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43~244

第两百四十三章

在老板娘利落地布置好餐桌之后,艾汀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定了定心神,他决定先坐等一阵子。

他靠在窗户边上,呷着葡萄酒,这个时候,楼下厅堂里的酒客们大多已然烂醉如泥,他们又唱又叫,时不时地发出震耳欲聋的欢闹声。沉浸在这熟悉的声响中,艾汀不觉间露出了微笑,此时,距他离开金草蜢酒店还不足五个月光景,然而,他却感觉这一切都已经离他很远了,四处流浪的几个月间发生的一切几乎恍若隔世。他又回到那个尔虞我诈、装腔作势的贵族世界当中去了,对于这个世界,他无比熟悉,却又觉得索然寡味。

阔别小半年,这个熟悉的房间并没有很大变化,只新添了一方地毯,铺在餐桌底下。地毯明显是从旧货市场淘换回来的,有些磨损得厉害的地方已然露出了经纬,散发着轻微的霉味儿。几个月以前,艾汀离开得很匆忙,许多东西来不及收拾,现在,书桌上的文稿、纸张和墨水瓶差不多还保持着原样,看得出来,在他之后租用过这套房间的旅客显然对那些用索尔海姆语写就的精彩诗篇全无兴趣,其中有几沓戏文被充作了垫脚,塞在了高低参差的桌脚底下。艾汀随手拿起一本之前尚未完成的作品,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消磨时间。

徒劳地浪费掉了一个钟头,那名送信的人还没有露面。路西斯王逐渐丧失了耐心,焦虑不安的情绪蔓上了他的心头,一开始,他几乎认定这个圈套是针对他的,但是现在,他却唯恐对方所瞄准的目标是索莫纳斯。他烦躁地用手指敲击着杯口,下定决心,如果对方在一刻钟之内还不露面,他就不再继续枯等下去了。

即在此时,他听到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就在他所倚靠的那扇窗板上,有人轻轻地敲了三下。我们前面讲过,码头区的屋顶鳞次栉比,建筑物之间往往互相离得很近,从毗邻的房屋爬到令一栋房子的阳台并非什么难事,当初,在艾汀佯装被古拉罗尔袭击的时候,他也是从邻居的屋顶逃命的。

路西斯王仰头饮尽了杯子里的酒,“好吧,就让我来看看这位斯芬克斯到底想要给我出什么题。”,这么想着,他打开了窗户。

一个披着粗呢大氅的人从窗口跳了进来,那人身形高大,明显是个男人,当来客摘下风帽的时候,艾汀看到,这名藏形匿迹的拜访者正是他不久前刚刚见过的那名密探头子。

对于这位人物的到访,艾汀只感到了轻微的惊诧,却并不怎么觉得意外,但是对方接下来的举动却令他彻底愣住了。

密探头子向红发青年深深躬身一礼,用毕恭毕敬的口吻,低声唤道:“陛下。”

听到这个称呼,艾汀后退了一步,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按在洛德布罗克给他的短剑上,并且在上面施加了一个即死魔法。我们都知道这位国王陛下多么擅长装模作样,他一面仔细地端相着这位差不多是陌生人的密探头子,一面用那种装得惟妙惟肖的恼怒的语气抱怨道:“怎么?是您吗?您这次难道又想把我抓进大牢?我还以为我和大公殿下已然谈妥了。不得不说,先生,作为一位主动约请人家见面的人,您可真够‘守时’的!”

他说了这一大通话,目的不过在于试图分散对方的注意力,然而,这个屡试不爽的法子这一次却没有奏效,那名密探始终没有改变他的姿势,也就是说,一直保持着躬身行礼的状态,然而,他的一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艾汀的方向,毫不放松,在他苍白的脸上,每一道线条都紧绷着,显现出一副冷静而固执的神色。

“陛下,”他再次说道,丝毫没有改换称呼的意思,“对于用这种办法冒昧请求谒见,我深感抱歉!请原谅我的失礼,在旅馆附近,我发现了三名盯梢的暗探,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我不得不设法将他们引开。”

艾汀仍然暗自保持着防御的姿势,他装作全然不明所以的模样,拉拉杂杂地讲了一连串话,其实说来说去也不过是抱怨这名访客满口胡话,质疑对方是否是个疯子,他一面做出一副惟妙惟肖的烦躁姿态,在屋子里踱着步,一面飞快地说着话,那些言不及义的长篇大论足以让任何一名听众头晕脑胀。他看到他的访客脸上露出了窘迫的神情,几次想要打断他的话,却寻不到适当的时机,对方的注意力已经被那番冗词赘句套住了,艾汀暗自露出了一个嘲弄的微笑,他达到了目的。当他接近对方的一刻,他蓦地拔出短剑,将利刃抵在了密探头子的脖颈上,面对威胁,男人起初因为遭到突袭而颤抖了一下,除此之外,他没有显露出半分恐惧的模样,也不曾有过丝毫挣扎,他一动不动,俨然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路西斯王诧异地挑了挑眉毛,收起了那套装出来的天真和恼怒,用平静的口吻,慢条斯理地问道:“你是谁?”

“在迦迪纳,鄙人的名字叫做乔尼安·布朗库尔,而在卡提斯,人们曾管我叫马西诺·卡尔多纳,那已经是23年前的事情了。”密探头子一仍其旧地用他那冷冰冰的嗓音说道,然而,如果仔细分辨的话,却能够发现,这位以冷酷无情而著称的人物说出自己的名字时,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

艾汀死死地盯着对方,用不容违忤的口吻命令道:“抬起头来。”

他皱起眉头,把眼前的面孔打量了一忽儿,在对方坦然的神色间,他找不到半分谎言的痕迹。

“您是圣座骑士团前任团长的侄子?”

“是的。”

“是被誉为‘六神之矛’,然而却在23年前的战争中阵亡的那位重骑兵队长?”

“没错。”密探头子,或者说前圣座骑士,马西诺·卡尔多纳,点了点头。

艾汀静默了俄顷,对方主动向他表明身份,非但没能消除他的困惑,反而让他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了。他原本想找到真相,没想到对方却提供了另一个谜题。难道这个人就是两个月前的侮辱了他的那个人吗?如果是,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艾汀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推测,对方的手中掌握着他致命的软肋,如果他真的不怀好意的话,他完全用不着绕这么大的圈子来接近他,更加没有必要展现出这样谦恭的礼节。

如此一来,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两个月多前趁人之危的另有其人,也就是说,知道他的身份的人,至少有两个。

想到这里,艾汀禁不住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他还以为自己瞒得挺好呢。

尽管他已然初步确信这位前圣座骑士与那件令他惶惑不安的事件无关,但是却仍然没敢轻易放松戒备,他决定先将对方试探一番,再下定论。

“您知道我是谁。看来,这很好地解释了两个月以前的那句莫名其妙的留言。”在说出这句虚张声势的话的时候,艾汀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气,他的嘴角浮现着一抹微笑,这微笑似乎在在向人表明他对真相了解得非常清楚。

“什么留言?”前圣座骑士听到这句话,禁不住浑身一震,他瞪大了眼睛,谨慎地追问道。

卡尔多纳疑惑不解的表情中丝毫看不出虚伪的成分,路西斯王意味深长地盯着对方瞧了一会儿,继而确信了自己的推想。他收起了那副剑拔弩张的敌对姿态,摆了摆手,笑着说:“没什么,这事留待以后再说。我不得不承认,作为一个已经入土23年的人,您的气色看起来还不错。”

他把短剑插回了刀鞘中,指了指餐桌,示意对方入座,随后,艾汀也在桌子对面坐下了,他一边嚼着桌上的夜宵,一边听对方讲起了往事。

马西诺·卡尔多纳的经历曲折离奇,但是归结起来,却也并不复杂。在23年前,路西斯王由于与神巫的婚姻而遭到东大陆诸国围困,卡尔多纳曾经作为圣座骑士团的重骑兵队长,在路西斯战场上,与阿尔斯特王国及特伦斯王国的军队作战。在那场为期一年半的漫长战争中,迦迪纳公国作为路西斯的同盟,也向王国派遣了援兵。在混战中,卡尔多纳不慎被打落马背,身受重伤,濒临死亡。两天之后,在清理战场的时候,人们发现了他铠甲的残片,于是这位骑士的死亡就被做成了定案。当然,卡尔多纳并没有死,那个时候的军队里混着不少雇佣兵,其中有些人干脆就是秃鹫的变种,他们在战争的烽燹中大发死人财,专门以蒐罗死者和伤者身上的铠甲和财物为营生,卡尔多纳就碰上了这么一群围着腐肉打转的苍蝇。他们以为骑士死透了,偷走了他的钱袋、戒指、勋章、板甲、锁子甲、马铠、鞍褥,等等,等等,总之,就是一切能够证明他的身份的东西。

恰巧卡尔多纳倒下的地方是迦迪纳的援军曾经和敌军作战的战场,于是,不省人事的圣座骑士就作为一位无名伤者被抬进了迦迪纳公国的救护所。他面门上挨了一锤,破了相不说,颅骨更是险些迸裂,严重的伤势引发了一种类似于止动症或者强直的症状,在那之后,他断断续续地昏迷了将近一年半,才苏醒过来。

在他受伤的半年之后,天选之王诞生,随着神启的降临,战争在那一刻宣告结束。起初,人们不知道拿这位无名重伤号怎么办,直到安菲特里忒城里一位姓布朗库尔的寡妇认领了他,这名寡妇的儿子被征召入伍,却久久没能从路西斯战场回来。于是,半疯癫的寡妇见到昏迷不醒的卡尔多纳,便把这名年纪与身材相仿的青年错认成了她的孩子。当卡尔多纳恢复意识时,他早已作为布朗库尔,在迦迪纳公国拥有了户籍。

第两百四十四章

在恢复健康之后,卡尔多纳迅速联系了他的叔父,也就是前任圣座骑士团长,但是,另一方面,对于是否应当返回卡提斯,他却踌躇不决。卡尔多纳对那名照顾他的寡妇心存感激,不忍心向对方揭破事实,让她的美梦化为泡影——对于这名孤苦伶仃的老妪而言,她的儿子早已成了她生命的唯一希冀。然而,一封新的任命信却解除了令圣座骑士进退维谷的困局。随着叔父的复信送来的,还有来自神巫的回函。在信中,克拉丽丝命令卡尔多纳在安菲特里忒安顿下来,将布朗库尔的身份善加利用。

法比安·罗森克勒生性多疑,在选任坚信会的高层人员时,他只信任出身于迦迪纳本国的人。尽管克拉丽丝在公国境内安插了不少间谍,但是那些刻意编造出来的履历总是难免被看出破绽,至今,她还没能摸清坚信会的底细。于是,由于神巫陛下的任命,同时也出于自身的心愿,卡尔多纳在其后的22年里,便耽留在了迦迪纳。

作为一名受过良好教育的圣座骑士,他对各式各样的谋略和诡计都很熟悉,他加入了坚信会,逐渐取得了高层的信任,一步一步地受到擢升,直至成为了坚信会的十名密探首领之一。然而,就在他终于结束了使命,即将脱身的当口,卡提斯发生了重大变故——神巫薨逝了。

从克拉丽丝死后,到阿斯卡涅接手前任神巫的大部分遗产之间,曾经存在过一段短暂的权力真空期,路西斯的王后未曾诞下女性子嗣,六神没有指出新的神巫,大陆上至高圣职的缺位引起了民间的恐慌,更加在教廷以及各国宫廷之间引发了纷扰不休的明争暗斗。即在此时,不再只满足于宗主教的头衔的弗朗齐斯趁虚而入,接管了教廷在公国境内的所有暗探机构,掌控了实权。

自此,卡尔多纳和卡提斯之间一切的秘密通信渠道都被切断了。

卡尔多纳的去向只有前任神巫和他已故的叔父知晓,在这两位人士身故的眼下,再也没有人能够发现,这名悍戾的密探头子,和当年被誉为“六神之矛”的潇洒青年,实则是同一个人。

听着圣座骑士的讲述,艾汀把手肘撑在桌上,手托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卡尔多纳,脸上显出了思索的神色。当对方说完之后,他沉吟了片刻,一面无意识地用手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一面问道:“您说这22年来,您差不多一直呆在安菲特里忒。那么,您又是怎么认出我的呢?我想,我们应该没见过面吧?”

这个问题在艾汀的脑际盘旋很久了,他很好奇对方是如何辨认出他的,他想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露出过纰漏。

卡尔多纳显然猜到了路西斯王的意图,他笑了笑,答道:“陛下,我能一眼认出您,完全是因为我在您十二岁的时候有幸遥瞻过您的容貌。那时候,我刚刚得到晋升,从达斯卡南部被调回公国,我接受了迦迪纳大公的命令,暗中保护他的女儿在路西斯王国的安全。圣容节那天,就在康丝坦斯大圣堂的弥撒礼上,我曾经有幸见过您一面,您也许注意到了我,不过,当时我化了妆,而且,我刚刚从布道兄弟会那个要命的苦修地狱中脱身出来,模样大概有些憔悴。后来,我又在城郊修道院的废墟中见了您第二次,在您们决斗的时候,我正躲在不远处的森林里。我有两个特殊的本领,其一,能够根据一个孩子的面相推测出他成人后的样貌,反之亦然;其二,对于见过一面的脸孔,我向来过目不忘。就是凭着这些本事,我才获得了今天的地位。”

在将卡尔多纳打量了一忽儿之后,眉头紧蹙的路西斯王突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那居然是您!”红发青年嚷道。他突然想起,在九年多以前,8月16日的圣礼上,曾经有两个人盯着他来来回回地相看,关于这一节,我们在前叙的故事里提到过。这两个可疑人物,其中之一就是那名被斩断手臂后,服毒自尽的刺客;而另外一名却始终查不到半点音信。艾汀还记得,那个男人有一头褐色头发,身材高大、消瘦,皮肤黧黑,脸上有几道坑坑洼洼的旧伤疤,留着一部大胡子,现在看来,只要去掉那惹眼的胡子,再擦掉脸上深棕色的化妆油彩,那张记忆中的脸就和眼前的这张相差无几了。

“没错,正是鄙人。”卡尔多纳微微一笑,说道。这二十余年的密探生涯让他的容颜发生了根本的改变,年轻人潇洒而坦诚的圆脸日渐变得阴郁、瘦削,颧骨上干枯的皮肤紧贴着骨头,高高的眉骨底下,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闪烁着冷峻而精明的目光,他的嘴边和眼角镌刻着几道深深的皱裥,这张脸总的来说显得很严厉,却又偶尔流露出坎坷的命途给不幸者带来的苦闷和愤世嫉俗。

望着这张脸,艾汀似乎明白了一些事情,他目光敏锐,头脑转得很快,更加善于探索人心的沟壑。静默俄顷,他突然话锋一转,问道:“她还健在吗?我是说那位姓布朗库尔的寡妇。”

“啊,您是说母亲吗?”卡尔多纳没想到路西斯王会关心这样琐细的问题,他怔了一下,抬起头来,“早在十多年前,她就已经不在了。她度过了平静的晚年,我和她像真正的母子那样共同生活,自以为瞒过了她,从来没有让她知道真相,然而,在她临终之际,她却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她说,‘谢谢你,孩子。我终于要去和我的乔尼团聚了。’,而乔尼,正是她死去的儿子的乳名,我想,也许她一直都知道我是谁。”

“那么,您有家庭吗?”

前圣座骑士露出了一个苦笑。

“至少在表面上,坚信会仍然保持着宗教团体的身份,作为一名修道士,我当然不能成家。”

随后,路西斯王又抛出了几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大多都是关于这位圣座骑士的生活的。他仰着身体,靠在椅背上,一面和卡尔多纳一问一答,一面陷入了沉思。对于那些诸如“您既认出了您的国王,那么为什么拖到现在才来向他效忠?”、或者“当初在宗教裁判所里的时候,您为什么没有提前将可能发生的危险告知您的国王?”,云云的问题,艾汀一概不提。

问这些做什么呢?只有那些既自负,又愚蠢的君主,才会这样去寒碜别人。这些问题的答案,彼此应当心照不宣,一朝形之于口,就很难避免长久的介介于怀和尴尬。第一,抓捕他,是卡尔多纳作为密探的职责;第二,作为一名在迦迪纳生活了二十几年的间谍,卡尔多纳早已不是当初那名多情易感的愣头青骑士了,尤其是在彻底失去了旧主的羁绁之后,他自然应当从更加现实的角度考虑他的需要。

也就是说,如果卡尔多纳愿意的话,他完全可以在密探首领的位置上安安生生地待下去,直至隐退。密探这个名头虽然不好听,但是他作为迦迪纳大公的心腹,手中掌握的权柄堪与任何大臣相比,他完全没有必要铤而走险,将自己的命运交托给落魄潦倒的路西斯王室。艾汀几乎可以确信,在之前的若干个月里,卡尔多纳一直在默默地观察他、考验他,以便看清这笔买卖的前景。

卡尔多纳仿佛一名精明的商人一般,把路西斯王和迦迪纳大公放在天平的两端,也许,在这几个月之间,他冷眼旁观着艾汀的砝码渐趋增多,而迦迪纳大公那边却在日复一日地丧失阵地。最终,他选择了路西斯王室。

在遭逢遽变之后,艾汀之所以能够安然度过一次次的险境,除了依靠他随机应变的机智之外,他赖以生存的另一个重要的长处就是务实。他的内心盘踞着一名冷静的旁观者,随时权衡事物的利弊。他能够始终控制住自己轻率的意念,不受感情和激情的左右。这种难得的素养,往往是一名历尽沧桑的老练统治者才能具备的,但是得助于时乖命蹇,他早早就失去了对人世的幻想,练就了可怕的观察力和自制力。眼下,他对卡尔多纳的忠诚不抱过多的期许,他知道对方之所以选择路西斯王室,不过是像那些在斗兽场上下注的赌徒一样,为最有希望得胜的野兽鸣响号角而已。但是,这没什么,利益的纽带有的时候比忠诚的锁链,更加能够牢牢地拴住一个人。况且,在目前的境况下,得到一个精明而又神通广大的仆人,比任何事情都让他高兴。卡尔多纳的密探身份是宝贵的,这等于帮助路西斯王在敌人的核心阵营里安排了一颗棋子。

作为密探首领,卡尔多纳可以直接向君主进言,他差不多已然到达了生涯的顶峰,就连处在巅峰时期的路西斯王室,也不敢承诺自己可以给予他更大的权力。那么,他想要向艾汀要求什么呢?

艾汀一面思考,一面和密探头子天南海北地扯家常,他掌握的情况已经不少了,但是想要赌赢这一局,他还需要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的胜利对于卡尔多纳的目的而言,具有多大价值。

路西斯王善于察言观色,很轻易地看出了卡尔多纳的神色间有一种郁郁寡欢的神气,这往往是那些自觉现实与理想相去甚远的不得志者的眼神。听着他在论及往事的时候那沉湎的语气,霎时间,艾汀顿然醒悟道,作为一名从小被灌输了荣誉与道德等观念的骑士,无论密探的身份能够带来再大的利益,卡尔多纳也无法泰然处之。他本来笔直地朝着家族为自己划定的道路前进,熟料命运却把他摆在了一个令他深恶痛绝的位置上。

艾汀用手指敲了敲脑门,不禁微笑起来。为了这么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他居然思考了这么久,他忍不住再次把自己以己度人的毛病唾弃了一番。作为一国之君,他能够毫不犹豫地扮作卑贱的倡伶,并且在这个低微的位置上感到如鱼得水,因此,他自然没能料到,一名身居要津的密探首领竟会对自己的地位心有不甘。

于是,路西斯王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坐直了身体,他直直地望着自己谈话的对象,脸上显现出一种与君王十分相宜的庄重的威严。

他问道:“马西诺·卡尔多纳先生,您愿意重回圣座骑士团吗?”

