艾汀,后者就蓦地坐了起来。
第一百四十七章
“艾汀?”阿斯卡涅疑惑地望着他的朋友,后者正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站在自己的床榻边上。
红发青年没有回答宗主教的呼唤。他踩着满地凌乱的杂物,径自向着墙边走去,途中,有几次,他绊在了倒放着的箱箧和家具上,打了个趔趄,继而,又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艾汀?你醒着吗?”阿斯卡涅再次呼唤道,他的声音打颤,一半是因为寒冷,一半是因为恐惧。
艾汀仍然没有回答他。
这个时候,正是黎明之前最为凄黯阴冷的时分,海风裹挟着夜雾从窗口灌进来,拥塞着这间陋室。艾汀站在墙边黑魆魆的角落中,他的身影被一片幽深的黑暗包裹了起来,阿斯卡涅眯起双眼,却始终看不清他的朋友在做些什么。
金发青年轻手轻脚地摸下了床,想要找到蜡烛和火石,正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艾汀缓缓地向前挪动了几步,走出了阴影。借着朦胧迷离的月色,阿斯卡涅看到,红发青年弓着身子,贴着墙壁,他就像一个在咫尺难辨的黑暗中前行的人那样,一寸寸地在光秃秃的木板上摸索着,时而敲一敲墙壁,停顿下来,侧耳谛听着回音,接着,又叹了口气,继续重复着这些工作。
一声不吭的探索了几分钟之后,艾汀抬起头来,望着他的朋友,在那双总是闪耀着狡黠的神采的金棕色眼睛中,阿斯卡涅找不到任何一丝理智的征象。金发青年清楚地知道,尽管艾汀此时在望着他,但实际上,他什么也没有看到,此刻,他只是机械地抬起了双眼,甚至无法意识到整个物质世界的存在。他脸上的神情足以表明:他陷在了谵狂的幻境中,他被梦魇攫住了,一言以蔽之,他在梦游。
在朝着阿斯卡涅望了一忽儿之后,艾汀垂下头颅,继续在墙壁上摸索。
“艾汀?”阿斯卡涅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朋友,叫他的名字,他抱着一线希望,想要让艾汀恢复正常,有的时候,梦游者能够回应来自尘世的呼唤,这不足为奇,金发青年抬高了音调,柔声喊道,“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良久的沉默之后,艾汀停了下来,他抬起那双茫然无神的眼睛,把手指移到嘴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他会听到的。”梦游者用令人胆寒的语气,悄声说道。
“谁?”阿斯卡涅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刻耳柏洛斯会听到的。”在讲出那头看守地狱的恶犬的名字的时候,红发青年刻意压低了声音,在他的音调之中,蕴含着一种不自然的神经质的震颤,说完这句话之后,他重又埋下头,开始在墙上敲敲打打。
阿斯卡涅的眼皮湿润了,他低声啜泣着,把脸转向窗口,这种可怕的情形超越了他的预想。他的理智不够坚强,不足以帮他克制住感情的冲动,他哽咽着,绞着双手,既怕自己发出的响动惊扰到梦游者,又怕继续面对眼前的噩梦。
许久之后,金发青年擦干泪水,在自己的脸上挂起了一副凝固的微笑,他站起身,走到艾汀的旁边,他的朋友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还有一名陪伴者。
阿斯卡涅遏制住喉咙中的颤抖,尽力把声音放得很柔和,问道:“艾汀,告诉我,你在做什么呢?”
艾汀望着脚下的地板,此时,他赤着脚踩在一沓字迹潦草的手稿上,他看了看地面,活动了一下脚趾,又歪过头,瞧着眼前说话的人,好一晌儿之后,阿斯卡涅才听到他微弱的、压抑的声音。
“我在找门。”红发青年回答,停顿了一忽儿之后,他带着那种孩子所独有的天真而又畏怯的神情,望着阿斯卡涅,咕哝着说,“可是这个迷宫中到处都找不到门,我要带着索莫纳斯逃出去。”
艾汀的声音很轻,但也格外吓人。在短短的几个小时以前,这演说家一般动人心坎的嗓子尚且搬弄着高妙的口才,诙谑的揶揄、机敏的辩词,像永不涸竭的灵泉一般倾泻而出,而现在,那伴随着叹息吐露出的谵语,仿佛是从血肉狼藉的往昔之中透出的沉滞的回响;艾汀用呆钝的目光望着他的朋友,不久之前,那双琥珀一般的金棕色瞳孔还在熠熠生辉,闪耀着慧黠的光芒,而现在,它们却暗淡无神,宛如褪去了光泽的螺钿。僵硬的脸、迟滞的表情、呆钝的目光,红发青年的模样与他在清醒的时候全然判若两人,在这个名为艾汀·路西斯·切拉姆的躯壳上,就连最蹩脚的观察者,都能够毫不费力地找到深重的灾难所打下的火印。
目睹着眼前的情景,恐惧和痛苦窒息着阿斯卡涅,他按紧心窝,再也顾不上会不会惊吓到艾汀,只一心一意地,想要把这个被噩梦攫住的灵魂从修普诺斯的羽翼之下解救出来。他用哆哆嗦嗦的声音说道:“艾汀,艾汀,听我说!你在做梦!请你回想一下,你是在金草蜢旅馆中,索莫纳斯也并不在这里!”
然而,和一个梦游者讲道理显然是徒劳无益的,红发青年仍然在沿着墙壁,一寸一寸地兀自搜寻,他低着头,嘴边挂着孩子气的笑容,词句逐渐连贯了起来,他盯着脚下的一块地板,呶呶不休地说着话,这些呓语显然是对他梦中的人物讲的。他说道:“没关系,别怕!索莫纳斯,只要不吵醒那条可怕的三头猘犬,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还记得我曾经给你讲的故事吗?迷宫困不住我们,你的兄长手中可是握着阿里阿德涅的线团呢。他们都说你死了,可是我不信。你看,我不是在这个迷宫里找到了你吗?”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来,用慌乱的眼神向稍远处的黑暗中瞥了一眼,继而,压低声音,警告道,“别作声!他来了!”
饶是阿斯卡涅胆子极大,并且明知道这间斗室之中并无其他来客,但是他仍然被艾汀的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语气吓得浑身一震,他四下扫视了几番,背脊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个时候,艾汀已然悄无声音地缩进了房间的角落里,他挂着一副怔营的神色,东望望、西望望,警惕地四处瞅着,那谨小慎微的模样像极了一条溜进别人家厅堂里的流浪猫生怕挨棍子一般。
“艾汀!你看着我,你认不出我的声音吗?我是阿斯卡涅!你再想想看,你是和我在一起,这里没有什么怪物,你很安全!”金发青年哽咽着叫嚷道。
阿斯卡涅的努力显然无济于事,想要唤醒梦游者是办不到的,模模糊糊地听到好友的呼唤,艾汀反而发起狂来,他被声音惊扰到,起初先是退缩了一下,继而又爬出了那个藏身的角落,他用咄咄逼人的眼神望着眼前的黑夜,怒吼道:“畜生!你给我放开他!不!别把他丢进海里!你不能这么做!”
片刻之后,他发出了一声仿佛要撕裂胸膛的悲咽,伏在地上,扯着自己的头发,凄苦地乞求道:“求求你!把他还给我!你还想要什么呢?我的血、我的肉、我的尊严,你都可以拿去,不要把他从我的身边夺走!”
艾汀蓦地抬起头来,阿斯卡涅看到,红发青年那张痛苦的脸上沁满了冷汗,他跪在地上,气喘吁吁,不住地哀求,汗水和眼泪混在一起,接连不断地淌落下来,他的声音先是低沉、凄切,后来,那些絮语变得越发含混不清,逐渐羼杂进了几声抽噎,简直令人听不真切他在说些什么。此情此景在金发青年那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上敲下了最后一击,阿斯卡涅再也承受不住了,他像是被这场灵魂深处的风暴击垮了一般,直直地跪了下去,脸色灰白、泣不成声,胸口中感到一阵冰寒彻骨,心里就像死了一样。
阿斯卡涅颤巍巍地伸出手去,环住了艾汀的肩膀,他就像最慈爱的母亲怀抱着自己的孩子一样,紧紧地搂着红发青年,把那颗陷在可怕的幻景中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前,他流着泪水,连连亲吻着挚友被冷汗濡湿的长发,金发青年不停地重复着一些宽解的话,并且一句紧似一句,他知道艾汀此时听不见他,这些话与其说是讲给对方听的,不若说是阿斯卡涅念给自己的独白:“没事了!都结束了。你不肯让人知晓你的痛苦,那么我就不问,尽管我应该跪在地上向你忏悔我的罪衍,你几次三番地解救了我,我却把你留在了地狱中。你的磨难已经过去了,你现在很安全,感谢上天让你活了下来!”
骤然的碰触惊醒了做梦的人,也许是现实和噩梦里的情形混杂在了一起,艾汀大叫了一声,一把搡开了他的朋友,他几乎是跳了起来,后退了几步,吃力地喘着粗气。红发青年死死地贴着墙壁,抱紧了胳膊,浑身上下汗毛倒竖,他用锐利的眼神杀气腾腾地盯着眼前的人,待看清楚那是阿斯卡涅之后,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艾汀弯下腰,伸出一只手去,把他的朋友拽了起来。他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蓬乱的头发,捂住了发烫的额头,疑惑不解地问道:“怎么?阿斯卡涅,是你吗……?我们这是在哪里?我记得我是在……啊,没错,我似乎做了个吓人的噩梦。”
趁着红发青年的理智尚未完全回笼的当口,阿斯卡涅借着昏暗的掩护,悄悄抹去了几滴眼泪,随后,他抬起脸,用温柔的声音说道:“没错,你做了个噩梦,说了好些让人听不懂的胡话,可是现在你已经醒来了。”
艾汀面色苍白得像个死人,他靠在墙壁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感觉到自己眼眶发酸,眼皮上一片湿润,此时,梦境中的幻景只剩下了一团笼罩着云雾一般的,模模糊糊的印象,他有些惊讶,又有些纳罕地盯着自己手掌上和汗水混作一片的眼泪,带着几分惝怳,自言自语道:“六神在上!这太可怕了!幸好这只是个梦,我梦见……,”说到一半,他又停了下来,低垂头颅,久久地沉吟着。当他再次扬起脸庞的时候,那张面孔上已然贴上了一层若无其事的微笑,艾汀耸了耸肩膀,说,“算了,不提了,它不过是个荒唐的噩梦。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阿斯卡涅摇了摇头,他看得出,艾汀又重新冷静了下来,戴上了那副独属于他的、令人难以窥破的面具。
两个朋友陷在了难捱的静默中,此时,一向聒噪的红发青年罕见地安静了下来,料峭的晨风让艾汀打了个哆嗦,他越过阿斯卡涅的肩膀,凝注地望着窗外的天空,此时,晨曦已然开始照亮苍穹,夜雾尚未散去,灰白色的浮云笼罩着东方的神影岛。
“别担心,我没事。再怎么可怖的梦魇,终归也会随着曙光的降临而烟消云散。”许久之后,他用令人难以置信的镇定语气说,“很抱歉吵醒了你,现在,睡吧,钟敲响的时候,我会叫醒你的。”
阿斯卡涅被艾汀强行按回了卧榻,路西斯王则坐在床边,轻柔地摩挲着好友的长发,安抚着对方。在这场夤夜中的风暴过去之后,阿斯卡涅的肉体和神经早已疲惫不堪,斗室中久久阒寂无声,直至艾汀的声音冲破了笼罩着他们的静谧,他抿了抿嘴唇,踌躇再三之后,说道:“关于我托付给你的那些孩子们,有一件事情,我认为最好让你预先知道。”
金发青年安静地等待着朋友的下文。
“他们都没有生育能力。”艾汀停顿俄顷之后,悄声道出了这个秘密。
阿斯卡涅睁大了眼睛,神色之中饱含着惊愕。
“这不是先天缺陷,而是人为的摧残所致。至于这桩罪行的始作俑者,我想,毋需我再行赘言。他们之中一些年幼的孩子尚且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我认为,对于他们而言,皈依宗教是最好的选择,请你好好地引导他们吧。”
说完这段话,红发青年伸出手去,覆住了好友因为愤怒和怜悯而噙满泪水的赤红的眼眶,他施了个安眠的法术,感受着自己身旁的颤抖的身躯逐渐平静了下去。随后,艾汀在金发青年那洁白的额头上落下了一吻,温柔地说道:“睡吧,很抱歉害你担惊受怕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曙光穿透云层,越过了窗棂,照过破破烂烂的纱帘减弱了一些,变幻不定的朝晖为房间中凌乱的物什增添了一丝生气。阿斯卡涅正在酣睡着,由于连日来的劳累以及昨夜的担惊受怕,青年的眼底泛着青黑,脸颊上染着些泪痕,长长的睫毛洒下一片阴翳,柔顺的金发披散在质地粗糙的床单上。他姿态优美地躺卧在艾汀的身旁,脸孔朝向他的朋友,玫瑰色的嘴唇半开半合,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这是一副全然信赖的姿态,在晨光的映照下,几乎显得如同天使一般圣洁非凡。艾汀注视着金发青年,他想起了昨天夜里那些被阿斯卡涅暗自擦去的眼泪,以及那些好友自以为掩饰得很高明的担忧,不禁深受感动。
心地高尚的人从不滥施同情,处事老练的人也总能认出别人对他们的体贴眷注,阿斯卡涅表达关切的方式很克制,为的是不想看到艾汀难堪。对于高傲者而言,别人的恻隐非但不是安慰,反而会成为啃噬心灵的猛毒,尤其是当他们确实值得怜悯的时候,便更是如此。阿斯卡涅深谙这个道理,于是,他宁可生生地咽下心头的苦汁,也不曾用哀怜压得艾汀抬不起头来。对于金发青年的细致周到,路西斯王在心中大为感佩,他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叹息,牵起阿斯卡涅的手,吻了一下,在盯着好友又看了片刻之后,他披上一件外套,悄不做声地走出卧室。
在套房的前厅,艾汀遇上了古拉罗尔局促不安的目光,后者显然听到了昨晚的那一阵喧哗,但是阿斯卡涅不曾叫他,他也就没敢擅自闯进去。红发青年向这位骑士摆了摆手,表示没什么可担忧的,便径自歩出了房间。
第一时辰的钟尚未敲响,金色的晨曦洒满了屋顶,旅馆的门前躺倒着几名无忧无虑的酒鬼,他们的身上尚且散发着杂合酒、苦艾酒,和熏肉的味道;街面上可以看到几个睡眼惺松的伙计正在打着哈欠,擦亮店铺的招牌;一些妇女正挎着装满胡萝卜的篮子,一会儿吆喝一声,懒洋洋地沿街叫卖。艾汀穿街越巷,来到了码头区东侧的一片开阔的平台上,远处可以看到停锚的船只沿着弯弯曲曲的海岸线,错落排列。他们的大小旗帜迎着晨风招展;有几艘摆渡用的趸船已经开始装货了,船工正在嵌抹船缝,水手们唱着小调,扛着行李来来往往。市声喧豗,海浪拍打着堤岸,殽杂成一片呼噪的乐章。绯红的太阳在海面上洒下一片金光,粼粼的波涛,仿佛戈壁上无边的沙海一样,静静地荡向远方,神影岛高耸的巉岩映着晨曦,隐约可辨。这幕场景,从码头区的高地上看过去,俨然恰似一副风俗画。
晨风吹拂着艾汀的头发,整座城市正在苏醒过来,此时正是一天之中景色最为柔媚的时分,平日里静止不动的风光随着日出而变幻莫测、气象万千,艾汀远眺着这幅海滨风景,目光徘徊良久,默默地沉浸在漫无边际的思绪之中。
对于那场令阿斯卡涅忧心忡忡的夜间风波,艾汀也同样感到惊骇莫名,在这一天之前,他甚至从不知道自己还有梦游的毛病。
一整夜的折腾让艾汀精疲力竭,在醒来之后,他仍然糊涂了好一会儿,有些时候,现实生活的灾难造成了精神上的波动,在灵魂的内部酝酿着可怕的骚乱,对那些心志坚强的人而言,在清醒的时分,责任总把他们束缚着,理智这扇铁幕总能将虚妄缥缈的幻景摒诸门外,让人能够拖着疲乏的灵魂,勉力前行。然而,每当入睡之后,理性的羁绁松脱了,那些早已被埋入荒土的隐痛,那些始终在意志的幕帐之外窥伺的妖魔便苏醒了过来,把心灵拽入了阴森可怖的深渊。
艾汀所站立的这片平台上搭着葡萄架,地上堆放着一些沾满紫红色的酒渍的的空酒桶,他在一只还算干净的酒桶上盘腿坐了下来,手肘支膝盖上,拖着脸颊,陷在冥思苦索之中,想要弄明白昨夜那场精神崩溃的始末。在噩梦被惊扰之前,他已经在房间里游荡了多久了呢?这种情形是经常发生吗?他在梦游的时期说过什么话,又做过什么事呢?最重要的是,这种无意识的活动,是否会对自己或者其他人造成危害?
