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48

第一百四十八章

趁着客人们围绕着荒的当口,辰巳踅到月读身边,低声赞叹道:“夫人对今晚宴会的巧妙安排,着实令人敬服。”

闻此,月读只是呷了一口手中的香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所有人,即便是那些对黑泽母子最为了解的人,也不曾看透,今晚的一切安排其实与月读毫无关系……

原本,关于招待会上要说的话,久保田和辰巳已然拟好一份发言稿,交给了荒,然而就在宴会的前一晚,荒却突然将月读请到书房,将一沓写满了各种删改痕迹的稿件交给他,表示要对发言的内容做重新安排。

“我想,光凭我一味直陈,恐怕并不足以服众。最好能够通过各种手段,引对方露出一些破绽来,这样才能更加让人信服。”

荒坐在月读对面的沙发上,双手交握,望着正在翻看文件的继母,他的目光沉静而又笃定。

月读沉思了一忽儿,道:“借着询问宾客对餐食的感受而引出黑泽农园作物未受污染这一招确实可行,关于大森化工的那几句提问也十分巧妙,若是顺利的话,一方面能够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另一方面,也能叫对方的谎言不攻自破。但是你确定三田会上钩吗?”

荒冷笑了一下。

“若是换了别人,还不好讲,但若是三田的话,我有八成把握。”

“怎么讲?”

看到荒的脸上难得现出的狡黠,月读不禁饶有兴味。

“招待会的日期确定之后,我又重新读了一遍这些调查报告。原本我便觉得三田茂这个名字有些耳熟,直到前几天,我重新查阅了学习院剑道学会的竞赛记录,这才终于确定,我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他。”

荒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他随身的记事本,翻开由小笺夹着的一页,在看到那张粘着一片干枯樱花瓣,被他用作书签的纸片的时候,荒停顿了片刻,随即不露声色地将它翻过去,夹到了另一页中。

月读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页记事本上的内容里,因此并未注意到继子的这些动作。

“在去年初的全国高等中学剑道大赛上,三田曾经担任过示范嘉宾?”月读问道。

“没错。原本剑道大会这样的事情和我没什么关系,但是那一次,由于学习院这边的副将临时出了些状况,于是楠木老师便来拜托我去凑个数。那时候,我见过三田与人对局。”荒回答,“一个人的剑,往往能够反映出其最真实的性情,母亲,您在与人对局的时候极富耐心,一朝遇见合适的时机,往往一击必杀;而我也同样善于等待,但是与您不同的是,到了关键时刻,我的剑难免有失果断;这些特点,与您和我的性格是相符合的。这些年,我已然习惯从一个人的剑术,来揣摩对方的人格。”

“哦?那么,在你看来,三田的剑是怎样的呢?”荒的话引起了月读的好奇。

“狠辣,步步紧逼,并且锱铢必较。三田茂这个人,只要接住了对手的招式,就一定要立即还以颜色,即便是那些保持守势反而更加有利的时候,也从不例外。”

“换言之,他会做出很多多余的进攻。”月读一边思索,一边喃喃地说道。

无需多讲,他已然明白了荒的意图,如果一切如荒所说,像三田这样的人,越是感到压力,越是感到自己受到了威胁,便越是无法抑制自己的愤怒和急躁,那么,为了立即脱困,他一定会立即反唇相讥,从而透露出更多信息。

“没错,只要我抛出问题,他一定会接招。只要他说得多了,难免露出破绽。”

“好,那就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月读笑着,将稿件还给了荒,他决定任由这个孩子去试一试,即便不成功,反正也没什么损失,“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够帮忙的吗?”

“像往常一样,接待政商界宾客的事情,还要劳烦母亲了。”荒说着,深深地行了一礼,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底泛起一股隐约的不快。他明白,所谓的“接待”便是要继母与那些权力场上的男人们虚与委蛇,预定要来的宾客里,不少人都对月读抱有别样的热情,尽管荒知道月读谙熟逢场作戏的技巧,他能够在令所有人为他着迷的同时,又维持着一尘不染的名誉,但是荒依旧难免为此感到屈辱。

“当然,这是我分内之事。”月读神色如常地答道,对于继子内心的焦灼,他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

荒握了握拳,片刻之后,他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懊丧情绪抛到了脑后,话锋一转,又道:“其实,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石桥。虽然我不知道三田这么做的目的何在,但是想来也不过是为了败坏黑泽矿业的声誉。他这么做,也许只是偏激不智,不知深浅,也可能是受人蛊惑,另有所图,其动机姑且不论,单以其行动来看,若是没有足尾当地其他望族的支持,其实很难成功。在请愿团中,石桥一向是支持他的,对于三田的阴谋,石桥究竟参与了多少呢?”

