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15~216

第两百一十五章

“什么伊夫利特的祝福?”艾汀装作完全莫名其妙的模样,挠了挠头发,“您是火神教徒吗?”

“是的。”

“那么,看来宗教裁判所至少弄对了一件事情,这里确实是您该呆的地方。”艾汀低声自言自语道,接着,他凑到侧壁的小窗边上,抬高了嗓门,说:“我是于贝尔·勒拉克,一名微不足道的琴师。您呢?”

“我是科拉·韦内特。”陌生的邻居说道。

“很遗憾在这么个鬼地方认识您。”

隔壁的男人没有理会艾汀的寒暄,却说了这么一句看似完全不相干的话:“两个礼拜以前,我还在圣罗扎街三号的花粉商那里做记账员,我们是宫廷的供货商。”随后,他压低了嗓门,仿佛在透露什么秘密似的,说:“我的主人是埃蒙德·弗洛尔。这么说,您就应该明白了吧?咱们都是在教的同伴。”

听到这句话,艾汀愣住了,在踌躇了片刻之后,他反问:“您在说什么蠢话?难道我应该认识这个名叫弗洛尔的家伙吗?”

墙壁的对面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名花粉店的伙计用懊丧的声音对艾汀说道:“一切都暴露了。两个礼拜以前,我和主人正在谈论着咱们的计划,坚信会的密探就冲了进来,包围了店铺。幸好当时我们正烧着火炉焚烤香木,我们的另一名兄弟皮埃尔比我机灵,他把存放机密信件的木匣子扔进了炉火中。我们试图用身子挡住还没烧完的信,但是密探们仍然抢救出来一部分。店铺被查封,咱们的人都被抓走了。幸运的是,要紧的文件差不多都销毁了,只有您的信,由于保存在小姐的箱子里,而没能烧掉。”

“唔,说实话,就您讲的这些,我一点也不明白。”艾汀沉默了半晌之后,摇了摇头,说,“听起来,您和您的异教徒老板似乎是在搞什么密谋,可是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主人全告诉我了!”艾汀的邻居嚷道,他听起来有一些着急了,“您把您的来信伪装成情信那样,送给了小姐,可是,……”

这个时候,艾汀突然打断了对方的话,他用严肃的口吻说道:“我建议您不要再继续讲下去了。我再重申一遍,对于您们的密谋,我既不知道,也不感兴趣。”

说完这句话,艾汀重又坐回了墙角,不再回答那位自称花粉店伙计的科拉·韦内特先生的任何问话。他知道隔壁的这名“难友”毫无疑问是个冒牌货。牢狱中经常有一些探子伪装成囚徒的伙伴或者同情者,被放入地牢。其虚情假意的问话时常使囚犯自投罗网,陷入在不知不觉间招供的圈套。作为法律的制定者,路西斯王熟谙审讯中的一切把戏,他反过来利用着这些把戏,既表现出一副谨言慎行的囚徒的模样,又在不知不觉中让监视者确信了自己的怀疑。

在套取口供失败之后,艾汀的邻居不再说话了。无边的静默笼罩着这间狭小的囚笼,艾汀在黑暗中一人独处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这里吹不进一丝清风,透不进一缕月光,就连教堂报时的钟声也钻不进这座埋葬活人的坟墓。艾汀数着自己的心跳声,计算着时间,他估计着自己差不多被关押了两个小时,就在他差不多数到第一万次的时候,牢门打开了。

低矮的拱门下钻进来了几个黑魆魆的人影,为首的一名男人身材矮胖,但是体格结实,他身后跟着两名高大健硕的狱卒,这群人都穿着艾汀先前见过的那种灰扑扑的僧袍。

他们没有关门,透过虚掩着的门缝,艾汀听到了木头和金属碰撞在石砖上,发出来的刺耳声响。最后一名进门的人是几个小时以前将红发青年押进这间囚室的密探头子,他背着手站在那里,从其他人对待他时毕恭毕敬的态度看来,这个人在坚信会中的地位大概很高。两名高大的狱卒往返了几次,取来了显然是用来给犯人上刑的木棍和铁锁。

“这就是你的人了。”密探头子指了指艾汀,对那名矮胖的男人说道,“根据命令,在特别刑讯开始以前,可以让他先吃点小小的苦头。”

面对着这群鬼蜮一般的黑影,囚徒鼓足勇气,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他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犹犹豫豫地张开嘴,想要申诉,然而,在看到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刑具的时候,他刚刚积蓄起的勇气和力量似乎在顷刻间烟消云散了。他仿佛目睹着大地在眼前裂开,露出翻滚着的地狱火海的人那样,战战兢兢地向后退去,同时,他用颤抖的嗓音语无伦次地叫嚷着,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

两名狱卒听从那个矮胖男人的指挥,给艾汀的双手松了绑。红发青年带着微笑,点了点头,磕磕巴巴地对狱卒们道了谢,试图用自己的礼貌换来对方的友善,可是,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着同样的冷酷无情的坚决。

那名矮胖的男人走上前来,拍了拍囚徒的胸膛和肩膀,捏了捏他的手臂,——艾汀猜测,他大概是这间宗教裁判所的刑讯官。男人像屠夫端详着案板上的一块肉似的,挺内行地把自己的牺牲品估量了一番,评估着其筋腱和肌肉的耐力。

随后,刑讯官向密探头子鞠了一躬,在两个人耳语了一阵之后,刑讯官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回来了。他对自己的两名副手说了些什么,艾汀隐隐约约地听到,他说的是“吊刑,三个钟头。”

两名副手在囚室的中央支起了一把椅子,他们把绝望的囚徒揿在地上,用一副缠着柔软的棉纱的铁手套将他的两只手牢牢地绑在了背后。看上去,艾汀似乎被吓傻了,以至于完全失去了主意,他六神无主地左顾右盼,仍然在徒劳地哀求,主张着自己的无辜。

然而,对于犯人的哭诉,狱卒们早已听得惯了,压根儿不为所动。

他们粗鲁地揪着艾汀的头发,拽着他的衣衫,把他拖到了那张扶手椅的前面,冷冰冰地命令他站上去。

囚徒跪在地上,支起了身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他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环顾四周,似乎完全闹不明白别人要对他做什么。他看着刑讯官的副手们拽着囚室中央垂下的锁链,将一根木棒固定在了铁钩上,对于即将发生的一切,他好像完全不明就里,只是感觉到一股恐惧。他大叫了起来,试着做最后一次哀求,他低声下气地说:“各位先生,求求您!我发誓,我真的什么也没做!”

可是,密探和狱卒对他的话毫不关心,对他的处境毫无怜悯,刑讯官做了一个手势,两名副手一边低声谩骂着,一边把浑身瘫软的青年架了起来。

“先生,”矮胖的刑讯官满脸堆笑地望着颤抖的囚徒说道,“您可以选择自己站上去,或者,我们也可以帮您。当然,我建议您自食其力,这样也可以少遭点罪。好吗?”

艾汀抬起眼睛,不知所措地望着说话的人,对方的嗓音很柔和,这似乎让他的心底升起了一丝希望,然而,在对上那双冷酷的眼睛的时候,他明白了,自己无法指望对方的仁慈。

“好的,先生。”人们听到他这样答道,那微弱的声音很快就被牢房坚硬而冰冷的四壁吞噬了。

红发青年慢慢站直了身体,他面如死灰,神情呆滞,他就像一个放弃了一切希冀,听天由命的人那样,颤颤巍巍地,几乎可以说是一寸一寸地抬起腿,站到了那张扶手椅上。

“很好。”说着,刑讯官做了一个手势,他的两名副手将艾汀的臂弯架上了那根悬挂在牢房中央的木棍,随后,又将他的铁手套锁在上面,牢牢地固定住。

高大的红发青年脚下踏着扶手椅,被迫佝偻着身躯,修长结实的双臂被锁在身后,高高地吊在横梁一般的木棍上,姿势仿佛一只被缚住了翅膀的猛禽。在呆钝的状态过后,原来的恐惧再次卷土重来,浮现在了他的神色间。他极为不安地扫视着四周,听到一点动静,就吓得直哆嗦。

“您仍然坚持您是无辜的吗?”密探头子问道。

囚徒狂叫道:“六神在上!我不能招认任何我根本不知道的事情!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被指控什么……”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一声惨嚎就冲破了他的喉咙,将他接下来要说的内容撕得支离破碎——刑讯官踢开了那张扶手椅,囚徒双脚失去了唯一的支撑物,他的整个体重都压在了架起的胳膊和肩膀上。这一时刻几乎是吊刑中最疼痛的时刻,艾汀听到他的肩膀发出了一声轻微却令人胆寒的声响,他猜测,自己大概是脱臼了。

囚徒一面发出语无伦次的哀嚎和恳求,一面迫促地喘息着,冷汗和着涕泪,从他的脸上不断地淌下来,砸到坚硬的地面上。由于剧痛,他浑身颤抖,双脚在空气中慌乱地挣动着,激烈的晃动惹得铁链哗哗作响,他的整个身体悬在半空中荡来荡去——如果是一个对酷刑有了解或者有经验的人,他自然会知道,在眼下的情况中,最聪明的办法就是保持静止。然而,这名挂在吊刑架上的红发青年看起来要么就是缺乏相关的知识,要么就是被剧痛夺去了正常的思考能力,来自于本能的挣扎更加剧了他的痛苦。

“我们先让您清静地待上一会儿,在这段时间里,您可以好好地思考一下您应该对我们说的话。”

留下完这句话,密探头子就带着宗教裁判所的爪牙们离开了囚室。沉重的铁门隔绝了一切,把囚徒凄惨的呻吟葬进了漫无边际的黑暗里。

第两百一十六章

周围是一片死寂,咫尺难辨的黑暗囚困着受刑者,刽子手们把艾汀独自扔在了牢房里,在他们走远了之后,红发青年艰难地做了几次深呼吸,稳定住了他的四肢,导致吊索来回摆荡的惯性力量渐渐消失了,铁链不再作响,在无边无际的幽暗与寂静中,挂在吊索上的人一动不动。那凝止的轮廓仿佛和黑夜融为了一体,即便是绞刑架上示众的尸体也不可能比他更安静。艾汀就像劳作了一天终于得以休憩的人那样,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尽管巨大的痛苦的痕迹仍然凝固在他的面孔的每一道线条里,但是那抹微笑却看起来无比平静。

他的平静,是由于肉体的痛楚终于苏解了精神上的惶怖。几个小时以前他所做的那些表演,无论是徒劳地锤击牢门,还是疯狂地哀求,在这些行为之中,他的恐惧并不完全是装腔作势。

命运曾经将灭顶的灾难扔在这位国王的头上,在那屈辱的一年过去之后,被囚禁、被束缚的梦魇始终折磨着艾汀。身处灾厄的漩涡中的时候,个人往往只会考虑如何生存,如何逃脱,在这个阶段,对于现实事务的忧虑阻隔了感觉的能力,只有当羁绁终于松脱,人们回首往昔,才会蓦然察觉自己在那个时期所承受的困苦和恐惧早已在心灵上打上了深重的烙印。

虽然金碧辉煌的鹿苑的地宫和眼前的这座肮脏凄黯的牢笼判若云泥,然而,在被囚困的人眼里,它们并没有那么大的区别。在那些令人觳觫的幻境里,他永远也走不出那座幽暗的地牢,在所有的噩梦中,他在低矮、阴森、错综复杂的坑道中徘徊,却怎么也寻不着出路,只能任人宰割。

每个人对于欢乐和痛苦的尺度都是不同的,有些人疼过之后便会即刻忘记,很快地,新的人生乐趣便会湮没对于痛苦的回忆,然而,艾汀不在此例,他属于那种始终对痛苦记忆犹新的人。平日里,他用现实事务,用狂歌醉舞、用玩世不恭的嬉笑压制着那些不安,他所受的教育和他身上的那种与生俱来的近乎完美的理智抵御住了灵魂深处的狂风骤雨,他把自己的旧伤磨成了一个坚硬的肉茧,覆上了厚重的血痂,以至于他自己也差不多忘记了那些折磨人的噩梦,他甚至还能够若无其事地谈笑、玩乐。但是,一朝沦落到这种身不由己、不能反击,也无法自卫的境地中的时候,他骤然发现,他对于自己意志的控制力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他的旧伤已经变成了足以致命的坏疽,血痂爆裂开,腐败发黑的毒血涌入了心脏。

在被锁进这间牢房的初时,尤其是刚刚那静默的两个钟头里,他坐在沉沉的黑暗中,只感到阢陧不安,脑子里只有逃走的念头。在那一瞬间,他甚至一度忘记了这是他自己布置好的陷阱,猎物就是迦迪纳大公的信任。在那一段短暂的时间里,他一动不动地待着,蜷起双腿,缩在牢房的角落中,他修长的手指不自然地颤抖着,修剪得很漂亮的指甲神经质地抠着地面的砖缝,仿佛想要挖掘出一条地道来,逃向自由。

几个月以来,直到和索莫纳斯重逢之后,他花了好久才不再梦见自己身为囚徒的日子,摆脱了过去的一年之中早已习以为常的那些仪轨,他不再在夜半时分惊醒,不再在半梦半醒中四处徘徊,也开始习惯不会再有人因为什么微不足道的冒犯而对他施以侮辱和毒打,他甚至又开始说那些挺放肆的俏皮话了。然而,此刻,处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牢里,恐惧再一次窒息了他的灵魂,在一片黑暗之中,他仿佛看到马格努斯又从地狱里爬了上来,用他那被蛆虫啃食得只剩下森森白骨的手,来拽他的脚踝。

他感觉自己的理性变得衰颓无力,他变得和几个小时以前那个精于谋算的青年简直判若两人。那个艾汀·路西斯·切拉姆,那个历经肆无忌惮的童年阶段、热情洋溢的少年时代,目睹了亲人的离世,遭受了苦难、罪恶、屈辱、情欲,却始终屹立不倒的王者,仿佛在一瞬间不复存在了。无尽的黑暗和岑寂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记忆,他真的逃出那个禁锢着他的牢笼了吗?还是说,过去的几个月里的自由,和朋友的重逢、和亲人的团聚,只是一名丧失理智的囚徒在绝望中所做的一场美梦?这一切难道真的不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吗?

艾汀身陷于这种精神上的寒热病中,浑身打起了哆嗦,在孤独中,一切都混淆了起来,过去和现在、回忆和现实、噩梦和清醒,一切的疆界都土崩瓦解了,他做着乱梦、不能分辨、不能思考,他的心灵的世界塌陷了一个角,他向后退去,直到蓬勃的生命拽住了病弱的灵魂,给他指明了横亘在他脚下的巨大的深渊。他知道,继续在这种怔营的境地中耽留下去,他将面临被吞没的危险。

大凡人的心灵中都有这么一个地方,它不受理性的控制,它保存着那些湮没无闻的痛苦,也保存着意志的力量、生存的本能,在这种本能的驱使下,艾汀像是一头怕给猎人捉住的野兽一般,在他的思想中拼命地趱奔。他竭力地不去看那些被他抛在身后的收殓至亲的坟墓、葬送好友和臣民的断头台、绞刑架,挣脱开那些试图将他拽进疯狂的鬼蜮,他穿过精神世界中的雨霾雾障,像一叶无所凭依的扁舟一般,在黑风恶浪之间簸荡,拼命地想要抓住一些事物,找到一个锚点,以让自己的精神停留在现实中。他用手腕磨着枷锁边缘粗糙的木刺,皮肤上传来的刺痛让他意识到了周围的世界的存在;他开始计数自己的心跳,时间的流逝清楚地向他昭示着,这场这场心灵上的痛苦的旅行已然持续了多少分钟;他想着自己几个月以来遇见的人,想着所有委琐的小事,想着阿斯卡涅、想着剑圣、想着索莫纳斯。他感受到了一种理智之外的、源自于本能的救生力量,它把人的目光从痛苦中移开,守护人的精神世界,使其免遭谵妄的侵犯。

当他看到那扇牢门打开的时候,艾汀几乎笑了,他惟妙惟肖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说着那些对于一名处在危难之中的囚徒所应该说的话,但是在内心深处,他却冷漠而好奇地观察着那些施刑吏们做着各种各样的准备工作,为自己的现实处境的担忧让他平静了下来。

在那些密探和狱卒们用粗暴而又生硬的口吻讯问他的时候,他怀着一种温和的讥讽望着他们,他甚至为了能够和他们谈话而感到喜悦,有话可说、有事可做,总归是比在黑暗中胡思乱想要好上许多。

至于说随后的酷刑,它差不多令艾汀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宽慰:他的处境越可怕,他所面临的局面越险恶,他越是能够感受到那种唯独与人、与事做斗争的时候,才能涌现出的现实的、旺盛的活力。肉体的痛苦终究是浮表的,对于正遭受着巨大的精神上的折磨的人而言,有些时候,皮囊的疼痛阻隔了那些癫狂的回忆和想象,甚至成为了治病的良药。

艾汀不知道他在这间囚室里被吊了多久,他早就放弃了计数,肩膀和手臂的酸痛刺激着他的神经,除了偶尔因为剧痛而痉挛几下之外,他几乎一动不动。他像垂死的人那样,浑身瘫软,头颅耷拉在胸前,可是他却默默地微笑着,眼睛凝神望着前方的黑暗,那一片无边的虚无再也不会困扰他了,他思考着自己眼下的处境,脑袋里转着各种各样的盘算。

当艾汀听到刑讯官宣布对囚徒的判决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已经安全了。吊刑是一种最寻常的酷刑,它也常被称为“卡恩僧侣”,至于这个名称的掌故,现在已然无从考证。吊刑最常见的形式,是将囚徒的双手绑在背后,两臂之间夹一根横木,随后,通过滑轮或者吊索之类的装置将受刑人吊起来。当囚犯被吊到半空中时,他们的胳膊会由于无法承受自身的体重而慢慢地脱臼。一般来讲,这是一种旨在令人痛苦,却很难致人死亡的刑罚。但是,艾汀知道,吊刑的花样远不止于此,有时,施刑吏会把一块100到200磅的重石绑在犯人的脚踝上,以增加其痛苦;有时,受刑者会被反复拉起,随后摔在地上,甚至摔在一大片尖利的碎石或者瓷片上。