譬如说,他也许会在某次梦游的时候,将窗户错当成房间的大门,继而从城堡高耸入云的塔楼上一跃而下,摔得粉身碎骨;更遑论,索莫纳斯向来有缠着兄长同眠的习惯,如果梦游的毛病长此以往,他也许会在将来的某个夜晚,于睡梦中扼死挚爱的弟弟,想到这些,艾汀禁不住感到骨寒毛竖,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于是,他把过去的事情逐日逐件地回想了起来,艾汀知道,自己的睡相一直算不上好,曾经在阿卡迪亚宫的时候,他和索莫纳斯相拥入眠,醒来的时候,却经常是一个在床头,一个在床尾,偶尔,他的脚趾还要戳到弟弟的嘴里去。曾经,他的寝前昼夜有人侍候,即令他的睡相如此之糟糕,阿卡迪亚宫中也从来没有传出过王太子患有梦游症的流言,然而,近些日子以来,他偶尔会在穿靴时发现,头一天入睡以前擦洗得干干净净的脚底,在翌日清晨,却沾满了泥土;另有一些时候,清晨时分,他经常在冰冷的地板上醒来,并且起床后躯体疲乏、精神困顿,他一直以为,这是自己睡惯了王宫中的卧榻,因而无法适应坚硬狭窄的木床所致,现在想来,也许那正是他在夜间犯了梦游病的明证。想到这里,他不再存丝毫怀疑,答案已经很清楚了——这种睡眠中无意识的活动,至少已经持续了半月之久。
对于那些在幽暗的深夜里拂过意识的渊底的噩梦,除了此次苏醒前的那一小段,艾汀几乎一点也记不起来,在他浑然无知的时候,忧苦的记忆消磨着他的精神,腐蚀着他的灵魂。在理性方面而言,路西斯王远远超越了当世的芸芸众生,在他看来,那些遭受迫害的经历本没什么可耻,他冷静异常,向来能够把灵与肉作为相互分割的两部分,区别看待。的确,在过去的一年里,他往昔的荣华富贵在一夕之间被劫掠一空,他的躯壳被迫跌进了肮脏的泥淖,为了生存,有的时候,他甚至需要含垢忍辱,忝颜去讨好他的刽子手,迎合对方的一些心血来潮的恶癖。命运常有这种云谲波诡的变幻,对此,艾汀只是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并没有把这段经历当回事。在那些俾昼作夜的淫乐之中,他将自己的心灵隔得很远,肉体坠进了欲望的无底深渊,灵魂却始终翱翔于高天之上,冷眼审视着人生。
艾汀一向认为,世间有两种处世之道,一种是鄙俗的、琐屑的,它只要求人们屈从于世俗所公认的陈规陋条,不问是非、不求公正,仅图明哲保身,这是大部分的庸人不得已而奉行的真理;而另一种,则简单得多,它只向良知发问,只求智慧作答。路西斯王是一个怕麻烦的人,依他之见,第一种人未免活得畏首畏尾,一生难得痛快,对于变幻不定的世风,他表面上应付敷衍,却在内心中报以冷笑,他鄙夷那些人世强加在他头上的种种约束和不可理喻的既成规范,而只向那些万古长存的道理寻求答案。在他眼里,马格努斯对他的侮辱仅仅是伤害了他的躯体,他为了求得长远的利益做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牺牲,这些代价,他也早已向加害者讨还,一切到此为止,事情就是这么的简单。以前,他在修道院中,曾经用这套道理宽慰过被安杰洛侵害的阿斯卡涅,那时候,他的朋友只是露出了一个悲切的微笑,直至今日,他才明白那副笑容背后的含义,本来,这场风暴只是在他的头上隆隆掠过,就像乌云划过天空那样,不能玷污苍穹的宁静,事情本该如此,但是,事实上,人心的复杂远远超乎了他的想象,层次井然的道理并不总能降服骚动的灵魂,在理性所不能触及的幽深的渊壑之中,过往的隐事仍然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残迹。它在心灵的深处划开了一条难以弥和的沟槽,上面覆盖着由钢铁一般的意志凝结而成的坚冰,往事看上去像是消失了,在清醒的时刻,艾汀几乎难以意识到那道伤口的存在,然而,暴力早已在受害者的额头上打下了永久的烙印,每当理智沉睡的时刻,昔日的噩梦便会苏醒过来,扰乱他的安宁。
想及此处,艾汀懊恼地挠了挠头发,尽管他极力想要避免梦游症的再犯,但是这种心病渺无行迹,几乎无药可医。
这个时候,曙色已然升起,教堂的钟声、港口的钟声、铸冶厂的钟声,城堡的钟声,一齐唱了起来,清越的声响冲破清晨的浓雾,婉转和鸣,惊醒了沉思的人,艾汀猛然抬起头,想起了他还肩负着唤醒阿斯卡涅的义务。他忙不迭地跳下那只酒桶,却在转身的一刻,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瑞安站在他的身后,距离他不到五步远。
第一百四十九章
艾汀在他的静思默想之中陷得太深了,以至于没有发现自己多了个陪伴者。他愣住了,有些惊讶地问道:“是你?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不太久,也就一刻钟左右。”少年冷冰冰地回答,“我是跟在你后面来的,拜你所赐,这一夜之间,我几乎没能合眼。前半夜,我被迫听你絮聒不休,后半夜,你又在屋子里大吼大叫。”
听到这些话,红发青年颇有些尴尬,他不知道瑞安也听到了那些吵闹,正在他想要信口胡诌出一个情由来把对方糊弄过去的时候,少年再次开口了。
“你的梦游症又犯了吧?实际上,我早知道你有这个毛病。三个礼拜以前,我和蒂爱纳还住在你的房间里,有一次,你半夜突然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开始沿着墙壁溜达。我们和你搭话,才发现你并不清醒。那个时候,你絮絮叨叨地和空气说着话,反复地叫着一个陌生的名字,这种情形,几乎夜夜如此,后来,我们才搬出了你的房间。”
“惊扰了你们的睡眠,我很抱歉。”艾汀低声说。
瑞安神情漠然地回答道:“被吵醒倒是没什么,我们搬出去,并不是因为不堪其扰,而是那种情景让人看着既害怕,又难受。它唤起了一些令人胆寒的回忆,蒂爱纳这个没出息的脓包还为此偷偷哭过几回。”他停顿了片刻,又问,“对于你梦游时的情形,你还能记得吗?”
“说实话,一点也记不得了。我甚至不知道我在夜里做过什么梦。”
听到这句话,少年扯起嘴角,勉强地笑了一下,说:“那么,你很幸运。”
两个人一面交谈,一面往旅馆的方向迈步走去,对于自己的梦游症,艾汀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些具体情况,他问道:“我被魇住时的情形,你大概目睹过几次?”
“不多不少,刚好五回。”
“很好,这很足够了。”他喃喃自语道,随后,他带着些犹豫,又问,“长久以来,我都是这样吗?在地宫的时候,我有没有犯过病?”
瑞安摇了摇头。
“没有,旅途中,你一直睡得很安静。直至来到迦迪纳之后,我才第一次见识到了你的梦游。”
“我在无意识的时候,没有伤害到你们吧?我是说,我有没有过什么暴戾的举动?”红发青年抛出了这个令他牵肠挂肚的问题,杌陧不安地等待着宣判。
少年没有直接作出回答,而是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少顷之后,瑞安反问道:“如果我说有的话,你会怎样?”
听到这句话,艾汀哆嗦了一下,他发着抖,捂住了自己汗津津的额头,低声说道:“那么,我应该被锁起来,就像平时人们对付一个疯子那样。”
“你害怕自己发疯?”少年紧跟在艾汀身后,一边走着,一边踢着路面上的砂石。
“当然,在我这么个风华正茂的年纪,就像伯沙撒①一样,看到了那只无形的手写在宫墙上的、昭示衰败的命运的字,任是再旷达的人,也会感到无限憾恨的。难道不是吗?”红发青年重新打起精神,半开玩笑地说道。
“我知道你有铁一般的意志,即使你不得不像与一头穷奇共处一室那样,和你的梦魇朝夕相对,总有一天,你也会驯服它。”谈话的当口,少年紧赶了几步,追上来路西斯王,他挂着一丝恶意的微笑,目不转睛地盯着后者,目光直勾勾地落在艾汀的脸上。
被审判官一般的目光注视着的人非但没有感到半分不自在,反而笑了起来,他说道:“哦?连我都无法确定的事情,你居然敢打包票?看来我只有竭尽全力,才能对得起你的信赖。”说着,他施了一礼。
“信赖?这和信赖没有半分干系。”少年冷冰冰地反驳道,“我只是听说,自然界往往有这么一种规律,越是惹人讨厌的玩意儿,其生命力往往也越是旺盛,理通苍蝇、壁虱,和蜚蠊,想必你也逃不出这则万古长存的定理。依我看,实际上,你的恐惧是因为害怕自己在梦游中牵连到其他人,累其受伤吧?能够有幸和尊贵的路西斯王陛下同床共枕的人并不多,除了那位漂亮的宗主教阁下以外,比如说,让我想想……,对了,还有你的弟弟。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我记得你无数次在呓语中呼唤过他,啊,没错,他叫索莫纳斯。对你而言,亲人有那么重要吗?”瑞安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艾汀,不停地盘诘着对方。
在少年说话的时候,艾汀逐渐收起了戏谑的神色,瑞安唤起了索莫纳斯的名字,至亲的形象又回到他的心头,久已沉寂的往日回忆划过脑际,这些掠影熠熠生辉,填满了灵魂。他沉默着,思绪倾泻而出,映现在了那双金棕色的眼睛里。
“索莫纳斯吗?”艾汀拖长了声调,用低沉的、仿佛喁喁私语一样的口吻说道,他垂着眼睛,心思像是飘到了别处,那双金棕色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对我来说,他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与其说他是我的弟弟,实际上,他更像是我的孩子。算起来,现在,他应该已经有九岁了吧?他是在八月份出生的,去年赶上那场叛变,致使他流落异乡。我没有陪着他庆贺生日,不知道他会不会怨怪我。索莫纳斯差不多是我一手养大的,在我刚遇见他的时候,他还只有这么高。”说着,他笑了,弯下腰,拿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那高度还不到红发青年的大腿根,“他长得和我一点儿也不像,但是,我在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认识这个孩子。我们年龄相差很大,他小时候吃过不少苦,所以我对他有些过分地溺爱、娇惯了,以至于他在八岁之后,都还总像个幼儿那样腻在我的身上,但是,后来,我却推开了他,我知道他一定会感到孤寂和彷徨,可是我却无法伸出手去拥抱他。”
“怎么?你抛弃了他吗?”瑞安蹙起了眉头,问道。
艾汀沉默了好一晌儿之后,重又开口了,他的语气透着些疲倦,却又平静而温和:“那时候,我正生着病,并且以为自己时日无多,我的侍从,——他叫科尔纳,是个诚实、厚道的年轻人,可惜已经不在了,——每天,科尔纳把我的轮椅推到卧房的窗口边上,有时候,我看着索莫纳斯在庭院里奔跑,扑蝴蝶、逮蟋蟀,或者蒙起眼睛来,和侍从和女官们捉迷藏,我看着他,那些时时刻刻折磨着肉体的痛苦就缄默了。偶尔,索莫纳斯感觉到了我的注视,他向窗口回过头来,我却不得不掩上窗帘,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
“为什么?”瑞安尽量放低了声音,没有打破艾汀的追忆。
“因为,那时的我以为,很快,我就会把他孤零零地丢在人世上了。他在长大之后,还会去结交自己的朋友,拥有自己的爱人和孩子,如果是那个时候,对于他而言,我早已变成了昆虫在成长过程中褪下的外壳,长兄的离世固然会让他感到难过,不过也仅此而已了,他会在内心立一座墓碑,然后,再次投身于五光十色的生活的漩涡。他会成长为一个德才兼备的人,尽情施展他的抱负,生命的欢乐振翅高歌,一切都会敦促他尽快忘记我,帮助他继续去完成自己在尘世中的使命。然而,在一年以前,对于索莫纳斯来讲,我却是他生活的全部。在那个时候,我的离去会将他的生命连根拔起,于是,我只好退居到那扇窗帘的后面,我持续不断地用冷漠和孤独折磨着他,让他经受着反复的打击,你知道,即使是再深刻的感情,也是再衰三竭的,它经不起反复无常的考验。人心,尤其是孩子的心灵,他们由于缺乏面对风浪的经验,故而经受不住长久的痛苦,就像古时候的君王服用少量的毒药以培养自己对毒剂的耐性一样,我只希望在我真正死去的时刻,索莫纳斯已经对悲伤感到疲乏了,不致于受到致命的伤害。”红发青年心平气和地说道。
两个人谈着话,沿着小路缓步前进,砂砾在他们的脚下嘎吱作响。
“可是,最终,对于他来讲,你还是死了。你的一切安排都失败了。”少年残忍地揭破了艾汀避而不谈的事实,实际上,路西斯王简直不敢去想象,在这一年以来,索莫纳斯曾经生活在一种何等凄惶的心境之中。
“你说的没错。”艾汀叹息着说道,这声叹息仿佛是心灵上裂开的一道缝隙,泄露了他隐秘的痛苦,他的脸上挂着一幅凄凉的微笑,“凡人的谋划能够改变世事,但是也有力不能及的时候。这场变故对于我们彼此,都未免猝不及防。这正是我将要尽全力去补救的。”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可以望见金草蜢旅馆的大门了,二楼临向街面的卧室窗帘打开着,显然,阿斯卡涅早已醒来了,就像过去在修道院中一样,金发青年在生活起居上,向来用不着艾汀的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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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伯沙撒:巴比伦的末代皇帝,《圣经》旧约·但以理书中提及,其曾在酒宴之上,见上帝在他的宫墙上书写他灭亡的预言。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130~139
第一百三十章
从这一天起,伊莎贝拉改变了。她的气质开始变得尖刻、冷硬,为了彻底捐弃无望而又悖德的感情,年轻的姑娘给自己戴上了道德以及清规戒律的层层枷锁,开始变本加厉地用苦修折磨自己。她拿出了一股狠劲儿,学习宗教、学习律法,学习历史,几乎什么都学,她用学业来消磨着自己的精力,同时也期望着这些知识能够对弗朗齐斯有所帮助。
在十八、九岁的花信年华,这个少女就养成了一副老处女的怪脾气,在修道院中,伊莎贝拉成为了清规戒律的活化身,所有的寄读生都怕她,背地里管她叫做“戒尺小姐”。在别的女孩爱俏的年纪上,伊莎贝拉总是穿着一袭黑袍,直板板地站着,脸上线条硬绷绷的,配上她高大的身材,确乎配得上她的诨号。
在这几年之内,伊莎贝拉见识到了表姐的种种优越之处,更加觉察出彼此之间的天渊之别,满腔的妒意在心底发酵,却恨报复无门,于是她只能把这股凶狠残忍的劲头施用在自己的身上,反倒让她在修道院中拥有了立足之地。伊莎贝拉的苦修令人瞠目结舌,甚至吓坏了那些自笞会的修道士,修女们一致觉得这个女孩大有前途,注定要走上宗教的道路。
在这个姑娘21岁那年,路西斯王公布了他与神巫之间的婚约,和惯例不同的是,这次的婚姻不是招赘,而是下嫁。一时之间,教会上上下下如丧考妣,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喧嚣,对神巫的诽谤、对路西斯王的恶语中伤,一时之间,各种猜测甚嚣尘上。读着弗朗齐斯由于恋情破灭、野心落空而悲痛欲绝的信,伊莎贝拉却眼神发亮,心头却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她的兄长终于放弃了克拉丽丝!而另一方面,完美无缺的表姐居然做出了如此离经叛道的行为,这无疑将给她的人生抹上永世难以消除的污点!然而,片刻之后,伊莎贝拉的目光又黯淡了下去,嘴边露出了一个冷笑,无论弗朗齐斯爱不爱神巫,反正他是横竖不会属于自己的。