听到这个问题,前圣座骑士瞅了瞅他的君主,脸上露出了会意的微笑。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41~242

第两百四十一章

幸运的是,随着晚风搅散了弥漫长空的浮云,明净的月光照射进来,让艾汀看清了眼前的人,他的整个脸霎时变了,由凶狠狞恶变得恐惧而绝望。他简直就像一把搡开索莫纳斯一样,飞快地松了手。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索莫纳斯伏在床上剧烈地咳嗽,许久之后,才伸出手去,轻柔地抚了抚弟弟的背脊。尽管孩子极爱自己的兄长,然而,刚刚险些丧命的惶怖却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在艾汀碰触到他的一瞬间,孩子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这点畏葸的征象,尽管非常细微,却没能逃过艾汀洞若观火的眼睛。在他的眼中,索莫纳斯强自压抑住的短暂的恐慌,比晴空中的烈日还要彰明较著,他停顿了一瞬,继而,把手掌搭在孩子的背上,不动了。

艾汀一声不吭地待了许久,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是压抑的,一方面,他还没有从惊慌失措的境地中脱身出来,另一方面,他生怕自己惊扰了这个神魂未定的孩子。静默沉沉地压在他的胸口上,无数的话卡在他的喉咙里,几乎教他窒息。待索莫纳斯恢复平静之后,他把他搂进了怀里,那种轻柔的力道表明他仍然心有余悸,不是恐惧那些噩梦,而是害怕自己会再度伤害弟弟,他几乎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再度碰触这个孩子。

艾汀揣着差不多可以称之为惶恐的心绪,治愈了索莫纳斯脖子上的淤痕和手腕上红肿的扭伤。孩子用惊疑不定而又忧心忡忡的目光望着他的兄长,在他的眼里,兄长一向是个头脑冷静、精明干练的强者,他从来没有见过艾汀显露过这副慌乱而又软弱的模样,他知道他的兄长最近不大对劲,但却猜不出背后的原因。

他看到艾汀的嘴角边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本来,索莫纳斯一向认为兄长的笑脸极为好看,但是此刻,他却宁可他们互相抱住,嚎啕大哭,也总好过面对这张强作欢颜的面孔。他总觉得,兄长的微笑具有某种疏远的性质,他用微笑凝成的面具竖了一道藩篱,拒绝任何人作进一步的探究。想到这里,索莫纳斯拧紧了眉头,泪水在他深蓝色的大眼睛里打转,濡湿了密密层层的睫毛,他伸出小手,抚摸着兄长的脸颊,用安抚似的嗓音轻轻地、反复地说着:“你瞧,我很好,我一点也没有生你的气!哥哥,你别担心,也别害怕!你说过,梦里的妖魔鬼怪都是假的,我会保护你的!”

听到这句话,霎时之间,艾汀差点落下眼泪来,但是他却忍住了。他拥抱着索莫纳斯,吻着他头顶的发旋,喃喃地说道:“对不起,索莫纳斯,我不是有意的,我没有认出你,我把你当成了……,”说到这里,艾汀停顿了片刻,他咽了口唾液,吞下了那个将要冲出口的属于魔鬼的名字,他把搂着孩子的手紧了紧,恳求着,“别记恨我。一切都会好的,但是,求求你,别在我发梦魇的时候接近我。答应我,千万不要再这样做了!”

当时的情形,甚至几十年后,索莫纳斯回忆起来都仍然历历在目,那时候,兄长那副颤抖而又哽咽的沙哑嗓音,他终其一生都没能忘记。

从前,艾汀靠着他千锤百炼地打磨出来的理智,装出一副对往事无动于衷的模样,他无视,或者说,力图无视那些加诸于他身上的迫害对他的影响。但是现在,他一直以来最恐惧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差点错手杀死自己挚爱的胞弟。过去的事情,以及新近发生的事情对他的心灵的摧残破坏,已经十分明显。再没有什么能够比一个藏在暗处的卑劣敌人更加扰人心神的了,在这一刻,艾汀打定主意,事情必须尽快得到解决。

那个对他犯下了龌龊的罪行的人,不管他是谁,如果他的目的是引发艾汀的焦虑的话,那么毫无疑问,他成功了。他在路西斯王的心中种下了猜忌的种子,随着时间的推移,猜疑和不安渐趋扩大,甚至常常教艾汀彻夜难眠。

这种风声鹤唳的心境,就连在光天化日之下,或者是在盛筵的喧嚣声中,也时常在艾汀的心头盘旋不去。他满腹狐疑地打量着大宴中的每一个人,若有所思、心事重重,坐在餐桌旁的显贵们个个珠光宝气,和富丽堂皇的大厅相映成辉,这种早已司空见惯的景象却教他浑身不自在,他只觉得每个人的目光似乎都有些异样,然而,一旦那层笼罩着他的精神的阴翳稍稍散开,冷眼旁观,他又觉得自己的疑神疑鬼简直荒谬绝伦,俨然已经到了可笑的地步。

弗朗齐斯照旧在席间鼓唇弄舌,摆出一副深谋远虑的模样,滔滔不绝地卖弄自己的见解;宫廷大法官则是酒足饭饱,仰倒在椅子里,显示出了一副懒洋洋的、沉默寡言的舒适姿态,一边消化着吃下去的食物,一边摆弄着桌上的餐刀;而那位密探头子,他身着一身修道士的黑袍,那张鹰隼一样冷峻而凶狠的脸上挂着严肃庄重的表情,他冷冰冰地环顾着四周,似乎想要借着这一场宴会的工夫,窥探迦迪纳的廷臣们所隐瞒的秘密。

密探在宫廷中的身份是隐蔽的,大公夫妇一向喜欢接济那些艰困的苦修者或者清贫的修道院,对于罗森克勒夫妇的这一爱好,加迪纳宫廷上下人尽皆知。人们只知道坚信会负责异端审判事务,和公国境内的宗教裁判所渊源极深,却不知晓这一宗教团体即使在世俗方面,也充当了迦迪纳大公的耳目。这些兼做苦修士的暗探,平日里拿黑袍的风帽遮着脸,不戴金带,不佩勋章,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标识能够叫人认出他们。然而,在迦迪纳公国,他们就是无冕之王,只要坚信会掌握了一个人谋叛的证据,将这份报告上呈给大公殿下,那么,事情差不多就成为了定局。

几个月观察下来,艾汀发现,在整个坚信会中,他所见过的,能够在公开仪式上露面的只有这位密探头子,他猜测,这位人物在会里地位恐怕比他原本想象的更为显要,他至少应当位列坚信会的十位密探首领之一——这十名密探首领分别活跃于公国的各个封地和城市,协助君主应对国内安全问题以及蒐集情报。

这些密探头子,是负责告发的“嘴”,而那些数以千计的负责窥视的“眼”却躲在暗地里,藏而不露。

对于密探之流的人物,艾汀始终心存厌憎。谋杀不如告密来的可恶,一个谋杀犯,也许是屈从于一时的冲动,也许是抵御不住利益的诱惑,亦或者是受着愤怒的驱使,做下不可饶恕的罪行,他们的罪衍会被鲜血洗涤。而告密者却永远无法洗刷掉这层耻辱,告密,当其告发的对象不对任何无辜者的生命产生威胁的时候,无论其理由听上去如何大义凛然,但是这种行为的背后总是暗藏着某种卑劣的动机,有时是嫉妒,有时是自卑,大多数时候兼而有之。他们对不幸者落井下石,他们潜进一个朋友的家里,别人诚心实意地招待他、信任他,而他却把对方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相较于杀人者,密探总是处在一种更为安全的地位,告密不是那类世俗的法庭能够审判的罪行,有时非但不会遭到惩处,反而还会大受嘉许。固然,告密也有各式各样的情形,那些被屈打成招的人实则无可指摘,但是对于主动选择告密的人,话却应当两说了,这种卑劣的行径,明明可以不做,可是他们却无法压抑自己内心下流的本性,如果说,这还无法称之为无耻的话,那么,还有什么可以称之为无耻呢?

社会和权力往往是这种罪行的帮凶。君主们鼓励告密,就连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以及整个路西斯王室,也难能逃脱这个窠臼。密探只是一件工具,一架机械,他们是君主手里的铁棍子,为统治者的欲望服务,如果不是这群人,那就没有一个政权能够生存下去。路西斯王鄙视告密者,但是他也必须承认,之前三十几年间,王国政治上风平浪静的表象之下,密探和告密者的贡献甚大,然而,在星之病爆发之后,鼓励告密的风气犹在,在世风和恐惧心齐头并进的席卷之下,王国各地酿成了不少悲剧,诬枉和栽赃几乎势成狂欢。君主手中的铁棒终于砸在了自己脚上。

想到这一节,艾汀禁不住露出了一个自嘲的苦笑。

他静静地凝望着宴会桌上的宾客,这个时候,大宴已然接近尾声,人们早已放下了刀叉,轮番饮用着一杯杯递上来的、产自各地的葡萄美酒。弗朗齐斯容光焕发,一双蓝眼睛熠熠生辉,陶醉于热安对他的吹捧;而宫廷大法官自恃其才,正板着一张傲慢的脸,和坐在他身旁的一名贵族辩论着一个法律方面的问题。蜡烛的香烟随着微风袅袅上升,大部分人明显已经到了一个醺醉的阶段,头脑彻底清醒的不过寥寥数人,迦迪纳大公饮酒从不过量,向来浅尝辄止;大公妃殿下视酒精如洪水猛兽,不止自己不喝,也厌恶别人纵酒;菲雅·罗森克勒至少在人前装得温婉娴静,滴酒不沾;而索莫纳斯明显还没到可以饮酒的年龄。除了上述几人之外,那名密探头子,由于受着苦修士身份的阻碍,也失去了品尝佳酿的机会。

在蜡烛飘忽不定的雾霭中,艾汀捕捉到了一双眼睛,那名密探头子正在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望着他。这道眼风倏忽即逝,如果不是路西斯王恰好也正在注意着对方,他可能根本无法察觉到密探的打量。

艾汀一面不露声色地观察着那个裹在僧袍里的密探,一面立刻开始盘算:他打算做什么呢?难道说,就是这个人吗?如果他识破了先前的谎言,为什么知情不报?艾汀在这些难解的谜题之间游移不定,只要一想到那天早上的事,一种令人几欲作呕的不愉快的感觉就开始压迫他的心房。

在路西斯王被猜疑折磨着的时候,大宴散场了。随着加迪纳宫廷的主人们和加拉德亲王的退席,一众勋贵,以及原本围绕在四周的侍从们和小贵族们纷纷站开,分立走廊两侧,躬身行礼。

一阵寂静取代了喧哗。

就在这个当口,当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大公一家的身上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被悄无声息地塞进了艾汀的手里——那是一张被火漆封着的短笺,漆上没有纹章。

第两百四十二章

艾汀满腹狐疑地攥了攥那张纸,把它塞进了口袋里,这当儿,迦迪纳大公和他的家族正在从他面前走过,碍于礼节,他只能毕恭毕敬地弯着腰站在那里,无法左顾右盼,自然,他便失去了捕捉到信使的机会。片刻之后,显贵们离去,艾汀终于站直了身体,他环顾四周,却发现周围仍然是那群侍从和小贵族们,所有人的神色都一如往常,在那片熙熙攘攘的熟悉面孔上,全然看不出半分异状。

过了一刻钟,待人潮散去,艾汀躲进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迫不及待地展读了那张短笺。刚刚,在这张小小的字条揣在他衣袋里的时候,他只觉得它几乎热得发烫,摸着轻飘飘的纸张,他感觉自己的心怦怦乱跳,他尽量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但是内心却全然无法保持平静。他有一种预感,困扰他许久的那个谜题也许终于要水落石出了。

短笺上只写了一行字:

“今日午夜,请至金草蜢旅馆中您所熟悉的那套房间中,但求一晤,万望勿却。——您的一位朋友”

路西斯王将这封信放在鼻子边上嗅了嗅,纸上附着着一股百合花的香气,迦迪纳公国大部分的贵族都使用此类熏香,故难以将其作为寻人线索。字迹很娟秀,乍看像是出自一位大家闺秀之手,但是仔细辨别的话,却能看出它是模仿的,那端正的花体字简直就像是从习字帖上拓下来的一般,一丝不苟,却几乎毫无特点。

在任何人的眼中,这封信也许都暗示着一段风流韵事,暗示着某位贵妇人将要对红发青年投怀送抱了,但是,作为当事人,艾汀却无法这么乐观。无论是信纸上俗气的熏香,还是那规矩得过分的字迹,无疑都只说明了一件事:送信的人极其谨慎小心,他唯恐这张字条落入他人之手,故而才利用这些障眼法来掩盖自己的真实意图。

去,还是不去,在这个问题上,红发青年一秒也不曾犹豫。

他知道,那些落款为“一位朋友”的人,并非全都是他的朋友。这也许是一个陷阱,但是,即便是,又有什么呢?他正好可以借此看清敌人的真面目。

此时,睡前祷的钟声刚刚敲过不久,午夜之前要抵达金草蜢,时间算不上充裕。

待回到房间之后,艾汀颇费了一番力气,才说服了索莫纳斯,早早地把他打发去睡觉,为了防止弟弟半夜醒来,他顺手施了一个睡眠魔法。

“洛德布罗克,请您跟我来一下。”在走出索莫纳斯的卧室的时候,艾汀对骑士这样说着,抬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用说,王之剑的副团长自然会意——他的国王要求他对接下来的谈话保密。

在索莫纳斯的书房里,路西斯王拿出那封短笺递给了洛德布罗克,他没有提到前因后果,只说这是宴会上某位无名人士塞给他的。

“依我看,这也许是一段艳遇,但更可能是个陷阱。”读完那封信后,副骑士团长说道,“陛下,我建议您不要去。”

“不,我会去的。”艾汀摆了摆手,斩钉截铁地说道,“如果这是一个圈套,我更应当赴约,躲在暗处的敌人反而是最危险的。”

“那么,请您一定要带上我!对了,最好再带上那位迦迪纳公主,她在城里认识不少武艺高超的佣兵,这些人也许能够帮忙。”洛德布罗克急切地建议道。

听到这句话,艾汀笑了起来,他一面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书桌旁的鲁特琴,一面用调侃的语气说道:“哎呦,您就没有想过,万一这封信真是哪位贵妇人写的呢?——我认为自己还是有那么点儿魅力的。如此一来,我可就成了那位倒霉的索尔海姆将军了。”

望着洛德布罗克疑惑的眼神,路西斯王继而解释道:“我忘了那是帝国历几年的事了,总归就是这位将军打了胜仗,皇帝赐给他一整支仪仗队——在当时,那可是只有皇族才配享受的荣誉。起初,这位将军挺高兴,只要他一出门,吹笛手和吟游诗人就跟着他奏乐高唱,将军洋洋得意地招摇过市,全城人都知道他光顾过哪些地方。然而,这位人物却有个爱好,他和我一样,喜欢半夜去别人妻子的卧房里闲逛。于是,事情就变得不怎么美妙了,即使在他去私会情妇的时候,这支仪仗队也一路缀在他身旁,你知道,旧帝国的人最讲究信用,仪仗队领了饷,就要尽职责,到最后,他的情妇们纷纷对他飨以闭门羹。直到这位将军再次打了胜仗,他才恳求皇帝收回了这项殊荣。难道您没听过这个故事吗?啊,没有?那么,现在您听过了。您、菲雅·罗森克勒,再加上她那些吵吵嚷嚷的雇佣兵朋友,这都抵得上一支禁卫连了,见鬼,您是想让全城人都来一起来做我风流史的见证吗?”

说归说,实际上,艾汀半点也不信所谓的艳遇的前景,他讲这一席话只是为了打消骑士的担忧,并且也确实起到了效果。

在路西斯王半开玩笑的劝说之下,洛德布罗克妥协了,沉吟俄顷,他说道:“好吧,可以不通知公主,但是请一定带上我。”

“六神在上,如果对方真的心怀歹意的话,多带上您一个人又有什么用呢?况且,我有更好的东西,”说着,艾汀冷不防朝壁炉里丢了一个火焰魔法,木柴登时爆裂开来,迸出熊熊烈焰。在骑士惊愕的注视下,艾汀一边用拨火钳搅动着炭火,一边懒懒散散地继续道,“现在,您相信我不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了吧?”

原本,艾汀能够使用魔法这件事仍然是个秘密,只有阿斯卡涅、索莫纳斯和已故的神巫知道,洛德布罗克被他的国王吓得目瞪口呆,怔愣着点了点头。

“虽然布拉切斯特那个老朽经常瞧不上我,但是公道地说,我的身手也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差劲。”艾汀小声咕哝着,为自己被低估的武艺打抱不平。

回忆起路西斯王的武艺,副骑士团长心中刚刚建立起的对他的国王的那点敬畏顷刻间烟消云散了,虽然根据需要,艾汀足可以叫一群七尺大汉吓得直打哆嗦,但是在大多数时间里,他却是一名风趣随和的好伙伴,对这位陛下,那些野孩子出身的骑士们与其说是崇敬,不如说是爱戴。

最终,洛德布罗克翻出了一套锁子甲和几柄削铁如泥的利刃,递给艾汀,说:“陛下,如果您执意只身赴会,至少您得武装好自己。我们自然对陛下的身手佩服得无以复加(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这位生性好开玩笑的骑士差点憋不住笑),但是,请相信我,多一点防范总没害处。就算这真是一场艳遇吧,多脱一件锁子甲也并不费您很长时间,退一步讲,万一碰上一位嫉妒成性的丈夫带着家仆来搅局呢?”

路西斯王耸了耸肩,接受了骑士的好意,他穿好锁子甲,一边系武装带,一边说道:“洛德布罗克,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托付给您,请您今晚务必要守在索莫纳斯的身边,最好终宵都不要放松警惕。今晚本来轮到我为索莫纳斯值夜,我怕这封信是个调虎离山的计策。虽然我暂时还猜不透对方的身份和意图,但是我不能完全忽略其中的风险性。”

说这句话的时候,这个对大部分正经事总表现得随随便便的国王,头一遭在这天晚上露出了严肃的神色。

午夜刚过,艾汀准时到达了约会地点。一路上,他在圣殿广场和码头区的穷街陋巷里兜了几个大圈子,阴森森的街道曲折迷离,足以帮他甩掉任何跟踪者。金草蜢旅馆还是老样子,当莫尔韦老板夫妇和他们的前任房客久别重逢的时候,看到彼此还平平安安地活着,并且没有缺少任何零件,他们忍不住欢呼着搂在了一起。

这一天,艾汀熟悉的那间套房刚好空着,店东将钥匙交给了他。

“要夜宵吗?”老板娘弗洛西亚热情地凑上来问道,她很想推销店里滞销已久的腌肉,自从冬歇期以来,除了一些来幽会的情人和平日的那些吝啬的酒客以外,旅鸟们越来越少,旅馆的生意也变得冷清了。

“两份夜宵,外加四瓶葡萄酒,要最好的。”艾汀一边走上楼梯,一边回答道。

“你在等人?”本来,店东夫妇是不怎么过问房客隐私的,但是他们对艾汀却是个例外,弗洛西亚总是忍不住想起,艾汀曾经两度在她的店里遭遇了险境,于是不由得多了个心眼。

听到这个问题,艾汀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他把那封泛着香味儿的信在老板娘的鼻子底下晃了晃,自鸣得意地说道:“我收到了一份前往爱情国的地图。”

“去你的!”弗洛西亚笑骂着,一巴掌拂开红发青年的手,嚷道,“你这轻浮的脾气要是再不知收敛,早晚要惹祸上身。”

老板娘的教训还没有说完,红发青年就哼着一支快活的小调跑上了楼。他一边用沙哑而柔和的嗓音唱着“有位俏姑娘,寻到如意郎”这样的伧俗情歌,一边谨慎地掩上了门。在关严房门之后,艾汀脸上的那种轻佻的神情在一霎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皱起眉头,环顾着四周,房间里空无一人。现在,夜祷的钟声早已响过了,显然那位定下约会的人没有守时的美德。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39~240

第两百三十九章

书桌上扔着一堆公文,几本摊开的药典,几张伊奥斯的地图和航海图被卷起来,堆放在桌子的一旁,书桌的正中央放着一沓来自路西斯方面的信件,在索莫纳斯回到他的套房之前,艾汀正在撰写复信,这段日子以来,许多公文和信件的复函都是由路西斯王起草,再由索莫纳斯誊写过后才送出的。

在那份复信的上面扔着一支羽毛笔,还没有干透的墨水从削尖的笔尖上滴落下来,把羊皮纸殷湿了一大片。索莫纳斯的羽毛笔有些特别,它们不是鹅毛,而是猛禽的飞羽。

艾汀走到书桌旁边,把那根羽毛笔拾起来,借着袖子擦了几下,放在烛火底下,仔细地端详。他看到,在那支笔的羽毛末端印着几排牙印,羽毛管上也有咬过的痕迹,那些牙印细小而整齐,一望可知,那是属于儿童的。

但凡在阿卡迪亚宫的图书室里工作过的人,恐怕都记得索莫纳斯往日里习字的时候那副抓耳挠腮的模样。那时期,阿斯卡涅正担任着第二王子的教师,法座阁下虽则自己是一位渊博的学者,但是,在教导学生方面却并不像艾汀那样具备一种与生俱来的禀赋。索莫纳斯耐着性子,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学习,然而出不了一时三刻,那些词根和词尾的变形就要闹得他头晕脑胀,在冥思苦索的当口,孩子总有咬笔尖的习惯。艾汀自然也记得弟弟的小毛病,他曾经纠正过他无数次,但是孩子总是改不掉这个陋习。

回忆起这些细节,一切谜团逐渐拨云见日。艾汀把羽毛笔剪下一段,凑到火边,房间里飘出一股淡淡的骚臭味,平素,貂油特有的气味和护毛膏中的香料将女巫魔汤的腥气掩住了,只有在烧起来的时候,药物的味道才现出了峥嵘。他翻遍了索莫纳斯的柜橱和抽屉,陆陆续续地找出了十几只同样样式的羽笔,他把蒐罗来的战利品堆放在一块,紧接着,又一言不发地走到那死去的可怜大隼身边,剪下了一簇飞羽,羽毛燃烧起来,散发出了一股同样的臭气。

仔细地洗净双手之后,艾汀把王太弟招呼到书桌边上,他垫着手帕,捏起一支羽毛笔,问道:“索莫纳斯,告诉我,这些羽毛笔是哪儿来的?”