红发青年冷笑着想到,相较于那些常见于刑讯中的野蛮做法,他现在所承受着的所谓的吊刑,简直称得上温和。

诚然,手臂被绑缚着悬在半空中的痛苦是令人难以忍受的,但是这种既不造成伤残,又不造成肉体上显眼的创口的谨小慎微的做法,只暗示着一个讯息:下令逮捕他的人只想通过酷刑让他屈服,以让他成为一件言听计从的工具。

几天前丢失的戒指、之前的假狱友的诱供,和眼下的这种虚有其表的酷刑让他确信,猎物已然上钩,这盘棋局已然十拿九稳了。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13~214

第两百一十三章

那场戒指的失窃案发生一周之后,几名来自路西斯的反对派诸侯向王太弟拜别,即将返回自己的封地。

迦迪纳大公为他们举办了盛大的饯别宴会,宴会将在安菲特里忒城外的猎宫举行。

之前的一段时期内,由于特伦斯使团和阿尔斯特使团人数众多,为了能够让每个人都享受到与其身份相符的待遇,也为了确保阿尔斯特王国的贵族们和与其素有仇隙的路西斯贵族之间不会发生争端,路西斯的贵族们自行表示愿意避开他们的老冤家,在城外的猎宫中居住。

饯行礼将持续三天三夜,伴随着无休无歇的饮宴、舞会、狩猎、戏剧表演。猎宫的喷泉迸射着红白葡萄酒,有着悦耳的歌喉的少女穿着旧索尔海姆式的洁白衣裙,用金杯为宾客奉上美酒。到处都铺设着金丝绒帷幔,人们身上的丝绸、珠宝散发着美妙的光芒,令人目不暇接。

面对着叫人眼花缭乱的奇景,索莫纳斯却心不在焉地托着脸颊,觉得乏味而烦闷,猎宫到处都是路西斯的大小诸侯,显而易见,在眼下的情况下,他不能带着艾汀到这里来,这就意味着,他要和自己的兄长分别三天。

在索莫纳斯离开后的第二天,艾汀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度过了无所事事的一个白昼之后,晚餐的时候,仆役给他送来一封信,说是有人把它留在了城堡的守卫那里,要求转交给加拉德亲王的琴师。

信封上没有蜡封,也没有署名,它是用米浆糊上的,这说明写信的人多半不是什么富商显宦。艾汀把信件放在鼻子边上闻了闻,撕开信封,把信纸展开,借着烛火的照明瞥了一眼之后,将它放在了餐桌上。

“信使长什么模样?”他拿起餐巾擦着嘴角,慢条斯理地问道。

“据说披着一身夜披风,沉默寡言,看不清长相。”仆人冷冰冰地答道。

“除开这封信,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我怎么知道。”仆人摊开双手,用毫不客气的语气说。加拉德亲王寝宫中的仆人大多出身于家世殷实的布尔乔亚家庭,面对这么一个平步青云地擢升到王太弟近侍位置的流浪艺人,他们或多或少存着些又妒忌、又鄙夷的心理,故而,在索莫纳斯不在场的时候,他们时常对这位来历不明的侍从采取傲慢无礼的态度。

艾汀耸了耸肩膀,做了个手势,让仆人退了下去。

在空无一人的卧室里,艾汀轻轻地捻着手里的那封薄薄的信笺,陷入了沉思。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事情紧急!今夜睡前祷的时候,请到金草蜢来。——您的老朋友莫尔韦。

莫尔韦老板约他会面,这本身并不是什么值得为之感到新奇的事,但是,仆人的应答却引发了他的怀疑。他知道,索莫纳斯寝宫里的仆役们向来不吝于摆出一副和达官显宦同仇敌忾的模样,在任何场合表露出他们对艾汀的轻蔑,而这些惯爱嚼舌根的人,在收到艾汀的信件的时候,不可能不和送信的守卫抱怨几句。同时,他也知道莫尔韦老板是多么爱与陌生人闲扯,他一向认为宫里的侍从都是高不可攀的贵人,现在,他曾经的房客荣幸地被拔擢到了这个位置,难道莫尔韦会放过这个炫耀的机会吗?

但是,信纸上的,又实实在在是莫尔韦的笔迹。艾汀还记得,为了在客人之中甄别出贞爱会的探子,他曾经特地教了莫尔韦几个常见的索尔海姆语的字眼,“您(tu)”这个敬称的各种变体,店东无论如何也拼不对,他在书写“您”的所有格的时候,总是把tuus写做tus,然而,在这封信里,莫尔韦不止在署名中使用了他所不擅长的语言,并且拼写也没有半点错漏。这不由得引发了艾汀的怀疑,这句话向收信人清楚地表明,在莫尔韦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多半有一名熟悉索尔海姆语的人在一旁纠正了他的拼写。

并且,尽管这封信无论是封筒,还是信纸,使用的都是市面上常见的便宜货,但是艾汀却没有在上面闻到金草蜢旅店里常见的油腻味和酒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他知道,莫尔韦在粘信封的时候,总是习惯用舌头在纸的边缘舔两下,以增强浆糊的粘性。

三个反常的细节倏然从艾汀的脑际闪过,他只能认为,莫尔韦老板大概被捉住了并且遭受了拷打,有人逼他写了这封信。所有的一切都暗示着:艾汀恐怕要有大麻烦了。

艾汀把信纸卷好,放在蜡烛台上,烧成了灰烬。他的脸庞因为凝神沉思而蒙上了一层阴翳。

路西斯王摩挲着下巴,在静默中思索了一忽儿,随即抓过一张纸,给王太弟留了一封告假的短信,留言中的措辞极尽谦卑,为的是防止第三者的拆阅——他知道各国的君王都无一例外地豢养了一大群密探,其中总有一些伪造封印的大师,他们能够让被检查过的信件恢复成完好如初的模样。

艾汀将那封告假的信夹在一本王太弟送给他的《猎鹰论》的扉页里,这本书是索莫纳斯从迦迪纳大公那里得到的馈赠,那孩子一向喜好狩猎,他无比珍惜这部手抄的彩图孤本。索莫纳斯总是想和艾汀分享自己的一切,他像进献宝贝那样,将这部书转赠给了兄长。

艾汀挂着一抹苦笑拍了拍那本被索莫纳斯视若珍宝的书,他希望自己能够在路西斯诸侯的饯行礼结束之前安然无恙地回来,但是命运的拨弄多半难以预料。如果他到那个时候仍然没能回来的话,艾汀想道,那么恐怕他将永远也回不来了。

他的一双金棕色的眼睛,在摇曳的烛火下闪烁着游移不定的光,他知道自己先前用了几个月去耕耘的计划终于到了收获成果的时候,他对自己所面临的危险一览无遗,并且将这些危险加在一起,试图让它们相互抵偿。想要彻底取得罗森克勒的信任,眼前的这一关必须要闯过去。

睡前祷的钟声响起的时候,艾汀按照莫尔韦老板的要求,来到了金草蜢酒店。刚一进码头区,他便发现到处都有一些自以为伪装得很好的便衣暗探在巡逻,码头区的居民们向来无法无天惯了,然而,此刻,他们的脸上却笼罩着畏怯与不安,他们偷偷地拿眼梢觑着艾汀,有几个和他相熟的流浪儿甚至不露声色地向他抛了几个眼风,然而,红发青年却装作视而不见的样子,拿大氅的风帽掩住脸,快步走了过去。码头区的人们尽管仍然在饮酒、欢闹,可是,在那狂歌醉舞之中,却潜藏着一股压抑的恐惧,四下里一片风声鹤唳的气氛。

金草蜢旅店的厅堂和往常一样灯火通明,艾汀认出了他熟悉的柜台、食品架、角落里结着蛛网的酒桶,就连昔日他曾经坐在上面为酒客们唱歌助兴的那几张椅子的位置也不曾变动过,唯一不同的是酒馆里的人。现在坐在桌子旁的酒客们差不多都是些生面孔,这不足为奇,码头区是商船主和水手们经常寄宿的地区,每当有外地的船只靠岸,这里总会有一些新来的旅鸟被金草蜢的炉灶散发出的烤肉香气吸引上门。

厅堂里热热闹闹的,陌生的酒客们要么就是在闲聊,要么就是在打牌、掷骰子,有些烂醉的酒徒瞪着一双呆愣的眼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然而,艾汀发现,在他踏进酒馆门槛的一刻,曾经有过那么一瞬间的静默,所有人的眼睛都或多或少地瞄着他,透露出打量的神色。

艾汀迅速地扫视了一下四周,随即,挂上了一副天真的微笑。

“弗洛西亚老妈妈,我来看您了。”艾汀朝柜台后面的老板娘挥了挥手,用他一贯的那种轻佻的口吻说道,“您的生意还好吧?莫尔韦老板让我来找他,请您帮我把他叫出来好吗?”

店东的妻子听到熟悉的招呼声,仿佛触电那样,浑身上下哆嗦了一下,她转过头来,艾汀已经走到了柜台的旁边。

“请给我一杯淡啤酒。怎么?这两天有船只靠岸吗?您这儿似乎多了些生面孔。”红发青年一面望着厅堂里的酒客们,一面漫不经心地在柜台边上坐了下来。

旅店老板娘没有答话,她呆瞪瞪地盯着艾汀,脸色发青,一双眼睛又红又肿,这种麻木不仁的状态持续了片刻,随即,她就像骤然意识到掠食者的逼近的动物一样,蓦地抓住了艾汀的手,在他耳旁低声说道:“快走!这里有危险!”

可是,在一间已经化身为捕鼠笼子的旅店中,这一记警示来的太晚了。

那些酒客们——无论他们先前在做什么,这个时候,都纷纷停了下来。厅堂中弥漫着一阵令人不寒而栗的寂静,伪装成酒徒的密探们站起来,团团围住了红发青年。

火把在密探们的背后闪烁摇曳,投下巨大的阴影,艾汀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向后退去,很快,他的腰就触到了身后的柜台,两只铁钳一样有力的手,牢牢地攥住了他的肩膀。艾汀睁大眼睛,带着莫名其妙的神情向四周看去,似乎想要捕捉到什么人的目光,又像是想要搞明白眼前的境况,可是,所有人都保持着石像一般纹丝不动的严肃的脸,他没能从这些人的表情里得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一名高大的男人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面色青灰、两颊凹陷,神情严肃,脸上盘踞着几道显眼的旧疤痕。他把艾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继而,用平板而生硬的语调宣布:“于贝尔·勒拉克,请您跟我走一趟。”

红发青年惊奇地望着眼前的密探们,看上去,像是被吓呆了。在愣了一瞬间之后,他猛然挣脱了抓住他的两只手,向旅馆的大门跑去,然而,还没等他迈开步子,他的腹部就挨了狠狠的一拳,这一下打得很重,艾汀伏在地上喘息着,差不多把隔夜饭都呕了出来。几名密探蹲下来,将他的手臂拧到了背后。

“我劝您不要挣扎。”密探的头子仍然用那种阴沉沉的语气说道。

“请问我是被逮捕了吗?以什么罪名?加拉德亲王殿下知道这件事吗?”艾汀一面徒劳地试图挣脱桎梏,一面气喘吁吁地大嚷道。

听到犯人搬出自己唯一的靠山,密探头子露出了一个轻蔑的冷笑。

“我只奉命抓人,不负责回答问题。”

在密探们给红发青年套上了一个头罩,押着他离开酒店之后,看热闹的人纷纷涌进了金草蜢的厅堂,人们面面相觑,唧唧哝哝地喁喁私语,议论起来。

“我的天,刚刚被抓走的是于贝尔伙计吧?一个戏子能犯什么事儿?”一名酒店的常客说道。

另一个人赶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尚未走远的几名密探,那意思是:这是秘密羁押,不要多嘴。

“见鬼!真可惜!他是个好人,虽然不够规矩,但总的来说,是个好人。”一个老酒徒呷了一口烧酒,一面叹气,一面说道。

密探的离开驱散了空气中的恐惧,弗洛西亚从那种昏头昏脑的麻木状态中清醒了过来,她终于跌坐在沾满了油腻的肮脏地板上,晕了过去。

第两百一十四章

密探们押着艾汀,给他戴上了手枷,蒙着他的脑袋,将他塞进了一辆角兽车。一路上,他就像是一名对于自己所面临的状况一无所知的被劫持者那样,不安地提出了无数个问题,他问他们是谁,问他们打算把他弄到哪里去,问他们打算把他怎么样,但是这些问题没有一个得到回答。

两辆角兽车载着犯人和秘密警探在安菲特里忒城里飞快地奔驰,除了车轮碾过地面的辚辚声,车里只有一片令人难以忍受的静默。

车厢颠抖得愈来愈厉害,艾汀判断,角兽车已经驶离了铺着平整的石板的闹市区,驶进了城郊凹凸不平的泥泞小巷。

待打头阵的角兽车停下,赶车人放下了脚踏板,一名密探向人说了一句口令,紧接着,从前面不远的地方传来一阵滞涩的铰链声,那是要塞的狼牙闸打开的声响。

角兽车再次开始动了,它们通过了吊桥,从堡场的石子路面上隆隆驶过,一名卫兵手持火把,走在前面吆喝着什么,对每一道闸口下令,让关押犯人的角兽车通过。艾汀屏息凝神地听着,当角兽车终于驶过了最后一道关卡,停下来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击的声音。

“到了。”他听到密探的头子这样说道。

随即,两名密探拽着犯人手枷上的锁链,试图把他拖下来。

“不!我不离开这儿!”红发青年就像被吓坏了一样,突然大叫了起来。他缩在车厢的角落里,仿佛这辆角兽车是他最后的庇护所似的。

在片刻的寂静过后,拖拽着艾汀的力量消失了,手枷的锁链落在了地上,发出了一记闷响。正在他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什么沉重的东西——也许是剑柄,也许是铁棒——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耳朵边上,突如其来的剧痛令他在一瞬间丧失了浑身的力气,任由密探们将他拖下了角兽车。

“如果您不顺从,年轻人,您就少不了要吃些苦头。”艾汀听到密探头子说道,因为脑袋上的伤,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远,仿佛是从水里传出来的一样,“我们不能弄死您,但是根据命令,我们可以卸脱您双脚的关节,硬把您拖进去。您明白了吗?”

艾汀知道他的那个“惊慌失措的犯人”的角色扮演到这个时候,差不多已经达到了火候,他费劲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刚刚落在地面上时被擦伤的手臂,点了点头。

“看来我是落在一群野蛮人手里了。”艾汀喃喃地说,“可是您总得告诉我,我们要到哪儿去啊?”

密探们谁也没有搭理这句抱怨,他们拖着跌跌撞撞的犯人,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在一片死寂的黑夜里,脚下的砂砾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艾汀全然不知道他们身在何方,渐渐地,他们踏上了一段铺着石板的路,在上了几个台阶之后,他听到了门锤的声音。

一扇木门在他们的面前打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烂味儿掺杂在潮湿的空气中,扑面而来。艾汀像一个被吓坏了的人一样,瑟缩着向后退了半步,密探在他背上重重地搡了一把,随后,木门在他的背后关闭了,听到门栓落锁的声音,艾汀打了个寒噤。

密探们走在前面,犯人被拉扯着,跟在他们的身后,在穿过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回廊,走过了几道向下的楼梯之后,又一道隘口的铁闸打开了。路西斯王听到,他的头顶上传来了水滴的声音,这说明他们已经走进了地下的坑道中。

密探揭去了他的头罩,在初时的一阵昏黑过后,借着火把晃晃悠悠的昏黄光芒,艾汀看清了他的四周。

坑道狭窄、低矮,像艾汀这样高挑的男人,非得佝偻着腰背,才不至于碰到脑袋。在密探举着的火把的照明下,他只看到了左右两侧潮湿的墙,拱顶传来渗水的声音,时不时地有一些水滴砸在他脸上,脚下的台阶和身旁的墙壁滑腻腻的,墙上到处都是鼻涕虫爬过时留下的一道道分泌物的印子,在灯火下反射着银白色的光。

他的面前站着他在酒馆里见过的那群密探,他的身后跟着几名陌生的男人,他们的身形高大,穿着深灰色的哔叽长袍,腰间系着教士身上常见的那种麻绳制成的束腰带,这几个人那富于宗教气息的穿扮和他们魁梧的体态交织在一起,暴露出一种犹如给母牛配马鞍一般的不伦不类的感觉,艾汀猜测,他们大概是“坚信会”的爪牙,也就是说,他落到了宗教裁判所的手里。

“好吧,事情变得不妙了,看来我碰上大麻烦了。”艾汀暗忖道,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虽然宗教裁判所在路西斯早已成为历史的陈迹,但是这种由民众的迷信而催生的陈腐机构却在一些国家成为了君王手中的工具,被灵巧地加以利用,它们仍然在东大陆各地大行其道,迦迪纳公国就是其中之一。

路西斯王无比清楚宗教裁判所的整套制度。

宗教裁判所在逮捕犯人时,它的程序是秘密的,囚犯甚至不知道自己被控何罪,审讯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获得供词,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刑讯逼供在所难免,无止无尽的拷打和折磨变得理所当然,任何卑劣和残暴的手段都无所谓。

对于艾汀而言,这是一场危险的豪赌,他恐惧着暴力的行为,但是他也明白,既然自己已经任由敌人摆布,走到了这个地步,那么眼前的境况已经容不得他后退。现在,他只能祈祷自己先前的安排已经发挥了作用,由于他尚且还有一些利用价值,他希望他的敌手不会采取极端的举动。

随着他们一路下行,空气变得越来越浑浊,潮腻腻的发霉的味道中,混着一股腐败的血腥味儿,越往下走,这股令人作呕的味道越浓烈。

艾汀做出一副恰如其分的张皇失措的模样,用颤抖的嗓音,不断地哀求、不断地提着问题,像先前一样,对于犯人的话,没有一个人理睬。不管是宗教裁判所的狱卒,还是那些密探,都仿佛墓石一般静默,只有囚徒的叫嚷在坑道的各个角落深处引起的一阵阵阴凄凄的回声,从四处应和着他的提问。

最后一道闸口打开了,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被一声凄惨的嚎叫打破了,那声音穿过厚厚的围墙,在闸口的铁栏上摩擦、颤动,那是酷刑的牺牲品所发出的哀鸣。