在这一天,伊莎贝拉坚定了发愿出家,终身保持童贞的决心,因为她终于发现了自己唯一可以胜过克拉丽丝的地方。
一般来说,从进入修道院起,寄读生要经历长达八年的学习,以及四年的见习时期,方可正式发愿出家,在25岁以前成为修女的先例少之又少,但是,当一位学生的姓氏是弗勒雷,并且表现得格外虔诚贞静的时候,成规也会向现实让步。
神巫成婚一年以后,时维八月,临近伊莎贝拉发愿的日子,这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改变了这个姑娘的命运轨迹。迦迪纳公国和路西斯王国捐弃前嫌,正式结为了盟友,迦迪纳大公法比安·罗森克勒派遣使者来到卡提斯,提出了求娶弗勒雷家族的女性后嗣的要求。虽然克拉丽丝和阿历克塞的婚姻开启了神巫外嫁的先河,但是一方面,这是为了使教廷脱离其他几国列王的掌控,而做出的权宜之举;另一方面,路西斯国力强盛,并且阿历克塞在婚书中承诺的条款的确极为优厚。尽管有此先例,面对迦迪纳大公的求婚,弗勒雷家族却难以放下沿袭了数千年的传统,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他们仍然板着倨傲的脸孔,惺惺作态;然而考虑到这桩婚事能够把弗勒雷那不起眼的旁支接到加迪纳公爵的谱系上来,他们却又做不到完全无动于衷。
在这个时节,弗朗齐斯造访了伊莎贝拉所在的女修院。
当爱情破灭之后,弗朗齐斯皈依了宗教,其高贵的出身和机敏的头脑帮助他在一年之内,得以跻身于卡提斯的一百二十名枢机主教之一。情场失意的青年将眼光从爱情上移开,继而发现了权力的广阔天地,现在的他,正处于野心勃勃、跃跃欲试的时期。目睹了神巫婚姻的先例,迦迪纳大公的提案让他看到了与世俗权贵合作之后的光明坦途。他曾经向母亲建议撮合妹妹和罗森克勒的婚事,然而,高傲古板的母亲却断然拒绝了他,于是,弗朗齐斯瞒着家族,私自找上了伊莎贝拉。
卡提斯奉行的仍然是旧特涅布莱的法律,按照当时的规定,子女到了一定的年龄,即令未得父母许可,只要签订有效婚约,即可举行婚礼。只不过,旧时的名门望族之中,即使有年轻人做出了如此叛逆的举动,家族为了维持其门风,通常会将子女训斥一番,便任其自行其是,以避免闹得不可开交,乃至于家庭分裂的事实被公诸于世。
弗朗齐斯了解他的母亲,他知道那位爱面子的老妇人为了维持表面的风光,不会将妹妹私定终身的丑闻宣扬出去,真正的问题在于伊莎贝拉,这名22岁的年轻女人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皈依宗教,一辈子做个童贞女,但是妹妹一向对于兄长唯命是从,弗朗齐斯对于自己能够把她从六神的怀抱中拽出去,说服她接受婚姻的这件事情,抱有十足的信心。
枢机主教被请到会客室等候,在和院长交谈了片刻之后,门开了,伊莎贝拉走了进来。即将发愿终身侍奉六神的女子穿着初学生的黑色袍子,折在头上的修女巾拉下来,只露出了下巴颏儿。伊莎贝拉还很年轻,然而,积年累月的苦修、祈祷、嫉恨和泪水已然磨损了她青春的光华,她的嘴边刻着一道深深的皱裥,那是撇嘴和冷笑留下的痕迹,青筋暴露的手脚则说明这个姑娘消瘦得厉害。
看着直板板地杵在门口的妹妹,弗朗齐斯禁不住把她和记忆中的神巫做了一番对比,他不得不承认,胞妹的姿色在场面上实在拿不出,若想要攀上这门亲,自己恐怕少不得一番奔波。
在那天和兄长的谈话之后,伊莎贝拉径直去了教堂,她跪在阴影里,前额贴着冰凉的地面,以行补赎礼的那种五体伏地的姿势祈祷了一整夜。翌日,姑娘收拾了行囊,向修女们请辞,这些女修士们原本认为伊莎贝拉应神召,在宗教一途上大有前途,现在看到她辜负了她们的期待,不禁诧异。辞别了依依不舍的修女们,伊莎贝拉跟随兄长返回了新菲涅斯塔拉宫。
三个月之后,伊莎贝拉嫁给了法比安·罗森克勒,投身到了俗世争斗的营营扰扰中。婚事的成功让弗朗齐斯的心情万分激动,在妹妹的新婚之夜,他打着千万种算盘,把飞黄腾达的美梦做得无比圆满,弗勒雷的姓氏已然赐予了他一个人人眼红的起点,他仿佛看到了,有了迦迪纳大公这样强大的靠山,他的未来更会是一片坦途,他想象着自己当上了宗主教,继而没费多大力气,就将白袍祭司的高位搅上了手,他甚至幻想着伊莎贝拉和罗森克勒的儿子继承了公国,而他们的女儿则成为了下一任的神巫,而弗朗齐斯本人,则凭借着与这个家族亲厚的关系,实质上控制了六神教会。接着,他又回忆起了克拉丽丝娇妍的面容,他看到了自己在荣升的道路上前进着,往昔对他满腔热忱的求爱不假辞色的神巫也不得不为了利益上的需要,在他的面前放下了高高在上的姿态。这个唯利是图的自私男人,在梦境中为自己编织了无数种幸福的未来,却始终不曾有一刻想到过他的胞妹,的确,猎鹰者哪里顾得上檐鹊。
就在这个时候,伊莎贝拉凝望着白丝带束扎的橙花花束,不知道自己今后应当何去何从,面对着这桩毫无爱情可言的婚事,她不怨怪兄长,在这个姑娘看来,是克拉丽丝再一次搅乱了她的人生。原本在修道院中,伊莎贝拉并不觉得有什么孤寂,没完没了的忏悔、斋戒、自笞、苦行衣,以及常人所无法忍受的清规戒律反而给了她一种异样的安宁,乃至于快慰,现在,她却不得不放弃了自己珍视的一切,被迫投身到了尘世的浊流中。对于神巫的深仇宿怨,就像一条蛰伏的毒蛇,它被俗世的香气唤醒过来,慢慢地滑过她的心灵的每一个角落。
以前,伊莎贝拉曾经打算以身殉道,而现在,耶弗他的花冠①已然凋零,她只求自己的牺牲能够对弗朗齐斯有所帮助。
在订立婚约的时候,迦迪纳大公曾经庄严地发誓:他将尊重伴侣的宗教习惯,并给与她全面的自由。婚姻之中,罗森克勒也确实信守了承诺,展现在伊莎贝拉面前的,是一位奉教虔诚的丈夫,他谦恭自守,厌恶一切轻浮的娱乐,刻板矜持的部分甚至比大公妃犹有过之。即令是在良宵初度的日子,夫妇之间也谈不上什么激情,他们始终以礼相待,各尽本分,保持着冷淡却又不失分寸的姿态。
结婚的第三年上,迦迪纳大公的长子出生了;第五年,伊莎贝拉生下了第二个儿子,同年,被预言为“天选之王”的路西斯王太子降临人世,神谕解除了印索穆尼亚城下的围困。在一般人看来,再没有什么能够比一名高高在上的仇敌更招人嫉恨的了,当看到克拉丽丝的地位节节攀升,大公妃对于神巫的仇恨似乎也上升到了同一个高度;三年之后,迦迪纳大公的长女出生,这个女孩正是路西斯王那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妻,她在九岁的稚龄,便由父母做主,和时年十二岁的艾汀,订下了婚约;伊莎贝拉和迦迪纳大公一共育有四个孩子,最年幼的儿子此时年仅五岁。
在二十几年的时间中,不知是受着大公妃的影响,还是另有一番盘算,法比安·罗森克勒似乎格外热衷于为弗朗齐斯谋求利益,他为自己的内兄将宗主教的位置弄到了手,现在,将其捧上白袍祭司的职位的唯一障碍,就是近些年名声大噪的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了。对于这位异端的后裔,克拉丽丝非但未曾打压,甚至隐隐地透出了扶植的意图,在神巫过世之后,由于没有继承人,在遗嘱中,她将自己的小半权力交给了阿斯卡涅掌控,而后者更是凭借着与路西斯王室亲密的关系,被擢升为王国的宗主教,崇高的地位和过人的声望赋予了他角逐白袍祭司职位的资本。
无论是对于弗朗齐斯,还是对于伊莎贝拉,阿斯卡涅都是一个巨大的麻烦,当路西斯境内的叛乱爆发之时,罗森克勒看到了一个借机扳倒教廷内的竞争者,并且掌控伊奥斯大陆的实权的绝佳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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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耶弗他的花冠:前文有注。典故出自《圣经·旧约》。基列人耶弗他的女儿成为献给神的祭品,维持童贞之身死去。
第一百三十一章
诚然,艾汀对于伊莎贝拉和她的亲兄长之间那些儿女情长、爱恨情仇的沟壑一无所知,但是天选之王的母亲却对少女时期的表妹瞪着自己的那双冷冰冰、恶狠狠的眼睛记忆犹新。精明的克拉丽丝知道个人的天性是很难改变的,尤其是孩童时期种下的怨恨更是根深蒂固,尽管神巫细细地思量下来,终归无法解释这种仇隙的发端,但她却始终对伊莎贝拉防着一著,早在艾汀和迦迪纳大公的女儿订婚之时,克拉丽丝便已经提醒了儿子,要留神自己未来的妻族。
罗森克勒家族并没有打算和路西斯贵族们长期合作,半年之内,密使们在迦迪纳和伊奥斯诸国之间频繁地奔波走访,鼓吹曾经的反路西斯意识,在艾汀出生以前,王国由于阿历克塞和克拉丽丝的结合而打翻了势力的天平,损害了东大陆各国在教廷中的利益,从而招致了长达六年的围攻,当年所结下的宿怨在迦迪纳大公的煽动下再次活跃了起来。法比安·罗森克勒只打算把索莫纳斯利用一段时间,待时机成熟之后,就设法让这个孩子退场,王太弟是路西斯唯一的希望,当失去仅存的继承人之后,王国将彻底陷入混乱的割据局势。
艾汀以一副懒散的姿态陷在扶手椅里面,眼睑低垂,看似漫不经心地对阿斯卡涅说道:“尽管迦迪纳现在还挂着‘光复路西斯王室正统’的这块遮羞布,但是在联盟稳固之后,索莫纳斯对于罗森克勒就毫无用处了,我甚至可以打赌,当迦迪纳大公的目的达成之后,他将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安排一场刺杀或者毒杀,除掉路西斯最后的继承人,并且将污水泼到东索尔海姆人身上。帝国的参与给了迦迪纳大公绝佳的借端,使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将这场王室内乱演化为延烧整个东大陆的宗教战争。届时,早已和罗森克勒达成秘密协定的反路西斯联盟将立刻活动起来,迦迪纳大公在教廷中的盟友——你的竞争对手弗朗齐斯·诺克斯·弗勒雷,这个男人熟知如何煽动人们的圣战狂热,他是一名自私自利的教士,除了利益之外,什么都不顾惜。这些天,我从那些四海为家的流浪艺人当中打听到了一个传言,有一些教士在四处宣扬‘星之病是东索尔海姆人的阴谋’,毫无凭据的谣诼闹得一些地区人心惶惶,这些煽风点火的人大多来自于弗朗齐斯和他的拥趸者们所控制的教区。你看,拿宗教当工具的这门手艺,你还刚刚初出茅庐,他却早已驾轻就熟了。”讲到这里,艾汀从喉咙间发出了一声冷哼,那声调包含着十足的鄙夷。
听着这番可怕的预测,金发的宗主教从头凉到了脚,浑身打着颤栗,他幸亏有在权力场上纵横捭阖的经验,很快,阿斯卡涅就冷静了下来,问道:“你是怎么猜到这些的?”
艾汀微微一笑,这抹微笑冲破了四下弥漫着的肃杀森冷的气氛,给青年的脸添上了狡黠的风采。他答道:“阿斯卡涅,你不要太小看了底层社会的情报网,在码头区这种下三滥云集的世界中,他们虽然辨不出那些达官贵人的身份,却能准确地嗅出地位与金钱的气息,我委托那些跑船的和码头上的流浪儿帮我留意有油水的客人,所有从迦迪纳港的五座码头出入的富贾和显宦都逃不出我的眼睛。在两个礼拜之前,阿尔斯特国王和特伦斯国王的几位心腹重臣带着随扈,秘密造访了迦迪纳,他们特地乔装成了商人的样子,却被我一眼认了出来,你知道,我的记性一向是非常好的。这次微服出行绝不寻常,我敢说,这些位高权重的使节一定持着加盖了印章的特许令,拥有谈判的全权,协议的条款商议大概已经到了最终阶段。在如此重大的事件面前,你的闭明塞聪并不足奇,加迪纳境内的教廷势力应该早已归顺了弗朗齐斯,这就是自从进入公国的势力范围之后,我就和你断绝了一切联络的原因。所以,在公国停留的这几天,请你务必要小心,除了你自己的亲随之外,不要信任任何人,食物和饮水都要再三注意,一定要试过毒才能入口。我知道你是个审慎的人,尽管我的推论十分离奇并且可怕,但是还是请你暂时信任我,除了这些捕风捉影的猜测之外,我还掌握了关于这个阴谋的一项关键证据。”
阿斯卡涅默不作声,全神贯注地思考着艾汀的话,后者则站起身来,在那一堆废纸一样的书稿中翻找、挖掘了半天,他一面唧唧哝哝地念叨着,一面不断地把染满墨迹的纸张抛到身后,半晌之后,红发青年发出了一声欢快的叫喊,他插着腰,把一张图纸拍在了阿斯卡涅面前,脸上显出孩子一般的天真的炫耀神色。
“怎么样?”艾汀踌躇满志地问道。
“什么怎么样?”金发青年将那张纸翻来倒去地看着,转了好几个圈,仿佛这样他就能懂得它的意思似的。然而,近乎全知全能的路西斯王唯独在绘画一途上没有被赋予哪怕一星半点的天分,阿斯卡涅拿出研究古代咒文的劲头,直至智竭才穷,也没能明白那片七扭八歪的潦草图画究竟画的是什么东西。
望着朋友迷惑的神色,艾汀挠了挠头,随后拍着脑门,恍然大悟一般地说道:“哦,抱歉!我忘了你是个教士,而不是建筑师或者军事家。对于防御工事的图纸,你大概是不怎么精通。”
虽然宗主教在军事方面不比真正的行家,但却不至于认不出一座要塞的平面图,看起来,艾汀似乎对于自己的美术水准抱有一种毫无根据的信心,乃至于完全误解了引起阿斯卡涅的困惑的原因。
路西斯王一边自说自话,一边拿酒瓶和盛满熏火腿的托盘压住了图纸的两边,他拾起一杆鹅毛笔,用光秃秃的笔尖在图纸上划着线,讲道:“我想你应该看得出来,这里是堡垒的外墙。”
说实话,阿斯卡涅什么也看不出来,但是金发青年素来知情识趣,他像个毕恭毕敬的勤恳学生似的端坐在桌前,盯着那张图纸又瞧了一忽儿,最终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就好像他完全看懂了一样。此时,他心里犯着嘀咕,禁不住为了自己说谎的罪过而深感羞愧。
艾汀看了阿斯卡涅一眼,满意地颔首道:“你看,我不得不向你指出,这是一种新型的防御工事,它没有采用大多数的要塞所沿用的四边形结构,而是将外墙建造成了五角形,墙上设有多处下向堞眼,每一座圆塔中都安放了至少一架投石弩,这为它提供了更丰富的防御角位,用以迎击各方面的敌袭。在几年以前,有一位来自特伦斯王国的建筑师曾经向我的父亲推荐过这种新颖的防御体系,它在应付海战方面具有明显的优越性。并且,你知道这座要塞是在哪里修建的吗?”
阿斯卡涅摇了摇头。
艾汀拿鹅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在图纸的边缘画上了一条犬牙交错的锯齿状的线,借着路西斯王那糟糕得吓人的笔迹,阿斯卡涅隐隐约约认出,那条线正代表着路西斯东南部边境,加拉德半岛的海岸线的形状。
“帕伦佐群岛!”宗主教发出了一声惊呼。
“没错,就是帕伦佐群岛。”
“如此巨大的一座防御工事,居然就在距离路西斯领土24海里的地方悄无声息地修建了起来,这简直不可思议!”阿斯卡涅喃喃自语。
“这并非天方夜谭。”艾汀从盘子里捏起了一块熏猪腿,一面津津有味地大嚼特嚼,一面含混不清地说道,“这座堡垒的木质结构和圆塔都是在陆地上打造完毕后,直接被运到海岛上的。船队带着城堡过海,不需要再浪费时间搜寻石料木料以及对它们进行加工,工兵部队登陆后,只须花费很短的时间,就可以将这种预制建筑组装起来。况且,这座堡垒因地制宜地选择了帕伦佐群岛之中地势最高的一座岛屿,建筑物本身牺牲了高度上的优势,它不是拔地而起,而是像壕沟一样深入地下,配备了隐秘的堞道,这种设计增大了它在投石弩的密集攻击下幸存的几率,同时,也让它显得不那么惹眼。堡垒暴露在地面上的部分只有一座高度不足十尺的围墙,乍看上去就像一段年久失修的破败海墙。工程本身的隐蔽性是一方面,另外,在迦迪纳不知疲倦地筹划着他们的军事行动的当口,路西斯的权贵却被内乱迷住了心窍,鲜少有人把眼光看向海外的威胁,这才导致了如此巨大的工程至今仍然无人觉察。”
听到这句话,金发青年笑着揶揄道:“虽然迦迪纳尽量地将这项工程藏形匿影,但是也并非完全无人察觉,在我看来,你对它简直就像对阿卡迪亚宫的庭院一样熟门熟路。”
“罗森克勒做得十分隐秘,我能发现这座堡垒,也纯属机缘巧合。”
“怎么讲?”