望着兄长因为愤怒而变得格外阴沉的脸,孩子皱紧了眉头,他犹犹豫豫地伸出一只手去,仿佛要去抓那只羽毛笔,然而,艾汀却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他安抚似的轻轻地吻了吻那只小手,温柔地说:“别怕,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索莫纳斯,告诉我,它们是哪儿来的?”

“它们是我自己做的。”孩子结结巴巴地答道。

“那么,你是如何生出用猎鹰的羽毛做笔的念头的呢?这个方法是谁教你的?据我所知,以前在路西斯,你可没有这样的习惯。”

索莫纳斯犹豫了片刻,咬了咬苍白的嘴唇,说:“有一回,我看到大公殿下用鹞鹰的羽毛制成的笔批阅公文,听他说,迦迪纳公国中爱好驯鹰的贵族都是这样的,每每到了换毛季的时候,他们都会将叫杂役猎隼脱落的飞羽和覆羽收集起来,拣选合用的,削尖做成羽笔。那时候,丽达刚刚送到我手上,接着,我在学习驯鹰的时候,觉得这样很有趣,于是就效法了他们。”

索莫纳斯惴惴不安地望着艾汀,眼睛里始终盈着一包泪水,他以为自己这一年以来受着迦迪纳风俗的濡染,渐渐习与俱化,故而,他的兄长,作为路西斯王室的首脑,认为弟弟折损了切拉姆家族的颜面,这才显露出了恼怒的神色。

对于自己的健康一直受着毒物侵害的这一点,孩子半点也未曾怀疑过。尽管索莫纳斯不能说对人世毫无戒心,但是他却无比确信罗森克勒会保障他的安全,因为,握住了路西斯王国的继承人就等同于掌控了和僭主对抗的筹码,显而易见,他的死亡并不符合公国的利益。那个时期,索莫纳斯尽管只是个稚嫩的儿童,却已然能够想到这一层了。

静默了一忽儿之后,心事重重的路西斯王把索莫纳斯搂了过来,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对于王太弟的心思,他拿捏得八九不离十。

“可怜的孩子,他居然一点也没猜到有人要害他。”孩子听到他的兄长发出了一声长叹。

听到这句话,索莫纳斯惊呆了,他来来回回地扫视着那只暴毙的大隼和桌上的羽毛笔,隐约地明白了这其中的联系。我们之前说过,经过了这一年背井离乡的生活,辛酸的阅历已然教这个刚满十岁的孩子初步具备了一些人生经验,他虽然不像他的兄长那样通晓人心中那些深黯的渊薮,却也知道在许多看似温煦蔼然的面孔后面,掩藏着一副青铜铸就的冷硬心肠。不幸的遭遇像一阵狂飙,为他撕破了人世的面纱,又像一盏烛火那样,照亮了他的心。

孩子回忆着近日以来的经历,仔细咀嚼着兄长那一连串的问题,在沉吟了片刻之后,他压低了嗓门,试探着问道:“你说的,是指迦迪纳大公吗?”

这一回,轮到艾汀怔住了,他以为他的弟弟虽然强装出一副大人的模样,底子里却仍然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本来,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索莫纳斯会想到这一节,可是,孩子的反应却完全打破了他的预想。

艾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站起身来,牵着索莫纳斯的小手,把他带到了窗口的安乐椅边上,那里远离壁炉和房门,用不着担心有人偷听。

他在安乐椅上坐下来,把孩子抱到了自己的膝头上。

“索莫纳斯,告诉我,关于这件事,你是怎么看的?”他低声向他的弟弟问。

索莫纳斯略微沉吟了俄顷,便从那种静思默想当中摆脱了出来,说道:“哥哥,你近些日子以来一直对我的饮食表现得极为留意,你注意到了有人在对我下毒,是不是?”

艾汀点了点头。

“在过去的一年多之间,我经历了五次毒杀和十几次暗杀。”孩子的话紧紧地揪住了路西斯王的心,只要一想到索莫纳斯曾经几度身陷危局,而自己却未能保护他,艾汀就感到无法忍受,他仿佛被蜜蜂蛰了一记似的,颤抖了一下,继而,用力地捏住了孩子的手,索莫纳斯紧紧回握着兄长的手,继续说,“没关系的,哥哥,得赖于公国的保护,刺客没能得逞。这件事让我明白,我活下去对罗森克勒更为有利,并且,想杀我的人如果是曼努埃尔的话,他一旦得到了下手的时机,一定不会姑息。我一直在注意观察着你的行动,你异乎寻常的警戒已然持续了几个月,这说明对方使用的是一种无法立刻致人死地的慢性毒药,对吗?”

艾汀再次肯定了索莫纳斯的猜测,他点了点头,接口道:“有能力做到这件事的人只有罗森克勒。”

“但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害我呢?”

“因为他盯上了你的王冠。”艾汀笑了笑,把这个问题敷衍了过去。对于迦迪纳大公恶毒的愿望,和他所使用的那种卑鄙的药物,路西斯王不打算解释太多,虽然总有一天他的弟弟注定要明白人世的龌龊,但是做兄长的却打从心眼里祈祷那一天来得越晚越好。

“那从来就不是我的王冠,它应该是你的东西才对。”孩子扑进兄长怀里,露出了一个调皮的笑容,撅着小嘴反驳道。

“好了,让我们来看看接下来该怎么办吧。”艾汀和索莫纳斯嬉闹了一忽儿,随后把孩子放到地上,他扯下一块床单,走到那只死去的大隼身旁,把它包裹了起来,指着它说,“它是被毒死的,你在安菲特里忒城生活了这么久,罗森克勒早已发现你咬笔尖的毛病,他一直在透过猎隼向你投毒。现在,我要你答应我两件事,其一,决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我们已经窥破了这个阴谋;其二,使用过这些羽毛笔之后,你一定要仔细洗手。并且,不要再咬笔尖了,过去,这只是个小小不然的坏毛病,然而现在,它却能要了你的命。”

索莫纳斯重重地点了点头,答应了艾汀的请求。

“那么我们要隐瞒丽达的死吗?”孩子一面问道,一面跟着他的兄长走来走去,“我可以让洛德布罗克再去弄来一只长得差不多的猎隼,不过要等些时日。”

“没必要。”艾汀斩钉截铁地断言,“今天,恐怕许多人都看出了丽达病恹恹的模样,你只需要当着迦迪纳大公的面,嘟囔着抱怨几句,说猎隼吃坏了肚子,病死了,就可以瞒过他。重点不在于这只鸟的死活,而是你一直继续使用着它的羽毛所做成的笔。也许大公殿下还会再送给你新的猎隼,你只要做出一副欣喜的模样收下即可。预先知道危险将从哪个方向袭来,总比为了防范而白白伤脑筋来得强一些。”

说着,他揉了揉索莫纳斯的脑袋,露出了一个心有成策的笑容。

第两百四十章

对于这件事,迦迪纳大公全然一无所闻。艾汀作为他的暗探,在这近半年的时间里已然取得了他的信任,表面上,他负责监视加拉德亲王的行动,将孩子的一举一动向大公殿下报告,利用心腹近臣的地位对索莫纳斯施加影响,而实际上,迦迪纳大公错信了这位所谓的密探,他的自以为是像一道陡坡,而他却毫无戒心地沿着这条险路下滑,继而一发而不可收拾。

自那以后,除了按照兄长的吩咐行事之外,索莫纳斯一边在人前装作一副一无所知的天真模样,一边小心翼翼地对待自己的饮食。那场大宴上的情形,解释起来,不外乎就是这种谨慎策略的体现。好在和别的出身显赫的孩子一样,加拉德亲王一向在饮食方面节制而又挑剔,这才不至于引来有心者的怀疑。

在迦迪纳大公显敞的候见厅里,除了应邀而来的达官显宦和各国使节之外,还有几百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邀请函的贵族和侍从。虽则从词源学上来讲,“侍从”这个词代表着“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人”,但是,显而易见,惯例上只对那些拥有至少几百年家族历史的显贵开放的“大宴”,不可能接纳所有侍从同席用餐。于是,那些小贵族和侍从们便只能毕恭毕敬地站在一边,观赏席上那精挑细选出来的四十多名勋贵举起刀叉进食。

本来照理说,像艾汀这样的人——谈论这件事情的时候,我们不应当忘记路西斯王目前所冒领的那个微不足道的身份——,是断无资格在规格如此之高的大宴上露面的,但是,一方面由于索莫纳斯死乞白赖的坚持,另一方面,又由于大公殿下的默许,于是,便造成了眼前这种让加迪纳宫廷中那些做事因循、头脑冬烘的贵族们感到极其不自在的情形:加拉德亲王那位声名狼藉的琴师正陪在候见厅的角落里(当然是站着),胃囊中时不时地发出打雷似的轰鸣。

只见宴席上的一端,热安·罗森克勒刚刚开口,想对加拉德亲王说几句殷勤话——他好不容易想出了几句含义深刻的风趣妙语,迫不及待地想要在席间显摆显摆,然而即在此时,索莫纳斯的身后不远处就响起了一连串咕咕噜噜的肠鸣。

这一下,索莫纳斯再没有闲情听热安的絮聒了,他被逗得笑出了声来,继而回过头,带着关切而歉疚的眼神,递了一只无花果到兄长的手上——在艾汀依照迦迪纳大公的吩咐,成功取得了王太弟殿下的信任之后,孩子终于能够堂而皇之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示出对自己的心腹侍从的眷注了。

好不容易想出来的佳词妙句失去了形之于口的机会,迦迪纳大公的次子用不胜恼怒的目光向那名红发侍从扫了一眼,后者则一面腆不知耻地啃着果子,一面挠了挠鼻尖,露出一副带着点尴尬,又带着点讨好的微笑。

事实上,我们并不能因此怪罪艾汀,认定路西斯王早已把他优雅的风度和他的王冠一起扔在了阿卡迪亚宫。

艾汀事先并没有料想到这种情形。过去,对阿卡迪亚宫中的大宴,他向来避之唯恐不及,能躲懒就躲懒,即便是被父母强逼着出席的时候,也往往是一副睡眼惺忪、恹恹不快的模样,他压根儿就忘了,除了席上用饭的人之外,还有几百号人千辛万苦地拿到了邀请券,却只是为了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显贵就餐。

在被索莫纳斯拽去参加筵席的时候,他凭着旧日的经验,满心以为自己是应邀去吃饭的,却万万没有想到,就连加拉德亲王的骑士洛德布罗克都能凭着在路西斯受封的勋位忝陪末席,而艾汀却只能站在一边干瞪眼。他禁不住后悔,早知如此,不如不来的好,即便非得要来,也应当先垫垫肚子。

当然,尽管面对着堆积成山的佳肴,洛德布罗克的这顿饭却同样吃得味如嚼蜡——国王在角落里站着,自己却在桌上大快朵颐,这种事情,一位精明而忠诚的骑士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的。感受着路西斯王望着他餐叉上的烤肉时那种火辣辣的目光,可怜的副骑士团长只觉得坐如针毡。

并且,索莫纳斯也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形。就在几个钟头以前,正当他试图枉顾劝阻,把艾汀安置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周围的一众贵族纷纷半遮半掩地露出了惊诧而又鄙夷的目光。尤其是,一想到要和这么个微贱人物同席用餐,刚刚落座的大公妃殿下当即冷下脸来(照菲雅·罗森克勒说:如果她那平素就硬绷绷的神色还能再冷一点的话),差点在盛怒之下拂袖而去。

见到这番光景,看了看站在四周围的那些小贵族以及侍从们,艾汀顿时恍然大悟,明白了自己该待的位置。

不过,站在一旁看人吃饭也并非全然没有好处,他可以借此机会,警戒四周可能发生的危险,保护索莫纳斯的安全。固然,在戒备森严的加迪纳宫廷大宴上,暴力凶杀一类的事情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但是毒杀却可能随时打破宴席间其乐融融的气氛。在那个时代,由于君王们畏惧着防不胜防的毒药,宴会中逐渐衍生出了形形色色的预防手段。食品在端上桌之前,往往要经过多次品尝,在餐桌的旁边,还放着一张边几,人们为它取了个寓意美好的名字叫做“平安桌”①,尽管这张小桌装饰精美,但却无法掩盖其令人不安的本质。医官们在平安桌周围忙忙碌碌,对食品进行多种测试。他们所使用的“试器”五花八门,有珊瑚,有蝰蛇的牙齿,有独角鲸的角,也有反刍动物的胆结石。那时的人们认为这些试器在遇到毒物的时候会变色。尽管这些方法千奇百怪,但是精通医理的路西斯王却知道,它们未必总能够奏效,这些小心谨慎的手段,充其量,不过是为了消除主人和宾客的忧心罢了。每一种试器实际上只会对相应的一两种毒素产生反应,更何况,艾汀正在加意防备着的那种下作的药物——女巫魔汤,甚至说不上是毒药。

除此之外,加迪纳宫廷的权贵们齐聚一堂本就是一个难得的时机,弗朗齐斯、宫廷大法官都接到邀请,出席了这场大宴,就连那位神秘的坚信会密探头子,也以宗教方面的人物的身份——至少在名义上,坚信会仍然是一个由修道士组成的团体——陪坐在了筵席的末座间。艾汀之所以参加这场宴会,并不只是因为熬不过索莫纳斯的纠缠,更加是因为他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来弄明白那件困扰了他三个月之久的事。

那场审讯结束后,那一天上午发生的事彻底成了一个哑谜,那个对艾汀的食物中投下了麻醉剂,然后又无耻地趁火打劫的人,无论他是谁,自从掷下了一个令人不快的谜题之后,这号人物便彻底销声匿迹了。如果不是艾汀笃信自己的理智,他几乎就要认为留在他身体里的那些恶心的体液,以及写在他腹部的那行字,都不过是一个疯子疑神疑鬼的妄想罢了。

在这几个月之间,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那几名被他认定有重大嫌疑的人,审视着身边的每一位相识者,渐渐地,他发现他对待人世的态度和过去大不相同了,他总是像提防灾祸一样,避免与人作任何深入来往。过去的事情,现在的事情,一点一滴地积累起来,像海水侵蚀堤岸一样,蛀空了他对人世的信赖和笃诚。

尽管他仍然摆着那副一如往常的落拓不羁、玩世不恭的笑脸,然而,熟悉他的人却能够发现,在他的脸上,总残留着一丝犹疑的痕迹,即使他面带爽朗的笑容,仍然不能尽掩这种残迹。

索莫纳斯是个生性敏感的孩子,不多时,他便察觉到了兄长的异状。

有一回,那是在两个多月之前的一个夜里,索莫纳斯无意间发现,在自己的书房和兄长的卧室之间有一道暗门,这两个房间是相毗邻的,平日里,书柜完全挡住了这条通道,而在那天,索莫纳斯为了寻找一把落到柜子后面的裁纸刀,不小心触动了机关,打开了连接两个房间的通道。城堡中的这个区域是两百年以前修建的,按照艾汀后来的推测,这条古老的通道也许曾经在遥远的过去守护着某些爱情的秘密。

暗门打开了,通道的另一侧是卧室的壁炉,时维九月,安菲特里忒城堡中还没有生火,通道显然已经许久无人使用了,索莫纳斯拂开蛛网,顶着簌簌落下的灰尘,蹑手蹑脚地爬过了那扇狭小的暗门。

这个时候,房里的人早已入睡了,索莫纳斯提着脚尖,悄无声息地走到兄长的床边,却发现艾汀正做着噩梦。

那天晚上,夜空重云密布,黯淡的月色照着艾汀因为恐惧而变得惨白的脸,他一边发出含混不清的梦呓,一边死死地揪着枕头,手指挛缩,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这番光景吓坏了索莫纳斯,一时之间,孩子心急如焚、手足无措,他定了定神,想起过去在他被梦魇折磨的时候,兄长总会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温柔地唤醒他。

于是,索莫纳斯也这样做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当他把冰凉的小手搭在艾汀的前额上的那一刻,兄长非但没有睁开眼对他露出亲切的微笑,反而是一把扭住他的手,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揿在了床上。

艾汀像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一般喘着粗气,他死死地按着索莫纳斯,双手间的力量大得惊人,那股不顾一切的恶狠狠的劲头吓得索莫纳斯浑身哆嗦,他被捏住了脖子,想喊也喊不出来,在那个瞬间,他几乎以为兄长要就这么扼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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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关于平安桌的传统以及相关资料参考自《权力的餐桌》。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37~238

第两百三十七章

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候见厅里,人人强颜欢笑,却各自有各自的忧心。在这所有的忧虑当中,恐怕查理的烦恼是最微不足道的。查理是迦迪纳大公的幺子,今年刚满六岁,他清秀的五官颇具弗勒雷家的特点,但是那副蜡黄的皮色,那头毫无光泽的棕色头发与脸上星星点点的雀斑,却和自己的母亲如出一辙。在罗森克勒家族中,他是最不受重视的一个,孩子自打出生以后,就因为发色和长相而遭到了母亲的厌弃,他在奶妈的身边长大,形成了温柔、胆小,却平易近人的性格。孩子尽管长得和热安有些相像,但是在他的神色间却丝毫看不见兄长脸上的那种骄矜。

一年多以前,在查理枯燥乏味的生活中发生了一件大事,路西斯先王的弟弟——加拉德亲王来到了城堡中,索莫纳斯漂亮的相貌和那副在面对外人的时候显得格外威严矜持的王族气派迅速地吸引住了这个孩子。索莫纳斯只比查理年长三岁余,于是,迦迪纳大公的小儿子自然而然地将加拉德亲王当做了小哥哥,在过去的日子里,他从来没有碰上过和自己身份相近的同龄人,他的那些侍童们都是封臣的儿子,他们当面对查理毕恭毕敬,然而心底却清楚这位小主人备受冷落、前途渺茫的事实,小孩子不会作伪,于是,他们那种表面上的亲近中,便不可避免地掺进了几分嘲弄和敷衍。查理期待着他私自认定的小哥哥能够和自己成为朋友,然而,无论他怎样凑上去示好,甚至拿出了自己仅有的一些玩具与索莫纳斯分享,后者都对他丝毫不假辞色。