在一片幽暗之中,这种悲咽听起来尤为可怖,艾汀禁不住浑身发起抖来,哆嗦着东张西望。无论以任何标准来看,路西斯王都绝对称不上怯懦,但是,人类面临危险时的本能却仍然叫他犹犹豫豫地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完没了的磨蹭延宕耗尽了押解者们的耐心。一名狱卒在囚徒背后推了一把,令他打了个趔趄,栽倒在了地上。艾汀撑起身子,摸着地上湿滑黏腻的液体,直到将手掌凑到眼前,才看清楚那是一摊早已腐臭发黑的血,他的手上沾着一团黑乎乎的毛发,几只臃肿肥胖的蛆虫在其间钻来钻去。

在这一刻,红发青年那副惊怖的样子简直无法形容,他不再是那个轻佻的戏子,也不再是那个风度翩翩的宫廷侍从,理智仿佛已经从他的身上消失殆尽了。他像个疯子一样大喊大叫,他试了几次,想要从地上爬起来,但是,他全身的神经和肌肉似乎随着他的勇气一同崩溃了,他的两腿失去了作用,几乎站立不住。

当密探和狱卒们终于再次将他拽起来的时候,他浑身战栗,仿佛再也站不稳了。

囚徒就像已经再也抵挡不住恐惧的压力,决定听天由命的人那样,不再抵抗、也不再说话,听凭他的主宰者将他塞进了一间逼仄的囚室。

牢门落锁,听到脚步声逐渐远去,艾汀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他在幽暗中摸索着,眼睛逐渐适应了这片昏黑,于是便不慌不忙地把自己的临时寝宫打量了起来,镇定的神色与片刻之前的怔营简直判若两人。

这是一间岩石建造的狭小囚笼,差不多十尺见方,侧壁各开了一扇小窗,但是都装上了密密麻麻的铁条。唯一的出入口是一扇低矮的洞门,进来时不得不弯腰曲背,门扇是一整块铁板铸成的,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点点空气和光线,类似于坟墓的入口。囚室的四壁虽然狭窄,但是它的拱顶却很高,举目望去,宛如一口深井,囚室的中央垂下了一根锁链,锁链的尽头,差不多就在艾汀的头顶左右的位置,悬挂着一只铁钩——艾汀在黑暗中里走来走去,好几次险些被这玩意儿撞破头,当他终于摸清楚铁钩的形状的时候,他禁不住感到脊背发凉。

除了那只明显是用于刑讯的、令人不安的铁钩之外,这里的布局和路西斯王室法庭的地牢一般无二。不同于走廊里的肮脏、潮湿,牢房里尚且算得上干燥,勉强可以住人,囚室里差不多没有任何摆设,只有角落中放着一只木桶,散发着臭烘烘的气味,表明那是一只夜壶。

艾汀就像所有精疲力竭的人那样,靠着墙壁坐了一会儿,很快地,隔壁牢房中传出来的凄惨的呻吟声将他从这种麻木不仁的状态中唤醒了过来。如同任何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的囚徒那样,他似乎感到害怕了,——或者,更准确地来讲,他只是认为自己应该表现得极为恐惧,——他蹿起来,大叫了一声,向着牢门扑去。

“有人吗?我要和那些把我带来的先生们谈谈!他们一定搞错了,我发誓我什么也没做!”他趴在牢门边上喊道。

没有一个声音回答他。

这样无人理睬的局面足以激起任何一名囚徒的恐惧,他徒劳地大嚷大叫,继续用力地擂着厚重的铁门,使尽浑身力气,向那扇门撞去,猛烈的撞击声在四壁之间引起了低沉的回响。

大闹了一通之后,艾汀终于耗竭了体力,他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地上,又是叹气,又是啜泣、哀求。

“别白费力气了。”

这个时候,他惊讶地听到侧壁另一边的囚室中有人敲着墙,对他这样说道。

这句问话在孤独的囚徒身上起到了一种奇妙的效果,他仿佛难以置信似的,怔愣了片刻,随即,冷静了下来,犹犹豫豫地问道:“您是谁?”

“您的一位兄弟。愿伊夫利特的祝福与您同在。”艾汀听到他的邻居这样说道。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11~212

第两百一十一章

艾汀对索莫纳斯编造了这一年的生活,他说自己给关进了大牢,直到两个月前才逃了出来。他告诉他,自己在牢里交了一群老鼠朋友,他把自己的面包分给它们吃,像训练大兵似的,教它们列队、行军的把戏。

“其中有一只小耗子,它毛茸茸的蓝灰色皮毛和亮晶晶的大眼睛和你一模一样。”艾汀用一种亲密而又自然的姿势把弟弟搂在怀里,故意拿下巴颏上的胡茬蹭着孩子的额角,搔着他的痒。他的眼睛中带着安闲、宁静的神色,仔细地端详着那张久病初愈的小巧的脸,“那只小耗子很瘦,并且有些笨拙,无论是抢食物,还是学把戏,都比其他的老鼠慢上半拍。于是我不得不给它开了小灶,几个月下来,这小家伙就变得比豚鼠还肥满了。”

如果是一年以前的索莫纳斯,定然会对这个天方夜谭一样的故事深信不疑,然而现在,他装作聚精会神的模样,听着艾汀孩子气的胡吣,脸上却只扯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

弟弟的心不在焉,教艾汀也看出来孩子对这个故事兴致不高,他讪讪地挠了挠头发,像是谎言编到一半,却发现当场露了马脚的骗子一样,感到一阵心烦意乱,他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喉咙,停下不说了。

令人难捱的沉默在这间卧室中蔓延,半晌之后,索莫纳斯终于再次开腔了。

“我妈妈也坐过牢,”孩子知道自己表现得笨拙,不够自然、不够热切,他不懂得该怎样把这场谈话继续下去,才不会叫兄长感到为难,从而冲口说出了这么一句毫无来由的话。索莫纳斯停顿了片刻,垂下眼睑,抿了抿嘴唇,他想起,作为路西斯的王太弟,他不能、也不该把一名女奴隶叫做妈妈——这是曾经教导他宫廷礼仪的教师们再三向他解释的,随即,他改口道,“丽达说,她也坐过牢。你一定挨饿了吧?牢里是不是很脏?是不是很冷?”索莫纳斯用他的小手抚摸着艾汀的脸颊,问道。

艾汀挂着一脸镇定自若的神气,伸出了一只手臂,让孩子摸了摸他坚实如昔的臂膀,笑着回答道:“索莫纳斯,再怎么说,你的兄长也曾经在王座上坐过那么几个钟头,即便失去了在位时的荣华,也不至于沦落到需要为饱暖发愁的地步。”

索莫纳斯没有回答,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兄长,面颊绯红,牙齿打战,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滚动着,却始终没有落下来。他还记得,在他刚刚见到艾汀的那个晚上,当布吕吉特为艾汀换药的时候,他隐约瞥到了兄长背脊上那那些斑斑驳驳的鞭痕。他知道艾汀一定没有像任何一名被废黜的君王那样,维持着最低限度的体面生活,而是经历了惨无人道的迫害,甚至遭受了残忍的酷刑,但是他没有追问。在那一刻,他比任何时候更懂得兄长为了他而牺牲了什么。

他想说些话,让艾汀以为他全心相信了他的谎言,可是索莫纳斯尚且没有学会兄长的那套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冷静而不露声色的本事,他的喉咙哽住了,无法发出声音来,他只觉得自己浑身发抖,双腿直往下沉。

望着孩子赤红的眼眶,艾汀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任何话,他们两个被同样的感情联结在了一起,同样的抑郁和沉默笼罩着他们。艾汀将索莫纳斯紧紧地拥进了怀里,许久没有放开。

晚间,王太弟不得不回到了自己的卧房,索莫纳斯依依不舍地拽着兄长的手,直把他拽到了套房的门口。

路西斯王苦笑着,轻柔地扳开孩子纤细的手指,他把那只细巧的,但是长满了茧子的小手捧在掌心里,落下了一个吻,随即沉默着,向孩子摇了摇头,放开了那只手。出了这间套房,便是城堡的走廊了,在那里,他们的一举一动、一瞥一视,都处在仆役的监视下。

索莫纳斯的眼睛中溢出了水光,他明白自己的举止不合体统,在走出房门以前,他反复地说着:“我明天一早就来看你。你不会离开吧?”

他的眼中充满了恐惧,仿佛怕极了自己一觉醒来,而兄长又像一阵烟雾似的,消失无踪了。

直要到艾汀向他再三保证之后,孩子才磨磨蹭蹭地挪着脚,离开了套房。

深夜,洛德布罗克遵照王太弟的指示,将那箱玩具放在了索莫纳斯的床边。

“殿下,您不再看看王上送的礼物了吗?”这一晚上的气氛压抑而沉郁,忠诚的骑士尽量想要让王太弟高兴起来。在回到房间之后,孩子一个字也没说,而是坐在床上,盯着一沓白天送来的文件,但是他的心却不在那里。

对于那些能够让任何孩子惊叹连连的宝贝,索莫纳斯只是略微瞥了一眼,就不再过问了。几个钟头以前,他见到玩具时所表现出的好奇与兴奋,与其说是由心而发的高兴,毋宁说是为了让送礼物的人感到快活,而演的一场戏。

在这一年之间,索莫纳斯抛弃了一切孩子气的游戏,没有娱乐、没有朋友,他怎么能有呢?他成了一个茕茕孑立的孤儿,在别的孩子还在亲人的怀抱里撒娇的时候,索莫纳斯的心早就被复仇的念头填满了。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练习剑术,学习曾经教他痛恨得要死的礼仪、历史、战略一类的东西,当需要和那些贵族们虚与委蛇的时候,他尽管内心烦闷至极,却不得不耐着性子,装出一副俨然的神气,生怕说出什么可笑的话来。每当一天结束,他总是瘫坐在床上,手是冰凉的,脑袋里却在发烧,他反复地温着他和兄长之间的回忆,然而那些无忧无虑的幸福岁月却再也无法温暖被现实冻僵的灵魂,反而成了一种凌迟心灵的苦刑,加剧了他的痛苦。他的健康一向不大好,过度的疲劳和哀悼更加损害了他的体质。

此刻,想起兄长所遭受的那些他永远也无法知道、并且也没有勇气去追问的折磨,狂怒再次攫住了孩子的心灵。他感到自己眼眶发烫,却没有哭,因为那场劫难已经差不多让他的眼泪流干了。他紧紧地绞着手底下的被单,直到柔软的鹅绒被发出细微的坼裂声,露出了里面包裹着的洁白羽毛。

索莫纳斯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浑身痉挛,尽全力克制着内心里那一炉足以焚烧一切的怒火,突然,他握住了洛德布罗克的手腕——在这个时候,后者正在为发着抖的王太弟披上一件睡袍,——索莫纳斯的指甲差不多嵌到了骑士的皮肉里去。

索莫纳斯瞪着眼睛,迫促地捯着气,脸色白得像死人一样,他按紧了心窝,用阴沉而又凶狠的嗓音说道:“他们居然虐待他!我发誓,曼努埃尔那一家子无论逃到哪里,只要他们一朝落到我的手中,我就要用最残忍的方式杀了他们。”

望着那双悍戾的眼睛里所射出的凶顽的火光,就连久经沙场的副骑士团长,也禁不住汗毛倒竖,打了个哆嗦。

在这一个月之间,艾汀和索莫纳斯离群索居,他们处在宫廷的繁华与喧豗之中,却仿佛隐没在岩缝里的两颗宝石一般,只看到彼此身上的耀目的光芒。

作为盟友,菲雅·罗森克勒并没有尸位素餐,她偶尔会派心腹侍女来传递消息,索莫纳斯也时常将外界的新闻带给他的兄长。

在回到卡提斯之后,阿斯卡涅很快就向外界公布了索尔海姆帝国第二继承人存活的消息,帝国和教廷之间的和平协议尚在商讨中,结果尚不明朗。原本的索尔海姆-路西斯联盟和东大陆诸国之间的势力平衡瞬间土崩瓦解,迦迪纳大公细心谋划的计划被打乱,时局在暂时的和平中酝酿着新的动荡。

对于加迪纳公国而言,将触角深入路西斯,并在王国中拥有立足点的诱惑无比巨大。对于重新将整个东大陆分崩离析的利益和派别整合起来而言,一个月的时间太短,完全不够将那些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理出个条理。

阿尔斯特、特伦斯、路西斯的反对派诸侯和卡提斯之间的关系总是在不断地变化着。现在,教廷内部围绕着下一任白袍祭司的决斗已然开始,表面上,这场决斗没有硝烟和流血,实质上,它却像任何一场战争一般残酷。随着阿斯卡涅和弗朗齐斯之间的均势被打破,双方的盟友和仇雠也随之发生了改变:奉行黩武主义的阿尔斯特和它的邻国——狡猾的特伦斯不和;路西斯西南部诸侯向来与阿尔斯特王国有宿怨,而我们知道,西南部的兰戈维塔地区,正是反对派诸侯的大本营;作为不折不扣的先王派,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与拥立王太弟的贵族们关系密切;与此同时,以索莫纳斯为旗帜的迦迪纳公国,却又是弗朗齐斯坚实的支持者。

一时之间,整个东大陆暗流涌动、骚动不宁。谈判再次开启,几位秘密同盟对迦迪纳大公提出了更为繁多的要求,但做出的保证却越来越少。所有人都在观望,所有人都在密谋,等待着笼罩在卡提斯上方的云翳廓清,等待着利刃出鞘的一刻。

好消息是,由于目前晦暗不明的形势,阿尔斯特国王在阿斯卡涅宣布第二皇子存活的一个月之后,将他的庶子——阿方索·基尔加斯提前召回了宫廷。这位老同学的离去,意味着艾汀终于可以在迦迪纳宫廷中大摇大摆地走动了。

第两百一十二章

在蛰居的日子里,艾汀并没有让自己闲着,索莫纳斯将所有自己经手的关于路西斯、关于那些摇摆不定的同盟们的战略的文件,都交由兄长审阅。艾汀时常工作到很晚,谁也没有像他那样熟悉整个大陆的历史沿革,通晓各国之间错综复杂的条约和国际惯例,他巧妙地运用着他从自己的母亲那里学来的那套政治跷跷板的游戏,用一个同盟者去钳制另一个同盟者。那些令索莫纳斯感到眼花缭乱的利益关系,在兄长的眼中却变得无比明晰。他总是能够一针见血地指出哪些条款含糊其辞、模棱两可,而哪些条款则具有信任的价值。

“这两位先生,”艾汀用手指节叩击着索莫纳斯呈送给他的,来自两位新近向他宣誓效忠的诸侯的信件,慢条斯理地对王太弟解说道,“他们表面上团结无间,但是他们的家族在领地边界的问题上已然争执了五十几年,你应该谨慎地看待这两位先生的忠诚,他们家族复杂的姻亲关系使他们能够随时背叛一方,而倒向另一方。一旦他们发生嫌隙,他们便会开始相互憎恨,如果你处置不当的话,他们中的某一位一定会成为你前进路上的巨大障碍。”

“难道就没有真正的忠诚可言吗?”索莫纳斯坐在一张被垫高了的靠背椅上,趴在兄长的书桌边,不胜厌恶地皱起眉头,问道。

“索莫纳斯,曾经我以为留给你去适应这个世界的时间还很多,总是将你浸在一个与世隔绝的蜜罐子里,娇惯着你,以至于没能让你具备一位执政者应当具备的素养,这是我的失误。从现在起,请你记住,真正的忠诚往往只存在于骑士传奇之中,在现实世界,它即便存在,也只存在于极少一部分的既高尚、又强大的人们心中,对于这种可贵的情操,你只能去期盼它,却不能去盲目地信仰它。”说到这里,艾汀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和他分别了一个多月的那位率真、爽直的东索尔海姆剑士,他露出了一个柔和的笑容,抚摸着弟弟的头发,说道,“而狡猾的野心家们,大都是喜欢现实的。”

索莫纳斯用崇敬而又依恋的目光凝视着他的兄长,在他的眼里,艾汀简直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他的到来,意味着所有的难题都将迎刃而解。

在这一个月之间,他时常在兄长的桌子旁边出神地看着他,一看就是几个钟头,聆听他的语言,欣赏他锐利的眉峰、狡黠的金棕色眼睛、不断地吐露着隽永的话语的优美嘴唇、以及那头在烛火的映照下,散发着葡萄酒般的色泽的蜷曲的头发,孩子总是一边感觉着这一切,一边点点头,不自觉地想到:“没错,这是我的兄长,他回来了。”

每当这个时候,他总是屏着气,情绪激荡,感觉自己的心房在膨胀,想哭,而又想笑。有几次,孩子忍不住想要把他的兄长拥抱一下,他在椅子上站起来,把一双细瘦的手臂紧紧地缠绕着艾汀的脖子,在他的嘴角上轻轻咬了一口。

对于这种野兽一般的亲昵的表示,艾汀觉得又感动、又好笑,他把索莫纳斯从自己的脖子上拽下来,搂在怀里,搔着他的痒,笑道:“你是想勒死我吗?怎么?一年没见,我们切拉姆家人见人爱的小王子竟然变成了一头小饕餮?”