艾汀捏起了第二块熏肉,塞进了嘴巴,这位国王向来相信,若想要舌头运转自如,就应当先填饱自己的肠胃,他舔净手上的肉汁,又在那张珍贵的图纸上蹭了蹭沾满油腻的指头,随即,没有多卖关子,便慷慨地满足了朋友的好奇心。
“你还记得神恩剧团的副业吧?”
阿斯卡涅思索了一会儿,先前旅馆厅堂里飘出来的那些下流话鬼使神差地突然浮现在他的脑际,虔诚的教士登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嗫嚅道:“你是说……夜间的那种?”
金发青年从眼梢里偷偷觑着艾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怔愣了片刻之后,路西斯王爆发出一阵大笑,他捂着肚子,笑得东倒西歪,险些从椅子上跌下去。
艾汀一边擦着由于狂笑不止而溢出来的泪水,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我说了,那只是个误会,你不会以为我真的做了吧?”
一时之间,阿斯卡涅几乎因为自己那些不恰当的联想而感到无地自容。
“我承认,是我不对,不该让你听见那些浑话。”目睹着好友的局促不安,艾汀意识到了,这对于一名奉教虔诚的神职人员而言,是一个稍有些过分的打趣。他诚恳地鞠了一躬,接着说道,“让我们回到正题上来吧,我指的副业,是行医。”
第一百三十二章
路西斯王收起嬉笑的面孔,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继续说了下去:“在将近一个月以前,我刚刚抵达安菲特里忒的时候,一位老妇人为她的儿子向我求医。她的儿子是一名木匠,三个月以前,因为被征去服徭役而摔断了腿。”
“三个月以前正值春分,航海季即将开始,开海之后,迦迪纳全国的商业和渔业都会变得无比繁忙,在这个时节被征去服役可不大寻常。”阿斯卡涅若有所思地皱紧了眉头。
“是的,正是这一点唤起了我的怀疑。”艾汀说着,打了个响榧子,他从纸堆里翻出一份航海地图,摆在了阿斯卡涅的面前,这份手绘地图画在一张羊皮纸上,显然是从水手的市集上淘来的便宜货,地图画得很拙劣,但是金发青年仍然由衷地庆幸,自己不需要继续面对路西斯王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真迹墨宝了。
艾汀一边在地图上点点画画,一边说道:“我在为那个年轻人治疗外伤的时候,有意刺探了一番,他服徭役的场所是在这里,”红发青年在地图上圈出一块地方,阿斯卡涅认出,那时加迪纳北部半岛上的一座城市,艾汀继续说,“这里是玛克兰,在这座城市中有一所公国早期建立的兵工厂,后来随着迦迪纳经济以及政治中心逐渐南迁,这座兵工厂便被废弃了。据我的患者说,这里聚集了大量的木工和石匠,这些人被细分为若干分队,彼此之间禁止交流,以木匠为例,一个分队约有60人左右,大约是20名木匠师傅,和40名木匠帮工,石匠的分队应该采取的也是类似的编制方法,按照这个数量估计,劳工队伍应该达到了6000人以上。施工昼夜进行,火把通宵不灭,空气中充斥着锤子的敲击声、斧子的劈砍声和锛子的磋磨声,可是这些工匠每个人只负责一小块零件,六千个人之中,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在制造什么。一支具有相当规模的军队负责管理这片地区,图纸和成品不允许带出兵工厂。幸好我的患者得蒙穆内莫西娜①的眷宠,他的记忆力还算不错。为了报答我免费为他治疗腿伤,他把他所负责的零件做了一个复制品给我。”
说完这句话,红发青年从一个盛着半碗大麦粥的碗里拿出了一支汤匙状的东西,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便会发现这只木勺和一般的餐具有所不同,它的木柄是一根锥形圆柱体,接近底部的地方逐渐变粗,勺匙的底部被固定在一根圆木上,圆木与勺柄相互垂直。艾汀把这根汤匙在自己的袖子上蹭了两下,随即递给了阿斯卡涅。
“这只是个微缩模型,实物据说有十尺长左右,我的患者管它叫泰坦巨神餐桌上的汤匙。这个东西是不是有点眼熟?”
金发的宗主教皱起眉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支木勺,勺子上还沾着一些大麦粥的汁水,那碗残羹早就已经变质了,散发着一股不可向迩的酸腐味道,但是现在阿斯卡涅全然顾不得对艾汀邋遢的卫生习惯挑三拣四,他把这只勺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是射石弩的力臂。”
“没错,这是一种被称为‘粉碎者’的投石弩,射程大概有360尺。”艾汀向前探着身子,手肘支在膝盖上,摩挲着下巴上的胡子茬,说道,“那么,问题来了,这些射石弩将被运到哪里去呢?如果罗森克勒只是想要增加军备的话,他大可以在安菲特里忒城郊的兵工厂内进行生产,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再度启用一座废置已久的厂区呢?”
在艾汀提出这个问题的当口,阿斯卡涅紧紧地盯着眼前的地图,片刻之后,他抬起了眼睛,瞳孔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他说道:“因为位置,比起国都,玛克兰有个决定性的优势,它距离帕伦佐群岛的直线航程只有不到10海里。”
艾汀点了点头,认可了宗主教的结论,随后,他又补充道:“除了距离的优势以外,玛克兰的兵工厂还很隐蔽。并且,这座位于石灰岩山脉之上的城市虽然并不具备成为港口的条件,但是在它临海一面的断崖下方,有一块天然的锯齿状缺口,可以形成供船只停泊的港湾,只需要几架吊索,就可以将工厂中生产的各种零件送到趸船上,再转由大型柯克船①运输到海岛上。先前所说的防御工事位于帕伦佐群岛的中心的一座无名岛屿上,由于其酷似铁砧的形状,当地人给它取了个诨号,叫做断头岛,我推测,堡垒的各个预制结构,就是在玛克兰加工完成之后,才被悄无声息地运到目的地的。在春季,南方的季风尚未抵达奥若拉海,北面的风势还没有完全停息,这样的风向有利于将内陆的声响吹向外海,尽管迦迪纳人在断头岛上的施工进行得如火如荼,但是却完全不必担心会被加拉德半岛的海防巡逻队听到半点声息。”
“仅仅凭一支投石弩的力臂,你就能考虑到这么多吗?”阿斯卡涅用狐疑的眼神望着艾汀。
“当然不,阿斯卡涅,你太高估我了。”红发青年弯弯腰,权当是感谢朋友的抬举,随后,他抬起头来,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说,“我之所以能够得知这么多的情况,是因为我已然亲自去侦查过一番了。”
“你……!”金发的宗主教被惊得从跳了起来,他深知这种间谍活动背后的风险,想到自己的挚友被抓住,甚至被当场处决的可能性,阿斯卡涅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不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吗?放心吧,阿斯卡涅。”艾汀拍了拍朋友的肩膀,倒了一杯柠檬水递给对方,“我的病人只是让我产生了一些猜测,然而我不是个空想家,总需要拿到切实的证据,我才能做出判断,以及制定行动方略。于是,在三个礼拜以前,我拜托几名和我有些交情的走私贩子带我去海上兜了兜风。我只说是想要打一些海鸟以及格拉克尖吻鲈一类的野味,那些可敬的航海家们开辟了一条从迦迪纳到路西斯的秘密航运线路,途径帕伦佐群岛,并且刚好可以躲过海警和王室舰队的视线。我们在距离断头岛不远处的一座岩礁的背面耽留了一日,那里时常被走私者和海盗当做临时避难所,天气晴和的时候,偶尔可以看见柯克船被伪装成商船的战舰掩护着,在海上来来往往,极目所及,甚至可以眺望到防御工事的外墙。”
阿斯卡涅只要一想到艾汀以身犯险的行为,就难免感到头疼,他捂着额头,跌坐在椅子上,忧心忡忡地说道:“你都干了些什么!你难道就不怕有人告发你吗?”
路西斯王耸了耸肩膀,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和朋友的忧心如焚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告发我吗?我反正是不会告发我自己。而至于那些水手嘛,其一,我们并不能指望他们明白那座堡垒的战略价值,走私贩子们还以为那是一段刚刚被修整过的破旧海墙;其二,这些可爱的海上居民很明智,他们除了自己应该知道的事情以外,对于其余的东西,一概缄口不语,毫无过问的兴趣。况且,我治好了折磨了他们的船长十几年的风湿病,这点恩惠足以在我们之间建立起一点起码的信赖和友谊。说起来,多亏我一路悬壶济世,闯出了一点虚名,才得以透过一位微不足道的木匠,窥破了罗森克勒的阴谋。看来,六神的训诫果然说得不错,Manus manum lavat(左手洗右手,喻互相帮助),与人为善总是能够得到一些意外收获。”
说着,艾汀在胸口划了个六芒星,他双手合十,做出了一副祈祷的姿态,然而在红发青年那涎皮赖脸的面貌之中,阿斯卡涅实在找不到丝毫虔敬的成分。
片刻之后,路西斯王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态度,继续说:“在那之后,我调查了近几个月以来,迦迪纳港口的商业行情,发现铁、麻、马匹以及木材的价格一直在上涨,这些货物大量地进港,却没有再次流入市场。我做了一番估算,这些军事物资的进口数量达到了历年的三至五倍,其中尤以木材为甚,麻和铁次之,马匹的收购量虽然也有增长,但却并不十分明显。由此,我做出了一个推论。”
阿斯卡涅全神贯注地等着艾汀接下来的话。
路西斯王说道:“罗森克勒的计划分为两部分。首先,他将以索莫纳斯作为工具,进一步煽动路西斯贵族与篡位者的对立,他大概已经承诺,将为地方诸侯提供武器及战马之类的军备支持以及资金援助,并在必要时,提供军事支援。而我们都知道,对于这样一位野心家的话应该相信到何种程度,君主们的承诺也被称为‘洒圣水’,他说了一堆漂亮话,假装慷慨、惠而不费地为自己树立起忠诚而英勇的形象;其次,他暗中与特伦斯和阿尔斯特签订了契约,待到时机成熟,便会挑起大规模的圣战。特伦斯与奇卡特里克地区接壤,他们大概会选择从王国的西部边境入侵,而至于特伦斯,它们的领土位于达斯卡的最南端,从地理位置来讲,他们只能从阿尔斯特借道,方可进入王国境内,然而,这两个实力相近的国家之间,并不存在这种互信关系,况且,即便特伦斯的远征军占领了路西斯的部分领土,像这种相隔千山万水的殖民地也难以被长期控制。”
“我不明白,”金发青年打断了朋友的话,他皱着眉,用费解的语气问道,“既然如此的话,特伦斯王国干什么要来趟这趟浑水呢?奥德凯普特家族向以精明著称,这可不像他们的一贯作为。”
“当然,奥德凯普特家的老头子向来不做赔本生意。所以,据我推测,特伦斯王国所瞄准的应该不是路西斯,而是这里,——东索尔海姆帝国管辖下的沃拉雷堡。”艾汀说着,在地图上点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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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穆内莫西娜:希腊神话中主管记忆的女神。
第一百三十三章
“艾汀,尽管你讲得头头是道,然而恕我直言,在目前的战争技术下,特伦斯王国入侵东索尔海姆领土几乎是痴人说梦。你也许忘记了,帝国拥有魔法壁障,能够使他们免遭一切大规模的军事侵袭。”阿斯卡涅反驳道。
“从理论上来讲,是这样没错。然而,在一个月之前,东索尔海姆的精兵——血色风暴骑士团,在剑圣的带领下,远征路西斯,驰援了曼努埃尔的平叛行动。现在,领主以及旗下精兵全部缺席,这片领土只配备了基础的防御兵力,从军事上来讲,几乎和无人看守的敞地无异。并且,不同寻常的是,近一个月以来,与特伦斯接壤的玫汰河一段的魔法壁障,成为了整个东索尔海姆帝国防御体系中最为薄弱的一点。相对的,沃拉雷堡西部边境——维纳斯河下游的防御却固若金汤。阿斯卡涅,我知道你的神学成绩很不错,这说明你很聪明。在卡提斯的头几年,处于我的母亲的教育下,你不会从没学过一点历史,这种情况有没有让你想起什么?”
金发的宗主教一字不漏地听着艾汀的话,他苦苦地思索着,随后说道:“看起来,帝国皇帝似乎收缩了魔法壁障的防御范围,将沃拉雷堡拱手让给了敌国,他到底在打什么盘算?难道他想要效法塔提乌斯七世的作为?”
“正是如此。”艾汀对至交好友的机敏报以赞许的掌声。
在开篇的那段作为引子的故事中,我们曾经提到过这样的一段历史,索尔海姆帝国皇室幼支涅尔瓦家族由于与弗勒雷家族血脉的结合,而招致了火神教的狂信者们的袭击,在那场围攻之中,对这些贵胄们的存亡置之不理的皇帝,便是塔提乌斯七世。在涅尔瓦亲王的血脉近乎被断绝之后,皇帝的军队才打着平定暴乱的旗号姗姗来迟。从表面上看来,皇室幼支已然绝嗣,在处决了暴民的魁首之后,塔提乌斯七世便顺理成章地将这片领地收入了囊中。
路西斯王继续说道:“在过去,对于帝国而言,伯恩斯塔齐奥家族一直是抵抗东大陆列国的壁垒,沃拉雷领横亘在火神教徒和六神教徒的世界之间,保护着东索尔海姆免遭异教徒的侵犯,其领主的武勋给沃拉雷领赢得了不少特权,它地处于帝国境内,却享受着高度的自治。然而,近七年来,东索尔海姆帝国的军事防御几乎完全依赖于魔法壁障,在这种境况下,德·沃拉雷伯爵的地位想必将变得相当尴尬。
“自从旧文明毁灭之后,帝国逐渐陷于接连不断的内忧外患之中,随着国力的衰微,东索尔海姆的国策也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他们放弃了对外扩张,并且长年固守于自己的一隅,近几十年,除了防御性的战争之外,帝国几乎没有参与过任何武力冲突,他们经常搞一些阴谋诡计以削弱敌国,但却极少明火执仗地举兵。在他们那神奇的魔法壁障成功铺展到全境以后,剑圣,这位功业彪炳的骑士团长不仅显得多余,甚至称得上是危险。自从星之病爆发以来,在东索尔海姆,民众对于火神信仰的热诚达到了空前的高度,对于教义的争论甚至有时会导致小规模的暴乱。而与此同时,由于其地位的特殊性,沃拉雷领却始终是一块异教飞地,在伯恩斯塔齐奥家族治下,风俗、习惯和宗教信仰迥异的人在这片土地上和睦共处,这在东索尔海姆那些圣火会神官、保守的贵族,以及囿于旧俗的民众们看来,大概是一幕相当刺眼的景象。
“而帝国皇帝,则比那些狂信者们考虑得更深,更远,也更实际。科拉提努斯十世年事渐高,而他唯一的继承人却刚满十岁,他害怕在自己死后发生内战,因此希望能够在自己离世以前,巩固皇位继承人的地位,尽管皇帝为自己的儿子指定了多位辅政大臣,并且暗中对这些分属于不同派系的贵族之间的勾心斗角推波助澜,致使其互相牵制,然而这些远远不够。对于一位君主的安全而言,又有什么能够比一支强有力的常备军更加靠得住呢?