这个当口,查理坐在罗森克勒家族的末席,和索莫纳斯相隔几乎半张长桌,他看到那位漂亮的小哥哥正在望着餐盘出神,发现他似乎对于桌上精美的餐点几乎没怎么动过。于是,查理好心地让自己的侍从将他面前的肉酱摆到了索莫纳斯的旁边,这些肉酱是用小牛胸腺和块菰炖上十几个小时熬成的,查理一向非常喜欢,这一次,贪食的孩子忍住了自己的馋嘴,将这道美味呈给了加拉德亲王。

侍从送来肉酱,搅扰了正在托着腮帮子的索莫纳斯神游天外的雅兴,他皱起眉,看了看这道菜肴,抬起双眼,顺着侍从的指引,望见了查理羞怯中带着期待的微笑。索莫纳斯冷冰冰地看了那个孩子一眼,继而收回了眼神,似乎在嫌恶查理的多管闲事。

孩子好容易鼓起勇气做出来的讨好遭到了冷遇,他撇了撇嘴,忍住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灰心丧气地垂下了头去,只感到羞愧无地。从迦迪纳大公对索莫纳斯的平等的友善之中,他看出了自己和对方的天壤之别,自己是罗森克勒家族中最不受重视的幺子,迦迪纳公国更加只是里德南部的一块弹丸之地,而加拉德亲王,无论其现在境遇如何,他注定要成为路西斯的统治者,查理猜想,也许索莫纳斯看不起自己,也许他误会了自己的善意,认为那不过是巴结谄媚之举,查理想要为自己辩白,却无法将闷在心里的话形之于口。一时之间,他急得差不多要哭出来了。

实际上,查理的猜想和事实大相径庭。

索莫纳斯对于那个总是战战兢兢地跟在他身后纠缠不休的男孩虽然没什么好感,但也完全谈不上厌憎。每每看着那个孩子,他就禁不住想到,自己一刻不休地缀在兄长脚边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继而,他又摇了摇头,甩开了这个念头。他坚信自己才不会是这么一副死缠烂打又谨小慎微的窝囊相。其实客观来讲,他与查理之间并没有很大区别,索莫纳斯之所以不喜欢查理,也许正是因为他厌恶曾经那个只知道黏着艾汀,却在不知不觉中给兄长制造了很多烦恼的自己。

然而,索莫纳斯对那盘肉酱碰也不碰一下,并不是因为他对查理的成见,而是因为艾汀事先叮嘱过他要小心宴会上的饮食。如果细心观察的话,便会发现,在这整场晚宴中,除了亲自敲开的白煮蛋和几只水果,索莫纳斯几乎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在那个时代,正式的大宴菜肴极为丰盛:10道头盘、4道烤肉、8道中菜、8道肉汤、十余种蔬果和甜品,构成了这场筵席。当时餐桌上的习惯和今时今日大有不同,今天,我们习惯了侍者轮番上场,从汤品到头盘,再到主菜和甜品,一道接一道地呈上所有菜肴的服务,实际上,这样繁缛的流程也只是从近两百年间才开始大行其道的。在那之前,贵族们公开设宴时,采用的是所有菜肴一同上阵的宴会形式。丰富的菜品被鲜花装饰着,对称排列,在餐桌上摆放得极尽美观。

桌上的肉冻、鸽子汤、炙烤小牛胸腺等等的菜肴令人食指大动,就在其他宾客们大快朵颐的时候,索莫纳斯却只是小心翼翼地呷了几口果汁,对那些叫人垂涎欲滴的名菜佳肴,他连碰都没有碰过。这样的慎重看似有些小题大做,但是,如果读者诸君知道在过去的这段时日里,这个刚满十岁的孩子经历过什么,便不会认为他的谨慎有过火之嫌。

在和艾汀重逢之前的一年间,索莫纳斯历经十几次大大小小的毒杀和暗杀,曾经几度在生死边缘徘徊,却最终大难不死,被迦迪纳大公的医官们救了回来,而那些刺客无一例外,都是由他的好叔父曼努埃尔派来的。

切拉姆兄弟团聚之后,艾汀排查了索莫纳斯周围的仆人和侍从,清除了五名来自路西斯僭主的奸细,这才让王太弟消消停停地度过了这几个月。然而,自从入秋以来,索莫纳斯的健康再次落入了低谷,时不时的发热、困倦损害了他的气色,所有的饮食都被检查过了,就连床铺和衣物柜也仔仔细细地翻过了,艾汀却没能发现一星半点投毒的迹象。

随着索莫纳斯的喉咙逐渐出现充血、水肿,孩子那清脆的童声中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嘶哑、粗粝的音调,忧心忡忡的兄长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猜想。他想起了半年以前,在举行马上比武大会的猎场上和剑圣的谈话。

他记得,那个时候,剑圣告诉他迦迪纳大公有意将自己的女儿嫁给索莫纳斯。这个传闻和艾汀的预测不谋而合,并且也已经被他证实了。

为了让这桩计划中的婚姻发挥出最大的政治效力,子嗣是必须的。随着年纪渐长,索莫纳斯对外人的戒备心日渐加重,性情也愈发变得冷淡而执拗,换句话说,作为一个傀儡王储,加拉德亲王变得越来越难以控制了。也许,迦迪纳大公等不及索莫纳斯和菲雅·罗森克勒之间自然而然地产生合法子嗣了呢?

菲雅已经十九岁了,这个年纪的女性早已具备了孕育后代的能力,但是加拉德亲王只有十岁,按照一般男孩的发育速度,罗森克勒至少需要再等上三、四年,他的外孙才会诞生。

望着索莫纳斯萎黄的脸色,艾汀想起了自己过去读过的书中,记载着对一种药物的介绍,这种药剂被称为“女巫魔汤”,常用来被治疗男性不育症,但是,它还有一种鲜为人知的作用,当其被运用于儿童身上的时候,会促使男孩的官能骤然发育,代价却是严重损害服药者的健康。对于成年男人而言,这是一味良药,除了使性欲过分旺盛和导致秃顶之外,没有其他害处,然而对于儿童来讲,这却是一剂慢性毒药,最终将致人死亡。

女巫魔汤的配方现在早已不得而知,在有纪录的历史上,它最后一次被使用,还是在旧索尔海姆帝国时期,那时,帝国的统治者年介古稀才得到一名病恹恹的子嗣,当时的宫廷医官们纷纷预言病弱的小皇子活不到成年。为了防止帝国的继承权旁落,皇帝给自己的独生子服下了女巫魔汤,在持续用药两年之后,年仅九岁的男孩和十六岁的太子妃生出了一个健康的皇孙,而失去了利用价值的皇太子则在半年之后死于多种脏器衰竭。根据宫廷中流传下来的尸检记录,那位皇嗣死时,他的声带和脖颈两侧的腺体长出了严重的囊肿,年仅十岁的孩子,脖颈几乎胀得像成年人一般粗;肝脏和脾脏肿大,尤其是肝部和胰腺,几乎变成了黑色;胃部多发溃疡,几乎到了穿孔的地步;除此之外,他的膀胱患有严重的炎症,生殖器溃烂,睾丸囊肿,而至于孩子的肾脏,更是萎缩到只剩下正常尺寸的三分之一。

索莫纳斯身上的种种症状:发热、疲倦,声带不自然的红肿、偶尔的嗓音沙哑,这些过早的进入变声期的征象,全部暗合了女巫魔汤所导致的早期病症,初时,艾汀只是心存疑惑,却不敢确信,他仔仔细细的回忆着迦迪纳大公的一言一行,继而,他逐渐回忆起,在几个月前那场持续了整整一夜的审讯中,法比安·罗森克勒曾经几度提起了曼努埃尔的药剂师。

迦迪纳大公显然清楚关于药剂师之死的所有细节,身居统治者之位,他似乎对那名猥贱的小人物表现得有些过分关注了。

作为旧索尔海姆帝国的古代药方,女巫魔汤曾经和狄乌斯的假死药被记载在了同一部药典里。在旧帝国时期,为了给当权者的野心和欲望服务,制作毒药和催欲剂的本领已经达到了现今的药学所无法匹敌的完善程度,索尔海姆的宫廷掌握着的那些秘密如今有很多早已逸散,关于女巫魔汤,艾汀只知道一部分内容,对于各种药材的用量却一无所知。既然那名死去的药剂师得到了假死药的制作方法,又有谁能保证他没有同时把女巫魔汤的配方弄到手呢?艾汀想起,在派人暗杀了药剂师之后,马格努斯曾经抱怨过被他灭口的被害人拥有一笔来路不明的巨额财产,这些财产引起了马格努斯的疑心,使他无法再相信同谋的忠诚。

想到这里,种种事实已经在艾汀的头脑中形成了一条脉络,他禁不住对自己先前的疏忽大意倍感痛恨。他相信曼努埃尔的药剂师和迦迪纳大公之间曾经有过交易,因此,那个小人物的死亡才会引起罗森克勒异常的关注。也许后者正是在这场交易中,得到了女巫魔汤的配方。

第两百三十八章

现在,事实已经基本清楚了,一番冥思苦索之后,艾汀头脑中最后的一点犹豫和疑惑也被扫除一空。

但是,至关重要的问题尚未解决。

路西斯王确信他的弟弟服用了女巫魔汤,然而,他却不知道这剂慢性毒药是怎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溜进索莫纳斯的嘴里的。女巫魔汤必须通过口服才能起效,据他所知,这种药有两种形态,粉末和液态,粉末状的药物是由液体风干提纯得来的,其效力更强,也更便于储存携带。但是根据记载,无论是药粉还是药液,都散发着令人难以忍受的刺鼻的腥膻气。

和他的兄长不一样,索莫纳斯对食物极其挑剔,艾汀还记得,他的弟弟自幼吃惯了那些没怎么经过调味的饮食,食物中但凡有一星半点辛辣或者腥膻的气息,都会叫他连连作呕。阿卡迪亚宫中那些佐以大量香辛料烹制而成的佳肴,尽管足以叫一般人垂涎欲滴,却丝毫不合索莫纳斯的口味,王太弟十分钟爱卷心菜浓汤、煎蛋、烤鹌鹑、奶汁炖鱼一类的平民气十足的菜肴,对于那些诸如生牡蛎、腌鲟鱼子、鸭肝糜云云的贵族餐桌上常见的饮食却毫无兴趣。以前,艾汀曾经把由里德西部进贡上来的新鲜鸭肝糜涂在面包上,骗他的弟弟吃了下去,谁知道,孩子咬下一口后,却鼓着腮帮子涨红了脸,他的嘴里含着一大块混杂着鸭肝味道的面包,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几乎要流下眼泪来。动物内脏的那股特殊的味道让他直犯恶心,但是想到这块面包是兄长亲自递给他的,索莫纳斯又不甘心就这么吐出去。为了照顾索莫纳斯的口味,艾汀特地为他的弟弟精心选拔了专门的厨师,开设了独立的小灶。

可以想见,如果索莫纳斯的饮食之中被掺进了女巫魔汤,那么,对于那些菜,他一定连碰都不会碰一下。那么,这种致命的毒药到底是通过什么渠道,被送到索莫纳斯的唇边的呢?

对于这个问题,艾汀曾经百思不得其解,他越来越神经质地检验摆到索莫纳斯面前的每一道菜和每一杯饮料,却始终一无所获。在路西斯王座的周围,他看到到处都藏匿着影影绰绰的敌意,艾汀怀着一种近乎于恐惧的忧心,看着他的弟弟日渐一日地消瘦下去,却束手无策。

直到有一天,一场小小的意外解开了这个谜团,结束了兄长的焦虑。

那个时候,索莫纳斯饲养着一只大隼,王太弟对狩猎一类的活动兴趣浓厚,在迦迪纳大公公布了加拉德亲王生还的消息之后,不满僭主统治的路西斯的诸侯们便为自己认定的王国合法继承人送来了无数的珍宝,这只大隼也在礼物之中。时至今日,它陪伴索莫纳斯已经有一年多了。

索莫纳斯原本对这只猛禽极为爱护,但是和兄长团聚的欢乐使他一度忘记了自己的老朋友,对驯养宠物的职责有些怠慢,将那头大隼扔在一旁不闻不问了好一阵子。

这一年的秋季,海滨一直阴雨连绵,在一个难得天朗气清的日子里,太阳终于从铅灰色的云海中浮了上来,撒下了万丈金光。这一天,迦迪纳的宫廷中举行了一场使用猎鹰的狩猎,索莫纳斯期盼这场狩猎已经有几个礼拜了,原本预定于九月举办的秋狩,由于天气的原因而不得不推迟到了十月。对于贵族而言,狩猎活动不止是消遣,也是炫耀本领的时刻。孩子的争胜心很强,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自己在过去一年中学到的马术以及狩猎技巧向兄长展示一番。

那时候的狩猎种类繁多,并且猎物也分成三六九等,在使用猛禽的狩猎中,最高贵的猎物是天鹅,次一等的猎物是白鹭,山鹑和大鹬在猎物中的地位是最低的。索莫纳斯雄心勃勃,一早就盘算好了,要为他的兄长猎几只天鹅回来。

为了给期待已久的狩猎做准备,近几个礼拜以来,王太弟的猎隼和十几只小猎犬都是由他亲自照看的。出游的那一天,艾汀因为需要继续查阅药典,而借故留在了安菲特里忒城堡中,清晨,索莫纳斯老大不情愿地和兄长作别,他几次把脑袋扎到艾汀怀里,再三问道:“你真的不去吗?”,然而在启程后,沿途金光闪闪的田野和狩猎活动的兴奋很快就冲淡了他的苦闷。

索莫纳斯骑在新月角兽背上,姿势矫健,那模样俨然就像个大人似的,他挥舞着小鞭子,打着马,一劲儿地尽往前奔,新月角兽步履轻捷,用蓬松的尾巴驱赶着黏在四周的牛虻和蚊蝇,十几只小猎犬跟在马蹄后面,昂着头,跳过一道道水沟。宫廷中的侍从和廷臣大多参加了这次狩猎,对于兄长没能亲眼目睹自己的英姿,索莫纳斯难免有些遗憾,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抵达猎场之后,迦迪纳大公的猎犬主管们把几百只训练有素的猎狗赶拢过来,索莫纳斯揭开猎隼头上的罩子,撒开它,任它径自飞去,为主人搜寻猎物,很快,它就盯上了隐藏在芦苇荡里的一头白鹭。然而,不凑巧的是,这头大隼今天明显有些怠惰,一整个早上,它都蔫头耷脑,显出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它低低地飞着,那头白鹭被周围狺狺狂吠的猎犬惊动了,它向远处飞冲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层云间。

在头几次失手之后,孩子渐渐有些沉不住气了,他的猎隼不顶用,一直远远落在其他鹞鹰的后面,他心里越焦急、越恼恨,射出去的箭落空的次数就越多。折腾了一天,除了两只瘦小的山鹑之外,索莫纳斯差不多一无所获,就连那两只寒酸的猎物,也是由查理的猎鹰帮他撵下来的。

向晚时分,孩子垂头丧气地回到了自己的套房,这个时候,艾汀正坐在书桌边上翻看着一沓信件,索莫纳斯甩了甩手,带着些厌烦的神气让大隼自己飞回了隼台上,继而,他就像泄了气似的,扔下驯鹰的手套,一头扎到床上,跟自个儿赌着气,一句话也不说。

在湿漉漉的灌莽间奔忙了一整天,索莫纳斯腰部以下的衣服差不多全被露水沾湿了,他饱受猎人的争胜心的折磨,咬着手里小巧的马鞭子,一忽儿他觉得自己是受了那头不顶用的猎隼的拖累,一忽儿又觉得是查理携带的猎犬惊走了他的猎物。孩子趴在床上,越想越气愤,然而,最令他懊恼的还是他今天早上对兄长夸口许下的诺言没能兑现。

艾汀怪好笑地看着他的弟弟独自生着闷气,他挂着一幅无奈的微笑走到床边,把索莫纳斯搂进怀里。

“看来我们的小猎人今天没怎么得到狩猎女神的眷宠。是不是?”他用温和的嗓音说着,捏了捏孩子的脸蛋。

“别提了!”索莫纳斯赌着气,一把拂开兄长的手,怒气冲冲地嚷道,“都怪那头懒洋洋的猎隼!我简直想把这不中用的畜生宰了炖汤喝!愿魔鬼把它抓了去!”

这个时候,仿佛是索莫纳斯的诅咒应验了一般,那只大隼像中了箭似的,一头从架子上栽了下去,落在地上,剧烈地抽搐着。

猛禽落地时发出了一声闷响,使索莫纳斯和艾汀吃了一惊。王太弟嘴里虽然发出过凶狠的诅咒,但是,这个本性善良的孩子却没想真的弄死自己的宠物。

“喂!丽达!”索莫纳斯唤道——他给这只大隼取了和他的母亲一样的名字。听到主人的呼唤,猎隼依然一动不动。

孩子惊慌失措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向猎隼奔去。

就在这个时候,艾汀大叫了一声:“别碰它!”

索莫纳斯被吓得浑身颤抖了一下,停住了。

艾汀跑到猎隼的身边,用手臂隔开索莫纳斯,生怕弟弟碰到垂毙的宠物。他用手摸了摸那只可怜的畜生,发现它浑身冰冷,尖喙因为痛苦而张开,胸部激烈地起伏,却倒不上气来,它的嘴里流出了几滴带血的白沫,痉挛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

艾汀找索莫纳斯要来一把猎刀,利落地剖开了大隼的腹部,兄长严肃而阴沉的眼神吓到了孩子,他呆呆地站在一旁,用颤抖的手擎着烛台,给艾汀照亮,他看着兄长将大隼的脏腑翻了出来,眼前血腥的景象叫他几欲作呕。

艾汀用内行的眼光将猎隼检查了一番,继而得出了一个结论,它死于衰竭。这是一头只有两岁半的年轻大隼,很难想象一头健壮的猛禽会在壮年死于器官衰竭,毫无疑问,它是给毒死的。并且,从猎隼的皮肤和羽毛根子变色的程度来看,这是一种慢性发作的毒药,它被投毒的时间至少已经持续了半年。

这个时候,艾汀突然回忆起了一个传说,据说,在女巫魔汤的服用者中,偶尔会有些讲究饮食的人认为这种药物的味道难以入口,这个时候,他们会找来一头野猪,给它灌入大量高纯度的药粉,等这头畜生被烈性壮阳药害死之后,再将其烤制食用。虽然烤肉中仍然会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膻味,但是比起直接饮用女巫魔汤的药汁来,却要稍微适口一些。后来,又有人受其启发,在家禽身上试验了类似的方法,他们用掺入药粉的油膏涂抹家禽的皮肤和羽毛,待药物渗入动物体内之后,再以清水洗净,这样的手段并不会叫服药的动物暴毙,久而久之,这些家禽的毛发、指甲,以及它们的肉,全部被药物逐渐渗透了。这个时候将它们烹煮食用,能够达到和直接服药差不多的效果。

艾汀仔细检查着大隼的羽毛,这只猛禽的飞羽泛着油光,明显经过了精心的养护。

“索莫纳斯,请你将这只大隼的护毛膏取一点过来。注意,不要直接用手接触油膏,也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的行迹。”在果断地作出判断之后,艾汀沉着脸吩咐道。

索莫纳斯虽然仍旧不明就里,却隐隐约约地从兄长严峻的神色中嗅出了危险的味道,他毫不迟疑地照办了艾汀的请求。

一刻钟之后,艾汀所要求的东西取来了。索莫纳斯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将一小罐油膏放在了艾汀眼前。

红发青年将瓶塞拔开,一股馥郁的熏香扑鼻而来,在宫廷中,人们时常使用贵重的貂油养护猎鹰的飞羽,这种精炼而成的动物油脂本身便带着一股膻气,于是,负责制作油膏的工匠不得不在貂油之中加入大量的鲜花油或者捣碎的草药,来掩盖腥膻。艾汀把鼻子凑近油罐,貂油特有的气息和鲜花油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难辨彼此,然而,在那近乎刺鼻的香气的遮盖下,艾汀闻到了一股陌生的、腥臭的味道。他的猜测被证实了。索莫纳斯并没有直接服用女巫魔汤,毒害他的弟弟的药物,恐怕是透过宠物,间接送到索莫纳斯嘴边的。

问题是,这是怎么办到的?