听到这话,孩子做出一副凶猛的模样蹿起来,开玩笑似的在艾汀的下巴上又咬了一口,把他搂得更紧了。

索莫纳斯总是怀着一股永远不倦的热情,守在艾汀身边,望着他处理公务、和他交谈、和洛德布罗克交谈,直到眼皮止不住地往起阖,脑子里变得迷迷糊糊的,再也无法集中精神,他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张着大嘴,下巴颏儿差不多要掉下来。兄长那低沉醇厚的声音在他的耳边逐渐消散了、隐灭了,碎成了断断续续的、无法理解的字句,即便如此,他依旧强打精神,竭尽全力地睁着眼睛,想要再多把他的兄长看上一会儿,就好像只要他一闭眼,眼前的人就会随着意识的涣散而消灭了一样。

看着昏昏欲睡的弟弟,艾汀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他的背脊,他轻轻地给索莫纳斯披上一件外套,对守在一旁的副骑士团长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轻手轻脚地把孩子抱到洛德布罗克怀里。索莫纳斯早已累了,甜蜜的、深沉的睡眠笼罩着他的意识,孩子依偎在那件散发着熟悉的熏香味道的外套里,睡熟了。

索莫纳斯每天都在自己的卧室中醒来,至于他是怎么回到了这张床上的,他却从来都一点也不记得。

重逢之后的这段短暂的时间里,洋溢的温情在这对兄弟之间挥洒着永不涸竭的清泉,他们就像两个孩子似的,任什么都感到新鲜,任什么都觉得有趣,无休无止地交谈、说不完的话,艾汀在处理那些索莫纳斯送来的公文时,从不独断专行,但凡是年幼的王太弟能够理解的,他总是将文件转给孩子过目,并且讲得条理清晰、趣味盎然。在兄长的循循善诱之下,这些总是令索莫纳斯感到枯索无味的工作顿时变成了一种愉快的消遣。

即便在不得不暂时离开艾汀的套房,去修习剑术的时候,索莫纳斯的灵魂也依旧牵在他的兄长身上,他就像传说中那只越过了重洋,再次寻回了庇护所的鸽子一样,只把他的目光停驻在艾汀充满温情的眼神里,在这怒涛滚滚的人世海洋中,兄长的怀抱是他唯一的方舟。这是人的一生中难能可贵的时刻,往昔的夙愿已然实现,而卑劣、猥琐的尘寰尚且没有完全拴住他,他怀着一种几乎是自欺欺人的热情,去攫取着希望,他全心全意地相信着未来的幸福,并且相信这种幸福是完全可以凭自己的意志实现的。

在菲雅送来“阿方索·基尔加斯已然离开安菲特里忒。”的消息之后,艾汀终于开始在加迪纳宫廷里走动了。独居生活的结束,也意味着那个虚无缥缈、与世隔绝的灵境就此坠入了人世的喧豗。

和艾汀预想的一样,他在安菲特里忒的城堡中的初次露面遭遇到了无数鄙夷,以及较之更多的好奇,他向每一位路过的廷臣、侍从,以及命妇弯腰行礼,但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回应过他谦卑的致敬。人们总是用眼梢觑着一步登天的流浪汉,反复地、仔仔细细地在心里把他评估一番,继而又装作压根儿没有看到这名低微的乐师,自顾自地走了过去,这是一种表示轻蔑的沉默。

对于这一切,艾汀早有准备,因而,他不会感到丝毫愤怒,这只是一群见风使舵的无聊小人,他真正的敌手是罗森克勒。他知道自己和索莫纳斯在异国他乡势单力孤,所有的弱者都懂得要耐心地等待、窥伺,以便在时机到来之时,扑向强者的喉咙,狠狠地咬上一口。

面对着迦迪纳贵族目空一切的傲慢,艾汀始终保持着隐忍而镇定的神态,索莫纳斯却不像他的兄长一样,那么沉得住气,他做过奴隶,品尝过那种遭人蔑视的辛酸,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一向高高在上的兄长怎么能够对那些露骨的轻蔑泰然处之。然而,孩子只能怀着愤恨冷眼旁观——艾汀告诫过他,不要在外人面前对他表示出过分的关心,只有在回到了卧房,四下无人的时候,索莫纳斯才能把怒火发泄一通。他当着洛德布罗克的面大发雷霆,瞪着赤红的眼睛,怒号、咒骂,砰砰訇訇地砸着身边所有的家什,挥着宝剑狂劈乱砍,价值连城的名画、几百年的古董花瓶、由金丝织成的挂毯,纷纷在孩子的手中化为了齑粉。忠诚的副骑士团长怀着和王太弟同样的情绪,一面压抑着自己的愤怒,一面劝慰着索莫纳斯,收拾着一地狼藉。

当着兄长的面,王太弟总是攥紧拳头,掩饰着郁积的怒潮,索莫纳斯的性情总是沉郁而谨慎的,以至于就连艾汀,也被孩子装出来的微笑蒙骗了。

看上去,迦迪纳大公似乎对王太弟的新任琴师不闻不问。在公共场合,人们大谈他的微贱,全然没有人说他的好处,在私底下,他们却承认,这个戏子的风度甚至可以与最为优雅的贵族相媲美。“但是,这无非是一种附庸风雅的猴儿戏。”——在议论的最后,人们总要加上这么一句,来给这场谈话定调。

曾经有几位冬烘先生向大公殿下进言,请求他将那个败坏风气的流浪艺人逐出公国。

然而,法比安·罗森克勒却挂着一脸高深莫测的微笑,一面在公文上做批加注,一面这么回答了他的廷臣——:“加拉德亲王自幼习惯了宫廷里的人,在出身高贵的自己人里呆得烦闷无聊,就把一个贱民弄进了侍从队伍里。他怜悯这个穷窟里的流浪汉,这没什么,怜悯也是一种奢侈品,您知道,奢侈品只有出身高贵的人才配享有,孩子多半喜新厌旧,由他去吧。”

在这段时间里,还发生了这么一件小事:有一天,在艾汀在盥洗室沐浴的当口,他以往戴在小指上的一枚戒指失窃了。在住进这间套房之初,洛德布罗克和索莫纳斯就已经仔仔细细地检查过了房间,他们没有发现任何用以窃听的机关或者可以藏人的夹层,也就是说,偷走那枚戒指的只可能是能够出入王太弟的住所的仆役,而那些仆人,无一例外,都是迦迪纳大公派来的。

对于这件事,索莫纳斯将其归咎于嫉妒心的驱使下所做出的卑劣行径。

索莫纳斯咬着指甲,一本正经地问:“那枚戒指重要吗?要不要审问仆人?我可以帮你把它找回来。”他记得那是一枚祖母绿面的戒指,宝石上雕着一头公羊,盾徽的下面刻了一圈铭文。王太弟以前差不多对那枚戒指毫无印象,在阿卡迪亚宫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在兄长的手上见过它。

“那是一个绝嗣的家族的纪念物。”艾汀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回答道,“算了吧,别为它操心了,既然它丢失了,那么就说明它已然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什么意思?”孩子皱着眉头,疑惑不解地凝视着艾汀。

路西斯王把索莫纳斯抱起来,在他的脸蛋上吻了一下,随即,将一根手指贴在嘴唇上,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09~210

第两百零九章

在和那位可敬的赶车人告别之后,艾汀站在僻静的街道上,四下环顾,分辨了一番方向。

第一时辰的钟早已敲过了,朝阳驱散了清晨弥漫在海滨的薄雾,灰沉沉的云朵遮罩着寥廓的天际,就像维纳老爹之前说的那样,沉滞的空气中飘荡着些风雨欲来的味道。

这是一条荒凉而空旷的街道,路旁长着些没精打采的夹竹桃和灯芯草,街面上没有铺石板或者砂石,角兽车在坚硬的泥土上压出了深深的痕迹。很难想象,这样黯淡无光的景致同样也是属于热闹繁华的安菲特里忒城的一隅。四野一片寂静,然而,仔细分辨的话,还是能够依稀听到角兽车车轮滚动的声音,艾汀远眺着矗立在他东北方的钟楼,发现这里离圣殿广场只隔着几条街的距离。

这个时候,离马上比大会结束,已然过去了十一天,艾汀的伤势才刚刚开始复原,尽管事先服用了一些阵痛祛热的药物,精通医道的路西斯王也清楚,自己并没有多余的体力可供挥霍,于是,他决定首先到圣殿广场去露个面,再到去拜访莫尔韦老板,他和索莫纳斯相约午后在金草蜢的酒馆汇合,并且,他的行李还留在旅舍中。

到达金草蜢酒店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正午,阴沉沉的天空上,开始落下了雨点,艾汀紧贴着房檐,躲避着骤雨,踩着阳沟里的污泥,急匆匆地冲进了酒馆的厅堂。

“莫尔韦老板,好久不见,这儿的一切还顺当吧?”艾汀一面掸着肩膀上的几滴雨水,一面笑着向柜台后面招呼道。

旅舍底层的酒馆只有一扇临街的窗子用以取光,穹隆上笼罩着灰沉沉的薄雾,厅堂里也就显得愈发晦暗。晌午之前,金草蜢旅馆照例是没什么酒客的,这一天,由于暴雨,酒馆里就更加门可罗雀了。几个昨夜狂欢了一整晚的醉鬼尚且没有从巴克斯的魔力当中挣脱出来,他们要么趴在酒桌上,要么瘫在椅子下面,带汗充血的面孔松弛下来,大张着的嘴里发出响亮的鼾声。隔夜的酒菜和没有洗刷过的碗盏的味道,和潮湿的空气殽杂在一起,吸在鼻子里潮腻腻的,叫人作呕。

出于节省的考虑,尽管这天的晌午阴暗得赛似黑夜,厅堂里仍然只点了一支火把充作照明。艾汀喊了三、四声之后,莫尔韦老板才端着一只盘子,一边拿油腻腻的抹布擦拭着,一边从厨房冒出头来。

旅店老板眯起眼睛,借着昏暗的灯火看了好一忽儿,发出了一声惊奇的叫喊。盘子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他的手里只剩下了那块手巾。

“六神在上!”莫尔韦喃喃地念叨着,在自己的胸前划了好几个六芒星。他仿佛已然忘了手中的抹布原本的职责,用那块脏兮兮的擦碗巾抹着沁满冷汗的额头,说道,“现在我相信世上真的有鬼了……”

听到这句颇有新意的欢迎词,看着店东滑稽的举止,艾汀禁不住笑仰了过去,他摆着一张快活的脸,向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莫尔韦老板的面前,说:“见鬼!莫尔韦老板,您这是开起黑店了吗?现在这世道可不作兴这么随随便便地处决掉您的房客了。”

“这么说,你没死?”莫尔韦愣了一忽儿,嘎着嗓子喊道。

“和您一样,活得好好的。”

艾汀说着,抓起柜台上的一面小镜子——那是老板娘平时用来端详自己的,我们得承认,即便一个女人上了年纪,身材走形成了酒桶的模样,也不会失去爱俏的天性,——红发青年拿起这面锈迹斑斑的镜子,整理了一下被汗水和雨水弄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随后,在镜面上呵了一口气。

他把镜子翻过来,递给店东,玻璃上朦胧的水雾证明了他并不是什么阴曹地府的来客。

“你真是于贝尔伙计?”莫尔韦迟疑着向艾汀伸出拳头,轻轻地在后者厚实的胸口上锤了一下,温暖的触感告诉他,眼前的人物显然不是幽灵鬼蜮一样的东西。

艾汀胸膛上的箭伤离痊愈还早得很,刚才一路上,角兽车的颠抖让他的创口又开始淌血了。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呻吟了一声,弯下腰,抱怨着:“虽然那支把我扎了个对穿的箭没能把我送下地府,但您要是再来一下子的话,我可就毫无疑问地要断送在您手里了。”

然而,莫尔韦差不多完全没有听见这几句埋怨话,他早就慌忙万状地跑进了旅店的厨房,大嚷大叫道:“弗洛西亚娘们儿,于贝尔兄弟回来了!”

俄顷之后,肥胖的老板娘从厨房的毡布帘子后面钻了出来,歪戴着睡帽,手里拿着一只裹满洋葱汤的木勺,她打着哈欠,满脸倦容,红润的面颊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大理石一般的花纹,俨然一副刚刚醒来不久的迟钝模样。

眼前的访客瞬间将她从惺忪的状态中唤醒了过来,她朝着天空举起双手,惊讶地叫道:“六神在上!难道我是在做梦吗?”

于是,艾汀不得不挂着一脸无奈的笑容,把那套用来证明自己不是个幽灵的戏码再次重复了一遍。

他编出了一套说辞,谎称自己在马上比武大会的演出中大出风头,被一位妒火中烧的贵族夫人的丈夫袭击,从而掉进护城河,又被一名蒙着面纱、隐姓埋名的好心夫人搭救,直至在城外的渔村避过风头,才敢再次踏进安菲特里忒。

“可是,好几个人告诉我,你胸口挨了一箭,从那个位置看来,他们说你大概是没救了!”老板娘抓了抓耳朵,疑惑不解地说。

“这些都是千真万确的。可是我的运气很好!”艾汀一边说,一边拉开了衬衫的衣襟,露出胸膛,一小片血迹殷湿了洁白的棉纱,那红点还在不断地扩大,“瞧!那支箭就射在这儿,离心脏不过半寸,只要再偏一点,我就完蛋了。可见,我还没有失去提喀的宠眷!”

面对着血淋淋的伤口,弗洛西亚咂了一下舌头,别过了头去,同时,她用辛辣的语气教训道:“我看,放了血,你喜欢勾搭有夫之妇的毛病算是治好了吧?”

莫尔韦老板在一旁,一边为艾汀端上早饭,一边留意聆听着他们的谈话。他隐隐约约记得那位带着气势汹汹的士兵前来围捕红发青年的军官的模样,在那场乱子发生的几天以前,他见过那名袭击者的样貌,他似乎随同着一名裹着大氅的男人来拜访过他的房客。

此时,红发青年一边和老板娘打趣,一边吹着热气腾腾的洋葱浓汤,他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又使莫尔韦老板怀疑起了自己的记忆力。和那些明智的小人物一样,金草蜢的店东不愿意知道任何他不该去探听的事情,他耸了耸肩膀,彻底打消了心头的疑惑。

“你那些孩子们呢?在你出事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们。”老板娘关切地问道。

“别担心。”艾汀咽下了一口滚热的洋葱汤,嚼着硬面包,口齿不清地说,“我给他们找了个好前程,他们再也不用跟着我风餐露宿了。”

“难不成你把他们卖了?”弗洛西亚拍着桌子叫道,她想起了那几名经常对那些清秀的少年图谋不轨的富商们。那群顽皮的孩子们虽然总喜欢做一些诸如在墙上挖洞眼,或者乱写乱画一类的恶作剧,但是心地善良的老板娘亲生的孩子接连夭折,一个也没能养大,于是便对这群天真的小家伙们起了一种母亲一般的柔情。

“怎么可能?”红发青年笑着说,“他们的歌喉被一位好心肠的高级教士看中,他准备让他们进圣歌队,于是便把他们带到卡提斯去进修了。我教这群孩子们说索尔海姆语就是为了给他们谋个前程。修道院里的清规戒律虽苦,但也好过和我在一起过这种朝不保夕的生活,况且,我惹下了那么多风流债,搞不好会有哪个卑鄙无耻的债主报复在那群孩子的身上,有位哲人说得好——‘孩子,就是向灾难交付的人质。’由此可见,我不娶妻,也不生孩子,是极其明智的。”

随后,他话锋一转,对莫尔韦老板问道:“我有一口大箱子,还留在房间里。您没有因为您的房客可能再也回不来了,而擅自把它变卖了吧?”

“你箱子里那堆破烂货能值几个钱?还不够抵你们一天的房租。”老板娘笑骂道,“放心吧,它好好地放在原先的对方。顺便一提,你出事以后,你住的那间套房至今也没能租出去。人家说它沾了晦气,谁也不愿意住,所以它现在还是你的。算下来,你拖欠了我至少半个月的房租。”

弗洛西亚说得活灵活现的,那一副市侩的神态仿佛是在存心敲竹杠讨便宜,然而,实际上,在这十几天里,接连有两位旅客想要租下艾汀留下的房子,店东夫妇却拒绝了这门好生意。他们总是存着一点渺茫的希望,觉得他们的“于贝尔伙计”还会再回来,更何况,红发青年在莫尔韦老板那里留下的赌资,足够抵消这点微不足道的损失了。

“多谢、多谢!”精明的路西斯王自然看透了店东夫妇的心思,他诚挚地道过谢,站起身来,抚着被热汤温得暖呼呼的肚腹,毫不文雅地打了一串饱嗝。他一面慢吞吞地走上楼梯,一面说道,“我去打个盹儿,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让访客直接上来。歇了这么久,我也该开始做生意了,希望‘吟游诗人于贝尔·勒拉克’的这块招牌还能顶用。”

在这一天的午后,金草蜢的店东夫妇,和几名刚刚从醉乡中苏醒过来的酒客,看到那位名噪一时的戏子离开了,和他在一起的,是一位留着墨蓝色长发的男孩和一名骑士模样的男人。

两名陌生人的派头很足,他们为红发青年结清了拖欠的房租,在莫尔韦老板摆着一张谦卑的笑脸,说着那些巴结讨好的话的时候,那名男孩冷淡地还了礼。这是那种贵族式的干巴巴的保护性的礼,那意思是让喋喋不休的店东明白,他不希望再把谈话继续下去,也不希望对方继续过问艾汀的事情。旅店老板悄悄向他的妻子使了个眼风,他们和其余几名眼力好的常客认出,在艾汀失踪的那段时期,这一大一小的两名访客时常来探听他的行踪。

最终,在坐上角兽车之前,红发青年笑着,朝对他照顾有加的莫尔韦夫妇挥了挥手,嚷道:“瞧!我就说提喀是眷顾着我的,我荣幸地被亲王殿下雇去当他的御用琴师了。”

第两百一十章

加拉德亲王雇了个流浪艺人来做琴师的消息,在安菲特里忒城的贵族社会之间不胫而走,人们议论纷纷,对那名突然交了好运的戏子充满了好奇。

“听说那是一名英俊的年轻人,希望在下一次的宫廷舞会上能够见到他。”在某位夫人举办的宴会上,一名年轻的姑娘拿扇子遮住半张脸,对她的男伴曼德维尔伯爵先生说道。

“您不记得了吗?在先前的马上比武大会上,这名戏子和他的整个剧团曾经贡献过一场表演。”那个被她挽住胳膊的男人带着惊奇的神色望着自己的女伴,回答道。

“哦,可见您对我全是一片虚情假意。”姑娘笑着用手指头威吓伯爵先生,“您忘了吗?直到半个月以前,我还和我的母亲一同待在玛克兰,那里差不多就是一片穷乡僻壤。等到安菲特里忒城中的新鲜事终于越过了连绵的群山,传到玛克兰的时候,早就带上了一股陈腐的霉烂味儿。到底怎么样?我是说那个戏子?”

曼德维尔撇了撇嘴,回答:“演出还算得上差强人意,但是我得承认,那名戏子的索尔海姆语说得挺溜。实际上,我曾经见过他两回。在两个月以前,德·圣博尔夫人的晚宴上,这个年轻人和他手底下的那群野孩子们被叫去唱过歌。”

“那么,这个人真的像传闻中一样,具有贵族一般的气派吗?”