“帝国境内总共有三支大规模的常备军队:一支是常年驻守于维斯佩尔边境的北境卫戍兵团,它虽然直接听命于皇室,但是若指望它来应付拉霸狄奥可能发生的叛乱,难免鞭长莫及,更何况,皇帝需要它长期留在斯切丽芙领,以遏制地方领主乌尔比诺家族日趋增长的势力;另一支是直属于皇帝的近卫军,在十年前,由于对粮饷不满,这支军队曾经发生过一次哗变。尽管在事后,近卫军统领和多名军官都遭受了惩罚,但是我想,对于这次暴乱,科拉提努斯十世大概仍然记忆犹新,那么,对近卫军改组便成为了当务之急;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帝国的统治者不得不将眼睛移向了第三支常备军——血色风暴骑士团。”
讲到这里,艾汀喝了口饮料,润了润喉咙,阿斯卡涅对于自己接下来要听到的话愈发感到不安,他迫不及待地用眼神催促着路西斯王,让他尽快说下去。
艾汀没有让他的朋友等待太久,他靠在椅背上,稍微休憩了片刻,随即说道:“对于东索尔海姆帝国和路西斯的篡位者之间的合作关系,想必你是清楚的。皇帝将他最为强大的精兵借给了曼努埃尔,但是,在这种表面上的军事援助背后,这两位野心家大概已经达成了一系列的台面底下的交易。请注意,接下来我要说的,大半是我的猜测,对于它的真实性到底能有几分,我并不能作出保证。
“首先,我要来谈一下促使我做出种种猜测的证据,在讲到这些事情时,恐怕我不可避免地要触及星之病与圣石,这是你的研究领域,我虽然略知一二,但是却谈不上专精,如果你发现了我的谬误,请随时打断我。”
阿斯卡涅点了点头。
艾汀继续说:“你还记得在我罹患星之病的时期,你曾经把圣石的碎片给了我,对吧?这块来自拉霸狄奥火神庙的碎石片据称拥有‘净化疫气’的神奇作用。那时,当你捧着圣石来到我面前的那一刻,我的全身上下疼得简直就像遭受寸磔一样,一时之间,我还以为自己要在那片蓝色的幽光中灰飞烟灭了。然而,神巫的血脉却使我得以捱过了严重的排斥反应,甚至在相当长的时间之内,圣石成为了帮助我抵御疫病侵蚀的屏障。在被篡位者毒杀之前,我孤注一掷地把它吞进了肚里,那时的滋味可实在不怎么好受,幸好那致命的毒药迅速麻痹了我的神经。随后,由于一些阴差阳错的巧合,我死而复生,然而,那块圣石碎片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猜它也许和我融为了一体。为此,我要向你道歉,为了盗取圣石碎片,教廷牺牲了十数位精英,你把那块无价之宝借给了我,我却成为了一个赖账的债务人。”红发青年说着,有些尴尬地缩了缩肩膀。
“能够看到你健康地活着,这比什么都强。”宗主教微笑着,轻描淡写地说道。艾汀所不知道的是,金发青年曾经向六神许愿,情愿付出自己的一切以换得至交好友的安然如故,对于这点微不足道的损失,阿斯卡涅自然毫不吝惜。
艾汀欠了欠身,感谢了朋友的慷慨。接着,他讲道:“在近两个月之间,我发现自己在圣石的影响之下,产生了一些变化,一旦星之病的患者或者死骇接近我的四周,我的身体便会感受到轻微的刺痛,这种感觉就像是人们在雷雨天气触摸铁器的时候所感受到的麻痹相类似。因此,我总能准确地估算出死骇出没的方位,从而加以回避,这种能力为我的夜间旅行创造了不少便利。目前,我们对圣石的了解还微乎其微,于是,我不禁开始思考,也许东索尔海姆的这块神秘的石头并不是像科拉提努斯十世所宣称的那样,能够净化星之病的毒素,事实上,就我自身的感受而言,圣石似乎对于死骇以及所有的星之病患者会产生天然的排斥作用,它的效果也许只是建立一层无形的墙壁,在抵御军事侵袭的同时,将死骇与患者排除在外,也就是说,以圣石作为核心的魔法壁障会拒绝任何携带毒素的人进入其保护范围。”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一切就解释得通了。”阿斯卡涅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道,“在魔法壁障的保护下,东索尔海姆帝国得以免遭大规模的袭击,五十人以上的队伍必须持皇帝签发的特许令,才能够叩开帝国的大门,除了在戒严时期,帝国一向不拒绝朝圣者以及小型商队的往来出入。然而,奇怪的是,有一部分朝圣者却被莫名其妙地挡在了魔法壁障的外面。兼任火神大祭司的帝国皇帝宣称:‘这些访客尽管戴着虔诚的面纱,然而暗地里却犯下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罪孽,因此招致了神明的绝罚,伊夫利特的怒火即将降临到他们身上。’。一段时间以后,这些人果然陆续患上了星之病,无一例外!——科拉提努斯十世一语成谶,这更加重了无知的民众对于火神以及皇帝的敬畏。对于这个谜团,我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现在它终于有了答案。”
“唉,阿斯卡涅,身为一名教士,难道你从来就没有从神秘主义的角度去理解过这个奇怪的现象吗?”艾汀托着下巴,怪好笑地盯着他的朋友,这位金发青年比他见过的所有教士都要圣洁虔诚,然而从内心深处,他却比谁都要来得实际。
宗主教还沉浸于苦思冥想之中,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应答道:“我相信劝人向善的教义,但是对于那些假借神的名义编造出来的见鬼的扯淡话,我一个字也不信。”说完这句话,金发青年登时涨红了脸,他骤然意识到自己居然说了一句赌咒的话,看来在长久的朝夕相伴之中,路西斯王的恶习不可避免地传染给了他。
“六神在上!我们高洁的宗主教居然说了脏字!这值得教廷上上下下为此干一杯!”艾汀发出了一阵大笑,他果然没打算放过这个揶揄好友的机会,红发青年一边说着,一边给自己倒了一整杯葡萄酒,他端起杯子,微笑着向阿斯卡涅致意,随后,一口气喝了个精光,就像寻常人喝掉一杯水一样。路西斯王咂了咂舌头,莫尔韦老板珍藏多年的陈酿已然酸掉了,味道的确说不上好。
“好了,赶紧回到正经事上来吧,我们可没有整晚的时间!”金发青年因为羞愧而感到万分局促,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过艾汀爱嘲弄的脾气。
第一百三十四章
“鄙人谨从法座大人之命。”艾汀举起双手,做了个告饶的手势,他挂着一幅讨好的笑脸,继续说道,“那么,就让我们言归正传。现在让我来说说,我是怎么察觉东索尔海姆皇帝的阴谋的经过。你记得,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我几乎走遍了东大陆除帝国以外的所有土地吧?”
“当然,关于那些神迹,我听到了各式各样的传闻。”
“没错,虽然我的行程安排得颇为紧凑,但是我仍然没有放过和每一位患者交谈的机会,尤其是那些走南闯北的行脚商人,他们的见闻为我勾勒出了一幅关于这片大陆的完整的景象。由于此前我被迫隐居了一段时间,所以不得不争分夺秒地补上课。在特伦斯的边境地区,我结识了一位经常往来于帝国和特伦斯之间的皮毛商,他感染星之病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你知道,这种病症通常会有几个月的潜伏期,在这段时间内,患者只会感觉到头晕、乏力,偶尔还会发低烧,症状和一般的伤寒无异,故而很难被人觉察。在此期间,他曾经多次横渡玫汰河,前往沃拉雷堡的市集。这位商人并没有发现自己的病症,直到有一天,他的身体上浮现了黑斑。在那几日,我刚好停留在位于特伦斯南部海滨的卡埃姆城,当这位商人找上我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是刚刚感染了瘟疫。
“关于星之病潜伏期的信息,我的母亲考虑到这可能会引发恐慌,导致人们陷于惶惶不安之中,甚至于迫害那些风寒患者,故而并没有对外公布,但是这在卡提斯的高层教士之间,却不是个秘密。在为那名商人治疗的时候,我想到,以圣石为基础的魔法壁障一直以来对所有携带疫病的人深闭固拒,然而在领主缺席的时间内,一名身染疾患的人居然能够屡次出入边境而没有被察觉,那么想必玫汰河一段的防御已然薄弱到了形同虚设的地步。为了验证这个假设,我接连走访了几位患者,以治疗星之病为交换,委托他们到东索尔海姆边境走访一遭,于是,答案不言自明:科拉提努斯十世趁着剑圣出征的时机,撤去了玫汰河边境区的防御。”
讲到这里,阿斯卡涅带着恍然大悟的表情接口道:“通常对于这种无人守护的空城,非但不应该撤去保护,反倒应该加强防御,帝国皇帝的意图很明显,他设下了一个陷阱,想要引敌国出动,占领沃拉雷堡地区,再行出兵驱逐。”
“是的,领主的缺席以及邻国的入侵将赋予科拉提努斯十世一个绝佳的借口,趁机占据封臣的领土。”艾汀一面轻轻地叩击着那份粗制滥造的地图,一面说道。
“可是剑圣呢?”阿斯卡涅眉头紧蹙,谨慎地质疑道,“我不相信伯恩斯塔齐奥会对这桩事情坐视不理。”
听到这句话,路西斯王露出了一个冷漠的微笑。
“剑圣?恐怕在这个消息传到路西斯的时候,远在异乡的沃拉雷伯爵早就已经成了阴谋的牺牲品。作为和我的叔父媾和的条件,科拉提努斯十世大概会委托曼努埃尔借机帮他拔除伯恩斯塔齐奥这根眼中钉,谋害剑圣的机会多不胜数。在战场上,骑士们通常各自为战,而箭矢可是不长眼睛的。暗杀的时机一定要慎重地酌量,届时,由于特伦斯也淌进了这摊浑水,皇帝只需要将罪责推到邻国头上,便可一了百了。血色风暴骑士团一直奉行着古老的扈从军制度,与其说他们是皇室的军队,不如说他们是伯恩斯塔齐奥家族的私兵。几百年来东索尔海姆文化的熏陶也未能完全根除这支军队身上浓郁的蛮族色彩,他们天性好战、不肯安分、崇尚力量,并且对于上级绝对服从,对于世界上的任何一位君主而言,驾驭这样一支队伍都不是件易事。严明的纪律性和高度的服从性虽然能够让他们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但是也导致了一个重大的隐患:一旦失去了剑圣这位领袖,血色风暴骑士团就会像被斩去头颅的雄狮,化为无所适从的一盘散沙。这个时候,只要说服骑士团的几位小头目,并且除去那些不识时务的队官,就可以将这支精兵收为己用。科拉提努斯十世恐怕是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在烽燹平息之后,将血色风暴的近万名骑兵补充进近卫军的队伍中,借着换防的机会,打乱原先的编制,任命一批新的统领,将这支精兵留给自己的继承人。”
“你对你所说的这些有把握吗?”阿斯卡涅聚精会神地听着艾汀的话,这些可怕的推测让他脊背发凉。
“有八成的把握。虽然我并不敢夸口说自己具备俄狄浦斯①一样的智慧,但是你知道,我猜谜的本事向来是不赖的。”艾汀微微扬起下颌,露出了一副颇为自负的神态,他摩挲着下巴,又说,“阿斯卡涅,我想,教廷在特伦斯的宫廷内应该也安插了不少眼线,你很快就会看到事情的证据了。”
“准确来讲,我已经听到一些风声了,你的推论解释了我今天早上接到的情报。”
“怎么说?”
“特伦斯王国的统治者奥德凯普特家族正在西部边境厉兵秣马。”金发的宗主教用锐利的眼神望着他的朋友,说道,“但是我想不通,他们是如何发现东索尔海姆防御上的薄弱点的。”
艾汀耸了耸肩膀。
“阿斯卡涅,亲爱的朋友,你要记住一点:不该被人知道的事情,多半总是会外泄的。这个道理很少有例外。更何况帝国皇帝也巴不得特伦斯及早得知这个情况。于是,现在就说回了反东索尔海姆-路西斯联盟的整体计划上,路西斯的诸侯和曼努埃尔的争斗将严重消耗双方的实力,在内乱将王国搅得分崩离析,国力衰颓之后,待时机成熟,迦迪纳将打着讨伐谋逆者,恢复王室正统的旗号,从水路入侵路西斯。之前谈到的那个帕伦佐群岛上的要塞,届时将会摇身一变,成为迦迪纳舰队海上的补给点以及堡垒,公国远征军的登陆地点将选在加拉德海岸。”
说着,艾汀在地图上点了点。
“这里曾经是索莫纳斯的封地,在我那可怜的幼弟被王室法庭冠上叛贼的污名之后,他的封地便被曼努埃尔强占了。叔父向加拉德派驻了他的一名心腹担任领主,这位新任总督虽然骁勇善战,但却是个糟糕的治理者,地区的安定完全依仗着恐怖镇压才能维系,民心早已尽失。在这种情况下,面对携着流亡在外的合法领主——索莫纳斯·路西斯·切拉姆前来的迦迪纳海军,这一地区的民众和底层士兵甚至会毫无抵抗地打开城门,迎接他们的解放者。
“而一旦在路西斯的国土上扎下了根蘖,就到了扯掉恢复王室正统的遮羞布的时刻,当扼杀了路西斯最后的合法继承人之后,王国将陷入短时期的混乱。在这个当口,把索莫纳斯的死嫁祸给了东索尔海姆人的罗森克勒,将会在路西斯境内不遗余力地煽动民众的仇恨,并且借由一些教士们的游说和鼓吹,让这场内乱演化为大规模的圣战。
“既然谈到了宗教战争,那么,我们就不得不注意到另一号关键人物——弗朗齐斯·诺克斯·弗勒雷。我们都知道,想要挑起这样一场打着讨伐异教徒的旗号的战争,除了物质方面的准备以及世俗君主的支持以外,精神领域的耕耘也至关重要。根据我的记忆,上一次东大陆上掀起这样规模的宗教争斗,尚且是一百年以前的事,对于民众而言,参加六神教的远征军还是破题头一遭。
“每一场圣战都需要一位来自教会的旗手,世俗君主负责煽动人们的民族热情,以及保证参战者的物质利益,而宗教方面的导师则对于远征军灵魂的永福和荣耀予以承诺。在宗教热情以及物质奖励的双重鼓舞之下,数不胜数的人将辞别家园,拿起屠刀,加入到战争中来。届时,法比安·罗森克勒,以及他的同谋者弗朗齐斯的名字将被镀上无比璀璨的光辉,他们是这场战争最大的获利者。
“在战火被点燃之后,一直潜藏在黑暗中的反东索尔海姆-路西斯联盟差不多就要浮上台面了。一方面,特伦斯王国将向着玫汰河对岸的帝国领土进军,他们应该早已隐约察觉到了皇帝的陷阱,但却打算将计就计,至于特伦斯人和东索尔海姆人究竟孰胜孰败,现在还不好说,除了看实力,还要凭运气,但是除了在沃拉雷领的战利品之外,精明的奥德凯普特还会要求一些其他的利益,卡埃姆虽然及不上迦迪纳,但也是一座繁华的港口城市,特伦斯人恐怕会要求得到路西斯境内部分商阜的贸易垄断权,作为其加入联盟的条件;另一方面,阿尔斯特将从西部入侵路西斯,我们都知道,奇卡特里克地区是曼努埃尔的大本营,精明的军事策略家应该能够注意到,正是西部商业城市的财富,给曼努埃尔的军队以及伪朝廷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资源,切断这条补给线,能够对路西斯篡位者造成重创;鉴于基尔加斯刚愎自用的脾性,迦迪纳公国与阿尔斯特恐怕不会共享战线,他们将分别独自与曼努埃尔开战,迦迪纳军队将联合路西斯反对派诸侯的残存势力,从东南两侧朝王都逼近。在击溃我的叔父之后,阿尔斯特、特伦斯和迦迪纳便会彻底瓜分路西斯的国土,这个时候,即使路西斯贵族们对于新的统治者心存不满,他们也早已失去了与之对抗的实力。”
在艾汀说话的时候,阿斯卡涅一直在提心吊胆地仔细聆听,不漏过任何一个字眼儿,他抬起眼睛来,谨慎而精明的目光与艾汀的眼神相遇了,他问道:“路西斯的贵族们都不是政治新手,他们的嗅觉如此灵敏,难道就不会有人发现自己被利用了吗?”
红发青年摇了摇头,带着只有他才有的那种轻佻而狡黠的笑容说:“亲爱的阿斯卡涅,即使你派人去告诫他们也是没用的,只有被骗的人同样有利可图时,他们才会受骗上当。不得不承认,迦迪纳大公的这一手儿玩得不错,这种明里一副牌面,暗里另一副牌面的游戏,在赌馆里,人们管它叫‘作弊’,而在我们的世界中,我将其称之为‘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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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俄狄浦斯:希腊神话中人物,智慧超群,曾猜出斯芬克斯的谜题。
第一百三十五章
在艾汀吐出了这段结语之后,卧室里顿时静了下来,阿斯卡涅沉浸于深深的思索当中,从他紧蹙的眉宇之间,可以隐约窥见他内心的焦灼已经到达了顶点。
随后,他说道:“如果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我不得不说罗森克勒做戏的本领很高明。关于这一幕戏剧将在何时落幕,我有一个猜测。”
艾汀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的朋友但说无妨。
金发青年抿了抿嘴唇,说:“显而易见,弗朗齐斯瞄准的是六神教会白袍祭司的位置,现任——”这个时候,急促的拍门声响了起来,把阿斯卡涅正要说的话给打断了。
紧接着,正在密谈的两位朋友听到莫尔韦老板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于贝尔伙计,看在六神的份上,快开门!”
店东的嗓音中透着一股慌乱,艾汀对阿斯卡涅做了个手势,后者再次披上了大氅,用帽兜遮住了脸。
红发青年快步走出卧室,示意古拉罗尔打开了门。
莫尔韦老板跌跌冲冲地闯了进来,看到艾汀衣冠整齐,便舒了一口气,在胸口划了个六芒星,他焦灼不安地嚷道:“听着!快把你的那两个客人打发走,刚刚有几个小叫花子跑来告诉我,一队士兵正在朝我们这边赶来,说是要捉拿违反风纪禁令的人。”
“他们有多少人?”