自然,为猎鹰护养飞羽并不是索莫纳斯的工作,这些粗活都是由杂役代为完成的,并且,每次侍弄猛禽的时候,孩子都会小心翼翼地戴上厚重的手套,所以他也没有被猎隼抓伤的可能。

艾汀的脸上显出了一副焦灼的神色,他一面思索,一面下意识地环顾着四周,终于,他的目光在索莫纳斯的书桌上停驻了下来。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35~236

第两百三十五章

这一年的初冬,丰收节过后,海滨的空气逐渐变得潮湿而刺骨,港口挂上了铁链,封闭起来,无论是渔船还是商船都停靠在各自的船坞中,整座城市已做好了冬歇的准备。

为了庆祝一整年的劳作的结束,安菲特里忒城按照惯例举办了“大宴”,宴会在大公殿下寝宫的候见厅举行,只有迦迪纳大公的家族和他的宠臣们才有资格参加,没有资格参加“大宴”的人则聚积在城堡西侧的庭园中,那里开设了20张次级餐桌,沿着林荫道一字排开,供低级侍从、城堡守军和靠买官进来的初等文职人员用餐。

欢宴刚刚开始,候见厅里灯火辉煌,香烟缭绕的蜡烛把绣着郁金香花纹的桌布照得通明,酒气氤氲,金杯银盏交相辉映。

这个时间,迦迪纳大公的候见厅里只有那一批被称为公国的精华的最为杰出的人物。

法比安·罗森克勒坐在餐桌的首席位置,挂着他惯常的那副阴郁而严肃的神气,举起酒杯来,说了一段简短的祝词。迦迪纳大公的这一年过得不怎么平顺,首先是,在夏初时节,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突然向外界宣称,东索尔海姆帝国的第二继承人正处在其保护之下。很快,这个消息在整个东大陆引起了震动,在白袍祭司的竞争之中,原本勉强称得上和阿斯卡涅势均力敌的弗朗齐斯,正在逐渐变得举步维艰。迦迪纳大公屡次向卡提斯派遣刺客,甚至暗中协助帝国皇帝对那位流亡皇子的暗杀行动,然而,在阿斯卡涅严密的警戒措施下,暗杀者们无一例外地铩羽而归。现在,阿斯卡涅和帝国皇帝之间就路西斯事务的谈判,已经达到最终阶段,条约已经被盖上东索尔海姆的国玺。为期一年的停战条约签订之后,由帝国重臣伯恩斯塔齐奥率领的精兵队伍得到命令,从路西斯境内撤出。在卡提斯的调解下,一场搀合着宗教方面的仇恨,注定将要把整个东大陆卷进来的风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化为了乌有。路西斯的动乱从一场国际战争变为了单纯的内战,和平的橄榄枝正在火神教徒和六神教徒的手掌间传递。

作为统治者,阿尔斯特和特伦斯的国王自然知道发动一场战争将牵涉到什么,参与到路西斯王国的乱局中需要蒙受的政治代价可能会十分高昂。无论在任何时代,权力的源泉都不只在于君王个人的身上,而是寓于君王和群众的关系之中,换言之,它是平民对贵族,以及贵族对各自的君主之间全部臣从契约关系的总和。在回顾历史的时候,由于封建制距离我们的时代过于遥远,人们总是普遍认为,只要国王一声令下,他的军队便会毫无怨言地奔赴天涯海角,然而,这种认知并不比愚夫愚妇所相信的“触摸神巫的遗骸能够治愈百病”的迷信更为正确。战争的代价是高昂的,对于国王而言,这意味着他们需要向其直属封臣招募军队或者征收兵役免除税,而对于贵族而言,这意味着他们要进一步地压榨各自领地上早已不堪重负的平民。

从目前的境况看来,阿尔斯特王国和特伦斯王国失去了“讨伐异教徒”这面正义的大纛,军事行动的必要性减弱了,“圣战”沦为了一个空想,只有在弗朗齐斯和他的教士盟友们的刻意煽动下,这个概念还能够激起一小簇狂热的火花,不过,相较于几个月以前那一触即发的宗教仇恨,这一点点的狂热情绪就显得格外微不足道了。

特伦斯王国的统治者奥德凯普特老奸巨猾,他早已为自己铺好了退路。对于趁火打劫,入侵路西斯的计划,他打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异常暧昧,从理性的角度考虑,奥德凯普特的冷淡态度无可厚非,对于地处大陆西南部的特伦斯而言,路西斯王国看起来和格洛布斯溪谷差不多遥远。奥德凯普特更加关心的是其在里德北部路西斯湾沿海地区的经济利益,以及其夺得索尔海姆帝国治下的边境领土的可能性。现在,随着伯恩斯塔齐奥的军队班师回朝,取得沃拉雷领的控制权已经无异于痴人说梦。于是,秘密盟约上的蜡印还没干透,特伦斯王国就开始百般推脱,逃避条款的约束,最终,在阿斯卡涅的说客的劝诱下,奥德凯普特装腔作势地犹豫了一段时日,旋即加入了另一位弗勒雷的阵营。比起罗森克勒前途未卜的联盟,与已然胜券在握的阿斯卡涅合作,显然更加符合他的利益。

而至于迦迪纳大公的另一位盟友——阿尔斯特王国,其对于路西斯的领土已然虎视眈眈多年,然而,随着特伦斯的改弦易辙,基尔加斯面对那一纸秘密盟约,也表现得不像初时那样热情了。圣战的流产耗干了大举侵略的渴望,阿尔斯特不断地发来信函,向迦迪纳大公抱怨自己的处境,提出越来越过分的经济援助要求,以弥补即将到来的战争将造成的巨大的资金缺口。

所有的这些事实加起来,形成了一个明确的印象:罗森克勒对针对路西斯王国的计划正在走向衰败。即便是在自己的家庭中,迦迪纳大公的日子也并不好过。为了使对路西斯的正统继承人提供军事援助的行动更具表面上的正当性,罗森克勒正在不遗余力地试图促成他的女儿和索莫纳斯的婚姻,迦迪纳的公主成为路西斯王后的前景,以及自己的外孙成为下一代路西斯国王的前景,足以在贵族以及民众间,为大公殿下的行动赢来支持。但是,对于这桩包办婚姻,双方当事人却毫无兴趣:菲雅·罗森克勒似乎仍然沉浸于失去未婚夫的悲恸中,用苦修折磨着自己,但是,她毕竟只是大公殿下的女儿,在婚姻上,她的态度根本微不足道,这桩事的关键仍然在于路西斯的王太弟;索莫纳斯刚满十岁,对于娶妻,他差不多完全没有概念,在过去的几个月中,迦迪纳大公透过艾汀这名安插在王太弟身边的密探兼说客,不断地向索莫纳斯施加影响。现在看起来,他的措施取得了一定效果,王太弟对这桩婚姻的态度已然从一开始的坚决抵制摇摆向了模棱两可,然而,罗森克勒永远不会想到的是,他所谓的密探压根是个三头两面的骗子手,这一切只是艾汀所导演的一出戏。

迦迪纳大公迫切地想要把自己的女儿塞给索莫纳斯的意图,从这场大宴的座次安排上彰明较著地显露了出来。

索莫纳斯作为公国的贵宾,被安排在法比安·罗森克勒的右手边,而在他的身边,就坐着那位表里不一的公主殿下。在开席的时候,他们飞快地互相望了一眼,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才明白的眼神,对于迦迪纳大公的安排,他们忍不住感到好笑。

在菲雅·罗森克勒的另一侧,坐着公国海军元帅以及他的儿子。那位曾经在马上比武大会中崭露头角的花花公子,正在像一只开屏的孔雀一样,竭力向公主施展着自己的魅力;再往下,就是宫廷大法官以及几位海军以及陆军的将领;在这一侧坐席的末端,坐着几位身为直属封臣的爵爷。

坐在迦迪纳大公的左手边的是他的妻舅弗朗齐斯,这位宗主教仍然保持着那副无忧无虑的神气,在席间狂饮大啖,在他而言,参加这场宴会似乎只是因为闲得无聊,这个轻浮的男人对罗森克勒忧郁的神气视而不见,对于自己盟友的殚精竭虑表现得麻木不仁,他甚至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白袍祭司的竞选中的形势已然岌岌可危。他能言善辩,滔滔不绝地向同席的宾客们卖弄着自己对于一场正义的宗教战争的构想,公道地说,他的那套时髦的即兴演说披着华丽辞藻织成的外衣,确实为他唬住了不少人。母亲的溺爱和妹妹的崇拜将他投进了模具,铸成了这样一副模样:自命不凡、妄自尊大,厌恶一切辛苦的脑力或者体力劳动,总想用最轻松的办法坐享其成。

弗朗齐斯的另一侧坐着他的妹妹伊莎贝拉,由于日夜不停的诵经和常人难以忍受的苦修,加之生育了四个孩子,时年四十九岁的伊莎贝拉看上去反倒比她养尊处优的兄长年老十几岁。在她那张硬板板的,女修院长一样的脸上,观察者找不到一星半点的活力或者独属于女性的妩媚,她坐在弗朗齐斯的身边,冷漠却不失礼节地应付着廷臣们的谈话,并且时不时地向她的兄长望上一眼,只有在这种时候,她那沉滞的眼睛里才会闪现出一丝野性、火热的目光。伊莎贝拉·罗森克勒没有个人野心,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将她的兄长捧上白袍祭司的高位,除了对弗朗齐斯近乎狂热的爱慕之外,她没有感受过其他的激情。在她的表姐克拉丽丝以及其长子艾汀·路西斯·切拉姆相继晏驾后,随着这两位卓荦冠群的陛下的逝世,伊莎贝拉心底潜藏多年的仇恨似乎也悄然死去了。然而,近些日子以来,一位出乎意料的麻烦人物却扰乱了她如同一潭死水一样的生活。

这个人,就是加拉德亲王从贫民窟里捡回来的那名红头发的琴师。

第两百三十六章

五个月以前,那名红头发的青年出现在了加迪纳的宫廷中,他的周围一直围绕着各种影影绰绰的传闻。不消说,无论是伊莎贝拉少女时代所生活的卡提斯,或者其接受教育的修道院里,还是她度过了自己大半生的迦迪纳宫廷中,在这些只能用循规蹈矩、戒律森严来形容的地方,她都从来没有见识过那类被戏称为“快乐先生”的近乎于大众情夫的人物。

在这位先生以侍从的身份陪伴在加拉德亲王身边之后,红发青年那诙谐的谈吐、完美的礼节,以及其玩世不恭而又不失风雅的气度,为他赢来了一众女官的赞赏。这些出身于名门贵族的妇人们尽管嘴上绝不承认自己被这么一位低贱的弄臣勾动了芳心,然而,红发青年所到之处,那些年轻美貌的侍从女伴们争相比妩媚、比气派、比容貌,这些不由自主的卖俏行为出卖了她们,让她们嘴里那些义正辞严的谴责显得格外言不由衷。

几个月下来,局面俨然已经到达了不像话的地步,对于迦迪纳宫廷中日渐沦丧的道德风尚,大公妃终于忍无可忍。实际上,公道地说,安菲特里忒城的风气与东大陆其他各国的宫廷相比较,恐怕要正派不止百倍,然而,在一向严守清规戒律的伊莎贝拉看来,她的城堡早就堕落到距离摩蛾拉城只有一步之遥的境地了。

在整个难堪的局面中最为棘手的,是加拉德亲王的态度。在宫廷中,索莫纳斯虽然寄人篱下,但是,与生俱来的尊贵血统和对路西斯王位的正当继承权造就了他高高在上的地位。年幼的路西斯王子对那名红发青年青眼有加,也许是靠着阿谀奉承,或者是靠着那副恰巧与先王有几分肖似的容貌,这名琴师的地位在过去的几个月之间从社会的最底层扶摇直上,快得令人头晕目眩,如今,他俨然已经成为了加拉德亲王最为信任的心腹侍从。

并且,更加令大公妃殿下百思不解的是,她冷酷严苛的丈夫,一向对于任何扰乱风纪的丑行毫不姑息的迦迪纳大公,居然对他宫廷里的道德风尚采取了完全无所谓的态度。甚至于,在几个月之前的一次宫廷宴会中,迦迪纳大公居然在和索莫纳斯进行了礼节性的交谈之后,和那名红发青年寒暄了起来。按照礼仪的铁律,地位低的人绝不可向地位高的人主动攀谈,也就是说,如果这个宫廷中地位最显要的人,也就是迦迪纳大公拒绝与那名平步青云的侍从谈话,他就只能毕恭毕敬地等着。

法比安·罗森克勒主动抛出了橄榄枝,这个行为释放出了一个信号,那就是加迪纳宫廷的主人正式承认了这名来历备受争议的侍从在安菲特里忒城堡中的地位。

在那个时候,大公妃殿下由她的女儿陪伴着,坐在离这一幕很远的地方,她还记得,在一阵由惊讶引起的寂静过后,大厅里响起了一阵嗡嗡的低语,男人们在表示鄙夷的同时却掩饰不住心底的失望和妒忌,而女人们的反应则更为单纯,她们用折扇半掩着面孔,瞳孔中却迸射出喜悦的光彩。红发青年得到了大公亲切而礼貌的接待,这种人所共知的宠幸抬升了他的地位,这就意味着,女士们终于可以在自己的会客室里名正言顺地招待这名英俊的年轻人了。伊莎贝拉冷冷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不出所料,她看出,红发青年在男人中引起的嫉恨和在女人中招来的倾慕几乎是可以等量齐观的,目睹着那个人所取得的成功,伊莎贝拉脸色苍白,她捏紧了念珠,禁不住轻声诵起了驱魔的咒文。这样激荡的情绪在她的身上是罕有的,活了将近五十载,除了已故的神巫陛下和她那位大名鼎鼎的儿子,还没有哪个人曾经在她的心中激起过这样剧烈的仇恨。她对那名红发青年的憎恶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感受到了一股无以名之的厌憎,对于这种反常的情绪,她本人也感到莫名其妙,要知道,即便当她面对着索莫纳斯——这位据说身为神巫次子的男孩时,伊莎贝拉平静的心也不曾起过一丝波澜。

然而,麻烦还不仅止于此。据大公妃安排在公主身边的陪媪禀告,菲雅·罗森克勒身边的那名叫做布吕吉特的小侍女和红发青年之间往还密切。伊莎贝拉不认为以那位久历情场的“快乐先生”丰富的阅历和刁钻的眼光,他能够看得上姿色平平的布吕吉特,她几乎确信,在琴师表面上向侍女大献殷勤的背后,隐藏着某种卑劣的意图。

这个贪慕荣华的年轻人所瞄准的绝不是微不足道的麻雀,而是翱翔在高空之上的天鹅。

想到这里,她不露声色地望了望自己的女儿,这个时候,后者正按照迦迪纳大公的吩咐,用长姐一般的亲切周到的礼节招待着索莫纳斯,为孩子剥着水果。在母亲眼中,菲雅一向是个温和驯顺、规行矩步的虔诚姑娘,除了对已故的未婚夫那种近乎偏执的忠诚与热爱之外,几乎毫无缺点,难道她会被那个只有容貌酷似路西斯先王的卑贱小子所打动吗?她会在花言巧语的蛊惑下,抛弃荣耀,抛弃名誉,只追求爱情的短暂幸福吗?伊莎贝拉摇了摇头,她想要相信自己多年来的约束和教育足以帮女儿抵御浪荡子的诱惑,然而,她内心中却响彻着一个警惕的声音,它告诉她:老子吝啬,儿子挥霍;这句俗话放在母女的身上也应验过无数回,谁说一名规矩正派的母亲就一定教养不出一个荡妇女儿呢?这样可耻的先例,她见识过太多了,她不敢完全不考虑这种可能性。

幻想中的可怕前景叫伊莎贝拉脊背发凉,如果菲雅真的背着她做出了某些道德败坏的行径的话,无论法比安·罗森克勒是怎样打算的,她反正一定是要把他们的女儿送进修道院了。这样想着,她带着责备的神色瞥了一眼公主,感受到这道像闪电一样向自己射来的目光,菲雅保持着沉着,丝毫不动声气地用询问和歉意的眼神回应着自己的母亲,那副天真而无辜神态似乎是在问:请问您有什么吩咐吗?我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合体统吗?

伊莎贝拉满意地微微一笑,没错,这还是她那名驯良而纯洁的女儿。她的疑心被暂时打消了。

尽管大公妃殿下饱受猜疑的折磨,然而,她的儿子们却对母亲的心事一无所知。除了菲雅之外,伊莎贝拉还有三个孩子,长子德米特里时年24岁,他继承了父亲的相貌和性格特征,谨慎、阴郁、冷静、务实,他坐在母亲的身边,时不时地打量着四周,和廷臣们谈着话,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端详着擦得锃亮的银质酒杯,实际上,却透过酒杯的反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自己的弟弟的神色。在迦迪纳宫廷中,风平浪静的表象之下,掩藏着动荡不宁的暗潮,四年前,大公殿下的次子开始接触政务,而在近半年之中,长子和次子之间的失和愈演愈烈,随着矛盾不断激化,争斗到达了一触即发的地步。德米特里相信,自己的弟弟夺权的欲望极大,他毫不怀疑,一个针对自己的阴谋正在酝酿之中。

次子热安坐在兄长的身边,无论是容貌还是脾性,他都和自己的舅父,也就是弗朗齐斯·诺克斯·弗勒雷如出一辙,他那副轻松、安闲的神气和其兄长的忧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与弗朗齐斯一样,热安也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由于内心中秘不示人的情愫,伊莎贝拉格外宠爱酷似自己兄长的次子,她对他的爱远远超过了她给予自己其他三个孩子的爱情的总和。母亲盲目的溺爱、侍从和廷臣别有用心的吹捧,鼓动了热安的野心,他不甘于只是做公国的一根支柱,而是想要越过自己的兄长,攫取迦迪纳公国的继承权。他已经22岁了,却仍然像个孩子似的骄纵、任性、不学无术,在他眼中,他只需要耍耍刁滑手段,别人就会把他想要的一切拱手送上。他的有恃无恐确实也是有些道理的,在笼络人心方面,他颇具天赋,他已然使尽了浑身解数去拉拢那些摇摆不定的贵族和廷臣,并且这些措施似乎已经初见成效。大公妃像母狼一样守护着他,凭借母亲的斡旋,他轻而易举地获得了弗朗齐斯的支持,除此之外,再加上公国的贵客——加拉德亲王近些日子以来表现得对他格外亲近,他越发认为,自己在各方面都配得上继承父亲的爵号。

罗森克勒的两个成年儿子之间遮遮掩掩地隐藏着敌意,廷臣们和各有私利的党派把事情搅得愈发复杂,而所有的这些错综复杂的利益的杠杆,却踩在迦迪纳大公的脚下,他需要这件工具,让他的宫廷处于紧张的状态,用分而治之的方法,使自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在迦迪纳宫廷中,只有寥寥数人看穿了法比安·罗森克勒的用心,路西斯王就是其中之一。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谙熟这套诡计,这种被前任神巫称为“政治跷跷板”的游戏实际上极为危险,耍弄这种手段需要时刻维持冷静的头脑和明晰的判断,因为,在这场游戏中,操纵者不可避免地将为自己招来所有敌对党派的怨恨,一次败北就意味着万劫不复,然而,没有人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艾汀反过来利用了迦迪纳大公的计谋,他通过对菲雅和索莫纳斯这两枚至关重要的棋子的巧妙安排,挑动着两个相互敌对的利益团体敏感的神经,他甚至与德米特里以及热安各自的情妇的建立交往,用一个女人反对另一个女人,使这两名血气方刚的男人相互对抗。

加迪纳宫廷中规矩森严,两位成年王子自以为把那些见不得人的私情藏得很好,然而,在路西斯王洞若观火的眼睛里,他们隐匿自己小小的爱情消遣的本事,并不比一个五岁孩子藏起被尿湿了的被单的手段更高明。利用女人这种桃色圈套将男人们消灭在争斗中,方法看似老套,却屡试不爽。艾汀对这套手段领悟得很彻底,对于那些自命不凡的男人而言,女人永远只是个幌子,她们为男人们的自尊和骄傲提供着源源不断的秣料,无论是多么冷静自持的男性,也难能逃脱这个诅咒。特洛伊不就是因为海伦而毁灭的的吗?在路西斯王的暗中推波助澜之下,愈发激烈的兄弟阋墙的闹剧消耗着整个加迪纳宫廷的精力,艾汀从中渔利,将双方利益的纽结悄无声息地抓在了自己的手里。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25~226

第两百二十五章

“啊!是您!居然是您把那位东索尔海姆皇子交到了宗主教的手上。”迦迪纳大公叫道。他攥紧了拳头,指节上显出一片惨白,尽管他试图用微笑来掩饰恼恨的表情,可是却不大成功。

红发青年脸上现出了恐惧的神色,他急忙辩解道:“对于这件事,我也深感后悔!但是请您理解,大人,当时,我势单力孤,在那样的境况下,除了以东索尔海姆皇子作为交换筹码之外,我几乎没有别的选择。况且,这是瑞安自己的提出来的办法,他想向他的舅父报仇,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可以说是他唯一的指望了!”