听到这句话,男人发出了一阵有些不自然的大笑,他做个了轻蔑的手势,用傲慢的语气说:“这个人,虽然我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手段攀上了那位路西斯王子,但是依我看,他差不离就是贱民的穷窝棚里窜出来的一只叫声嘹亮的大公鸡。”

“而加拉德亲王却想把他当做一位重要人物一般,介绍给上流社会。”第三个人加入了这场谈话。

这时候,一位消息灵通人士端着酒杯凑了上来,他在向几位旧识躬身行礼后,得意洋洋地分享了自己的见闻。

“这个贱民居然胆敢长得和路西斯的先王有几分相似。我想,这大概就是加拉德亲王看重他的理由。”

先前的那位好奇心旺盛的女士接过了话头:“这么说,您见过他?”

这位万事通先生欠了欠身,回答道:“上一次,德·圣博尔夫人的晚宴,我也收到了邀请。那次晚宴的排场很阔气,就连我们的宗主教大人也拨冗前来露了个面。那时候,这位演员先生难得没有敷脂抹粉。您知道,我曾经出使过路西斯王国,并且十分荣幸地谒见过那时候身为王太子的先王。我得说……”

“那个戏子长得真的那么像那位英年早逝的陛下吗?”几位好奇的听众急切地追问。

被问到的人装腔作势地清了清嗓子,说:“要不是路西斯王陛下比那个戏子白皙几分,高上几寸,以及年轻几岁,我差不多要以为他们是同一个人了。”——对此,艾汀实在应该感谢当初他为了掩盖星之病的黑斑而扑上的香粉,以及那几年,他为了站在异常高大的父亲身边而不至于显得形如侏儒,才在虚荣心的驱使下,偷偷穿上的厚底靴。

紧接着,曾经担任过迦迪纳公使的那位消息灵通人士压低了嗓子,故弄玄虚地说道:“除此之外,我还听过一个传闻,但是这件事情并不适合当着年轻姑娘的面谈论。”

“哦,您就别卖关子了。要知道,您在我母亲的客厅里,可是向来无所顾忌、无话不谈的。”姑娘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催促着。

“好吧,那我就说了。”他停顿了片刻,装出一副严肃的神情,“这只——请允许我忝窃曼德维尔伯爵先生的话(这个时候,被点到名字的那位男士躬身一礼,对说话人的抬举聊表逊谢)——这只挥动着五彩斑斓的翅膀,从贫民窟里窜出来的漂亮的大公鸡,早就在码头区的污坭坑里打过滚了。这位前途远大的吟游诗人、大才子,曾经靠女人养活,城里的那些小有名气的歌女、舞娘,或多或少差不多都是他的情人。而他,在那些女戏子的身上赚足了赀财之后,又把一只脚跨进了加迪纳宫廷的门槛。这是个老手,所有规行矩步的宫廷命妇们都应当对他心存戒备。”

听到这几句话,那位年轻女士白皙的脸庞上泛起一道红晕,诚然,公使先生的描述让她对加拉德亲王的琴师更加好奇了,但是,作为一位名门闺秀,她也知道应当对这样的谈话做出恰如其分的反应。她佯作恼怒地摇着扇子,捂着起伏的胸口,用不胜轻蔑的口吻喟叹道:“六神在上!这个可笑的小丑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了,要知道,早先,这等散发着舞台的油彩臭味儿的人物,只配在小客厅里给人逗乐,在正经的社交场上?呸,休想!大公殿下难道能容忍这个戏子大摇大摆地来玷污庄严的宫廷?”

“仁慈的大公殿下体恤加拉德亲王失去至亲的痛苦,故而对这位王子的荒唐行为视而不见,甚至还拨了一笔特别津贴,以供那位流落异乡的王子豢养自己的乐伶。毫无疑问,在路西斯小王子的纵容下,安菲特里忒很快就要被那位大名鼎鼎的‘快乐先生’变成第二个摩蛾拉了。”曼德维尔伯爵先生高声说。

“或者说,是第二个阿卡迪亚宫吧?”在说出这句自以为风趣的俏皮话的时候,那位女士显得很得意。

“您说的很对。至今,人们仍然对路西斯的‘懒王’布林加斯陛下记忆犹新,而一年前去世的先王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虽然年纪尚轻,但是,从他那些风流情史来看,这位陛下却已然有了克绍祖父之美名的势头。我甚至还听说,在加拉德亲王身为奴隶的时期,他的亲生哥哥曾经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容姿端丽的幼弟拐进过自己的卧房。在荒淫方面,恐怕只有传说中的希律王,才能够和切拉姆家族一较高下。”

随着公使先生的这几句真假殽杂的传言,一片惊呼哄然而起。

这场对话发生在艾汀被索莫纳斯从码头区带走的一个月之后,实际上,这些言三语四,和当初路西斯的贵族社会中,对索莫纳斯的那些中伤诋毁几乎如出一辙,只不过,由于被议论的双方地位的调换,那些伤人的词锋换了一个更容易被打击的靶子而已。

对于这些恶语中伤,处于谣言的漩涡中心的切拉姆兄弟几乎一无所知。

为了让索莫纳斯在异国他乡不致于感到不自在,法比安·罗森克勒特意在安菲特里忒的城堡中划分出雅致而又静谧的一隅,供路西斯的王太弟全权支配。这座建筑伫立于景致优美的庭园中,和城堡主塔之间,仅靠一条游廊相连接。这座可爱的小楼是在两百年前修建的,那时候的迦迪纳大公经常选择这儿作为宫廷聚会的场所。小楼分三层,由迦迪纳地区独有的白色花岗岩修建而成,一座精雕细琢的塔楼耸立其上,常春藤的枝蔓沿着外墙生长孳息,蜿蜒着覆满了墙体。在质朴庄严的安菲特里忒城堡的环抱中,这座宜人的建筑显得独具诗意。

索莫纳斯将他的兄长安置在毗邻自己卧房的一个小套间中,论起气派和豪华,艾汀的新住处固然要比他当年在阿卡迪亚宫里的旧居差很多。但是索莫纳斯尽量把这间原本用作储物仓的侍从卧房布置得舒适雅致。前厅的墙壁上挂满了描绘神话的挂毯,以掩盖后面褪色的壁画,老旧的帷幔换成了时新的样式,卧室里原本就有一面桃心木书橱,索莫纳斯精挑细选了许多他的兄长可能会感兴趣的书籍,将空旷的架子堆得满满当当的。

在这一个多个月之间,一方面,由于艾汀的伤势尚未痊愈,另一方面,阿尔斯特王子阿方索·基尔加斯尚且赖在迦迪纳宫廷中,继续着他对菲雅死缠烂打的追求,为了避免迎面撞上这位老相识,引发任何不愉快的麻烦,艾汀宁可像那些隐修士一样,恪守着“Fuge,Tace(遁世、缄默)”的原则,深居简出。

在住进城堡的当天,艾汀就得意洋洋地向他的弟弟献出了那一箱子他四处搜集来的玩具。

他吩咐洛德布罗克把那个大得出奇的皮箱放在地上,随即,故意卖了个关子,装模作样地把两手背在身后,在箱子前面踱来踱去,拉闲扯杂。即便经历了一年前的那场劫难,这位陛下身上的那股根深蒂固的孩子气却依旧如故。

索莫纳斯对兄长的脾气很熟悉,他知道,这个箱子里的东西都是送给他的。艾汀着急想要向他炫耀这些小玩意儿,但是却要他主动去要求。于是,孩子有心装作对那些礼物满不在乎,顺着艾汀的话,陪他闲扯。

直等到做兄长的耗尽了耐心,败下阵来,这对兄弟才放弃了装相,他们互相瞧望着,露出了一个只有彼此才知道意思的微笑。

艾汀拿出钥匙,打开了这只皮箱。里边装着琳琅满目的玩具,红发青年像变戏法似的,从箱子里取出了帆船、战马、做得惟妙惟肖的山峦、木头拼装的宫殿、锡制的大兵、国王、王后,对于任何十岁孩子来讲,这些都是足够他们摆弄一年的宝贝。索莫纳斯望着这些玩具,眼睛里闪现着光彩,他发出了一声无拘无束的惊叹,向这个宝箱奔去,和他的兄长一起,从里面掏出取之不尽的宝藏。

不一忽儿,那些玩具就摆满了地板。

“这些都是我一路上搜集来的,你喜欢吗?”艾汀恶作剧似的,在孩子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问道。

索莫纳斯没有回答,而是径直扑到了兄长的怀里,搂着艾汀的脖子,点了点头。他的动作看上去冒失莽撞,实际上却很轻柔,他知道兄长受了伤,故而小心翼翼地,完全没有弄痛他。

“我能把它们带回自己的卧室吗?”

“当然,这些都是给你的。此外,我还做了一首曲子,以你的名字命名,改天我弹给你听。”

听到这句话,孩子抬起头来,在兄长的脸颊上重重地吻了一下。

这一天,他们像两个孩子似的,无拘无束地玩着,艾汀给索莫纳斯讲了好些逗趣的话,给他唱了一些自己编的、莫名其妙的歌,而孩子讲起自己这一年的事情来,也时常颠三倒四,不得要领,有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甚至重复了好几遍,但是他们却全然不觉得沉闷。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07~208

第两百零七章

等待索莫纳斯的这五天,对于艾汀而言,同样也是十足的煎熬。路西斯王一向是个喜欢热闹的人,独自被关在菲雅的祈祷室里,滋味儿实在说不上好受。他的外伤已然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不再需要随时看护,小侍女布吕吉特每天按时来打扫房间,掸灰拭尘,拖擦地面,除了这个笨嘴拙舌的小姑娘和偶尔出现的菲雅,艾汀就再也没见过别的人。

醒来后的第三天,艾汀已然能够在房间里慢慢地走动了,他偶尔坐在窗户附近的安乐椅上,凝视着窗外,观察下面来来往往的人。

有几次,他看到索莫纳斯骑在一匹个头矮小的新月角兽背上,由洛德布罗克陪随着,风驰电掣地驶过城堡的吊桥。艾汀站起身来,藏身在窗帘后面,以便看个仔细。谁知道这个时候,布吕吉特跑过来忽地一声关上了窗板。

“殿下吩咐过了,不能让您接近这扇窗户,免得别人看到您。”小侍女插着腰,振振有词地说道。

艾汀没有料想到这对主仆居然谨慎到了这样的地步,于是只能叹了一口气,懊丧地倒回了椅子里,随手拣起一本书,翻看了起来。

说实话,菲雅房间里的藏书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为了在人前营造出一副愚蠢无知、意志薄弱的假象,迦迪纳公主的闺房里只有祈祷书或者福音书一类的玩意儿。艾汀只是略微翻了翻,就彻底丢开了它们。这些写满了清规戒律的册子,他在神影岛上已经读得够多了。

路西斯王不由得开始想念起了几个月以前自由自在的流浪生活,如果不考虑马格努斯的羞辱和骚扰的话,甚至就连鹿苑的牢笼,也比迦迪纳公主的祈祷室强上一些,虽然日子过得朝不保夕,但是有侍童们的陪伴,时间却更容易消磨。这种孤寂的隐居生活要是再继续下去,他可能会因为百无聊赖而发疯。

在此之前,艾汀从来没觉得一天有这么多个钟头,而每一钟头,又有这么多分钟。一方面,他等待索莫纳斯等得无比心焦;另一方面,毫不夸张地说,神恩剧团的班主在安菲特里忒城还算有些名气,他猜想,自己遭受袭击并且下落不明的消息多半已经在城里流传开了,他知道索莫纳斯一定在寻找他,他怕这个孩子在急躁心情的驱使下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每天,艾汀焦虑不安地等待着菲雅带回的消息,他期盼王太弟的到来,就像希伯来人期盼弥赛亚一样。

所幸,菲雅并没有叫他等太久,在艾汀苏醒后的第五个晚上,迦迪纳公主终于把索莫纳斯带来了。

在听到迦迪纳公主的嘱咐之后,索莫纳斯愣住了,他从没有想过,自己挖空心思地四处寻觅的人,居然始终就藏在咫尺之遥的地方。他感觉他的心在颤抖着,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淌了下来。他用手帕掩住脸,弯下身,爆发出了一阵猛烈的咳嗽,孩子脸色发白,那可怕的呛咳声仿佛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考虑到王太弟一年以来的健康状况,没有半个人对他突如其来的发病起疑。

远处的迦迪纳大公用眼梢觑着索莫纳斯,他看到菲雅手足无措地弯下身,轻抚着孩子的后背,吩咐仆人拿些止咳的药水来。

罗森克勒走上前去,说了几句嘘寒问暖的话,随即便命令自己的女儿将尊贵的路西斯王太弟扶回房间,悉心照料。

索莫纳斯的亲随们也跟着他们离开了宴会场,菲雅以礼防作为借口,将他们安置在了套房的前厅。

在迦迪纳公主带着索莫纳斯走进祈祷室的那一刻,艾汀正背对着他们,怀里抱着里拉琴,弹奏着一首陌生的调子。这把琴还是他在房间的角落里挖掘出来的,上面积满了尘埃,显而易见,菲雅的眼里只有长矛短剑,而这架乐器则长久无人问津。

尽管这架精美的乐器备受主人的冷落,但是它的音还算正。艾汀试了试音,便对着里拉琴发奋用功起来。他哼着曲子,弹起了几个美妙的颤音。

小侍女布吕吉特坐在壁炉边上,一面低头做着针线活,一面和路西斯王拉拉杂杂地谈着天。在知道艾汀的身份之后,她起初还显得有些拘谨,随后,很快她就发现这位陛下丝毫没有王族的架子,于是,态度也就愈发随意了起来。

“这几个音你觉得怎么样?”艾汀奏着一段婉转的旋律,好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对布吕吉特说道,“这首曲子,我打算送给我的弟弟。往年,他的每一个命名日,我都会送给他一整箱的玩具,那些漂亮的小玩意儿都是我亲自在市集上挑选回来的,但是索莫纳斯却对那些玩物不太热心。尽管今年我也给他准备了不少礼物,但是那些东西都被遗落在金草蜢旅馆了(希望莫尔韦这个老家伙能够好好地保管它们),作为兄长,无论我的手头多么拮据、处境多么艰困,为了弟弟的生辰,也总得想办法弄出点新鲜东西来。这首曲子我已经琢磨了几个月了,我打算用我弟弟的名字给它命名,我觉得它听起来还不坏。”

红发青年推敲着曲调,发现自己的这段独创的歌谣居然弄得很出色,于是他更加相信自己在作曲方面的天分只是至今没有得到施展的机会而已。艾汀寝馈于自己的音乐之中,全然没有察觉菲雅和索莫纳斯就站在他的身后,离他不过二十几尺的地方。

直到菲雅故意清了清嗓子,布吕吉特忙不迭地站起身行礼,艾汀才蓦地回过头来,他的目光撞进了一双满溢着渴慕的眼睛。

迦迪纳公主朝布吕吉特做了个手势,带着她的侍女退了出去,将房间让给了这对久别重逢的兄弟。

从一年前的那个分别的日子开始,对于索莫纳斯而言,阳光不再那么温暖,夜晚也变得更加冰冷黑暗了,自从听到了艾汀的凶讯,死亡的幻象就一直沉沉地压在他的灵魂上。在无数个夜里,他梦见,在新近建造的石头陵墓中,他的兄长孤零零地躺着,他不再笑、也不再呼吸,安静得像一件从来不曾有过生命的物什。他脸上的皮肉越来越瘪了下去,昔日健康的肤色变成了污浊的浓绿色,日复一日地脱落,变成了一具白森森骸骨。又有些时候,他梦见他的兄长在生命行将结束的时候的咽气声,那垂毙的痛苦呻吟始终在他的耳际萦回不去。

孩子总是尖叫着从梦魇中醒过来,又故作镇定地打发掉了负责守夜的洛德布罗克,他颤巍巍地攥了攥拳头,指甲直把手心抠出了血来。以往,在阿卡迪亚宫,索莫纳斯难得有独自就寝的时候,他总是缠着艾汀,一定要听过故事才肯合眼,每当他做噩梦的时候,只要睁开眼,那张令他感到安慰的恬静的脸总是在他的身边。但是现在,他借着烛火,在昏暗的卧房里苦苦地寻找,却除了无边无际的孤独和黑暗,什么也瞧不见。

他唯一的亲人已经不在了,孩子在这个世上再次变得孤苦伶仃,他穿着单薄的睡衣缩在床上,柔软的鹅绒被子却不能给他丝毫的温暖,孩子发着抖,他仿佛看到一片凄黯的坟墓横在他的面前,萧萧哀吟的柏树环抱着路西斯雄伟的王陵,以前,艾汀曾经带他去看过那个地方,红发青年把他带到印索穆尼亚的城外,指着一座正在修建的陵墓,笑着对索莫纳斯说道:“看,那就是将来我要长眠的地方。路西斯历代的先王都葬在这附近。”

那时候,索莫纳斯拼命地摇着头,表示不接受。

他赌着气,叫嚷着:“我不许你死!你要永远活下去!”