“五十个人左右。”莫尔韦老板一边擦着额头的冷汗,一边答道。
听到这句话,艾汀和古拉罗尔面面相觑,他之前的怀疑虽然并非杞人忧天,但却与真相失之毫厘。他本来以为酒馆里的那两名面生的客人来自坚信会的密探,却没有料想到他们是贞爱会的风纪督察官。然而,以捉拿私娼和嫖客而言,这种阵势未免有些过于兴师动众了。看来自从各国使团抵达了这座城市,迦迪纳大公也加强了戒备,乃至于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他将道德监督的借口堂而皇之地写在大旗上,实际上,却旨在监视国内的一切可疑动向。对于这些士兵的实际目的,路西斯王比谁都清楚。问题是,罗森克勒已经猜到了神恩剧团和教廷之间的联系了吗?艾汀无法肯定,但是现状显然容不得他大意。
“他们到哪里了?”艾汀问道。
“据说离这里还有两条街。”
“那么,还来得及。”艾汀思索少顷,迅速拿定了主意,他朝店东吩咐道:“莫尔韦老板,这两位客人暂时不能离开这里,你马上去帮我准备一碗浆糊、一块格尔拉的腐肉——”
店东截住了话头,急忙分辩:“腐肉?我给客人供应的可都是上好的——”
“别跟我打岔。我知道你有不少存货,专供那些看不顺眼的客人享用。听好了,一碗浆糊、一块腐肉、几根动物骨头、一只烧红的炭盆、一杯牲畜的血。马上拿来,片刻也不要耽搁!”红发青年那不容置疑的口吻简直就像他生来就习惯了对人发号施令一般,艾汀飞快地交代完这些事,就把满头雾水的店东推出了门外。
“陛下,需要我去抵挡一阵吗?虽然对付五十个人有些困难,但是要我斩杀二三十个士兵还是没有问题的。”古拉罗尔说着,把长剑推出了剑鞘。
艾汀按住了骑士的手,摇了摇头,随即把拔出一半的宝剑塞回了剑鞘。
“不,正相反,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即使是他们逮捕了我,只要士兵没有对阿斯卡涅动手,你都不要轻举妄动。现在的关键是,阿斯卡涅不能暴露了他的身份。我们需要的是智慧和运气,而不是蛮勇。”
说完这句话,艾汀跑回自己的屋子,再度把桌子上的图纸一类的物什揉到一起,弄得一片狼藉,说实话,他实在是多此一举,因为路西斯王那糟糕得吓人的画技就是最好的伪装。
“阿斯卡涅,现在可能要委屈你一下了。”艾汀一面抓起水罐,把里面的清水一股脑地倒进木盆里,一面随手扯了几张绵纸,把它们浸到了水中。
宗主教耸了耸肩膀,表示愿意服从朋友的安排。
不多时,莫尔韦把艾汀吩咐的东西交给了古拉罗尔。
“骑士先生,帮个忙,请你把那块腐肉切成片,放到炭盆里烧烂。”
在下达这个命令的时候,艾汀正在忙着将泡了水的绵纸揉皱。
一刻钟以后,一队卫兵擂响了金草蜢旅馆的大门,酒客们事先得知了消息,纷纷摆出了一副最规矩的模样,他们将杯子里的烈性杂合酒换成了淡啤酒,肃然危坐,装得好似望弥撒的善男信女。
“请问长官突然驾到,有何贵干?”莫尔韦老板搓着手迎了上去,向一名队长模样的军官说道,他们之间是老相识,店东曾经付过不少贿金打点对方。
“让开!”军官一反常态,推开了莫尔韦,带着士兵们,径自走向楼梯,丝毫没有理睬老相识的殷勤巴结。
一时之间,原本喧闹的厅堂里鸦雀无声,人们屏息凝神,不安的情绪逐渐蔓延,最终转化为了极端的恐惧。所有的人都认为,于贝尔·勒拉克,亦即艾汀,正在二楼上面干着他们以为的那种营生。
莫尔韦老板仍然不肯死心,他抢过几步,把敦实的身躯挤在逼仄的楼梯上,堵住了去路,陪着笑脸说道:“各位长官怕不是有什么误会吧?我们这里住的都是再规矩不过的客人。”说着,他借着阴影的掩护,不动声色地塞了一只钱袋在队长的手里。虽然这点破费让店东很是心痛,但是他早已把那名红发青年当做了自己的子侄看待,故而宁可消财免灾,也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艾汀被关进苦役监。
队长把钱袋放在手里掂了掂,露出了一个微笑,正当莫尔韦的心头释然,甚至燃起一丝希望的当口,军官又把贿赂摔回了店东的身上。
“规矩不规矩可不是你说了算的。”队长冷笑着说道,“你要是再跟个娘们儿似的磨磨唧唧,不清不楚地纠缠,就别怪我给你安上个‘妨碍公务’的罪名,送你和你的房客去牢里做个伴儿。”
说完这句话,军官扔下了莫尔韦,带着士兵们走上了二楼。
店东如同挨了当雄一棍似的,直挺挺地跌坐在了楼梯上,他像祈祷一般,向上方举起双手,随即又垂下头去,捂住了脸。
“完了!全完了……!那群可怜的孩子,进了苦役监还哪能活着出来……”金草蜢的老板娘弗洛西亚脸色惨白地仰坐在圈椅上,被可怕的预想吓坏了。在码头区长年生活下来,她很清楚那群士兵的态度意味着什么,且看他们今天横眉怒目的架势,甭管有没有证据,今晚不捉拿一两个人回去,恐怕是交不了差的。
即在此时,随着一阵砰砰訇訇的响动,士兵们撞开了二楼套房的门。
“我们接到了举报,说这里有人违反风纪禁令。”
队长气势汹汹地嚷道,然而下一刻,大门敞开,屋子里的景象却让士兵们惊奇得面面相觑。
一名穿着修士服的男人抱着长剑,倚着墙壁危然肃立,紧巴巴的袍子勾勒出健壮的肌肉轮廓,士兵们几乎可以打赌,即便是他们凶神恶煞的队官,也比这个套着自笞会服的男人更像个教士。男人斜睨了他们一眼,一言不发,无论是那功架还是那浑身的煞气,都彰明较著地标明了,这是一位久经沙场的武士。
一名红发青年一手拿着一本翻得破破烂烂的手抄册子,一手持着药杵,他的口中念念有词,絮絮叨叨地嘟囔着什么“愈创木三份”、“没药一份”、“不,一份不够,至少需要一份半”、“水银有毒,要慎重”,之类的胡言乱语。听到军官的话,这位青年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要驱赶这片搅扰思绪的喧豗一样,做了个厌烦的手势,随即又继续开始鼓捣他的草药。
这些都还不算什么,在套房的客厅里,最为触目惊心的,则是一个如同僵尸一般的物象。
它佝偻着身子,坐在通明的烛火下面,穿着一身修道士的长袍,袖子和下摆在干瘦的四肢周围晃荡,显得如同褴褛的裹尸布一般。从那皮包骨头的羸弱躯体上,不速之客们只能勉勉强强地辨出这依稀算是个人。
他的头顶上只长着几绺稀稀落落的灰白色头发,脸上遍布皱裥,瘦骨嶙峋,面色焦黑,嘴唇干瘪,腮帮子凹成了两个陷窝,一双浅蓝色的眼睛从曾经可以称之为眼眶的器官中迸射着幽光,尽管这张怪相上扑上了发亮的白粉和殷红的胭脂,但是这些欲盖弥彰的伎俩却使得那张脸上的衰朽迹象显得更加不堪入目。
尤为可怕的是,在那骷髅一般突出的颧骨上,垂下了几片皮肉,那皮肉翻卷着,有的部分泛着紫黑,有的部分则已经腐坏生蛆,露出了森森白骨。房间里充溢着墓地的腐败气息,那味道恶臭熏天、不可向迩,令来客们纷纷掩住了鼻子。若是米夏尔·沃尔格穆特①在这里的话,倒是可以照着这个怪物的形象做上一幅版画,为他的名作《死神的形象》再添上一个鲜活生动的意象。
他的胸口急促地起伏,喉管中不断发出又短又轻的呻吟,虽然士兵们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出,这是个活物,并且只是一名年逾花甲的病弱老人,但是那副鬼气森森的可怕的脸仍然令他们毛骨悚然,有几个迷信的军人甚至在胸前划了个六芒星,念起了驱魔的咒文。
队长定了定神,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这个时候,红发青年才回过头来,他疑惑不解地盯着眼前威势赫赫的军人们,似乎在纳闷这间狭小的客房里什么时候冒出了这么一大队人马。
“欢迎,欢迎,长官,”他放下药杵,一边在衬衫上擦着手,一边陪着笑脸,说道,“请问有何贵干?是哪里碰伤了吗?我这里有上好的跌打药膏,一罐只要十几个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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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米夏尔·沃尔格穆特:15世纪画家,《世界的七个时代:死神的形象》为其为哈特曼·谢德尔的《编年书》所制作的木刻插图,画面中,处于不同腐烂阶段的尸体翩翩起舞。
第一百三十六章
队长失去了耐心,开始采取咄咄逼人的态度,他一把揪住了红发青年的衣襟,大吼道:“我说过了!你们违反了风纪禁令,我是来逮捕你们的。”
直到此刻,这位一直糊里糊涂的青年似乎才醒过神来,他哆嗦了一下,脸上终于显出了畏怯的神色。
“请问是谁违反了禁令?”他缩着脖子,结结巴巴地问。
“你们!”
红发青年向四周扫视了一遭,挠了挠头发,用颤颤巍巍的声音说:“长官,您知道我是个外乡人,初到贵地,不太懂得规矩。难道在迦迪纳公国,医疗行为是被禁止的吗?”
这个问题噎得队长面红耳赤,他一把推开红发青年,朝下属挥了挥手,命令道:“给我搜!”
一众士兵鱼贯而入,粗暴地踹开了两间卧室的门,孩子们被凶横的陌生人吓坏了,几个年纪小的开始嚎啕大哭。男孩们惊天动地的号泣声、士兵们杂乱无章的脚步声,陶瓷器皿的碎裂声、木器倒地时的砰然巨响混杂成一片。红发青年揉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刚才那名军官搡他搡得很用力,以至于他的额角磕到了墙上,肿起了一大块,鼻子也撞出了血来,他昏昏沉沉地用袖子抹干了鼻血,追着每一位士兵,东蹿西跑,一忽儿大喊着“小心我的书!那本《医学须知汇编》是我花了大价钱买的!”,一忽儿又哀叫着“六神在上!你们这群野蛮人居然把费氏乌头和舟形乌头打翻在了一堆里!”,霎时之间,好不热闹。
这群野蛮的军士拉开每一个抽屉,打开每一扇柜门,甚至连家具也掀翻在地,把屋子搅得一片狼藉,也只找到了一些戏本子和破衣烂衫。
搜查的徒劳无获让队长脸上的颜色越发难看,他沉着面孔,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在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终于撕下了法律的遮羞布,恶狠狠地铐上了红发青年。
“于贝尔·勒拉克,我奉了法院的命令,前来逮捕你。”随即,他转向那两名穿着修士袍的陌生人,继续说,“还有这两位先生,虽然我不知道您们是谁,但是也请和我们走一趟吧。”
“逮捕我?”红发青年瞪大眼睛,显出了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为什么?”
“我只是奉命来拿人。等到了审讯室,你会知道为什么的。”队长停顿了一下,露出了一个狞笑,“反正归根结底,你总得有个罪名。”
目睹着士兵们颐指气使的态度,看着自己发誓效忠的国王被如此粗暴轻慢地对待,古拉罗尔的前额上掠过了一丝阴霾,他全身神经紧绷,不动声色地摆好了进攻的架势,对于这位危险人物,士兵们早已严阵以待。
路西斯王暗中朝他的骑士使了个眼色,暗示对方不要轻举妄动。
正在双方僵持不下的当口,那个像僵尸一般,了无生息地坐在椅子上的物件说话了。
“你们——在闹些什么?”他的声音细声细气的,沙哑微弱,犹如从坟墓中漏出的阴风,“迦迪纳——,罗森克勒——是想和六神教会为敌吗?”
这是一副独属于老年人的嗓音,他的声息极度衰弱,每吐出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几口气。
听到这句话,屋子里的人,包括那名红发青年,全都愣住了。
“请问阁下是反对我执行我们所收到的命令吗?”队长谨慎地确认道,自从闯进旅馆以来,这位军官第一次收起了不可一世的态度,显然他们接到了指示,不可对这两位神秘客人失了礼数。
“没错,”老人咳嗽了两声,继续说道,“我——是来这里治病的,而你们却要捉拿我的医生,——难道这就是迦迪纳的法律吗?”
在断断续续地讲完这句话之后,他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刚把手伸到胸前,又垂了下去,他傲慢地对红发青年昂起下巴,努着乌青的嘴唇,吩咐道:“年轻人,我知道你也对我的身份很好奇,现在——,请你从我胸前的贴身衣袋里拿出一份公文,交给——这群下等人看一看,好教他们知道——他们招惹了什么人。”
对于事态突如其来的发展,红发青年所感受到的惊异不亚于那群士兵,他瞅了队长一眼,在后者点头首肯之后,踌躇不决地走向了老人。
他矮下身子,趁着慢慢吞吞地在老人的衣襟里翻找的当口,皱起眉,悄声问道:“你在干什么?”
“别管,你照做就是了。”老人飞快地低声回答,这个时候,他的声调已经不复方才的虚弱乏力,摇身一变,化为了年轻人清澈柔和的嗓音,随后他又提高了嗓门,装出那副衰朽的声音,说道,“是那份盖着漆印的羊皮纸公文,——小心点,别拿错了。”这话是说给军人们听的。
不多时,红发青年转过身来,手中拿着一张羊皮纸,在他把那份文件递给军官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只有穷困潦倒的赌鬼将最后一枚角子换成筹码,在那张绿台子前面掷出骰子的时候,才会如此地忐忑不安,心跳不止。
队长展开羊皮纸,大声读道:“兹奉本人之命,为了宣扬神明的恩泽,本公文的持有者安杰洛·维特利获准在六神的国度中旅行,其所行之事皆是出于教廷的利益。——巴鲁赛特·维特利。”署名的下方盖着巴鲁赛特的私印,以及教廷公文专属的印章。
公文是用索尔海姆语写成的,所幸这位队长虽然举止粗俗,但却还算勉强读过几年书,并非目不识丁,他磕磕绊绊地读完了文告,其间还念了几个白字,让一旁的红发青年在惊诧之余,强忍着笑意,憋得尤为难受。
在当时,即使是最为无知的人,也不会从没听说过巴鲁赛特·维特利这个名字,他出身于特伦斯王国的权贵家族,是六神教会的白袍祭司之一,同时,也是一位著名的阴谋家,政治上的骑墙派,但是毫无疑问,在神巫不在位的现今局势之下,白袍祭司们实质上控制了中央教廷的大半权力。
这纸文书将屋子里的一众人等震惊得无以复加,士兵们面露胆怯,互相交换着眼神。半晌之后,队长才鼓起勇气问道:“请问阁下是?”他点头哈腰,显出了一副殷勤姿态,低三下四的语气比先前更加恭敬了。
老人皱巴巴的嘴唇半开半合,他用刺耳的尖细声音说道:“安杰洛·维特利。这还是我第一次被要求……对一群低贱的狗才报上姓名。”随后,从那干涸的喉管中爆发出一阵痉挛似的呛咳,声音很响,很尖厉,他咳得简直如同随时会断气一般。这时,一直岿然不动的孔武男人抢上前去,他一面按摩着老人的背脊,一面递上了一杯散发着刺鼻味道的酊剂。
老人抿了两口,就气急败坏地把药水摔倒了地上。在呼吸平复之后,他仰面瘫坐在椅子上,用气若游丝的虚弱声音咒骂道:“卡提斯的那群庸医,这些药水根本不管用!你们——这群废物!蠢货!——难道是想害死我吗?我命令你们——,马上放了我的医生!”
队长看着病人死尸一般的脸色,不敢再耽搁,他忙不迭地打开了红发青年手上的镣铐。
被释放的江湖大夫拾起被士兵们毫不顾惜地丢在地上的草药,随即,麻利地配制了一服药剂,侍候着老人喝了下去。他跪在地上,诚惶诚恐地说道:“大人,我先前不知道您的身份,言语之中多有冒犯,希望您不要怪罪。”
身份高贵的病患虚弱地抬了抬手,做了个宽容的表示。一个命在旦夕而又贪生畏死的人,无论如何都是会原谅其医生无关宏旨的过失的,前提是只要那些药方还派得上用场。
至于那位奉命来拿人的军官,直至此时,他仍然尚未死心,犹豫再三之后,他说道:“尊敬的阁下,请相信,对于伟大的维特利祭司无可匹敌的功绩,我比谁都要心怀敬畏,我们愿意服从他的意志,然而,我们接到了明确的命令,请不要误会,尽管我也不愿意执行这项指令,但我该怎么回复我的长官呢?”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说着,老人掀起了长袍的下摆,一截枯瘦的小腿从修士服和靴子之间露了出来,那条腿也像他的脸一样,生满了烂疮,皮肉如同受潮的壁画颜料一般,斑斑驳驳地剥落下来,露出了森白的胫骨,看到这幅景象,军官吓得哆嗦了一下,他想起了一个传闻:只有晚期的星之病才能造成这副凄惨的景象。大部分病人捱不到这个时期,便已经一命归西,化为死骇了,真正能够苟延残喘到皮穿肉烂的患者,实则少之又少。
关于神恩剧团的传闻,这名队长自然也听说过,这段日子以来,一些患者不惜一掷千金,却只得到了几罐平凡无奇的药物,如此可见,那名传说中的邪术师大概只是个子虚乌有的谎言。安杰洛是巴鲁赛特名义上的侄子,白袍祭司在教会中权势滔天,为了延长自己继承人的生命,巴鲁赛特想必已然竭尽所能。可是,即便是高级的治愈术也对于星之病无能为力,可想而知,这位被开除教籍的前宗主教大概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找上了神恩剧团。自从神巫去世之后,拿治愈星之病的幌子招摇撞骗的江湖医生简直多如过江之鲫,队长有些幸灾乐祸地暗忖道,这名病入膏肓的老人恐怕是遇上了骗子。
“如你所见,——我行动不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咽气,”老人继续说道,“所以你只能想办法去和你的长官解释了,但是——我不是个刻薄的人,你不会空着手回去,把这个拿回去复命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银币递给红发青年,又由后者转呈给了队长。我们前面讲过,每一位神巫继位的时候,教廷都会浇铸6枚金币,以及6枚银币,分别交由神巫和白袍祭司保管,作为权力信物,在神巫身故的当下,克拉丽丝手中的金币已然失去了昔日的权威,然而,白袍祭司的银质神巫就任纪念币却象征着日趋强盛的力量。
队长惶恐不安地接过了这件代表着人世间巨大权力的宝物,捧到烛光底下,细细地端详,看了又看。
“怎么——,你对它似乎不太满意?”