“您真是太谦虚了,在我看来,您这位势单力孤的人可是漂亮地完成了不少统御千军万马的君王也无法完成的功绩呢!”迦迪纳大公说着,露出了一个冷笑。

“我希望您不要怪罪我,我只是想要保全性命罢了!”红发青年战战兢兢地应道。

“我怪罪您什么呢?若不是您把失踪的东索尔海姆皇子交到宗主教的手中,让卡提斯具备了必要的力量,以阻止帝国继续在路西斯境内作乱,恐怕六神教徒和火神教徒之间又要掀起纷争了。您的所作所为阻止了这场灾难,给长期遭受战乱和瘟疫侵袭的东大陆带来了一段时期的稳定,您不但不应该受惩罚,反而应当被大肆称颂才对!”

迦迪纳大公故作快活地哈哈大笑着,说出了这一通褒奖的话,但是他实际的情绪却和他嘴里所宣称的正相反。他装出一副爽朗天真的样子,重重地在艾汀的肩膀上捏了几下,对于这名囚徒遭受了一整夜吊刑折磨的事情,他不可能一无所知。肩膀上令人难以忍受的剧痛让艾汀浑身发抖,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淌了下来。他知道:大公殿下现下正感到怒不可遏,他酝酿已久的计划被一名无名小卒破坏了、瓦解了,如今,事情已成定局,除非他能够突破阿斯卡涅的层层警戒,将东索尔海姆的第二继承人铲除,否则,他将眼睁睁地看着盟友离心背德,即将到手的权势从手中溜走,却又束手无策。

红发青年的脸上现出越来越浓的恐惧,他像一只被毒蛇盯上的青蛙一般,屏住了呼吸,瑟瑟发抖,仿佛是在一种逞能心理的支配下,他面带微笑,抬起眼睛,注视着迦迪纳大公,想要给自己壮壮胆,然而,对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渐趋冷酷的目光压得他又垂下了头去。

他像个被吓坏了的犯罪者一样,语无伦次、慌不择言地说了一连串为自己开脱的话,差不多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卸得一干二净,直到迦迪纳大公做了个手势,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罗森克勒抬头望了望天色,看到太阳已然完全升起来了,也就是说,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于是,他摆着和颜悦色的模样,用安抚的口吻说:“好啦!年轻人,我向您保证,您所做的事情丝毫不会招致我的忌恨,我不会为此惩罚您的。我对您所讲的事情很感兴趣,请继续说下去吧,但是请记住,不要试图弄虚作假。”

艾汀挂着一脸局促不安的神色点了点头,又接着原先被打断的故事讲了下去。

“在库提斯堡,我和那些对主人恨之入骨的侍童们合谋,绑架了公爵,用他的性命作为要挟,逃了出去。后来,我们拿着宗主教预先准备好的通关文书,来到了迦迪纳公国。”

这几句话说得极其潦草,直截了当,不涉及任何细节,这勾起了迦迪纳大公的疑惑,他的神色再次阴沉了下来,他用狐疑的目光紧盯着说话的人,缓缓地说道:“先生,对于您的话,我有两个问题,先说第一个,是您杀了路西斯僭主的长子马格努斯·路西斯·切拉姆,对吗?根据我们之前的谈话,我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判断。”

红发青年沉默了一忽儿,最终点了点头。

“我非常想知道细节,请您尽量满足我的好奇心。”

这个时候,红发青年看起来似乎早已经从那种腐蚀心灵的愤愦当中清醒过来了,宣称对一位亲王的仇恨是一码事,然而,亲口承认谋杀王族又是另一码事儿了,他像从噩梦中醒来的人那样抹了把脸,一整夜的审讯早已让他疲惫不堪,他叹了口气,用自嘲的口吻反问道:“您知道这些又想要干什么呢?事情是我做的,我承认,尽管公爵卑鄙龌龊、暴虐无道,但是高贵的血统却做了魔鬼的庇护所,我亲手杀了他,我在法律上犯了罪,您尽可以惩罚我,现在再来谈细节又有什么益处呢?”

“至少,请告诉我雷贝列塔公爵是怎么死的。”

艾汀向迦迪纳大公的脸上望了过去,但是只看到了一片高深莫测的平静。对方坚持要求他说出谋杀马格努斯的经过,他在这件事上所表现出的固执尤为反常,一开始,他认为罗森克勒也许只是想迫使他认罪,握住他的把柄,但是现在看起来,对方所掌握的事实也许比想象中丰富。艾汀不由得想到,当初,他没有杀死马格努斯并毁尸灭迹,而是留下了一具行尸走肉一样的苟延残喘的躯体,那具躯体残缺不全,却没有半点伤痕,这足以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他不禁开始后悔自己的事情处理得不够干净,从而留下了隐患。

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说实话,于是,他支支吾吾地回答道:“我们——我和那些侍童们,凌迟了这头畜生,一人一刀,最后,我们削去了他的五官和四肢,剁掉了他的阳物,把他扔在了野外。”

“您们把他丢在了哪里?”

“距离库提斯堡西侧五十多里的地方有一座圆谷,我们就把他留在了那里。公爵身上的肉很结实,我猜,栖息在那片地区的野兽也许有口福了。”

迦迪纳大公一面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一面审视着自己的囚徒,他陷入了沉思默想,一句话也不说,半晌之后,他终于开口了。

“您以为您犯下了谋杀王族的罪行,但实际上,雷贝列塔公爵并没有死。”

这句话在艾汀身上所产生的效果宛如在他的头上敲响了一记丧钟一般,一时之间,他愕然不已,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然而,一个像路西斯王这样的人,是断然不会长久地陷在呆若木鸡的状态中,不知所措的。很快,他就把恐慌从自己的心里排除了出去,只把心思用在最要紧的事物上,他迅速地判断出,迦迪纳大公说这句话,只是想要试探他,无论马格努斯死了或者没死,他都不可能从那个男人身上得到任何情报,一方面,艾汀记得,在他们扔下雷贝列塔公爵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然丧失了神智,形同废人,他不认为像马格努斯那样的蠢货具备在他面前弄虚作假的能耐;另一方面,如果迦迪纳大公早已发现他的真实身份,那么根据他的性格,他恐怕会藏起獠牙,暗中解决掉这个麻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花费时间和精力,大张旗鼓地陪他演出这么一场徒劳无益的闹剧。那么,结论已经很明显了,迦迪纳大公还不够信任他的供词,他说出这个消息,无非是想要造成恐慌,继而套他的话。

艾汀凭借他坚强的理性和敏锐的洞察力,迅速拿定了主意。他知道,在一位狡诈的审判者面前,最好的做法就是始终如一地坚持起初的说辞。红发青年顶住了迦迪纳大公的猜疑,他没有丝毫犹豫地,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那场雨夜中对马格努斯的处刑,最后,他说道:“我等待时机,等待了三年之久,一方面我必须扮演疯子的角色,脸上带着无忧无虑的欢笑,心里却淌着血泪,我以为自己终于报仇雪恨了,荒芜的灌莽做了他的坟墓,斑斑血迹成了他的裹尸布,但是我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居然没有一刀割断他的喉咙!”说到这里,他对着天空做了个祈祷的姿势,用饱含感情的语气又说,“不过,这正好!我受苦受了那么久,只一晚上就解决他未免不够过瘾!我的仇恨没有这么容易就失去其锋芒,感谢神明再次把我的仇敌从冥河底下送了回来!大人!大公殿下!这个畜生现在在哪儿呢?”

红发青年用闪闪发亮的目光盯着迦迪纳大公,嘴角边上带着一丝残酷的冷笑,他金棕色的眼睛里映现着蛰伏在心底的千万种感情,就如同暴风雨来临之际,在苍穹上飞掠而过的微光。他眼神里那疯狂的仇恨简直令人胆寒,即便是一向处变不惊的罗森克勒也禁不住轻轻打了个哆嗦。

迦迪纳大公沉吟了片刻,他看着自己的囚徒,试图窥测对方灵魂的深处,他有意说道:“难道您不关心雷贝列塔公爵说了些什么吗?”

艾汀做了个轻蔑的手势。

“随便他说些什么,我知道,这个魔鬼无论如何是不会忏悔他的罪行的。我向您保证,马格努斯·路西斯·切拉姆早已失去了他父亲的眷顾,更何况他现在连个健全的人都算不上,所以他甚至没有作为政治工具的一点最起码的价值,对您来讲,在消息泄露之前,尽早摆脱这个男人反而是最安全的,在这方面,我可以为您效劳,并且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第两百二十六章

“很遗憾,我大概是用不上您的效劳了。”听到红发青年饱含仇恨的话,迦迪纳大公终于打消了最后的一点疑虑,“四个多月以前,一支来自迦迪纳的商队在库提斯领西侧的山路上发现了一个重伤的男人,他全身上下被野兽咬得血肉模糊,甚至被扯掉了脸皮,在商队见到他的时候,两拨饕餮正在争夺这件猎物。”

“那么,他现在……”艾汀急匆匆地问道。

“在被商队搭救之后,公爵活了两个星期,最终死于伤口感染,他的神智已然退化到了幼儿的程度,死前没有留下任何遗言。从他身上的衣物残片判断,他似乎身份显赫,我们的商队把他的遗体做了防腐处理,带回公国,商队向安菲特里忒城报告了这件事。当时,雷贝列塔公爵失踪的消息在整个东大陆甚嚣尘上,根据我派去的验尸官的报告,遗体身上大大小小的创伤共有三十几处,其中最为恶劣的就是脸孔和四肢,他浑身上下被咬得体无完肤,但是仍然看得出来,四肢骨头的断面很利落,这说明他的手脚不是被野兽扯断的,而是被小心翼翼地切除掉的。这种费事又残忍的谋杀方式让我们认为他的死不是什么政治阴谋,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仇杀。现在看来,那恐怕是您的杰作。所以很遗憾,您无法继续向他复仇了。”

听到这段话,艾汀的心里松了一口气,但是他的脸上却装出一副无限憾恨的模样,重重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迦迪纳大公没有任由红发青年在这种失望的情绪中沉湎下去,而是继续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他说道:“四个月以前,您和东索尔海姆皇子逃离了雷贝列塔公爵的魔掌,带着那些侍童们,以神恩剧团的身份作为掩护,开始了您们的旅行。您途径路西斯王国的西南部,一路经过了阿尔斯特王国和特伦斯王国,随后向东方折返,最终抵达了迦迪纳公国。”说着,他微笑了一下,他的话和他的表情无不说明对于神恩剧团在那两个月之间的行踪,他已经事先做过了一番研究,他问道,“关于您和您的同伴们,我听到了一些传闻,据说神恩剧团中,有人能够治愈星之病。麻烦您对这件事作出解释。”

艾汀微笑了一下,他早已猜到迦迪纳大公一定会对这个传闻感兴趣。“这没什么难以理解的,殿下。”他说道,“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只是在实验他的药物的疗效罢了。”

罗森克勒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不禁吃了一惊。他蹙起眉头,问:“这种药物是用来治疗星之病的吗?它的效果难道真的和传闻中所描述的一样?”

“没错,它的确被弗勒雷宗主教用来治疗星之病,但是依我看,与其说它是一剂良药,不如说它是星之病患者的催命符。”说到这里,艾汀露出了一个冷笑。

“对您的话,我并不十分明白。请您解释清楚。”迦迪纳大公那张冷淡的脸上露出了益加夸张的愕然表情。

“我的意思是说,”红发青年笑了笑,停顿了片刻,卖了个关子。他用一种伪装得十分巧妙的谨小慎微的口吻说道,“接下来,我要告诉您的事情关系着弗勒雷宗主教的秘密。如您所见,一个人如果处在我的位置上,在这世界上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满腔的仇恨,那么,他可以指望的恐怕只有自己的头脑和双手。弗勒雷宗主教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把我这么个小人物碾成齑粉,在您答应为我提供保护之前,我恐怕还是选择三缄其口更为明智。”

正如艾汀所料,他的话引起了迦迪纳大公浓厚的兴趣,在指天誓日地做下承诺之后,罗森克勒摆出一副温厚长者的模样,弯下身去,轻轻拍着红发青年的手臂,说:“我向您保证,只要您如实地回答我的问题,那么我一定会竭力阻止祸事降临到您的头上。”

大公殿下郑重的保证似乎使红发青年松了口气。他脸上露出了释怀的表情,说道:“我之所以将那种药物称为催命符,是由于它尽管确实能够暂时消除星之病患者身上的症状,但是代价却是大幅度地缩短他们的寿命。也就是说,那些本来还能再活上半年的患者在用药之后,会在短时间内恢复健康,但是在一两个月之后,他体内的瘟疫就会迎来一次急性发作,其结果就是猝不及防的死亡。”

听到这个答案,迦迪纳大公的震惊简直无以复加,他缓缓地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了几圈,嘴里咕哝着一些听不清的话,他回头看着艾汀,认为他所面对的这个年轻人要么就是个走投无路的告密者,要么就是个神经失常的骗子,青年之前的那些供述有条有理,大部分都和他的推论相吻合,或者是补足了他所知道的事实之中欠缺的部分,尽管艾汀的话听起来很离奇,但是除此之外,似乎又没有更好的解释。迦迪纳大公思索着,嘴边浮现出了一丝冷笑,他一向自诩是个崇尚理性的人,他知道阿斯卡涅一直在潜心研究星之病的治疗法,难道要丢开这个合理的解释,转而去相信那些愚夫愚妇所说的“天选之王行使神迹”或者“邪术师施展魔法”的谣诼吗?

他和阿历克塞打了三十几年的交道,他熟悉他的老朋友直率、自大、爱炫耀的性情,至少,在阿历克塞还活着的时候,他没有听说过一星半点关于路西斯先王那位大名鼎鼎的儿子有什么特异之处的传闻。固然,他听说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聪慧、狡黠,几乎可以说是个天才,但是他的优越从来也没有超出过凡人的界限。他还知道在艾汀儿童时期,前任神巫曾经指望在他身上发现一些魔法天赋的影子,最终却大失所望。说实话,他曾经甚至几度怀疑神巫口中的“天启”是否真实可信。

的确,艾汀·路西斯·切拉姆降生的时候,印索穆尼亚城的上空曾经笼罩着璀璨的光芒,那是天启降临的征象,可是,神明究竟说了什么,终归只有神巫一个人知道。想到这里,他抓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焦的喉咙,抛开了那些关于神迹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对于红发青年的说辞,在怀疑和相信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然而,出于谨慎,他仍然仔细地审视着艾汀脸上的每一道线条,用试探的语气追问道:“您能知道这么多机密,可见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对您报以极大的信任,我很难想象,一个像他那样性情稳重的聪明人,会将自己的秘密透露给一名素不相识的路西斯世家子弟。”

“事实上,那位宗主教对此一无所知,要不然他就不会任由我活着进入迦迪纳公国了。四个月前,我和宗主教约定,在我确认自己安全之后,才会将东索尔海姆皇子交给他,而我们事先商议好的交易地点就是安菲特里忒城。在我刚刚展开逃亡的时候,他派遣了一名亲信与我同行,这个人负责以治疗星之病的名义秘密进行药物试验,并且监视我的行动。您知道,像神恩剧团这样的江湖艺人们,时常会兼职医生,兜售药物,以这个身份作为掩护,进行药物实验,实在是再便利不过了。”

“那位亲信叫什么名字?”迦迪纳大公问道。

“在与我们同行的时候,他自称德维特利修士,但是他身上的那种浓郁的军人味儿是骗不了人的。三个月以前,我们在布耶纳山谷西侧分了手,后来,当宗主教屈尊降贵来我寒酸的旅馆里拜访的时候,那个男人则以护卫的身份陪同在他身边。我无意间听到弗勒雷宗主教把他叫做‘古拉罗尔先生’,这恐怕才是他的真名字。”

这个时候,迦迪纳大公和一直坐在帷幔底下,沉默地听着这场审讯的弗朗齐斯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罗森克勒俯下身,凑到弗朗齐斯近旁,艾汀听到他低声说:“没错,那是失踪的王之剑骑士团重骑兵队长。看来这位先生在旧主死后,成了阿斯卡涅的鹰犬。”

随后,迦迪纳大公朝艾汀转过身来,带着难以掩饰的好奇,问道:“那么,既然阿斯卡涅有意隐瞒,您又是怎么发现真相的呢?”