这句幼稚的孩子话只换来了兄长的一阵大笑。

索莫纳斯皱着眉头,很不高兴他的兄长无法理解他的痛苦,他回头望了望那座气势恢宏的花岗岩圆丘,对于死亡的想象使他感到莫名的焦躁。

他厌恶那块土地,厌恶那股柏树的清香,更厌恶坟墓里阴冷潮湿的气味。

洛德布罗克是少数几个知晓王太子的病情的亲信之一,直要到兄长晏世以后,孩子才骤然得知了真相。索莫纳斯意识到自己一直生活在艾汀为他罗织的一个美好的梦境中,他想起,早在那场政变发生的几个月以前,兄长就时不常地咳嗽、发热,有时,在处理政务的间隙,艾汀会毫无预兆地陷入昏睡,他推说那是因为他生性疏懒,那些冗长的政事奏文令他不堪其苦。所有人都被他瞒骗了过去,就连近在咫尺的王太弟也没有发觉任何异常。在被兄长疏远的那些时日里,他只看到了自己所遭受的委屈和不公,并且时常逞着性子去折磨自己的至亲。直到一切都不可挽回的时候,他才察觉到自己一直用一张幕布遮掉了可怕的现实,在那张自欺欺人的薄纱后面,死亡的骸骨巍然耸立。

索莫纳斯把他的兄长装殓在自己的灵魂中,他把那些一点一滴的回忆镶进了他的生命,和他的一呼一吸,和他的心脏的跳动,交融在了一起。

然而,此刻,那张令他刻骨铭心的脸庞在他的眼前活了过来,那个早已被葬入灰烬的人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艾汀站起身来,朝着索莫纳斯走了过去,他向自己的幼弟伸出手。孩子却像受到惊吓的野兽一样,向后退了一步。

索莫纳斯大着胆子觑着他,脸色惨白,浑身打着寒战,他的思绪在往日的回忆和眼前的现实之间载浮载沉,他一无所思,却本能地畏惧着又一次的失望,这样的失望他已然经历得太多了。

有时候,得偿所愿反而让人心生恐惧,孩子害怕眼前的一切,他害怕眼前的人不过是个过于美好的梦。

索莫纳斯的思想在信与不信之间激烈地摆动,他直勾勾地盯着艾汀,呼吸急促,心脏跳得好似要爆裂开一样。

这个时候,艾汀蹲了下来,他凝注地望着索莫纳斯,捧住了孩子消瘦的脸颊。

“索莫纳斯,来,摸摸看,”红发青年柔和低沉的嗓音充满了温情与怜爱,他牵住孩子的一只手,把它放在了自己的脸上,“你看,我并不是个幽灵,我回来了。”

掌心里火烫的温度灼烧着孩子的心,廓清了他心底的怀疑和惊愕,索莫纳斯嚎啕着扑进了兄长的怀里,哭个不休,他张开嘴来,哽咽着,结结巴巴地问道:“那么,那么,你不走了吧?”

那沉痛而尖利的声调刺进了艾汀的心,令他永生难忘。

第两百零八章

为了给艾汀在安菲特里忒的宫廷中安排一个合法的身份,第一要紧的就是,让他通过正当的途径进入到这座戒备森严的城堡中来。在止住了夹杂着震惊和欣喜的激荡情绪之后,索莫纳斯思索了片刻,建议给予他的兄长一个侍从的职位,将他安排在自己的身旁。对于艾汀不愿意表露身份的考虑,索莫纳斯完全理解——的确,在利益的驱使下,迦迪纳大公能够不遗余力地资助一个乳臭未乾的儿童登上路西斯的王位,但是他却未必愿意为一名精明的成年君主两肋插刀。所有的这些事情,都是索莫纳斯和艾汀在一刻钟之内决定下来的,在过去的一年之中,年幼的王太弟逼迫自己洗刷掉了属于孩子的天真童稚,并且早已养成了速断速决的习惯。

眼下,摆在兄弟两人面前的,还有一个难题,那就是,在带艾汀进来之前,先要送他出去,关于这个伤脑筋的问题,他们决定请教迦迪纳公主。

菲雅·罗森克勒听了艾汀简要的叙述,耸了耸肩膀,答道:“这个简单,你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

“这个方法稳妥吗?”抢在艾汀说话之前,索莫纳斯皱着眉头,用猜疑的目光盯着菲雅,谨慎地确认道。

他尽管早已发现安菲特里忒城里的所有人差不多都上了菲雅的当,从而对这位女性收起了蔑视的态度,然而,憎恶却依旧根深蒂固地在他的心里扎下了根蘖。他讨厌菲雅·罗森克勒对他兄长说话时的那种轻慢而随便的口吻,并且,在听艾汀讲了他和迦迪纳公主相识,以及误打误撞地被她救了性命的始末之后,他更加隐隐约约地对这位挂名未婚妻含着一股连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嫉妒。

迦迪纳公主觑了孩子一眼,仿佛是对王太弟的质疑表示不满,她带着索莫纳斯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识过的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气,挺笃定地答道:“我担保,这法子几乎万试万灵。”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没有从海平面上升起来的时候,一辆简陋的角兽车驶出了安菲特里忒城堡的吊桥。那是一架双轮角兽车,车辕上套着两匹年迈的弯月独角兽,老旧的车轮在轧过坑洼不平的石板时,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这辆角兽车的后面拉着五只三尺宽、五尺高的圆形木桶,形状和酒桶类似,只不过这几只木桶上面并没有画着葡萄叶一类的巴克斯的象征物,而是被漆成了丑陋的暗黄色。角兽车经过的路上,早起的行人都纷纷捂住鼻子,扭过了脸去——那些木桶正散发着一股不可向迩的恶臭。

在两千年前的那个时代,现今这样完备的污水处理系统尚且没有建立起来。然而,在聚集了数万人的繁华城市中,居民们的粪便就成为了一个难以处理的问题。市民将秽物倾倒在街道旁的阴渠里,粪尿渗透进了土壤,继而污染了地下水系,导致了近几百年间数十起霍乱病的大爆发。

同样的问题也困扰着王公贵族们。安菲特里忒城堡中居住着数千名贵族侍从、仆役和卫兵,早年,护城河在处理这几千人共同制造的污水方面曾经起过很大的作用,然而,十几代人之后,护城河早已不堪重负,原本旨在保护君主的壕沟成为了酝酿疫病的温床。雄伟壮丽的城堡被一条臭不可闻的污水渠包围住,到处都飘荡着腐烂物所散发出的瘴气。有的时候,由于暴雨,护城河突然泛滥了,它把那些穿金戴银,浑身散发着馥郁的熏香的王公贵族们所制造的污物又倾泻到了他们的脚下。当时,为了应付这种不时发生的麻烦事,一种装着厚底的木头套鞋应时而生,并且在各国的士绅庶众之间蔚然成风。那时候的一位宫廷诗人说过这么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浮华和腐臭久别重逢,

这对兄弟本来便是同根所生。”

无论如何,当时的迦迪纳大公认为,这样的情况必须到此为止了,臭气熏天的护城河和城堡必须得到治理。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安菲特里忒的城堡并没有临着大海,而是被建在远离海岸线的丘陵上,于是,在彻底清理了护城河之后,大公殿下下令,城堡中的污水必须由专人处理,统一运到城外,倾倒进大海。

前述的那辆角兽车上的木桶里,装的正是城堡中的秽物,像这样的运污车,安菲特里忒城中共有五辆。维纳老爹穿着千补百衲的粗布外套,脚底下踩着一双打着钉的笨重的木头套鞋,眯缝着一双惺忪的眼睛,漫不经心地赶着车。他仿佛根本不在乎身后的车斗中所散发出的恶臭一般,拿出一块面包,在上面抹上一层格尔拉的脂肪制成的黄油,继而大快朵颐了起来。

运污车在石板路上颠簸着,逐渐驶入了一条偏僻的小道。

“老天爷!今天又要下雨,多倒霉!”维纳老爹像自言自语一样嘟囔道。他的嗓音由于习惯了对弯月独角兽发号施令,也习惯了吆喝“当心粪车!”,而变得粗声大气。他一面津津有味地嚼着硬面包,一面偏过头去,对着身后的木桶说,“小伙子,你还没吃早饭吧?空着肚子做这趟旅行不太舒坦,但是你要是吐在车里,收拾起来却也是桩麻烦事。”

这个时候,如果有一名旁观者在场,一定会为赶车人的举动大感诧异。虽则王公贵族宣称自己先祖得到天启或者生具神明护佑的戏码层出迭见,但是他们的秽物却不见得比寻常人的粪尿更具灵性。

维纳老爹的这几句话自然不是对粪尿说的,片刻之后,木桶中传出一道虚弱的声音,那声音答道:“您放心吧,呕吐到还不至于。但是您这辆破车要是再颠上一会儿,我就不敢打包票了。”

维纳老爹大笑了起来:“就快到了!小伙子,坚持住!”

一刻钟之后,运污车在一条没有铺石子的荒凉破败的街上停了下来,赶车人跳下来,牵着缰绳,把弯月独角兽连带着马车拽进了一堵由兽骨和灰泥砌成的破败围墙里。

维纳老爹把一只圆桶上的盖子掀起来,移开一个卡在桶沿上,盛满了秽物的木盆,露出了下面的一个夹层。夹层有四尺高,刚好可以供一名成年人蜷缩着,躲在里面。

“小伙子,你没事吧?可以出来了。”赶车人环顾了一下四周,朝夹层里嚷道。

还没等维纳老爹的话音消散,一名红发青年就从木桶里钻了出来,他撑在木桶边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虽然四下里仍然飘荡着秽臭,但是阵风不时吹来,裹挟着夏日的草木芳香。

前一天的晚上,在听到迦迪纳公主的计划之后,路西斯王立刻便开始退缩了,而现在,他对于自己轻率地答应了这个提案,愈发地感到悔恨莫及。

据菲雅·罗森克勒说,她有一条专门用来进出城堡的暗道。这位尚武的公主时常女扮男装,到城外的几处佣兵团的驻地去讨教技艺。为了满足这项重要的嗜好,她想出了一个能够瞒住所有人的眼睛,将自己送出宫廷的方法——就是利用运污车。

这件事情是由布吕吉特代办的。

前面已经讲过,小侍女差不多对自己的女主人言听计从,布吕吉特找到了负责运送污水的维纳老爹,谎称自己有一名相好,偶尔要到城堡里来看她。布吕吉特在说出这些谎言的时候,扭扭捏捏,满脸涨得通红,这是个规矩的姑娘,恐怕只有童贞受孕的圣母才能和她比贞洁。她虔诚的信仰本来不允许她耍这些花招,然而,为了迦迪纳公主,她却让自己背上了罪名。为了感谢小侍女的忠心,菲雅从自己的珠宝中分出了不小的一笔财产,留给布吕吉特做嫁奁。

布吕吉特用一袋金币换取了维纳老爹的效劳,后者则在小侍女有需要的时候,帮她的“情人”出入城堡。

这个瞒天过海的法子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麻烦,近些天来,由于城中加强了戒备,维纳老爹便给木桶做了一个夹层,底层藏人,上层铺上粪尿。据说在一个多礼拜以前,昏迷不醒的路西斯王也是被塞着这样一只桶中,运到城里的。

这一天,门楼的卫兵破天荒地要求维纳老爹打开了污水桶,一眼望去,每只木桶中都盛着满满的秽物,那股臭气熏天的味道令人退避三舍。士兵只略微瞥了几眼,便掩着鼻子,忙不迭地挥了挥手,放行了这辆角兽车。

艾汀迫不及待地从运污车上跳了下来,他蹲在院子的角落干呕了一会儿。

在刚刚的那一个钟头里,足足半桶的粪尿一直悬在路西斯王高贵的头顶上,听着水声汩汩作响,闻着那股浓烈的秽臭,他好比服了催吐剂似的,直想作呕。昨天晚上,迦迪纳公主插着腰,得意洋洋地讲完了她这个精妙的计划,艾汀却暗自打起了退堂鼓,虽然他一向说不上多爱整洁,但是沾满自己的泥垢的脏衣服臭袜子毕竟还是不同于他人的粪秽,况且,就像所有养尊处优的显贵一样,他对于难闻的气味有一种天然的厌恶。然而,望着索莫纳斯忧心忡忡的双眼,在自尊心的驱使下,兄长的身份教他滋生出了一种逞能的心态,于是,路西斯王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满不在乎地同意了迦迪纳公主的提案。

“瞧瞧这一个,一看就是个公子哥儿。上一个虽然块头小了些,脾气可没这么娇贵。”望着伏在地上干呕的红发青年,赶车人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不消说,他口中的“上一个”,自然是扮成男人模样的菲雅·罗森克勒。

说着,维纳老爹体贴地递上了一只酒葫芦。

艾汀毫不客气地接了过去,在大灌了几口烧酒之后,在他的鼻腔和口腔里萦回不去的那股熏人的恶臭才稍稍淡解了。

喝了酒,艾汀站起身来,一边抹着嘴角,一边把酒葫芦扔回给了赶车人。

“小伙子,虽然你可能嫌我啰嗦,但我还是要叮嘱一句,”维纳老爹盯着红发青年,谨小慎微地说道,“别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要是被人知道我的车上拉了人,我就得去蹲班房。”

艾汀伸出手去,和对方握了握。

“放心吧。我也不见得比您更想去苦役营里划大桡船。”他微笑着承诺道。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 205~206

第两百零五章

毫无疑问,九年以前,那名被艾汀拐到决斗场上,误打误撞地掺和进了那桩刺杀王太子的阴谋的迦迪纳少年,正是眼前的菲雅·罗森克勒。

现在,我们已经从路西斯王的回忆之中,窥看到了他和罗森克勒家的女儿相识的始末,那么,将迦迪纳公主那半遮半掩的叙述略去不谈,想必不会招致读者诸君的抱怨。

最后,菲雅说道:“在那之前,我只是在浑浑噩噩地捱日子,我隐约地察觉到了自身的境遇的不公平,却看不到出路在哪。然而,自从那次的偶遇之后,我明明白白地看到了自己人生的前景。于是,在看到你打着赤膊晕倒在教堂后面的时候,我立即从你的容貌特征和锁骨上的那道旧伤疤上,推测出了你的身份,便把你带了回来。”

讲到这里,迦迪纳公主终于丢开了那个为了叙述的方便而搬出来的化名。她继续说道:“我的未来有两种前景,一条是随波逐流、畏畏缩缩的,而另一条则是艰险的荆棘之路。”

“人生具智慧,便是为了能够在自由意志的引导下做出明智的抉择。请您说吧,我洗耳恭听。”艾汀用坦诚的目光注视着对方,说道。

“头一种前景,在随便哪个国王或者大贵族的卧房里等着我。在那里,我将用做针线活和生儿育女消磨时光。这种未来将我直接带到了我母亲所期望的那条道路上,我的一言一行将以家族的利益为准绳,得到‘忠贞’、‘本分’的美名。可以想见,在我临终的时候,我甚至没有什么需要对神甫忏悔的,毕竟,这样的人生只是随俗浮沉,即令是罪衍,也不应当归咎于我的意志。”

说着,迦迪纳公主做了个轻蔑的手势。

“那么,另一种呢?”艾汀用一种落拓而优雅的姿势靠在床背上,凝视着对方的双眼,追问道。

“另外一种是一条轰轰烈烈的,布满了鲜血和陷阱的道路。”菲雅一改之前那副大兵一样粗野、无赖的模样,坐直了身体,“它将引领我走到闺房之外,在历来只有男人的戏台上占据一席之地。”

“前提是,您的箭能够射中目标。作为妄想而言,这倒是听起来不错。我祝您好运。”路西斯王大笑起来,用一种略带嘲弄的语气说道。

显而易见,艾汀对于迦迪纳公主的勇毅并没有十足的信心,他知道,人的一生中总会经历这样的时刻,它教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轻率地许下承诺,继而又在日后,轻率地背叛。他想要知道,菲雅有没有在天平上衡量过,贸然悖逆家族的意志,踏出父母为她划定的道路,给她带来的利弊,究竟孰多孰寡。

路西斯王挑衅的语气刺伤了菲雅的自尊心,姑娘皱紧了眉头,斩钉截铁地说道:“如果失败的话,我可能会死,也可能会遭受比死亡还要痛苦的耻辱,但是,这至少是我自己的选择;当然,乐观一点想,如果成功的话,也许元帅的权杖就在未来等着我。对于一切可能,我都已经充分地考虑过了,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陛下,您有没有决心,让您在九年前当着一名迦迪纳少年的面所勾勒出的愿景化为现实?”

迦迪纳公主又将问题丢回给了艾汀,面对姑娘的反击,艾汀没有表现出丝毫犹豫或者慌张,他笑着说道:“言语,只不过是宫廷中的圣水。您知道对于君主的许诺,应当相信到何种程度。一位国王总会具备一种杰出的才能,说一些慷慨激昂的空话,驱使着人们去为他奉献生命。所以,我给您一个实用的忠告,在类似的情况下,您不应当听信一个人的言语,而是要去观察他过往的行径。尽管我的王之剑骑士团已经差不多在政变中被屠戮殆尽了,可是,请您想一想,然后回答我,在那场席卷整个路西斯的内乱发生以前,我那些流浪儿出身的骑士们达到了什么样的高度呢?”

在低着头思索了一忽儿之后,菲雅答道:“在被处决以前,王之剑骑士团至少已经达到了能够和阿卡迪亚宫的禁卫军团平起平坐的地位。但是这种平步青云,也为他们招来了杀身之祸。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禁卫军团的统帅安托万·德·克莱夫和他手下那些出身于阀阅世家的军官们,正是因为你那些流浪儿的迅速窜红而背叛你的吧?至少在目前来看,王权的稳固仍然仰赖于贵族及其扈从军的忠诚,你就不怕王座的基石被连根撬起吗?”

九年以前,艾汀对迦迪纳公主所说的那一席话,一直在这个雄心勃勃的少女的脑际回荡,同时,随着阅历的日趋增长,红发少年那过于激进的观念也渐渐在她的心头笼罩上了隐隐约约的忧虑。

经过了几分钟的缄默,艾汀终于开口了。他把手掌遮在眼睛上,仿佛是疲惫不堪,又仿佛是为了掩饰激荡的情绪,“诚实”是“无情”的姐妹,这位迦迪纳公主仍然像以前一样,说起话来毫不顾惜情面,没有丝毫的委婉和迂曲,她的话让艾汀想起了过去,无数痛苦的回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您说的没错。是我的轻率和幼稚使我失掉了权柄,害自己的心腹近臣和数不清的市民们丢了性命。我的手上沾着这些无辜者的血,他们临终的言语、他们最后的眼神,以及他们流淌在断头台上的鲜血,我没有忘记并且也永远不会忘记。我救不了他们,但是我不会让他们的生命白白地浪费掉。”

讲到这里,艾汀停顿了片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抑制着剧烈的心跳,当他把手从前额上拿开的时候,展露在迦迪纳公主眼前的是路西斯王一如既往的泰然自若的微笑,他带着令人难以置信的镇静,说道:“在一年前的政变中,王国所有的恶脓都淌了出来。路西斯的局面乱七八糟,我的叔父将王室领地、城堡,和官职轻率地封赏给了他的拥趸者们。但是,这场灾祸并非全然没有乐观的一面,它给了王室的正统继承人一个充分的理由,可以以平叛之名,对敌对派系的几名重要权贵采取直接措施。在清扫行动之后,变革的实施将更为顺畅。”

“前提是,你的箭能够射中目标。想要夺回路西斯的王位,这可不像传奇话本里写的那样容易。”菲雅·罗森克勒冷笑着,又将片刻之前,艾汀送给她的那句嘲讽璧还给了红发青年。

艾汀满脸堆笑,但是,很明显,那笑容并没有渗透到他的灵魂里去,他扫视了菲雅一眼,好像是想用深邃的目光穿透年轻女人的皮囊,一直看到她心灵的渊壑里去。他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膀,说道:“我知道这很难,可是,您不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把我捡回来的吗?要不然,您大可以把我扔在教堂门口等死,这样,您的父亲的图谋也就十拿九稳了。不是吗?”