“不,大人,这是给我面子,我领谢了!它够了,足够了!大人,这太贵重了!”队长语无伦次地说道。
“那么,——滚吧!让我清静一会。”老人傲慢地撇了撇嘴。
队长迷迷茫茫地走到门口,才像是大梦初醒一样,突然转过头来,问道:“可是,大人,我应该怎么把这件圣物归还给您呢?”
“请你直接把它送回卡提斯,交还到我的叔父巴鲁赛特·维特利祭司手中吧。它已经尽了自己的使命。”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老人那骷髅一般的脸上始终保持着一个凝止不动的狞笑。
第一百三十七章
在金草蜢旅馆的厅堂里,莫尔韦老板夫妇,以及那些酒客们屏息凝神,关注着楼上的骚动,他们听到了队长的怒吼,听到了士兵搜查房间时的嘈杂,听到了孩子们的哭嚎,莫尔韦不禁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捂着脸,呆坐在楼梯口,万念俱灰。然而,一晌儿之后,他又看到那队士兵走了下来,身后并没有拖着个身披枷锁的年轻人,也没有绑着一串哭哭啼啼的男孩子,准确来讲,这群来势汹汹的士兵完全是空着手回去的。
莫尔韦老板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走出旅馆大门,直到艾汀从二楼上跑下来,向他们比了个表示万事大吉的手势,他才掐了掐大腿,从那种做梦一般的麻痹状态之中醒来。
官差们的铩羽而归,让酒馆里的客人们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店东在裤子上蹭干掌心里的冷汗,又挠了挠头,兴奋得手足无措,他扭过头,向老板娘大喊道:“弗洛西亚婆娘,拿几瓶上好的果渣酒来!今天晚上我请客!”
这一句话掷出,简直如同巴克斯吹响了进军的号角,酒客们再度展开了狂欢,由于有了可庆祝的事,加之不用付钱,这第二轮的纵酒甚至比前一场更加猛烈。歌唱、呐喊,以及肆意纵情的谈笑声,不断地从酒客们的嘴里喷出,他们的嗓音愈渐粗嘎,喧闹声变得越发鼓噪。
当艾汀回到自己的套房的时候,那位“病入膏肓的星之病患者”早已扯去了脑袋上的假头皮,此刻,他正在洗去脸上的化妆。油彩、浆糊、骨渣、烂肉片、绵纸屑,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一点点地剥落下来,逐渐露出了阿斯卡涅雪白柔嫩的脸。
这幅高明的伪装,正是出自于艾汀之手。他趁着为码头区假装残疾的乞丐们医治瘰疬的时机,从这群出类拔萃的化妆大师们手中讨教了这门行当的绝技。在士兵到来之前的那一刻钟之内,艾汀完成了他的作品,随后,他让阿斯卡涅和骑士互换了袍子,金发青年的纤细的体态被大一号的修道服映衬得弱不禁风,再加上精妙的化妆,在昏暗的烛火之下,足以使一名风华正茂的年轻人摇身一变,化为干枯衰朽的垂死老者,呈现在不速之客的眼前。
孩子们被先前的那场风波吓坏了,他们把卧室打开一条缝,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着,阿斯卡涅觉察到了这群小家伙们的视线,他一边擦脸,一边朝他们露出一个微笑,可是金发青年显然忘记了,在他的脸上还沾着几抹油彩,挂着几片尚未撕下来的腐肉,这幅怪物一般的脸相吓坏了胆小的幼童,埃德加呆愣愣地盯着阿斯卡涅,浑身战栗,眼见着就要哭出来,艾汀苦笑着走上前去,安慰了几句,这才关上房门。
“好了。阿斯卡涅,我想,现在轮到我该向你请教一番了。刚才,在你开口说话的时候,我简直要被你吓破胆,我一度还以为你要掏出自己的身份证明文件了!幸好我还年轻,尚且没有到生动脉瘤的年纪,否则我的脉管一定会因为急遽奔涌的血液而涨破的。那份公文,还有那枚神巫就任纪念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两位朋友回到卧房,艾汀一边用脚尖踢开打翻在地的家什,清出一条路来,一边大惑不解地发问。
“它们当然是属于安杰洛的。”金发青年扶起椅子,再度落座。
“这头猪猡被释放了?”艾汀惊诧地挑了挑眉毛,“我记得对他的判决是没有期限的软禁。”
“那是前任神巫下达的命令。”阿斯卡涅用手指支着脸颊,神色泰然地回答道,那副冷静的模样简直不像是在谈论一个曾经蹂躏了他长达六年的魔鬼,“神巫晏世,白袍祭司的权势如日中天,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总要对巴鲁赛特做出一点妥协。”
“既然这些东西到了你的手中,那么我想,你大概是早已解决了那个畜生?”
“你知道,杀人是六神教最大的禁忌。”阿斯卡涅皱起眉头,说道。
艾汀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嚷道:“六神在上!你放了他?”
“啊,艾汀,艾汀,”金发青年揉着额角,显出了苦恼的神情,“我承认,你的智谋和勇敢远超凡人,作为一位王者,你几乎是完美无缺的,但是,唯有宽容,是一项你须要学习的品德。凡是神明所创造的,皆为神明所爱,任何人都应该拥有补赎罪过的机会。”
“我当然能够原谅别人的过失!”路西斯王拍着桌子反驳道,“可是你也得承认,罪衍也分三六九等,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改过自新,宽容应该是有原则的。”
“我并没有说我原谅了他。”
“那么,你拿安杰洛怎么着了?”艾汀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巴鲁赛特在释放了安杰洛之后,把那封公文和象征着白袍祭司权力的银币交给了他,并且安排他回到了特伦斯南部,那里是维特利家族的领地。据说安杰洛在监禁中患上了痛风,虽然教廷的魔法师几次三番地治愈了他的疾病,但是由于他毫无节制的饮食,致使痛风反复发作,故而需要长期在气候温暖的地区疗养。”讲到这里,阿斯卡涅停顿了一下,他仿佛在迟疑着,不知道接下来的事情该不该说。
这个时候,艾汀从地上捡起杯子,用袖子抹了抹,倒上了一杯饮料递给他。
“接下来呢?”红发青年好奇地瞧着自己的朋友。
既然已经挑起了话头,阿斯卡涅就再也不好缩回去了,他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你知道,一般人认为,对于那些罪孽深重的人,只有苦修才能拯救他们的灵魂。”
“没错。”
“而在自己的领地上,出入都有大批仆役伺候,肉体的恬逸是不利于灵魂的安宁的。”
艾汀点了点头。
“虽然我一向认为这套自笞会的理论纯属胡扯,但是这一次,我却不能不承认,你说得再正确不过了。”
“并且,安杰洛患有痛风,在特伦斯南部地区,即使是夏季,时常也会刮起猛烈的罡风,这种气候对于痛风患者没有益处。”阿斯卡涅抿了抿嘴唇,说道。
“六神在上!阿斯卡涅,我赞同你的意见,这番见解简直太精妙了!即令是希波克拉底①再世,也不可能做出比你更准确的判断。”艾汀兴奋地搓着手掌,他隐约看到了这番话背后的底蕴。
金发青年呷了一口冰凉的柠檬水,让涌上面颊的血液平静了下去,他停顿了片刻,正色道:“所以,出于为安杰洛的灵魂以及肉体的双重考虑,我不得不请他换一个疗养地。一个月之前,他受到我的邀请,和我一起踏上了前往迦迪纳的旅途,在行程中,我们曾经在神影岛修道院耽留了几日,故地重游,岛上静谧庄严的气氛唤起了安杰洛的虔诚,随后,他毅然穿起了马毛呢制成的苦修服,绑上了戒律带,留在那里,用余生去侍奉六神了。本来,像他这种被开除教籍的罪人是没有资格踏上神影岛的,但是恰好,咱们所熟识的那位院长早已成为了我的忘年之交,于是,他便破例容留了安杰洛。现在,安杰洛正住在修道院角落的一间石头屋子里,与他作伴的只有石缝中的虫豸和头顶上盘旋的鹰隼。”
艾汀大笑着接过话头:“不用提,这种远离尘世的环境一定有利于加深他的神学造诣,再说了,东大陆上,又有哪个地方能够比神影岛更加温暖呢?这对他的痛风也大有裨益。他应该感谢你!出于慎重,我需要确认一下,除你之外,还有谁知道安杰洛的去向吗?我可不想有人去打扰他的修行。”
“放心吧。在这件事情上,王之剑的骑士们帮了大忙,是他们代我去把安杰洛‘请来’的。”阿斯卡涅笑了笑,随后,他脸红了一下,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不安,问道,“你知道了全部的事实,听到这些,你有没有对我感到失望?我总是满口大道理,拿劝人向善的教义去引导别人,自己在私底下却犯下了这种挟私报复的罪行。”说完这句话,他垂下了头,仿佛不敢去看朋友的脸色。
“失望?阿斯卡涅,你应该对我有点信心!对我而言,如果你轻易放过了安杰洛,我虽然不会对你失望,但是却会为你过分的善良感到担忧,而现在嘛,我全然放下了心。”艾汀捧起金发青年的脸颊,微笑着说,“阿斯卡涅,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望着朋友恳切的眼神,阿斯卡涅终于彻底释怀了,他一反平日的庄重腔派,露出了一个促狭的笑容,颇有些俏皮地说道:“希望在与世隔绝的宗教天地中,安杰洛能够挣脱俗世诱惑的牢笼。愿六神拯救他的灵魂!”
“愿六神拯救他的灵魂!”艾汀应声道。
两位朋友相视一笑,在胸口前面划了个六芒星。
“话说回来,刚才你的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装得可真是惟妙惟肖!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等本事!”艾汀拍着阿斯卡涅的肩膀说道。
阿斯卡涅脸一红,显得有些难为情。
他摆着手,慌张地辩解道:“其实我也是一时情急,硬着头皮就说出了那些话,这种出乖露丑的事情,我可再也不来了!”
“你太谦虚了,阿斯卡涅,说实话,即使是我见过的最高明的演员,跟你比起来,也不过是蹩脚的跳梁小丑而已!”
说完,艾汀爆发出了一阵大笑,他这人有个最大的毛病,就是轻口薄舌。这一下,阿斯卡涅窘迫得满面通红,恨不得把自己沉到维纳斯河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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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希波克拉底:古希腊名医,被后世奉为医神。
第一百三十八章
“好了,别笑了!艾汀,如果你再继续拿我打趣的话,我这就回去了!”阿斯卡涅清了清喉咙,板起面孔,正色道,“现在,摆在面前的状况很严峻,让我们尽量别开玩笑好不好!”
看到一向好脾气的朋友终于动了肝火,艾汀举起双手,摆出了一副投降的姿势,满口告饶:“好的、好的,没问题!刚才我们说到了哪里来着?让这群士兵一打岔,我现在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在他们冲进来之前,我们在谈关于时间的问题。我大概猜到了,迦迪纳大公将在什么时候撕去那张伪善的脸皮。”
“啊!没错,我记得你说你有个猜测。现在请讲吧,阿斯卡涅,我保证,我将像墓碑一样沉默地聆听,只要你不揭去我嘴上的封条,我绝不开口讲话。”说完,艾汀真的闭上了嘴,他抿紧双唇,食指和中指滑过那两片能言善辩的嘴唇,做了个贴封条的手势。
这番表态逗乐了金发青年,他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含蓄的微笑,说道:“那我继续讲了。卡提斯的人都知道,现任白袍祭司之一的法尔内塞已然时日无多,我和这位老人私交甚笃,他告诉过我,医生明确地说过,他的病撑不过一年。在那之前,弗朗齐斯一定会想方设法地爬到远征军旗手的位置上。你知道,在失去了神巫之后,目前,教会中属于弗勒雷家族嫡系的势力听命于我,但是真正忠诚于我的人并不太多,他们之中的很多人仍然在骑墙观望,如果弗朗齐斯成功地当上了白袍祭司,那么,届时,在罗森克勒家族以及新任白袍祭司的离间之下,那些原本因为种种利益而聚集在我周围的小集团将变得像飓风中的蛛网一样支离破碎,只有少数因为信仰而拥戴我的人会继续留在我的身边,换言之,在卡提斯,我将变得势单力孤。到那个时候,迦迪纳大公和弗朗齐斯将名利双收,白袍祭司在宗教方面树立了不可动摇的权威,罗森克勒则在世俗领域重构了他的势力版图,他们将成为东大陆上名副其实的王者,恐怕这就是之前你所说的那个庞大的计划最终的目的。对此,我想你应该早已料想到了。按照选拔白袍祭司的惯例,选举将于明年的九月进行,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路西斯王望着焦虑不安的阿斯卡涅,露出了一个难以捉摸的笑容。他发出了一声不以为然的嗤笑,随即,用恶魔一般的蛊惑人心的腔调说:“相比于弗朗齐斯,你不是也有圣标法术这个宝贵的筹码吗?你可以将它作为交换条件……”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艾汀始终用令人胆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的朋友,阿斯卡涅见识过他的诚挚,见识过他的桀骜,也见识过他的慧黠,然而,对于金发青年而言,这幅阴鸷的面貌却是全然陌生的,在路西斯王的注视之下,阿斯卡涅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艾汀!”金发青年打断了朋友的话,他用严肃的声调,缓慢而坚定地说道,“我真难以想象这句话会从你的嘴里冒出来。圣标法术事关整个伊奥斯大陆人类文明的存续,自从星之病爆发以后,城市和乡村一直暴露在死骇的威胁之下,无论我能不能当上白袍祭司,我都绝不会用这项法术作为筹码。这是我的底线!”