红发青年冷笑着回答说:“我对这种神奇的药物早就心存怀疑。如果它的疗效真的如同宗主教所宣称的一样,那么他为什么不公开宣布‘伊奥斯大陆得救了’呢?只要他拿出这个筹码,‘白袍祭司’的竞选就十拿九稳了,甚至于,在神巫的位置空缺的现在,他也可以凭借这项难以估量的功绩,被擢升为首任男性神巫。在他们鬼鬼祟祟的举动当中,我发现了阴谋的种种迹象,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要么就是个不求名利的圣人,要么就是个高明的野心家,而早在我被推入了命运的深渊的时候,我就已经对‘高尚无私’这种情操再也不心存幻想了。我几乎可以确信,阿斯卡涅宗主教那一副过分热情和虔诚的态度中隐藏着某种秘密。当时,我承认,这件事情引起了我相当不合时宜的好奇心,于是,我在与那名叫做古拉罗尔的男人分手之后,悄悄地跟踪了他,我看到他又回到了之前我们曾经短暂逗留过的村落,在收容星之病患者的废弃教堂中,他遇到了一名身患瘟疫的僧侣。那时候,那名僧侣见到古拉罗尔,就像迎来了救世主一样,露出了释然的表情,他扑了上去,跪在古拉罗尔的脚下,哀求他把那种神奇的药物赐给他,他说那些和他一起接受过治疗的人都在一两个月之间陆续暴毙,他居然认为只要再服用一次那种药,就能够得救。”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19~220

第两百一十九章

囚徒的回答令刑讯室霎时间落入了一片寂静,继而,又响起了一阵嘤嘤嗡嗡的议论声,两名抓着艾汀肩膀的施刑吏哆嗦了一下,不自觉地松开了手。

法官清了清嗓子,要求书记官和狱卒们保持安静。在他再次说话之前,迦迪纳大公做了个手势,打断了他。

罗森克勒说道:“您一上来就谎话连篇,直到现在,您还试图耍弄手段,拖延时间。对于您的回答,我深感遗憾。”那声调虽然冷淡,却蕴含着一股浓重的威胁意味。

听到这句话,艾汀皱着眉头,瞪大了双眼,脸上显出了苦恼的神色。他隔着泪水在他眼睛上蒙上的水雾,疑惑而又不安地注视着迦迪纳大公朦朦胧胧的影子。

他在等待着对方接下来的话,然而罗森克勒什么也没说,他又回到了先前的那种若有所思而又漫不经心的姿态当中去了。

艾汀抿了抿嘴唇,决心再也不吐露半个字。

囚犯的狡猾和沉默彻底激怒了大法官,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撬开了这个异教徒的嘴,早已沾沾自喜地在心中为自己记了一功,得意地等待着君主的赐给他满意的微笑——要知道,在性情严苛的迦迪纳大公身上,这种赞许简直比吝啬鬼偶尔的慷慨还要稀罕,然而,现在他发现,囚徒非但没有招供,反而向他们开了一个极其拙劣的玩笑,法官的一切努力再次付之东流,于是便把愤恨发泄到了眼前的这个正在受苦的可怜虫身上。

法官朝大公殿下躬身一礼,说道:“尊敬的殿下,嫌疑犯顽固不化,面对法律的质询一声不响,并且企图用谎言玷污公正而神圣的法庭,种种放肆行径堪称可憎之尤。现在,我请求对其进行特别刑讯。”

请求被允许了。

法官唤来施刑吏,把他拉到一边,和他咬了几句耳朵。

在这个过程中,艾汀注视着他们,他用半真半假的惊疑不定的目光在法官、刑讯官和迦迪纳大公之间扫来扫去,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随后,法官用责难的眼神,居高临下地望着囚徒,说:“年轻人,你的抵抗是没有意义的。很快,你就可以看到拒绝合作的下场了。”

刑讯官的副手们把红发青年绑上刑床,酷刑再次开始了。这一回,他们增加了注水量。

盯着刑讯官手里的水罐,艾汀彻底放下了心,他从他们所进行的准备工作当中找到了思考的材料,他差不多确信,所谓的特别刑讯只是虚张声势而已。那只水罐至多只能容纳六品脱的水,而谙熟所有法典的路西斯王却知道,在从普通刑讯阶段过渡到特别刑讯的时候,注水刑的水量通常是成倍增加的。在记录中,很多受害者在决定坦白之前,便已经由于胃部破裂,而痛苦地死去了。

六品脱的水,只能使受刑人的疼痛加剧,却不足以造成永久的伤害。

一晚上之间,可怜的囚徒被反反复复地折腾了四、五次,他几度陷入昏迷,又被迫苏醒过来,继续面对可怕的刑罚。注水量一直在缓缓地增加,以至于到了后来,每次艾汀所吐出来的清水中,都掺着大量的鲜血。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囚徒却仍然一言不发。

黎明降临的时分,晨曦慢慢照亮了灰色的天穹,曙光越过狭小的窗孔,气窗上的网状圆花饰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受尽了折磨的囚徒用暗淡无光的眼睛注视着窗外明灭的云霞,他看上去早已陷入了志乱神昏的境地,而实际上,他却在心里暗暗地盘算着自己的计划。他知道,在这一天的正午,路西斯的贵族们将向王太弟和他们的东道主辞行,迦迪纳大公需要处理的事情堆积如山。两天以前,艾汀被从金草蜢旅馆解送到监狱的时候,角兽车只走了不到一个钟头,也就是说,他们现在仍然处于公国的都城里。从安菲特里忒驱车前往猎宫,即使以最快的速度估算,至少也需要两个钟头,现在,晨曦祷的钟已然敲响,迦迪纳大公没有多少时间可浪费了。

艾汀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大人,请缩短我的肉刑吧。这没有用,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继续。”法官命令道,随后,他狰狞一笑,又补上了一句,“在审判面前一声不响是蔑视君主的表现,不惜用尽一切手段,也要让他招供。”

这个时候,迦迪纳大公从华盖底下走了出来,他抬起手,制止了即将施加在囚徒身上的刑罚。

“不,不要扯断这根线,他还有用处。感谢您的效劳,但是显而易见,只靠肉刑是撬不开他的嘴的。请退下吧,我会亲自从这小家伙嘴里掏出实情的。”罗森克勒悄声对法官说道。

肉体的痛苦让艾汀的感官变得极其敏锐,在场的人之中,除了两名谈话者,只有他听到了这几句低语。他低着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冷笑。

法官带着他的书记官以及施刑吏退到了邻室。几名全副武装的男人走进来,牢牢地把守住了这间刑讯室的每一个入口,他们那硬板板的姿态和目光表明,他们将对发生在这间屋子里的一切事情装聋作哑,这是惯于和大人物打交道的军人常有的态度,艾汀猜测,这些人八成来自于坚信会。

罗森克勒向那些卫兵们吩咐了几句,根据他的命令,囚徒被从刑床上解放下来,拖到了地上。

迦迪纳大公缓步走到艾汀面前,站住了,他用冰冷的目光凝视着狼狈不堪的囚犯,令人难以忍受的静默笼罩着这间刑讯室。

在把自己的猎物审视了一番之后,他说道:“先生,我很敬佩您面对酷刑的时候,所展现出的勇气,可是您在浪费我的时间,这很糟糕,而且没有意义。现在,我用对一位上等人讲话的语气和您谈话,因为我知道,您来自于和我同样的阶层。”

艾汀艰难地抬起头,充满狐疑地望着说话的人,场中鸦雀无声,这是一片随着惊讶而来的寂静。

在囚徒呆瞪的目光中,迦迪纳大公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巧的丝绒口袋,他把那只口袋打开,盯着里面看了一忽儿,随即,把它倒转了过来。

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弹了几下,发出金属撞击石板的清脆声响。艾汀的眼神一直追随着那件在地上不断滚动的东西,当它终于停了下来的时候,他看清,那是一枚镶着祖母绿宝石的戒指,戒指瞧上去已然有些年头了,锃亮的黄金早已发乌。

戒指上的祖母绿并不很大,无论是宝石,还是戒指托,拿到市面上,都算不上太值钱的东西。然而,艾汀却如同骤然看见了价值连城的宝物一样,双眼炯炯发亮,他撑起虚弱的身体,匍匐着,爬行了几步,他用颤抖的双手捧起了那枚戒指,按在了心口上。那副眷恋而又庄重的模样,仿佛他手中捧着一尊神像。

罗森克勒用深沉的目光盯着红发青年,仔细地把他打量了一会儿,他微微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的行为所达到的效果感到满意。

“Gratia Plana(满受神恩)。”迦迪纳大公打破了沉默,“这是您家族的铭文,贝朗特·德·尚尼先生。”

听到这个名字,红发青年像遭到了雷殛一般,彻底愣住了,他缓缓地蜷起身体,跪在地上,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头颅,打着寒战。

半晌之后,他用微弱的声音,喃喃低语道:“别,求求您!别提那个名字!”

然而,迦迪纳大公却没有理睬囚徒的哀求,他慢条斯理地在刑讯室里踱着方步,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了下去。

“您出生于路西斯王国西部的一个古老的家族,拥有大片富饶的封地和四座城堡、五所田庄,您祖上的几代人都曾经和王室有过姻亲关系。尽管您的世袭头衔仅仅是男爵,但是德·尚尼家族的血统却将您的地位抬得很高。二十四年以前,您的母亲在生您的时候,因为难产而不幸过世,在那之后,您的父亲就辞去了军队中的职务,回到了封地,全心全意地教养自己的独生子。在他向路西斯王请辞之前,我的老朋友阿历克塞一世陛下刚刚擢升他为将军,您的父亲,因为他的忠心耿耿和骁勇善战,曾经被誉为‘王国的骑士之镜’。而他的儿子,也就是您,却并没有延续祖先的荣耀。您在三年前,由于密谋反对王室而被逮捕,并被判处了死刑,在承认了一切罪名之后,您被自己的领主奇卡特里克公爵斩首示众。您看,我对您还是有一些了解的。”

说完这些之后,罗森克勒停顿了片刻,他用锐利的目光审视着他的囚徒,观察着自己的话在对方的身上激起的反应。他看到了一张由于惊愕而变得扭曲的脸。

他继续说道:“您本该在三年以前就死去了,这出死人复活的戏码令我感到很惊奇,但是我知道,这恐怕不是那类宗教意义上的‘奇迹’。您能告诉我,您是怎么逃脱死神的利爪的吗?”

这番陈述让囚徒的脸色变得像大理石雕像一样苍白,他注视着迦迪纳大公那张由于岁月的历练而变得不露心迹的脸,那双冰冷的瞳孔令他无法忍受,他低下了头,对方深不可测的目光让他的面孔上升起了恐惧的神色,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始终一言不发。

这种寂静逐渐变得可怕了起来。

半晌之后,艾汀的嘴角扯出了一抹自嘲一般的苦笑,他反问道:“既然大公阁下已经对我和我家族的历史了解到了如此详确的地步,那么,对于这个问题,您的心里恐怕早已有了答案了吧?”

罗森克勒微微一笑,说道:“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没错,我是有一些猜测,但是我需要您亲口证实它。”

第两百二十章

艾汀注视着迦迪纳大公,他的脸上显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焦灼的神色,似乎正在为了是否应该说出实情而感到踌躇不决。

这个时候,大公殿下的一句话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他说道:“虽然我有自己的猜测,但是在我的想法得到证实以前,请原谅我不能听任一个来路不明的人陪伴在加拉德亲王左右。如您所见,他尚且少不更事,儿童的天真最易被人利用,我和他的父亲交情甚笃,所以我对这个孩子的安全负有责任。”

“如果我拒绝向您坦白一切的话,那么,我会怎样?”囚徒问道,他的心里似乎抱着一丝侥幸。

迦迪纳大公用沉静的目光盯着地面,思索了片刻,回答道:“那么,很遗憾。我只能在这里秘密处决您了。”

“可是,加拉德亲王……”

艾汀摆着一副溺水者攥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的急切神色,把微渺的希望押在了索莫纳斯的身上。

在他说完之前,罗森克勒就打断了他的话。

“加拉德亲王还是个孩子,对于孩子而言,即便您的形貌和他过世的至亲肖似,但是一名微不足道的乐伶终究和一只会耍把戏的猴子没有太大区别。您不需要为加拉德亲王操心,他很快就会忘掉您了。”

对于心存侥幸的囚徒而言,这句话不啻于一记震耳欲聋的丧钟。他皱紧了眉头,心里似乎起了激烈的斗争,他用一种祈祷一般的姿势跪在地上,把捧着戒指的双手紧紧地按在心口上,时不时地用哀求的、充满痛苦的眼神望望天空,似乎在向那永恒的主宰寻求启示。

无论是迦迪纳大公,还是弗朗齐斯,都待在原本的地方没有动。罗森克勒仍然保持着那副冷峻的神情,而他的宗主教终于收起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态度,不再摆弄那只开花梨了。他们用审视的目光望着囚犯,看着他因为犹豫不决而深陷痛苦的样子。

面临绝境的红发青年看上去完全出神了,半晌之后,他垂下了头。他终于屈服了,似乎,在尊严和生命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艾汀重又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了一个奚落的微笑。就像所有抛弃了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和观念,转而只关心世俗利益的人一样,他的目光变得冷淡而又镇定。

他说道:“殿下,在陈述我的家族的历史的时候,您说过我‘没有延续祖先的荣耀’,这个指控很严厉,它在一定程度上是真实的,但是却与三年前的那场关于谋反罪的审判无涉。三年以前,我收到我的领主,也就是雷贝列塔侯爵召见我的命令,在我踏进他的城池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自己面临着什么样的指控。我问心无愧,故而,也就毫无防备地落进了别人为我布置好的陷阱。”

“也就是说,这确实是一次诬告。”迦迪纳大公若有所思地接口道,与其说他是在对囚徒寻求确认,不如说他是在肯定自己的推测。

“是的,”艾汀点了点头,摆出一副装得无懈可击的、微笑中带着痛苦的表情,继续说,“那时候,在侯爵的面前,他的几名亲随对我提出了背叛君国的指控,而他们的人证就是我城堡的总管。这位总管的家庭世世代代为德·尚尼家服务,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忠诚,而他却在严刑拷打的逼迫下,对我提出了莫须有的指控。那个时候,我鄙夷地怒视着那些信口雌黄的卑劣小人,那几名控告我的廷臣要么就是和我的家族素有仇隙,要么就是在领地的问题上和我起过争执,或者干脆就是一些倚靠溜须拍马而平步青云的佞幸,我相信他们是出于嫉妒,或者为了什么私利,而将这种严重的罪名安在了我的头上。我滔滔不绝地为自己辩护,而我们的君主,也就是雷贝列塔侯爵则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控辩双方。

“在这场辩论结束之后,侯爵摆着一副息事宁人的姿态,建议我在他的城堡中暂住几日,等待他查明真相。正如您所知的,德·尚尼家族的封地虽然地处边陲,但是我们的世世代代却在王国的边境防御事务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德·尚尼和路西斯王室有着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因此,曼努埃尔亲王一家对待我的家族,从来就不像对待他的其他贵族,自从亲王将封地的西南部的雷贝列塔领划归给自己的长子之后,我就成了马格努斯·路西斯·切拉姆的封臣,一向以来,侯爵差不多都和我的家族平等论交。那种如同对待朋友一般的礼仪迷惑住了我的理智,于是,我接受了侯爵的建议。

“随后的几天,我是在焦虑的等待中度过的,我一直像个囚犯一样,被软禁在雷贝列塔城堡的客房里,外界的一切消息都无法透进城堡厚重的石墙。偶尔,在回廊中相遇的时候,我看到我的仇敌在我面前窃笑,如果是平时的话,我早就拔出剑冲上去要求决斗了,可是在那时的情况下,我只能对仇敌们报以冷淡轻蔑的目光,因为,我天真地相信侯爵阁下虽然性情暴躁、喜怒无常,但总归是个理智的君主,对待封臣,他不会偏枉不公,更不会听任奸佞如此污蔑他的一位姻亲,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些嘴里有毒的佞幸们,充其量只是刽子手的走狗而已。

“在软禁的第十天,侯爵再度召见了我。他宣布,由于可靠的根据,他确信我贪赃枉法,与东索尔海姆帝国私通,密谋危害王室。除了我本人之外,他甚至缉捕了我的岳家和我的几名心腹顾问,就连我身怀六甲的妻子也未能幸免。事已至此,这个阴谋已然牵连到了我所有的朋友和亲族,我才明白了我真正的敌人正是雷贝列塔侯爵。

“我被剥夺了自由,关进了监狱。然而,两个月过去了,到了本该将我斩首的日子,我却并没有被押到处决犯人的纪念碑广场。狱卒们把我解送到了雷贝列塔城堡的内庭,随后便离开了。同时在那里的,还有我的妻子,她脸色苍白,双颊消瘦,眼眶泛着赤红,不像一般的贵族夫妻之间冷淡的关系,我和她青梅竹马,情谊深笃,我几乎可以想象她在这两个月之间是如何食不下咽、以泪洗面的。她的腹部高高隆起,显然已经即将临盆了。我跪在内庭堡场冰冷的地面上,向侯爵叩首,乞求他的慈悲。我说我可以承担所有的罪名,死不足惜,我的世袭封地和所有财产也可以拱手奉献给他,但是我的妻子和这一切无关,我乞求他看在身为六神教徒应有的仁慈的份上,不要将仇恨和惩罚降到我无辜的妻儿身上。

“听到这些话,侯爵却勃然大怒,他凶相毕露,一边挥着手臂,一边大喊大叫了起来,他在堡场上踱来踱去,不,或者说是跳来跳去更为准确一些,一连串的谩骂和怒吼从他的喉咙里冲出来,很难想象那些下流至极的污言秽语是从一位皇亲国戚的嘴里说出来的。见到此景,我和我的妻子都惊呆了。

“侯爵像个神经发作的中魔者一样,发泄了一通他的愤恨之后,突然拔出了剑,他朝我挥砍下来,那时候,我和我的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们都相信,我定然将在这个疯子毫无来由的怒火之下丧命,然而,他的剑却并没有砍在我身上。

“他狂怒地大吼了一声,独眼涨得赤红,一剑砍倒了那名正在押着我的士兵,随即,他在这股无名火的驱使下,盲目地大开杀戒,每刺中一个人,都要兴奋地尖叫一声。侯爵接连砍伤以及砍死了四、五个无辜的士兵和侍女,才丢开了剑。

“接下来,他脸颊的肌肉抽搐着,对我露出了一个微笑,这微笑至今想起来,还令我感到毛骨悚然。

“他把我从地上扶起来,说:‘我处决您干嘛呢?不,我不会处决您。’

“我疑惑不解地望着他。

“他像是要用冰凉的手掌给发热的头脑降温似的,捂着额头,思索了一会儿,似乎终于从混乱的理智中找到了词语,他用一种在我听来很可笑的、假惺惺的亲切的语气说:‘您不会死的。因为……,因为贝朗特·德·尚尼男爵已经在一个钟头以前,在纪念碑广场被处决了。那是个犯了谋杀罪的死刑犯,身高和体型与您相近,’接着,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继续说着,并且突然改换了对我的称呼,不再以客套而疏远的‘您’,却是以粗野而狎昵‘你’,来对我说话,‘死刑犯那面目全非的脑袋就放在纪念碑广场示众,用不了几个月,所有人都会忘记你,没有人会再度谈起你的事。你已经不存在了。’

听到他的话,我和我的妻子面面相觑,我的心底升起了希冀,以为我们的事情有了转机。”

讲到这里,红发青年停了下来,他颤抖着,缓缓地抬起了一只手,掩着额角,嘴唇上掠过了一丝苦笑。

“接下来呢?”迦迪纳大公追问道。听着这些愁惨的往事、泣血的控诉,这个男人那阴沉沉的脸上,连肌肉都未曾震颤一下。

在沉默了片刻之后,艾汀叹了口气,他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目光望着罗森克勒,恳求道:“请原谅我冒昧的揣测,对于接下来的事情,我认为您知道得很清楚。所以,何劳再听我继续絮聒呢?”

“我再对您说一遍,我需要的是印证我所了解以及猜测到的全部经过。所以您的供述是大有必要的。请吧,请继续讲。”冷酷的审判者回答道。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17~218

第两百一十七章

在把囚徒关押了一段时间之后,密探和狱卒又回到了牢房里,他们将受刑者从吊刑架上放下来,用粗暴却有效的手法把他脱臼的骨头接回去,再次重复了一遍他们先前的问题。

红发青年仍然坚持自己是无辜的,拷问者没有得到任何新的东西。

在“仁慈”地让囚犯休息了一个钟头之后,被中断的吊刑再次开始了。

从索莫纳斯那里,艾汀了解了这三天的饯行礼的全部仪程,在第三天的夜晚到来之前,迦迪纳大公将分身乏术,他也知道王太弟会在第四天的午后辞别路西斯的贵族们,回到安菲特里忒。据他推想,罗森克勒暂时还不会因为一名微不足道的琴师而和加拉德亲王闹翻,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会在第四天的清晨之前驯服囚徒。

尽管艾汀想尽量地缩短自己遭受的折磨的时间,但是他也明白,现在不是招供的最佳时机。他和多疑的人打惯了交道,他知道,一个像法比安·罗森克勒这样的人不会满足于任何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道听途说的消息。他必须让迦迪纳大公亲自掏出所谓的“实情”。

在吊刑断断续续地重复了三次之后,密探和刑讯官们终于确信,在得到新的许可之前,若是仅仅依靠温和的刑罚,从这么一个口风死紧的囚徒那里,他们将什么也得不到。

他们把早已失去知觉的红发青年从吊刑架上放下来,将他独自丢在了牢房里。

中午的时候,狱卒们来过一次,他们给囚犯送来了午餐,牢狱中的餐食自然和艾汀以往所熟悉的那些细点佳肴无法比拟,但是在饿了一整天的人眼里,那几块又干又硬、叫讲究饮食的人看了倒胃的黑麦面包却仍然足以令人垂涎欲滴。

一夜的吊刑过后,艾汀的双臂的情形很可怕,他的所有关节都肿胀了起来,手腕和手指由于血液受阻而呈现出一片淤紫,他试着去抓那些面包,却发现自己几乎无法移动半根手指。

坚硬的黑麦饼只靠牙齿是很难撕开的,艾汀踌躇了片刻,在要脸面和忍饥挨饿之间,这位务实的青年最终选择了优先照顾自己的肠胃。毕竟,人总不能和自己的肚子赌气吧?