菲雅以一种极为男性化的姿势,盘腿坐在床边上,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若是换了其他谨言慎行、素有教养的少女,也许要仔细揣摩好一阵子,引逗着对方说出那句关键性的话,可是这个性格炽烈的年轻女人却把社会上的成规当做脚下的秽土一般,践踏了过去。

她心不在焉地扯弄着自己的一绺头发,酝酿了片刻之后,为这场谈话下了定论:“我在迦迪纳的宫廷中生活了十九年,尽管我知道那些既成的社会规范大多都不过是瞎扯淡,但是,婚姻,却是处在我这个地位的女人所躲不开的。在我的未婚夫,也就是陛下您不幸早逝之后,我假借守丧制的名义,装出悲痛不已的蠢相,推拒了所有前来求婚的权贵。这场戏已经演了一年之久了,我的父亲之所以至今没有为我订婚,不过是因为他需要利用我来谋求最高的政治利益。既然婚姻是必须的,那么,与其像块待价而沽的腌肉似的,被扔给一名陌生的买主,不如按照我自己的心愿,选择最有能力保障我的未来的男人。对我来讲,那个男人就是你。”

“我很荣幸能够得到您的青睐。”艾汀躬身一礼,说道,“请容我确认一下,我们的结合,是像皮拉得斯①和俄瑞斯忒斯之间的那类结合,还是奥德修斯②和彼涅洛帕之间的那类结合呢?”

对于迦迪纳公主在战术和技击领域之外的学问造诣,我们是见识过的。菲雅轻蔑地摆了摆手,带着露骨的厌烦语气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讲话转弯抹角的毛病反而愈演愈烈了,我压根儿不知道你提到的那几块料是谁。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你得到了比一名王后更珍贵的东西,那就是一位好盟友。促使我站到你的阵营里的,并非感情,而是切身利益。只有在艾汀·路西斯·切拉姆的统治下,我的愿望才有可能化为现实。你可以照旧去找你的情人,而不用为了防范妻子而提心吊胆,无论你有多少个私生子,也可以无所顾忌地将他们记到我的名下,目前我不想也不会和你发生任何超越友谊界限的关系,在私生活上,你享有完全的自由,同时也请不要对我的生活置喙。对于这个安排,你是否满意呢?”

俄顷,路西斯王露出了一个微笑,他拉过自己未来的王后的手,彬彬有礼地吻了一下,然后握在了自己的双手里。艾汀摸着年轻女人手掌上的薄茧,感受着那既不柔润、也不细嫩的手腕上,脉搏的跳动,他这样做,只是出于一种要对自己的盟友进行考察的需求,而不是源于感情的冲动。

菲雅·罗森克勒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对于艾汀的心思,她同样心知肚明。

“好吧,我相信您,夫人。”路西斯王说着,改变了他对迦迪纳公主的称谓,“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我接受您作为我的盟友。正像您说的,我们的婚姻是纯粹的政治上的结合,彼此之间不必勉强对方。感谢您的坦率,您不爱我,我对您也谈不上什么迷恋或者了解,这是真的,但是您是个诚实的人,这让我很欣赏。”

菲雅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物,像骑士对一位君主宣誓效忠时那样,把右手放在胸前,单膝跪地,俯下身子,行了个礼,说:“很高兴与您合作,那么从现在开始,这位诚实的盟友将竭尽所能地为您效劳,在迦迪纳宫廷险恶的勾心斗角中保障您的安全。”

“谢谢您的好意!”艾汀轻佻地笑着揶揄道,“但是您总不作兴一直把您的被保护人掖在您的偏房里吧?在大公和大公妃殿下的监视下,您的套房既不能保护您,也不能保护我。如果有人发现您的祈祷室中住了个男人,或者传出什么有损您名誉的流言蜚语,那么,可想而知,我们这个势单力孤的同盟,还没开局就已经完蛋了。至少,您应该在宫廷中给我找一个台面上的保护人。”

“您难道有合适的人选吗?”尽管路西斯王的玩笑经常开得有点过火,但是即便是性情莽撞的菲雅,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请您尽快安排我的弟弟索莫纳斯·路西斯·切拉姆来见我吧。——这是来自您的盟友的第一个请求。”艾汀说道。

“这不难办到。除了这件事以外,您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当我在贵国宫廷中站住脚之后,我要麻烦您马上帮我搬掉几块碍事的石头。”说着,艾汀从放药品和处方的边几上抓过一张纸,随手写了几个字。

他把纸条递给菲雅·罗森克勒,后者读了以后,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您能办到吗?”路西斯王微笑着问道。

“当然,这对我来讲不过是小事一桩。如果必要的话,为了不走露风声,这件事我会亲自去办。虽则我不是个姑息优柔的人,但是,我必须问清楚您的目的。”菲雅一面将那张纸凑到烛火边上烧掉,一面严肃地问道。

“目的吗?”艾汀挠了挠头发,脸上露出了有些苦恼的表情,“这可就说来话长了。这件事我本来打算委托阿斯卡涅宗主教的人去办,但是现在看来,让您去处理反而更稳便一些。”

对于路西斯王和他的未婚妻接下来谈话的内容,请容许讲述者在这里暂且卖个关子,关于这番谋划的结果,相信读者诸君很快就要在接下来的故事中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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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根据希腊神话,皮拉得斯是俄瑞斯忒斯的好友。他帮助俄瑞斯忒斯报了杀父之仇。

②彼涅洛帕是《奥德赛》中奥德修斯的妻子。丈夫外出二十年杳无音信,但她忠贞不贰,决心等待丈夫归来。

第两百零六章

迦迪纳公主应承了艾汀的请求,但是索莫纳斯受着严密的监视,想要不引人怀疑地把他叫来,还需要等待一个妥当的时机。幸而在法比安·罗森克勒的授意之下,菲雅一向刻意亲近路西斯的王太弟殿下,在这一年之间,她和索莫纳斯之间虽然谈不上亲密无间,但好歹算得上有些交情。

在艾汀醒来之后的第五天,便是索莫纳斯的第十个命名节。在这一天的晚宴之后,菲雅·罗森克勒终于和加拉德亲王说上了话。

过去的一个多礼拜里,索莫纳斯差不多一直在四处奔忙,他要么就是打着狩猎或者会见路西斯诸侯的名义,去往曾经举行马上比武大会的猎场;要么就是隐瞒行迹,带着洛德布罗克跑到码头区拥挤的小巷子里闲逛;圣殿广场附近的几个江湖艺人经常出没的热闹市集都被他踏勘遍了,然而,到处都寻不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除此之外,他听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一个多星期之前,就在马上比武大会结束的当晚,码头区的居民目睹着那个在安菲特里忒小有名气的流浪戏子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士兵追逐着,跑向了城堡的方向。自那以后,谁也没有再次见到过那位红发青年的身影。神恩圣迹剧团,以及先前和艾汀作伴的那位隐姓埋名的骑士,全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他们从来不曾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尽管罗森克勒素来戴着那副谦和的面具,然而,对于这位君主,索莫纳斯始终存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戒惧。他年纪幼小,人生经验浅薄,尚且看不出那些掩藏在笑盈盈的脸庞背后的深壑,可是,在见识到了阿卡迪亚宫里,人们对待身为奴隶的他,和身为王子的他的两种迥然相异的脸相之后,孩子本能地警戒着那些虚伪的友好表示。安菲特里忒和阿卡迪亚并没有什么不同,各处的宫廷里,礼仪都只是一副面具,在明朗和善的安详面孔背后,往往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意图。这个幼小的生灵所遭受的那些磨难,以及他所经历的那些风云变幻,不可避免地将他的灵魂推入了一个黑暗的渊薮,他对人情世事无不厌倦。这个早熟的孩子隐隐约约地对人类存着些蔑视的心理,本来他也并不喜欢他们,在索莫纳斯看来,他的世界里只要有艾汀就够了,还要别的人干什么呢?

索莫纳斯不敢冒险,他不敢把自己和兄长的命运再次交托给那些变幻无常的权贵,并且,他怀着深深的恐惧,一则是怕那天的惊鸿一瞥只是一个不可企及的梦幻,二则是怕他的兄长遭逢不测,命运再次令他的幸福得而复失,于是,他便只能缄口不语,默默地寻找他的至亲,默默地担着忧心。

孩子忙忙碌碌,早已忘记了自己的生辰,在他的第十个命名节到来的那一天,他原本想要去城里的庶民区继续打探消息,但是晚宴的准备把一切都耽搁了。

从那一天的早上,仆役们便开始忙碌。迦迪纳大公为他送来了新的礼服,据说上面的精美的刺绣,都是由公主殿下一针一线地弄上去的——了解菲雅·罗森克勒的真实品性的人自然知道,那些繁复的纹饰无疑是小侍女的杰作。仆役和化妆师忙活了一整天,直到把孩子那头墨蓝色的柔顺长发刷上发油,编成辫子,给他扑上了香粉,抹上了胭脂以掩盖萎靡的蜡黄气色,才算勉强完工。

索莫纳斯连一刻的自由都没有,他不耐烦地坐在那里,极度气愤,却不敢叫人看出端倪。孩子朝洛德布罗克使着眼色,忠诚的骑士只能无奈地耸耸肩膀。王之剑的副团长懂得人情世故,也熟悉宫廷里的人,他知道,这一次的马上比武大会是特地挑在王太弟殿下命名节的前几日举办的,为的就是借着这个机会,向各国的使节,以及路西斯反对派的贵族们表明立场,炫示王国的正统继承人和迦迪纳公国之间亲厚的关系。他明白,处在眼下的境况中,王太弟能够指望的,只有罗森克勒家族那别有用心的善意,以及几位路西斯贵族那飘忽不定的忠诚。

在这一天的下午,洛德布罗克拿出了一份演讲稿,呈送给了索莫纳斯。这份文稿是几天以前,由副骑士团长和王太弟的老师阿斯卡涅共同商议拟定的。它义正辞严地否认了曼努埃尔的王权的合法性,谴责了僭逆者和他的党羽们无耻的叛变,对一直以来无私地援助王位继承人的盟友法比安·罗森克勒表示了诚挚的谢忱,并且其中充斥着大量的慷慨激昂的承诺和煽动性的语言,以吸引对僭逆者心怀不满的贵族们的支持。随后,在拟定这份文稿的次日,阿斯卡涅便借故教廷事务繁忙,依照他和艾汀之前的安排,动身返回卡提斯了——在这场较量开局以前,他还有无数的事情要准备。

洛德布罗克站在书桌边上,嘴里念着文句,教王太弟逐字逐句地誊写下来。索莫纳斯写着写着,禁不住哭了出来,眼泪滴到纸张上,殷湿了字迹,只得撕了重写。公道地说,这封文书的遣词造句挺漂亮,语气也称得上不卑不亢,然而,联想到自己的际遇,敏感多疑的孩子却觉得那行文的字里行间都充斥着低声下气的谄媚。王太弟在刚满十岁的年纪上,过早地认识了人世的虚伪和残酷,一年前的灾难改变了他的命运,颠覆了他的精神面貌。他迸着一身的傲气,只要一想到几个钟头之后,他不得不卑躬屈节地摆着一副笼络讨好的笑脸,在众目睽睽之下念出这篇文章,他就觉得受不住,但是,索莫纳斯也明白,这些事情是不得不做的。只消一刻钟就能誊写完的文章,他磨磨蹭蹭,足足写了一个钟点。

写完了这份演讲稿,署上了名,索莫纳斯沉下脸,怒气冲冲地把它丢给了洛德布罗克,孩子深蓝色的大眼睛里盈着一包泪水,却不敢叫它落下来,他不愿意在人前示弱,更怕弄湿了纸张,又得重头写过。

晚宴时分,索莫纳斯被安排坐在迦迪纳大公的身边,即将由东道主引荐着,接见各位贵族,以及各国的使节。

礼乐奏响之后,终于到了要念那份演讲稿的时候了,望着下边的几百只眼睛,听着他们的议论声,孩子突然感到一股无以名之的羞愤,他往后看了看,差不多想要退到洛德布罗克的身后,可是却忍住了退缩的冲动。路西斯的王太弟失掉了一切权势,孤苦伶仃,不得不寄人篱下的处境是众人皆知的,干什么要自欺欺人呢?想到这里,孩子学着他记忆中艾汀曾经的模样,摆出了一副从容的微笑,只有他颤抖的睫毛泄露了他此刻真实的心绪。

事到如今,再没有踌躇的余地,再没有自矜的余地,艾汀尚且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他要让曾经迫害过他的兄长的人付出代价。他要复仇,在这一年之中,正是这个执着的念头维系着他的生命,就好像一个沉在水里的垂毙的人不由自主地抓着什么东西,以让自己在水面上再耽留一会儿。

王太弟的演讲轰动全场,获得了相当热烈的赞美,尤其是他在演讲的最后,由于羞愤而落下的几滴眼泪,更加增强了演讲的效果。那些泪水和索莫纳斯端丽而憔悴的脸庞结合在一起,愈发显得凄婉动人。几位易受感动的善良妇人甚至为之洒下了热泪。

觥筹交错之间,迦迪纳大公引着索莫纳斯,将各国的权贵们介绍给他认识,他彬彬有礼地向他们致意,回应着他们的攀谈,可是,在孩子那文明儒雅的举止下面,他的心里却窘得要死。人们摆着一副和他同仇敌忾的样子,围着他,说了好些逢迎的话,然而,索莫纳斯却知道,眼前的彬彬有礼的背后,存在着一种名为“见风使舵”的虚伪的哲学。曾经,无数的廷臣巴结、趋奉着他的兄长,可是转瞬之间,这群人就对路西斯的僭主宣示了忠诚。

索莫纳斯还记得,在咨议厅里,艾汀在他们的父亲面前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要动摇一个人,需要有两根撬棒:威胁和利诱。①”。以前,索莫纳斯并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而现在,他清楚地认识到了这句格言的真实性,于是它也就显得更加可悲了。

望着眼前的文雅的笑脸,听着那些做作的赞美,索莫纳斯只觉得羞惭而不觉得快乐,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他感到自己今天就像是一条哈巴狗一样,被人拎到舞台上耍把戏,一大群人挤在那儿看他,人们欣赏他的机灵,对他的表演还算满意,于是尽说着好话,实际上,那些客套话却不过是讲给东道主听的。

就在索莫纳斯钉在那里,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裙摆擦过地面所发出的綷縩声响。菲雅·罗森克勒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站到了他的身后。

对于这位公主,索莫纳斯一向是瞧不起的,尽管迦迪纳大公有意让他的女儿和王太弟彼此亲近,然而,在知道了菲雅曾经身为艾汀的未婚妻之后,他对后者的厌恶便更加深了一层。看着姑娘平素低眉顺眼的模样,听着这位“虔诚的女信徒”在除了教理问答以外的一切问题上发表的无知、愚昧的见解,他愈发觉得这个女人奇蠢无比,简直配不上他的兄长的半根汗毛。

这个时候,迦迪纳公主却一反往日唯唯诺诺的讲话习惯,她微微弯下腰,凑到索莫纳斯的耳朵边上,用后者前所未闻的那种大兵似的粗鲁口吻,斩钉截铁地命令道:“小子,等我数到三,你就开始咳嗽。别废话,也别演砸了,我带你去见你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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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是拿破仑说的。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03~204

第两百零三章

赏玩够了那柄被用来实施阴谋的工具,艾汀脱下外套,将长剑仔仔细细地包裹了起来,抛给了洛德布罗克。

同时,他事无巨细地叮嘱道:“留神点,如果您不想因为弑杀王族而被四马分尸的话,就别直接用手碰它,洛德布罗克先生。”

听到这句吓人的警告,洛德布罗克打了个寒颤,他直挺挺地捧着那把剑,动都不敢动一下。

“瞧瞧,洛德布罗克先生是个多么好的榜样,他的谨慎值得所有人借鉴。”见习骑士那副浑身僵硬的模样逗笑了艾汀,他扭过头,对捂着脱臼的手腕,跪在地上呻吟不止的奥斯卡说道,“而您,我早就告诫过您,不要拔出那把剑。”

来自兰戈维塔的贵族少年脸色惨白,双手紧紧地搅在一起,因为恐惧和羞愧,他浑身上下淌满了冷汗。奥斯卡紧抿着嘴唇,在犹豫了片刻之后,用哀求的口吻说道:“殿下,我没想到自己有幸遇到了您。我知道自己的罪过无可饶赦,今天的事情与我的同伴们无关,责任由我一人承担。”

“那么,这位勇敢的先生,您知道刺杀王族,将面临什么样的惩罚吗?”

“知道,是四马分尸。”少年用颤抖的声音答道。

“您对这种刑罚有多少了解?”

少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几分胆怯的神色。

“那么,我来说给您听听,”王太子露出了一个在任何人看来都可称之为狡黠的微笑,他舔了舔嘴唇,装出一副令人胆寒的阴瘆瘆的口吻说道,“尽管我们‘仁慈’的国王陛下在处决罪人方面,更加青睐于有效率地的解决麻烦人物,而非施以漫长的折磨,然而,一些富于趣味的古代酷刑仍然被保留了下来。四马分尸就是其中之一。首先,刽子手将先用斧头砍断犯人肩膀和髋部的关节,随后,将受刑者的四肢分别绑在四匹弯月独角兽身上,牲畜向相反方向疾奔,致使犯人支离破碎。在这个过程中,受刑者会被拉长5至12寸,这个长度来自于手臂、腿部的所有关节的脱位,以及脊椎的断裂。在死亡之前,犯人至少要经受一刻钟左右的折磨。

听了这些,您还坚持要一个人承担所有罪责吗?”