听着好友严厉的责备,艾汀却一反常态地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亲爱的阿斯卡涅,卡提斯一向不乏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毕竟,在这一年之内,你也有了不小的变化。请原谅我的这一番试探,我很高兴地看到,日益增长的权力并没有汩没了你正直的灵魂。”说着,他站起身来,郑重其辞地一躬到地,算是为自己的多疑向宗主教致歉,“你很善良,这既是你的优点,又是你致命的缺陷。你的敌人正是算准了你不可能将圣标法术作为谈判条件,才胆敢如此肆无忌惮的。对此,你自己也十分清楚,但却束手无策。”
“我不否认。”阿斯卡涅冷冰冰地说道。虽然他已经接受了艾汀递来的橄榄枝,但是至交好友的试探仍然在他的心中留下了芥蒂。更重要的是,他深知,任何人口中说出的话,无论那是谎言也好,玩笑也罢,甚至是盛怒之中口不择言的詈骂,都是出自于说话的人内心深处的感受的。世界上没有彻底的无心之言,一个人对于那些从没有想过的念头,自然也就说不出来。而那些在言语上无所顾忌的人,通常也什么都做得出,这个道理难能有例外。
金发的宗主教禁不住将路西斯王审视了一番,这个时候,艾汀正在拿起水罐,在两个杯子里分别斟上了柠檬汁,他一面故作轻松地用口哨吹着一曲荒腔走板的小调,一面又切了两片熏猪腿当做夜宵——幸好刚才那些野蛮的士兵没有把这些美味珍馐也摔到地上去。阿斯卡涅自认为了解他的朋友,可是现在他又不那么确定了。在他的眼中,艾汀一向是个洒脱不羁的人,虽然他的出身和地位使他不得不踏足在那条由阴谋所铺就的,名为“政治”的坚硬路途上,但是在内心深处,他却始终保留着一片净土。对于那些受苦受难的无辜者,他怀有最为诚挚无私的感情,而在精明强干方面,他又足以与当世最伟大的君主相匹敌,同时,阿斯卡涅也知道,事实上,艾汀跻身于这片明争暗斗的荆棘地,实属不得已而为之,对于胜负成败,他素来不怎么看重。
可是,在这一刻,展现在宗主教面前的却是一个雄心勃勃的王者,艾汀的城府向来很深,阿斯卡涅猜不透他的一番劝诱到底是试探,还是认真的;他也无从分辨那几句看似诚恳的道歉,究竟是发自内心,还是在提案被拒绝之后,顺势找到的借口;他甚至不敢去想象,如果自己认可了那个主意,艾汀最终会做出何种回应。一年以前,路西斯王的执政生涯以一出悲剧作为开端,命运为这场戏安排了极其残忍的结局,这想必使艾汀尝够了败北的苦果,此时,他似乎急于将现状翻过来,看上去,他下定了决心,孤注一掷地将自己以及王国的命运押在这场危险的赌注中。的确,红发青年那透辟的洞察力、机敏的头脑,以及隽永的辩才一如往昔,他仍然保持着善良和热忱,但是,在对待人世方面,他却变得谨慎、多疑,充满戒备,他埋葬了以往随遇而安的恬然心境,在那片荒僻的坟墓上,种下了争胜心的种子,燃起了野心的篝火。
阿斯卡涅知道,他的朋友正在向着一个不可逆料的方向蜕变着,这种变化是如此地迂缓,如同涓细的溪流对于巉岩的磨蚀一般行迹隐秘、微不可查,他隐约猜到了造成这种转变的原因,但却看不到它的结局。
正当金发青年寝馈于精神世界中的时候,艾汀再次开腔了,他将水杯递给阿斯卡涅,微笑着说道:“而我,早已猜到了你将面临的困局,并且为此找到了一个绝佳的解决方案。这个办法将使东索尔海姆-路西斯联盟分崩离析,从根本上瓦解掀起这场即将到来的宗教战争的借端。”
艾汀的话让阿斯卡涅稍稍松了口气,但是他仍然不敢彻底放心,因为他知道,这位国王机灵老练,他具备着远远超越其年龄的智慧,当一个主意行不通的时候,他总能迅速地找到其他的方法。
阿斯卡涅望着他的朋友,等待着后者说下去。
“阿斯卡涅,我请问你,对于迦迪纳大公的计划,你作何评价?”
“这是一个很高明的策略,他巧妙地利用了邻国的王位之争,成功为自己打开了局面。”
“的确,一位王子就是一粒种子,需要有一双灵巧而强有力的手在合适的季节将它播下,假以时日,它就会按照你的希求,成长为一个帝国,正是罗森克勒的计划给了我灵感。我问你,如果你的手中握着一位拥有东索尔海姆继承权的皇子,你是否也有同样的魄力去以此扼住皇帝的喉咙?”
这一整个晚上,殚精竭虑的思考耗尽了阿斯卡涅的心神,他不得不承认,他一点也搞不懂现在的艾汀,对于朋友异想天开的念头,他只能报以苦笑。金发青年被路西斯王闹得晕头涨脑,抬起手掌,捂着额头说道:“你的想法妙极了。但是……”
“啊!又是一个‘但是’!你们这些谨慎的特涅布莱移民,没关系,请说吧。”艾汀耸了耸肩膀。
“请原谅我,你的想法很美好,但问题是,我的手中并没有什么东索尔海姆的皇子。我们都知道,帝国皇帝科拉提努斯十世的儿子正好好地待在拉霸狄奥的皇宫里。可别告诉我你想要绑架皇太子,这根本是痴心妄想。”
“谁提到那个乳臭未乾的皇太子殿下了?我只是说‘一位皇子’。”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区别。除了这位皇太子,难道还有谁能够继承东索尔海姆的皇位吗?”
“你不妨先假设有。”
“那好,我假设你幻想中的皇子确实存在。”对于艾汀没完没了的卖关子,阿斯卡涅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皱着眉头问道,“然后呢?你想说什么?请注意,我们没有时间浪费在开玩笑上。你的那些层出不穷的诡谲主意简直让我脑袋犯晕。”
“那你也未免太容易犯晕了,阿斯卡涅,你的气色有些憔悴,难不成你是患上了贫血症吗?你一向都不怎么注意保重自己的健康,说实话,这一年之间,我可没少为你担心。”艾汀说着这番嘘寒问暖的话,装模作样地向金发青年的额头探出手去,却被后者躲开了。路西斯王挑了下眉,挂着一幅嬉皮笑脸的怪相,又说,“好了,对不起,我不该拿你打趣。我想问的还是那个问题,如果你的手中握着一位东索尔海姆皇子,你有把握能够妥善地利用这个筹码吗?”
阿斯卡涅点了点头,果断地说道:“我有自信能够通过交涉,瓦解帝国和路西斯之间的盟约。”
“很好。那么,请你稍等片刻,我将介绍一位朋友给你认识。”艾汀说着,站起身来,径直走了出去,留下了疑惑不解的阿斯卡涅独自待在房间里。
第一百三十九章
金草蜢旅店的二楼总共有五间客房,分别是两间套房以及三间单人房,艾汀和他的剧团占据了其中最大的一处套间。这套房间在南北两侧各有一间卧室,中间以客厅相连,说是客厅,实际上也只是一片比走廊宽敞不了多少的斗室。按理说,十个孩子共处一间卧房不免有些拥挤。在入住之初,艾汀提出了要和瑞安以及蒂爱纳这两个大孩子分享自己的房间,但是两位少年在和路西斯王同居了五天之后,便因为嫌弃这位室友的卫生习惯,或者是不堪忍受艾汀响亮的鼾声,而陆续搬了出去。现在,孩子们把一间狭窄的卧室挤得满满当当,就连地上都摊满了铺盖,饶是如此,也从来没有人提出要去和艾汀同住。
几个小时以前,当阿斯卡涅和古拉罗尔被莫尔韦老板引着,走进套房的时候,他们看到,那间属于孩子们的卧室的门扉敞开着一个小缝,几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正瞪着好奇而又警惕的眼睛,偷偷摸摸地,从黑洞洞的卧室里朝着陌生的客人张望。金发的宗主教向他们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然而,下一刻,这扇门便砰地一声被关上了。
刚刚,那些士兵闯进来大闹了一通,军官的怒吼声和不速之客野蛮的举动,更是吓坏了那些年幼的男孩。
风波平息之后,在艾汀向阿斯卡涅大肆卖弄口舌的当口,古拉罗尔骑士正忠实地执行着他的国王的命令,他在客厅的中央危然肃立,手里握着重剑,戒备着可能发生的一切危险。
然而,在他的腿边,却围绕着几个幼小的孩子。
宗主教脸上的化妆所造成的恐惧气氛已然消退,在明白这两位访客是艾汀的朋友之后,孩子们彻底放下了警惕,埃德加是最先从卧室里钻出来的,随后,四个男孩陆陆续续地跟着他,跑进了客厅。起先,他们只是围着古拉罗尔瞧望,骑士山峦一样的强健身躯以及他岿然不动的站姿,都让孩子们觉得有趣,尤其是男人手中握着的镂刻精美的重剑,更是让他们感到好奇而又钦羡。这位骑士英气凛然,但却不像雷贝列塔公爵的那些下属似的,蛮强凶横,让人望而生畏,于是,一开始只是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玩耍的几个孩子,逐渐向古拉罗尔聚拢过来。
骑士先生恪尽掌门官的值守,尽量对那些小猢狲们视而不见,然而,孩子们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他们之中,埃德加正在学着骑士的模样,煞有介事地板起一张脸,站在他的身旁,这一大一小的两位哨兵排列在一起,看起来尤为滑稽。而其他的孩子有的则做起了怪相,竭力地逗骑士先生发笑,或者就是把自己的游戏做给客人看,要不就是用引人发噱的孩子话跟他胡扯。
当艾汀从他的卧室中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孩子们见了他,纷纷笑闹着向他涌了过来,他抱起两个最小的孩子,而那些抱不下的则紧紧地搂着艾汀的腰,缀在他的身上。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跟红发青年说着话,生硬的里德土话用娇声娇气的童音讲出来,非但不显得难听,反而像鸟鸣那样婉转。
古拉罗尔终于摆脱了围困,不由得舒了一口气,他毕恭毕敬地向国王躬身行礼。这个时候,艾汀看着对方劫后余生一般的脸色,才想起来这位性情稳重的骑士一直不怎么擅长应付小孩。以往在阿卡迪亚宫的时候,古拉罗尔曾经担任过索莫纳斯技击方面的临时教师,在训练的闲暇,憧憬着冒险生活的王太弟总是会缠着他问东问西,那时的古拉罗尔,就是像现在这样,站得直挺挺的,用简洁而生硬的语言,回答着孩子的一切问题。回忆起这一幕,艾汀笑了出来,他拍了拍骑士的肩膀,随后就挂着一脸假惺惺的同情,再次把可怜的古拉罗尔丢进了小猢狲们的包围网中,径自抬脚走进了孩子们的卧房。
阿斯卡涅侧耳倾听着外间的喧闹,就像所有的那些下等旅舍一样,金草蜢的墙壁很薄,根本谈不到什么隔音,孩童们叽叽喳喳的吵嚷声传进内室,其间还羼杂着红发青年拿来逗弄孩子的那些胡闹的话,低沉柔和的嗓音中透着点笑意,就像以往一样,无论走到哪里,艾汀那种像个大孩子一样神经兮兮的快活性子,总能讨得儿童们的衷心喜爱。阿斯卡涅闭上双眼,耳边的一切仿佛把他带回了修道院里的时光,在当初的神影岛上,庄严的寂静、艰辛的劳作、苦闷的学业笼罩着孩子们的生活,在死气沉沉的清规戒律的世界里,那名红发少年正如同深渊中的一束芒熛,他用欢乐熨平了最剧烈的苦痛,彻底改变了那个埋葬活人的坟墓。想到这里,阿斯卡涅有些释怀了,固然,阔别一年之久,艾汀改变了很多,但是苦难的蹉跎并没有让他的心肠变得硬如铁石,在那颗灵魂中,他仍然能够依稀窥见那些曾经吸引过他的,如同钻石一般璀璨的光芒。
艾汀没有叫他的朋友久候,差不多一刻钟以后,他回来了,不过他不是独自回来的,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隔着门板,阿斯卡涅就听到了他们争执的声响,其中一个声音用一种傲慢的语气,抱怨着对路西斯王半夜把他们从被窝里拽出来的不满,而另一个声音,则在轻声细气地好言相劝,从他们尚未变声的嗓音判断,这是两名少年,他们说着纯正的索尔海姆语,不过前者带着些细不可查的库莱茵口音。
门打开了,路西斯王走了进来,他的身后站着两名少年,见到这幕景象,阿斯卡涅怔愣了一瞬,这两个孩子都长着一头红发,金棕色的眼睛和浅褐色的皮肤和少年时期的艾汀有几分相像,只不过,他们的五官和神态透着精致柔和,而红发青年的脸庞上,却镌刻着一种近乎于傲慢的野性。如果宗主教不是清楚地知道路西斯的先王阿历克塞再没有其他的子嗣了,那么他一定会把这两名少年错认为艾汀的兄弟,说实话,单就外貌而言,相较于端丽、白皙,长着一头深蓝色头发的索莫纳斯,他们更像是和路西斯王出自同一血缘。
在见到金发青年的一刻,其中一名少年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阿斯卡涅!”这位陌生的男孩吃惊地喃喃自语道,“六神在上!你怎么会来这儿?刚才你就在这里了吗?我怎么没看见你?”
听到这一大串问题,宗主教如坠五里雾中,比起先前被艾汀独自扔在屋里时,他甚至感到更加疑惑了。他眯起双眼,借着烛光将对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通。他对这名少年有一点印象,不久以前,他满脸油彩的时候,就是这个孩子把那名泫然欲泣的幼童抱回卧室的。尽管阿斯卡涅冥思苦索,但是他的心中却始终没个约莫谱儿,继而,他愈发地坚信,自己在今天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名准确地喊出了他的名字的少年。
这些年之间,在教廷中,阿斯卡涅的师长将他称为“我的孩子”;他的盟友们将他称为“弗勒雷兄弟”;他的下属将他称为“法座大人”;而他的政敌们则在背地里将他叫做“那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对于“阿斯卡涅”这个亲昵又随性的称呼,自从艾汀离开以后,他已经许久不曾听到过了。
艾汀笑着,揉了揉那名少年的头发,他用促狭的腔调说道:“不要责怪阿斯卡涅没有认出你来,这几年,你的样子可改变了不少。”
说着,艾汀散开了少年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的发辫,把他的脑袋胡乱揉了一通,弄成了一蓬张牙舞爪的乱草,随后,他把身材纤细的男孩挟在胳膊底下,捏住了他的两腮,将看上去有些营养不良的少年面颊上为数不多的肉都堆叠到了一起,一时之间,清秀的五官被挤得面目全非,变成了一幅臃肿的怪相。
艾汀颇有些费劲地架着不断挣扎的男孩,走到了阿斯卡涅的面前,说:“阿斯卡涅,仔细地看看这张脸,你有没有回忆起什么?他可是我们的老相识。”
金发的宗主教盯着那张正在发出含含糊糊的叫嚷的怪脸,极深研几、不遗毫发,在看了好一忽儿之后,他蓦地发出了一声惊呼:“蒂爱纳·德·昂布瓦斯!”
这个时候,少年终于摆脱了艾汀,他一面愤愤然地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和衣物,一面没好气地纠正道:“是蒂爱纳·德·布洛瓦!法座大人还记得我一半的贱名,我是不是应该感激涕零了?”
阿斯卡涅的脸上泛起了一阵赧然的红晕,他向少年伸出手去,作为和解的表示,解释道:“对不起!请原谅我糟糕的记性,光是要背下那一大堆的教义和规章,我就已经费尽心思了。”这当然是个借口,如果阿斯卡涅想要记住他每一位同窗的名字的话,我们知道,他是有这个能耐的,只不过在少年时期,他对于自己的室友以外的人都不怎么关注。
这个解释,固然是自谦到家了,但却仍然不能完全让蒂爱纳满意。然而,少年也没打算在这种无足轻重的问题上多做纠缠,他回握了阿斯卡涅的手,宽宏大量地原宥了对方的疏失。
即在此时,房间里响起了一阵突兀的掌声,艾汀把他的两名同窗按在了一起,随后,装模作样地拿衣袖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用浮夸的腔调说道:“啊!这种他乡遇故知的场面总是能够让人心潮翻涌,你们应该拥抱一下!抱紧点,对,再抱紧点!”
“所以陛下大半夜把我叫起来,就是为了让我陪你看这出旧识重逢的俗套戏码的?”这个时候,自打进门开始便一直保持着静默的那名少年终于开腔了,他用不耐烦的语气继续说道,“坦诚地说,它实在不怎么好看,即使是在你那些蹩脚又矫情的戏文中,这出戏也排不上号。我看够了,请问,我可以回去接着睡觉了吗?这已经是我今天晚上第二次被吵醒了,明天一早,我还要赶着去乘那班船呢。”
说着,少年毫不恭敬地转过身,打算走了。
阿斯卡涅诧异地望着这一幕,陌生少年的态度很放肆,从他对艾汀的称谓当中可以看出,他并不是不知道路西斯王的身份,然而他仍旧采取了这种傲慢的语气,甚至可以说,放肆得有点过分了。
“等等,瑞安,为蒂爱纳引荐我们的老同学只是顺便,你才是这场戏的主角。”艾汀回过手,一把扯住了少年的衣衫,尽管对方用凶狠的眼神瞪着他,他却丝毫不为所动。随后,他伸出了一只手,指向阿斯卡涅,说道,“我想你们应该互相认识一下,这一位,是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一位才华横溢的学者,同时也是一位出类拔萃的魔法师,六神教会的十二位宗主教之一,并且极有希望在来年的选举中升任白袍祭司。”
被介绍到的人听着这番恭维之词,向少年颔首致意。
在这个过程中,那位陌生的男孩高傲地扬起下颌,把阿斯卡涅端详了一会儿,随后,还了个矜持的半礼。这让宗主教颇感惊讶,尽管他向来不怎么拘于礼节,但是在他的经验之中,即使是俗世社会的王族,也少有人胆敢用如此倨傲的礼节,对待一名来自卡提斯的高级圣职者。
正当金发青年用洞察秋毫的眼神审视着陌生人的时候,艾汀说道:“而这一位,”他指了指那名少年,“阿斯卡涅,我的朋友,请允许我荣幸地向你引荐,瑞安·卢维埃·奥古斯图鲁斯,东索尔海姆皇帝科拉提努斯十世的外甥,已故的皇妹西索尼娅·卢维埃·奥古斯图鲁斯公主的独生子。按照帝国的法律,他享有东索尔海姆第二顺位的继承权。”
在被介绍到的双方惊愕的注视中,艾汀用他那在路西斯宫廷之中教养出来的优雅姿态,学着皮埃罗①的模样,行了个谢幕礼,当红发青年抬起头的时候,一副高深莫测的笑容浮现在了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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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皮埃罗:戏剧中的定型人物,丑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