他说了些讨好的恭维话,苦笑着请求狱卒帮助他将黑麦饼掰碎。

然而,那几名相貌凶狠的狱卒用冷冰冰的眼神觑着他,带着些嘲弄的意味行了个做作的礼,回答道:“瞧瞧这位,吃饭还要人伺候,难道咱们这里来了位贵族大老爷吗?既然您看不上监狱里寒酸的招待,那么我们不妨把这席面帮您撤了吧?”

说完这些话,狱卒在黑麦饼上重重地踩了一脚,他们在这个囚徒的身上没有什么油水可捞——那些倒了霉被下狱的贵族总是尽可能地贿买守卫,以求让自己过得稍微舒坦一些,他们甚至不惜用衣服上的金扣子去换取一只在外面只需要几十个铜子就能弄来的烤阉鸡。既然这位新来的犯人只是一名出身微寒的江湖艺人,狱卒们便省掉了起码的礼貌和尊重,他们用最下流的语言谩骂他,用最粗暴的方式对待他,甚至夺走了这个倒霉蛋仅有的一点面包。

黑麦饼被糟蹋掉了,在这顿所谓的午餐中,艾汀颗粒未进,他只是把嘴凑到水罐的边上,呷了几口冰冷的清水,润了润干涸开裂的嘴唇。

狱卒离开之后,红发青年蜷曲着坐在牢房角落的干草上,把赤裸的双脚缩在身体下面,让自己尽量暖和一些。时值仲夏,地牢里却阴冷潮湿,再加上胃中空空如也,身体也就跟着寒冷了起来。走廊里的脚步声和四面八方的牢房里传来的痛苦的呻吟,在空旷的四壁间引起阵阵回响,恰似辘辘的饥肠发出的哀鸣。

晌午过后,艾汀早早地就睡下了,他的头脑和四肢都疲乏不堪,脏腑中饥火烧肠,肉体和精神的虚弱交织在一起,令他向困惫让了步,陷入了沉眠。一直到这一天的晚上以前,都没有发生什么新的状况。夜半时分,昏睡中的囚徒听到了打开牢门铁锁的声音,他眨着惺忪的双眼,挣扎着坐起来,看到牢房里亮起了惨淡的烛光,前一天的夜里曾经审讯过他的那名密探头子擎着一盏风灯走了进来,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位表情严肃而衣饰华贵的男人,根据他脖子上佩戴的金灿灿的勋章,和身上那套样式简洁却用料考究的黑袍,艾汀判断出,那是迦迪纳的宫廷大法官。

看到这位屈尊降贵亲自来提审一名卑微的流民的大法官,囚徒一点也不感到纳罕,精明的红发青年当即明白了,在刑讯室里等着他的,恐怕就是迦迪纳大公本人。

法官做了个手势,狱卒们捆住了艾汀的双手,给他戴上了脚镣,用一块布条蒙住了他的眼睛。面对着狱卒们谨慎的模样,囚徒露出了一个嘲弄的微笑,实际上,这种防范措施毫无必要,他给饿了一天半,浑身上下发着烧,虚弱无力,受过吊刑的双臂更是像灌了铅一样,一动都不能动。

狱卒们牵着囚犯,穿过一条条羊肠似的地下坑道,接下来,就是没完没了的台阶,艾汀感觉到,他们正在一路上行,当他被允许摘掉蒙眼布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带到了一间八角形的大厅里。大厅的顶端悬挂着一盏硕大的十二枝吊灯,明晃晃的火光灼耀照眼,在适应了骤然刺进瞳孔的光线之后,艾汀才看清了他所处的地方。房间的四壁镶贴着精美的细木护板,富丽堂皇的壁炉里燃烧着熊熊火焰,如果不是炉火中插满了烙铁、夹钳一类令人望而生畏的器具的话,比起一般人印象中的刑讯室,这间大厅反倒是更像贵族宅邸中的前厅。那时的堡垒或者修道院一类的大型石制建筑经常具有表里双重结构,在光鲜亮丽的地上建筑之下往往盘踞着墓穴或者地牢。显而易见,眼下的这个房间位于要塞的上层,正对着大门的方向,开着一扇气窗,月色透过窗口照射进来,温和的晚风搅散了房间里令人作呕的血腥和焦臭。

房间的四处摆设着各式各样的用来折磨人的器具,除了常见的吊笼、犹大尖凳、拉肢架和刑靴以外,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古怪玩意儿,墙上挂着链枷、轻皮鞭和九尾鞭,周围阴森的陈设足以唤起无数可怖的想象,勾起任何人心底的恐惧和不安。

然而,这间刑讯室里最令人胆寒的景象还不止于此,房屋中央固定着一张低矮的床榻,距离地面差不多一尺高,床榻的四角和两边垂着镣铐和皮革带子,这是一种很常见的、被叫做刑床的玩意儿。刑床上躺着一团黑魆魆的东西,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那是一个蜷缩成一团的男人,他被卡在一个三角形的铁制刑具中,刑具的中央和底部各有一对铁环,受刑者的手腕和脚踝被锁在里面。刑具异常短小,受刑者的脊椎遭到了强烈的挤压,血液从他的七窍涌了出来。艾汀认出来,这件刑具就是大名鼎鼎的“清道夫的女儿”,在路西斯王室法庭多年的记录中,这种臭名昭著的刑具由于过于残忍,仅仅被使用过五次,它只需要几秒钟,就可以令受刑者脊椎脱臼,胸骨断裂。这个受刑者既不呻吟,也不喘息,他的平静并不是由于他具备超凡的勇气来抵御疼痛,而是因为死亡早已帮助他摆脱了生存的苦役。死去的囚犯被抛诸脑后,在刑讯室的另一侧,狱卒们正围着一名被剥去了衣物绑在磔刑架上的男人忙活,受刑者的脸庞和手脚被烙铁烫得体无完肤,他的耳朵和鼻子被割去,身上布满了鞭痕。一名施刑吏正在他干瘪的胸口上切割着什么,随着他的一块皮肉被活生生地撕下来,男人发出了待宰的牲畜一般的哀嚎。

高大的拱券之下回荡着痛苦的呻吟,艾汀打了个哆嗦,感到不寒而栗,他像个被吓坏了的囚犯一样低下头去,不敢再看那些降临在眼前的惨剧。他知道这是刑讯中惯用的手段,刽子手们先让被指控的人观看他人受刑,用种种令人觳觫的景象唤起囚犯内心的恐惧,击溃他的勇气,进而获得供词。

“皮埃尔·莫里,你是否承认你信仰伪教、实施巫术、密谋反对国家的罪名?”一个冷硬而刻板的声音从大厅的角落传来。

看来这位正在经受酷刑的人物,就是那名自称韦内特的假难友所说的“将存放秘密文件的匣子丢进炉火中的花粉店伙计皮埃尔”。既然如此,那名倒毙在角落中的男人的身份也就不难猜测了,他恐怕就是真正的科拉·韦内特。

听到问话的声音,艾汀装出一副瑟瑟发抖的模样,用眼梢觑着那个笼罩在阴影中的角落。那里支着一张和这间阴森森的刑讯室毫不相配的华丽的帷幔,厚重的天鹅绒垂挂下来,遮掩着坐在其中的人,艾汀却从那熟悉的声音里认出,说话的人正是迦迪纳大公。在罗森克勒的身边,站着宫廷大法官,除他之外,还有一个人坐在华盖底下,他穿着一袭银色法袍,根据那不合时宜的穿金裹银的做派,艾汀推测,这位没有露出面孔的人恐怕就是阿斯卡涅的竞争者,迦迪纳公国的宗主教,弗朗齐斯·诺克斯·弗勒雷,他正在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一支开花梨,好似这件可怕的刑具是什么新奇的玩物一般。弗朗齐斯用他保养得很好的白皙手指拈着那件铁器,把它张开,又合起来,被鲜血浸得生锈的刑具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那声音叫人心惊胆战。

正在受苦的可怜虫发出了一声哀嚎,他大叫着:“求您行行好!杀了我吧!”

“大公殿下是仁慈的,”宫廷大法官谄媚般的腔调,一边说出这句话,一边朝迦迪纳大公行了一礼,他又对囚犯承诺道,“只要你愿意招供,你自然能够得到期盼已久的安宁。”

受刑者不断地呜咽着,就在施刑吏再次将匕首镟进他的皮肉的时候,他呲着暗黄色的牙齿,挣扎了起来,发出了刺耳的尖叫:“我招认,我全部招认!”

“那么,你愿意供出你全部的同谋吗?”

没有等大法官的话说完,受刑者就迫不及待地泄露了秘密,他急促地说道:“我的同谋是科拉·韦内特,我们的上司是花粉店的老板埃蒙德·弗洛尔和他的女儿玛格丽特·弗洛尔,我们听命于圣火会,借着给迦迪纳宫廷供货的机会,窃取机密。”

显而易见,囚徒的坦白令法官感到很满意,他用几乎称得上温和的口吻问道:“对于这位先生,你是否有印象?”说着,他指了指艾汀,说,“上前一点,走到灯光底下来。”

狱卒推搡着红发青年的后背,强迫他执行了法官的命令。

盯着这名陌生的囚徒,受刑人的眼睛中闪烁着困惑的神色,不过,他仍然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

“没错,我认识他。”

第两百一十八章

在红发青年被提审之前,那位花粉店的伙计已然捱受了普通讯问和特别讯问,宗教裁判所并未满足于确保嫌疑人的定罪,严刑拷打的目的还在于获得共谋者的名单。花样频出的酷刑令受刑人痛苦难忍,在这种情况下,为了把自己从徒劳的受难当中解脱出来,他当然可以随便承认任何事。曾经的一位研究酷刑的法学家对这种荒谬的现象发表了评论:要一个已经自证其罪的人再去指证他人又有何难?①

听到这句证词,法官的脸上显出大喜过望的神色,他追问道:“这个人在你们的阴谋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受刑人盯着艾汀,他的神色间充满了疑惑,显然,对于根本不知道的事情,他难以作答。在思索了片刻之后,他回答道:“尊敬的大人,说实话,我不清楚。对于这个人,我只知道他是个流浪戏子,四个月以前,他来到了安菲特里忒,我们老板家的小姐曾经去看过他的表演,从那之后,他就时常在店铺的窗根底下闲逛,我们以为他在欣赏我们的老屋,有的时候,他还在店铺外的巷子里弹诗琴,至于其他事情,我就不清楚了。”

“够了,你撒谎,我们掌握了异教徒谋反的一切线索,”大法官打断了囚徒的供述,厉声说道,“我们确信,这个人向你们出卖了卡提斯教廷的秘密。”

倒霉的花粉店伙计再次瞥了艾汀一眼,他咬了咬牙,犹犹豫豫地说:“我想起来了,也许是这样吧。我帮他递过一次信件,我听女仆说,他给小姐传过不少情书。”

“不!不可能是我!这个人是个骗子!我根本不知道他所说的事!”红发青年结结巴巴地辩解道。即在此时,艾汀像是一名陷在一个难以揆情度理的谜团中,在恐惧里挣扎着的人一样,他骤然发现自己遭受了偏枉不公的指控,于是语无伦次地大叫了起来,然而,他的鸣冤叫屈很快就被狱卒粗暴地禁止了。

“看看这些信件,你见过它们吗?”模棱两可的回答显然不能叫急于给异教徒定罪的法官满意,他皱着眉头,拿出一沓文件,递给了一名下属。

狱吏得到命令,走到受刑人身边,将纸张打开,展示在了他的眼前。

花粉店伙计大概受过一些基础的教育,具备起码的读写能力,他把脸凑近了纸张,颇有些费劲地默念着这些信件,又抬起眼睛,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了望艾汀。

俄顷,他结束了阅读,在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叹了一口气,回答道:“我想,我见过这些信,其中有一封是由我代转给小姐的女仆的。但是我以为它们只是寻常的情书。”

“那么,现在你知道它们不是了。”大法官的脸上显出了一丝得意的神色,“这些信件当中所提到的圣火会在卡提斯安插的密探,以及其在公国的分支机构的名单是不是真的?”

“我只认识其中最底层的一部分,据我所知,这份名单看上去正确无误。”受刑人回答,他仍然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记录下来。”大法官对坐在下首的书记官吩咐道,“这是我们的暗探尚未掌握的信息。”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法官斜睨着艾汀,把他打量了一番。那眼神仿佛在说:“我们抓住你了,年轻人。”

红发青年神情中的希冀黯淡了下去,面对着自己的审判者,他报以万念俱灰却视死如归的目光。

就在书记官忙着记录口供的当儿,长久以来一言不发的迦迪纳大公说话了。

“加拉德亲王是个天真的孩子,他的轻信被异教徒无耻地利用了。”他呐呐自语道,随即,他站起身来,沉浸在思考当中,缓缓地踱着步,他走到艾汀面前,停顿了片刻,问,“你是火神教一派的?”

艾汀没有说话,他飞快地觑了罗森克勒一眼,便带着谦恭却冷淡的表情垂下了眼睛。他就像个决心做个殉教者的人那样,低头望着脚下,用缄口不言对抗着审判者的质询。

迦迪纳大公冷若冰霜地盯着眼前的囚犯,他等了一会儿,在耐心被沉默消耗殆尽之后,他向大法官做了个手势,转过身,不疾不徐地踱回了自己的座位。

在将严刑逼供作为审讯程序的基石的时代,缄默是个危险远甚于安全的避难所,尤其是在涉及宗教的案件当中,被告的一切自我辩护的机会都被剥夺了。按照宗教裁判所的理论,法官宁可让不计其数的无辜者承受无妄之灾,也绝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罪人。在这套体制下,嫌疑人在受审之前就被推定有罪,他像一头被逼进陷阱的野兽一般,遭受穷追猛打,法官根据指控的严重程度,下令采取相应的酷刑。

狱卒们把被折磨得半死的受刑人和那名早已毙命的囚犯拖出了刑讯室。他们潦草地冲刷了刑床,抓住红发青年的手脚,把他的肢体牢牢地锁在了皮革垫子上。

那几封信件早已把这名囚犯在异教徒的阴谋中扮演的角色暴露无遗,他没有挣扎,而是保持着那种近乎于绝望的颓唐神色,听凭别人的摆布。

刚刚冲洗过的刑床上湿漉漉的,冰凉的水浸湿了干涸的血迹,泛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躺在这张不吉利的床上,艾汀仿佛还能听到上一名受难者咽气时咝咝的呼吸声,骇人的想象让他打了个寒噤。

笔录已经开始,法官保持着那副庄严的神色,口述了一些法律条文,宣明了受审人的权利——这些保护被告的措施在理论上似乎看起来十分公平合理,然而艾汀却明白,它们无论是在迦迪纳公国,还是在他的祖国路西斯,都难能得到执行。故而,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他只能在心底报以苦笑。

随后,法官要求被告讲出自己的姓名、年龄和职业。

“于贝尔·勒拉克,22岁,一名微不足道的琴师。”红发青年回答道。

“年轻人,别对我们撒谎。”法官微笑着警告道。

艾汀朝法官的方向望了一眼,他明白自己很难再继续用这个假身份蒙混下去了,于是便闭上了嘴。

“好好听我说,年轻人,”法官摆弄着他脖子上的黄金勋章——由于有重要人物在场,即便是深夜里,他任然穿着全套的正式礼服,“现在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诉我们,你不仅能够逃脱你即将遭受的肉刑,还能被赦免死刑,得到赏赐。”

静默持续了一会儿,艾汀看了看法官装出来的那副和颜悦色的脸相,又望了望远处的迦迪纳大公和宗主教,前者摆着一副沉思的神色,手指无意识的叩击着高背座椅的扶手,后者则仍然好像事不关己那样,随手把玩着那支开花梨。种种细节让艾汀确信,事情非但没有到危急的地步,反而是始终按照他所设计的那样进行着,他们不仅不会处死他,甚至更不可能严重危害到他的健康。

于是,他安心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像罗森克勒这样多疑的人,绝不会相信轻易得来的供词,现在还不是招供的时候。

囚徒的顽固让法官收起了伪善的脸色,他严厉地警告:“我用法律的名义命令你,放弃你徒劳的沉默!否则,我们就不得不把仁慈抛到一边,用最残忍的酷刑来对付你了!”

面对法官疾词厉声的恫吓,红发青年仍然沉默以对。

“动手吧。”法官转过身去,闭上眼睛,对施刑吏们命令道。

刑讯官的副手取来一只漏斗,其水喉下面接着一根由动物的肠子制成的软管。这是注水刑需用到的工具,一见这东西,艾汀就觉得头皮发麻,以前,马格努斯给他强灌葡萄酒的时候,就曾经拿这个恶心玩意儿对付过他。艾汀神经质地皱起了眉头,紧咬牙关,死死地抿着嘴唇,但是这点虚弱的抵抗马上就被施刑吏们瓦解了,在对付拒绝配合的囚犯方面,他们可不缺乏经验,两名副手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人抓起一把尖锥,作势要朝艾汀的眼睛上刺下去,另一个人则趁着囚犯受到惊吓的瞬间捏住他的双颊,粗暴地掰开了他的嘴。

副手们把胳膊压在红发青年结实的胸膛上,制止了他的挣扎,与此同时,刑讯官把那只漏斗下面的软管塞进了囚犯的喉咙里。软管差不多半尺长,在它滑过咽喉,溜进食道的过程中,一种不可抑止的呕吐的冲动涌上了艾汀的喉咙,可是他的口腔被漏斗卡着,他只能挣扎着发出含混的呜咽。他的脸庞和脖子涨得通红,涕泪和口水不由自主地流淌下来,落在了皮革垫子上。

在这些准备工作完成之后,大法官用官僚式的庄严语气宣布道:“嫌疑犯的沉默已经构成了抗拒法院、蔑视君主的罪名,其后果应由其本人承担。现在,我们依法对其进行普通审讯。”说完这句话,他对着迦迪纳大公的方向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在得到许可之后,他说道,“开始吧。”

在红发青年不安的目光中,刑讯官拿起一只水罐,他把这只水罐举到了囚徒的脸孔上方,开始猛烈地往漏斗里灌水。有些溢出容器的水浇在了艾汀的脸上,涌进了他的鼻腔,很快,他就开始呕吐和窒息。被绑在刑床上的躯体剧烈地抽搐,可是灌水并不会因为囚犯的痛苦而停止,两名副手死死地按着他的四肢,他只能任人宰割。直到红发青年的胃部胀满,腹腔明显地鼓胀了起来,刑讯官才停下了手。

他们往艾汀的嘴里塞了一块麻布,来阻止他吐水。随后,一块沉重的石板被压在了囚犯的肚腹上。

尽管艾汀清楚地知道,刚刚那四品脱的水对他造不成什么伤害,然而,窒息的恐惧和腹腔中翻滚着的巨大的痛楚仍然令他几乎晕厥了过去。

这种痛苦的滋味,足以叫最为坚强的人感到毛骨悚然,刑讯官盯着手里的沙漏,让囚徒在非人的折磨中挣扎了一会儿,继而,命令副手解开了艾汀双手的桎梏,把布条从他的嘴里抽了出来。

红发青年趴在刑床的边上,剧烈地呕吐着,他浑身发抖,胃里火烧火燎的难受,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淌落下来。

“现在,你愿意对我们说实话了吗?”法官再次挂上了那副和善的面具,好声好气地劝说道,“如果你迟早会因为抵受不住无法逃避的痛苦而招供的话,不如趁早说出来。”

这一次,他得到了令人满意的答案。

艾汀瘫软着伏在拷问台上,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坦诚是一个好的开始。”法官用亲切的语气说,“首先,告诉我你的姓名和来历。”

“艾汀·路西斯·切拉姆。阿历克塞一世的长子,路西斯王国的合法君主。”囚徒不露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用虚弱得几乎叫人听不见的嗓音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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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引用自意大利法学家贝利亚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