奥斯卡的两只手痛苦地扭到了一起,艾汀每吐出一个字,少年的脸色就变得越加惨白一份,暮色的余晖映照着他苍白而扭曲的面容。艾汀带着法官打量一名受审者时的那种目光仔仔细细地观察着他的脸。

最终,这个倒霉的男孩咬了咬牙,横下心,坚定地高声说道:“殿下,虽然我事先并不存着加害王族的念头,但是我却对您刺下了致命的一剑。我并不打算求饶,现在,我只希望我犯下的罪行不会牵连到我的朋友和我的家族。”

在荒僻的修道院的断瓦残垣之中,所有在场的人都绷紧了神经,默不作声地等待着王太子的裁决。

艾汀始终保持着他平静的表情,沉思了片刻之后,他说:“站起来吧。帕尔巴领主的儿子,奥斯卡·德·布斯先生(您看,对于您的家族,我还是有几分了解的。),我原谅您了。您很勇敢——尽管这种勇敢经常被用得不是地方,请您牢记这次的教训,您尚且不知道什么是荣誉,这个词对于您,还只是个空幻的概念。我不希望自己的封臣们将他们的鲜血徒劳地洒在这些轻飘飘的东西上。”

少年的脸上露出了惊愕的神色,他跪在地上,呆呆地望着艾汀,一动不动,嘴里嗫嗫嚅嚅地咕哝道:“可是,殿下,您的伤?”

“既然我故意露出了胸口的破绽,引着您去攻击,那么,难道您竟然以为我没有防范吗?”路西斯王子狡黠地眨了眨眼,他解开自己衬衫的系带,从胸前掏出了一本时祷书,而他长着薄薄的肌肉的胸口上,除了一道幼年为了掏鸟窝跌断了锁骨而留下的老旧疮疤之外,就连一星半点的擦伤都看不见。

对于那本被当做胸甲的时祷书,读者诸君已经十分熟悉了,它就是九年之后,在艾汀的逃亡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的那本册子,整本书由卡托布雷帕斯的牙齿雕镂而成,坚硬无匹,足以抵御刀剑的砍斫。

艾汀往那本价值连城的时祷书上吐了两口唾沫,一面用沾满泥土的脏手擦拭着它上面的灰尘,一面喃喃地说道:“幸亏我在刚刚的弥撒上顺手把它偷了出来,——本来我还打算把它带去古董铺子里当个好价钱。谢谢你!救命的宝贝!”

说着,他在牙雕册子上重重地嘬了两口,口水沾在书册上,把它弄潮了。可以想见,如果五年之后的王太子用这样粗野的方式去亲吻他的情妇,那么他收获的多半不会是“路西斯情人”的美名,而是贵妇们冷冰冰的蔑视。

目睹着未来的路西斯王对六神教会的圣物做出这种迹近亵渎的举动,在场的几名奉教虔诚的绅士纷纷开始在自己的胸口画起了六芒星,嘴里念念叨叨地吟诵着忏罪的祷词。

“啊!它上面居然弄出了一道划痕!”艾汀发出了一声怪叫,他转向奥斯卡说道,“您那一剑可捅得真够狠的,不过这也不能全赖您。现在,让我们来算算账吧,这场闹剧必须有个恰如其分的终幕。”

他指着那名被绑住手脚,躺在自己的血泊中挣扎的证人,问道:“说实话,奥斯卡·德·布斯先生,您认得这个男人吗?”

“不,我和他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听到王太子的问话,少年忙不迭地摇了摇头。

“我猜,多半也是他向您自荐,要求担任这场决斗的证人的吧?”

“您猜得没错。”

艾汀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显出了了然于心的神色。

在这一天的下午,几名少年在酒馆中即将大打出手的时候,谁也不曾冒出过决斗这个念头。决斗,一则,准备起来极其麻烦;二则,对于解决这么一场琐细的争端而言,未免太过于小题大做了。当时,在人群之中,有人大喊了一声“决斗吧!”,随后,看热闹的闲汉们才被煽动了起来,开始随声附和。在听到第一声叫喊的时候,艾汀循着声音望过去,在呼噪的人群中看到了那个男人。

和那群惹是生非的好斗少年不同,这个男人并没有穿着节日的盛装,也没有挂着华丽的佩剑,他身着一身朴素而体面的旅行服饰,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在洛德布罗克和奥斯卡刚刚发生争执的时候,这名男人随着周围的绅士们站了起来,把寒光闪闪的长剑拔出一半,似乎急于要显显威风。起初,艾汀以为这个男人是某位少年贵族的扈从,然而,明明有这样一位看上去很勇猛的成年人撑腰,在场的少年们却谁都没有向他望一眼,并且,也丝毫没有流露出依靠他的意思,于是,艾汀判断,这些少年和这个男人至少不相熟,甚至或许素不相识。

那么,这就是一幕很奇怪的场景了,为什么一名看上去沉稳冷静的男人,要如此迫不及待地为一群陌生的鲁莽少年效劳呢?

艾汀躲在洛德布罗克身后,不露声色地盯着那个男人打量了一会儿,凭借着超凡的记忆力,他想起,几个小时以前的弥撒礼上,他曾经在康丝坦斯大圣堂外的人群中见过这个人,那时,曾经有两个男人盯着他来来回回地打量,其中之一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帽子,一部大胡子遮住了半张脸,另一个则脸色苍白,身材高大,五官平平无奇,却显得有些阴冷。这个男人便是后者。

恐怕自打那个时候起,这个男人就盯上了他。

在当时的境况下,艾汀只能认为,这名男子八成是意图趁着乱局,浑水摸鱼做些什么。想要路西斯王太子的性命的人,从来就不嫌太多,其中排头一号的,就是艾汀的叔父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联想到一个月以前,艾汀离家出走的时期在奇卡特里克城惹出的大乱子,曼努埃尔的嫌疑再次加重了。对付这样狡猾的敌人,再谨慎也不为过——这就是艾汀支派银狮旅店的老板将布拉切斯特请来的原因。

现在,事实果然证明了他之前的怀疑:这名男人就是被雇佣来的刺客;一柄带着混乱诅咒的长剑准备起来颇需要费些时日;况且,只有付出高昂的代价,才能够贿买那些傲慢的魔法师们;而在路西斯王国之中,能够满足这些苛刻条件的贵族,总共也不过一手之数,奇卡特里克亲王便是其中一位。这个重大的阴谋恐怕酝酿已久了,刺客的本意也许是将凶器卖给某位经常出入宫廷的骑士或者贵族,假他人之手,将路西斯的继承人送下地府。谁知道这场意外的争执,反而为他创造了更为稳便的时机。

想到那些围绕着王座的鬼蜮阴谋,艾汀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冷峭尖利的神色。

他对自己的剑术老师说道:“布拉切斯特大师,劳您帮个忙,请您把刺客先生送到老城门监狱好吗?等待着他的还有漫长的审讯,如果能借此机会抓住叛乱者的一点把柄,我想,父王和神巫陛下对我的怒火大概还能减轻几分。”

剑术大师带着他一贯的那种冷漠的礼貌,向艾汀弯了弯腰,一丝不苟地执行王太子的命令。然而,在下一刻,他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惊呼。

“殿下,”布拉切斯特蹲在地上,摇了摇头,说道,“我想,这名罪人恐怕没有荣幸享受老城门监狱刑讯官的效劳了,他咬破了藏在牙齿里的剧毒,现在已经没有活命的指望了。”

说着,布拉切斯特掰开刺客咬得死紧的牙齿,一股紫黑色的鲜血正在从他的喉咙中汩汩涌出。那人抽搐了几下,很快就不再动弹了。

艾汀走上前去,蹲下身子,仔细查看了一番,他耸了耸肩膀,露出了一个冷笑:“这位刺客先生要么就是格外忠诚于自己的主人,要么就是极其恐惧他将面临的刑罚。无论如何,他的罪行恐怕只能去和哈迪斯交代了。”

第两百零四章

这个时候,天色已然暗了下去,一只夜鸟在林子里发出了长长的、凄厉的叫声,尸体横陈在地上,显出半明半暗的模糊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儿。晦暗的暮色用一副黑纱将罪人包裹了起来。只有一盏风灯,照出了几名少年阴沉沉的、苍白的脸,面对着那一团意味着死亡的物象,即使明知他罪有应得,初出茅庐的孩子们仍然不免被那人临终前痉挛扭曲的面容吓得心神不宁。

艾汀从尸体前面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这名十二岁的红发少年稚嫩的脸上没有显现出任何激动的情绪,然而,如果细心观察的话,便能够发现,他的手指在微微地发着抖。

艾汀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手,向愣在一旁的众人招呼道:“好了,先生们,如果各位没有在荒郊野外露营的雅兴的话,就让我们尽快回去吧?我们大家都哭丧着个脸,跟哑巴似的,难道我们是要上断头台不成?”

王太子的这句玩笑话非但没能逗乐任何一个人,反而让在场的几名路西斯少年纷纷打起了寒战。

“殿下,请您惩罚我的无礼。”奥斯卡·德·布斯一本正经地单膝跪在地上,对艾汀说道。

他是最先醒过神来的一个,先前,尽管他早已知晓艾汀的地位,然而在他的意识中,王太子殿下却始终是个爱玩闹的小孩。这一刻,看着站在尸体边上,也仍然嘻嘻哈哈的、面不改色的红发少年,恐惧的感情骤然渗入了他的内心。

“我不是已经宽恕您了吗?”艾汀惊诧地挑了挑眉。

“殿下,我指的是,先前在酒馆里我对您的冒犯。”少年战战兢兢地坚持他的请求。

艾汀思考了片刻,继而,用平静而又诚恳的语气回答道:“那么,我请问您,如果我不是路西斯王的儿子,您还认为您所说的话对我是一种侮蔑吗?”

少年陷入了沉默,说实话,对于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艾汀继续说道:“先生,您不欠我什么,我也对您说了不少嘲讽的话,咱们两讫了。但是,您应当对洛德布罗克先生道歉,您轻率地取笑了他的出身,冒犯了他和他的母亲。”

就在奥斯卡张开嘴,即将说什么的当口,艾汀做了一个小手势,劝他耐心些听下去。

“我不要求您现在就道歉,被王权逼迫着做出来的歉意毫无价值。请您回去仔仔细细地考虑一下,如果您确实认为自己需要向洛德布罗克致歉的话,您来找他就是了。这是您自己的事,您应当独自拿主意。另外,我希望,您别总像过去一样,动不动就说大话,或者对人拔刀抽剑,您做这些,与其说是为了维护荣誉,毋宁说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面子。人们都知道,虚荣心是个不知餍足的怪物,然而,王国的贵族们却时常为了争一时之气,把名誉挂在剑尖上去对赌,就好像一个人只要能够在决斗中杀死对手,他就不会理屈似的。我们退一步讲,如果刚刚的决斗中,我输给了您,难道阿卡迪亚宫的喷泉中就会像您说的似的,涌出永不涸竭的美酒了吗?难道路西斯的王太子就能像您所吹嘘的一样,成为身高六尺的伟岸巨人了吗?我倒希望自己真能够像您所想象的那样魁伟英俊,只可惜我注定要辜负您的期待了。您看,暴力无法使谎言化为真理,只能造就声名响亮的勇敢匪徒。一个人在决斗中赢了,并不能代表他正确,顶多只能说明他技胜一筹而已。”

奥斯卡在思索了片刻之后,低下了他的头,深深地行了一礼。

“殿下,您的话我一定遵从。”

少年的声音真挚而温和,任何稍具观察力的人都能看得出,这一次,他的承诺是出于至诚的。

“那么。我们来做一个约定吧。在今后的五年之中,我要求您绝不主动挑起决斗,只有出于自卫或者守护弱者的目的,您才能拔出您的剑。您能做到吗?”艾汀笑了笑说道。

“我发誓。”

“很好,同时,请您利用这段时日,试着去学习如何成为一名称职的领主吧。您家族的世袭封地——帕尔巴领,它的面积虽然不大,却位于王国东南部的咽喉要冲,我期待着在我们再次相见的那天,您已经成为一位杰出的贵族了。”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艾汀的脸上挂着微笑,然而,他的声音中却带着一股令人慑服的威严。

少年贵族和他的伙伴们再次躬身一礼,应承了这个约定。

在他们分开之前,路西斯的剑术大师拍了拍那几名落败的少年的肩膀,恳切地忠告道:“在我们这个时代,有得是机会让一个胸怀大志的年轻人表现他的英勇,他可以用最杰出的行动力为弱者服务、捍卫公正,以生命为代价保护任何他认为值得珍视的东西。在你们还在襁褓里的时候,我就已经为王族效劳了几十年了,国王的决定也不总是公正或明智的,所以我只在我认为值得的时候拔出我的剑。迄今,我所经历的大大小小的战斗少说也有两三百场。作为一名老兵,我很高兴看到勇气还没有在年轻人的心中熄灭,但是我希望各位能够将它用到更有价值的事情上去。”

当艾汀和他的两名决斗中的战友踏上返回印索穆尼亚的大路的时候,天已然差不多落了黑。布拉切斯特骑着新月角兽,隔着十几步远,缀在几名少年的后面,警戒着所有可能发生的危险。那个时候的印索穆尼亚城郊,在宵禁之后,并不比新历756至766的十年之间,拥塞着死骇的道路安全多少。毕竟,能够害人性命的,从来就不只是那些凶暴嗜血的魔怪。

艾汀的两名同伴走在他前面一两步的地方,那名临时入伙的同伴——自称费利佩的迦迪纳少年牢牢地攥着缰绳,一言不发地往前走,他不时地回过头来,望望艾汀,好像有话要对他说,可是临到头,少年又扭过头去,好像在酝酿该如何开口。

“我要向你道歉。”在沉默了半晌之后,少年终于对艾汀说道,“你并不是个懦夫。”

紧接着,他又补上了一句:“我说你不是个懦夫,可不是因为你是路西斯的王太子。”

“感谢您的抬举。”艾汀抬了抬帽檐,致礼道。

“我本来打算拿手里的剑向你讨教一番,但是现在算了。反正你也会摆出各种大道理来推脱,论口舌,我可比不过你。”说着,费利佩不屑地耸了耸肩膀。

少年的率直逗笑了路西斯王子,艾汀坐在马背上,鞠了一躬,这礼行得挺深,他的前额几乎蹭到了新月角兽的脖子。同时,他用揶揄的语气回答道:“我是不是该庆幸您饶了我一命?”

“不必。”少年很不客气地挥了挥手,说道,“我不得不承认,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有几分道理,我一向视一名无法维护自己的名誉的人为窝囊废,但是,就像你说的,在愚蠢的偏见中捍卫自己的正直,比起随波逐流,需要更大的勇气。”

“感谢您的认同。”

费利佩借着最后的一丝天光,盯着路西斯王子打量了一忽儿,说道:“你是个很奇怪的人。”

“怎么讲?”

“我听说过你的王之剑骑士团,看起来,你似乎是真心实意地把这群流浪儿当做伙伴,并且想要拔擢他们。难道你不在乎身份的差异吗?”

听到这几句话,艾汀笑了起来,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少年的问题,而是偏着头,思索了一会儿,反问:“费利佩,你见过血吧?”

“当然。”少年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冷哼,“修习剑术难免要伤人或者被伤,就在刚刚,我还捅伤了一个对手,难道你当我是个还在裹尿布的孩子不成?”

“那么,你的血是什么颜色?”

“红的。那还用说吗?”费利佩有些疑惑不解地回答。

在寂静的暮色之中,艾汀用平静的声音说道:“贵族的血、僧侣的血、平民的血、奴隶的血,全部都是红色的。作为生命来讲,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在大多数情况下,真正造就了人类之间的差异的,是教育和环境,而不是自然。横亘在贵族子弟和平民之间的深壑,正在逐渐被抹平。您知道,里德戈壁的天然资源极其匮乏,贸易一直以来都是王国的立身之本,路西斯的商人之间有一句俗话:‘钱币之所以是圆的,就是为了更好地滚动’。商业的繁盛让庞大的资本流向民间,随着越来越多的平民具备足够的条件将孩子送进修院学校接受教育,法律、财政一类的被佩剑贵族厌弃的文职逐渐被平民出身的官吏所掌控。路西斯王国有五百多年的历史,不客气地说,我们的贵族已经老掉牙了。一群长久地高踞在金殿玉阶的人,难免会变得傲慢、腐朽,把私利置于公正、置于社会责任之上,这是个不易之论。与其像压紧一只沸腾的大釜一样,牢牢钳住下级贵族以及平民晋身的道路,不如时不时地给它通通气,引一些新鲜的活水到死气沉沉的宫廷中。从长期来看,权贵阶层的吐故纳新是一种不可避免的趋势,与其让破败不堪的庙堂骤然坍塌下来,不如借由王权的力量,有条不紊地用簇新的砖瓦去取代那些被蚀空的废渣。否则,有朝一日,倾毁的横梁早晚要砸在国王自己的脑袋上。”

“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迦迪纳少年愣住了,他用诧异的眼神望着艾汀,问道。

“怎么可能?”路西斯王子笑了起来,“这不过是从前人的著作中归纳出来的观点,并且其中有一部分是我母亲的见解,我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那么,你认为那些生来没有高贵出身的人,也一样能够跻身于朝堂之上吗?”

“至少从目前来讲,这还只是个理想。个人的能力不只取决于天赋,也取决于教育和长期的训练,尽管也许我们都不会活着看到那一天,但是最终,有天赋的人将因为他们的才干而被超拔,而不是像现在似的,完全凭借出身。”

费利佩勒住了新月角兽的缰绳,停了下来,他直勾勾地盯住路西斯王子,望了一会儿,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追问道:“你认为,到了那一天,即便是女人,也能在战场或者是权力场上,占据一席之地吗?”

“没错。”艾汀用令人信服的声音答道,“我说这些并不是信口开河,至少在‘统治’这门艺术上,我认为我的母亲做得要比我的父亲出色。而至于决定一名女性是否适合上战场的,应该是其个人能力,而非与生俱来的性别。”

费利佩咬了咬嘴唇,沉默了片刻,最终,他躬身一礼,缓缓地说道:“王太子殿下,我相信您,同时,也请您记住您今天的话,不要让它们成为一席徒劳的空谈。”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桀骜的迦迪纳少年头一次对艾汀使用了敬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