“至于这件事情,我想你无需多虑。”

听到荒的话,月读笑了起来。这名青年虽然仍未看清“矿毒事件”背后针对整个黑泽财团的阴谋,但却至少隐约意识到了国粹主义团体和这场无妄之灾的关联,对于荒的成长,他心中不乏欣慰。

就像他对荒所说的,石桥和夫实则不足为惧。

那名老人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土壤中的毒素并非源于矿场,而是来自于大森化工生产的有机肥,他并不是这场阴谋的策划者,但是却有着不得不与三田沆瀣一气的理由。

在日俄战争之前,石桥和夫曾经结过一次婚,当时,战场上一片混乱,以至于他阵亡的消息被误传回了国内。那时留在足尾的,除了他的父母以外,还有与他新婚不到两年的妻子,明治时期,无论是离婚还是女子再醮,早已不像封建时代那样困难重重,石桥的父母也许是觉得年纪轻轻的儿媳可怜,于是便允许其留下已然年满一岁的男孩,带着尚未断奶的女儿离去。后来,石桥从战场上归来后,其前妻早已改嫁给松江的一户小企业主家庭,而他的女儿也在继父的家中入了籍。这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如今,石桥的女儿正是大森化工的社长夫人,几年以前,农业的萧条与农村地区的凋敝致使大森化工一度濒临破产,当时正是石桥使尽浑身解数,说服与其交好的爱农塾栃木支部的分塾长,组织当地农户购买大森化工生产的肥料,才让那家公司起死回生。

石桥与大森化工的关系至今仍是秘密,母亲改嫁时,石桥的女儿年纪尚幼,继父没有孩子,对其视如己出,以至于其本人一直以为继父便是她的生身父亲,对于石桥的存在,她毫不知情;栃木支部的分塾长或许认为石桥是接受了贿赂,才会厚着脸皮向他推荐大森化工的产品,然而,总塾长荻野孝介显然并未被这种肤浅的猜测所蒙蔽。他的计划需要足尾人的支持,在这件事情上,又有谁能够比当地的在乡军人会长更加有影响力呢?

大森化工虽然从破产的危机中挺了过来,不过其经营状况仍然谈不上乐观。若是公司倒闭,石桥的女儿一家必然将背负上巨额债务,乃至穷困潦倒,流落街头。像这样的企业,想必是无力应付足尾人的指控的。大森化工便是爱农塾用以勒掯石桥的软肋,即便没有那场透水事故造成的污染,荻野恐怕也打算秘密安排三田以向有机肥中投毒的方式,将罪责转嫁给大森化工。如此一来,为了维护爱女的利益,石桥便会对他们言听事从,将一切责任推给黑泽矿业,从而使大森化工免于世间的责难。

这一招即便瞒得过所有人,也瞒不过月读的眼睛,在矿毒事件爆发之初,他便已然对其中的几名关键人物做了一番详细的调查。昭和五年,当大森化工濒临破产之际,石桥对这家与其毫无瓜葛的企业的力荐勾起了他的好奇,当他窥清石桥和大森化工社长一家的隐秘关系的时候,他也同样看清了这名老人在这场事件中究竟在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如此一来,事情便简单了。

在宴会开始之前,他交给石桥的那个信封里装着两张纸,其中一张便是后来向宾客们出示的那张拍摄到三田清晰的面部特征的照片;另一张则是大森化工向黑泽银行岛根支行贷款的申请书。

这两张纸是救赎,亦是威胁。

对于黑泽总社而言,查清责任并不在于矿业公司,而在于大森化工,便已然达成了目的,至于像大森化工这样无足轻重的小企业的命运,并不在黑泽关心之列。因此,三田的事情无论公布与否,都是无可无不可的,然而,对于大森化工而言,若足尾环境污染的根源在于有心者的蓄意破坏,那么公司至多只会承担两成的责任,因此,这件事是否为世人所知,其造成的结果将判若霄壤。

而至于大森化工的贷款请求,也是同样的道理。大森化工的主银行是岛根县松江市当地的一家城市银行,而和黑泽银行岛根支行之间一向只有小额信贷往来。但是这一次,大森化工一次性向黑泽申请了三十万日元的贷款,这笔钱对于黑泽而言,只是九牛一毛,可对于大森化工这种经营规模的企业,却是关乎生死的巨款。

在查清大森化工和石桥和夫的关系之后,月读让黑泽银行将与那家公司有关的所有信息都呈送了过来。和大森化工的贷款申请书一起摆在月读眼前的,还有岛根支行信贷二课的风险警示报告,正如他所料,大森化工上个月到期的应付票据中,出现了十万元的短缺,当时,其主银行对大森化工的贷款已近五十万日元,考虑到其目前显而易见的经营风险,主银行改变了融资方针。这种情况下,大森化工才不得不向素来与其不大有往来的黑泽银行提出了紧急贷款。

从大森化工的危机中,月读看到了彻底平息矿毒风波的机会。就像爱农塾的阴谋需要石桥的支持一样,想要让事态迅速并顺利地平息,黑泽矿业也同样离不开这名在乡军人会长的协助。

当然,石桥和夫清楚,像黑泽这样的大财阀,压根不会把大森化工的命运当回事,月读将那两张纸交给石桥,便是在隐晦地告诉他,大森化工的生死存亡,全在黑泽的一念之间。

一切正如月读的计划,在看到信封里的内容的那一刻,石桥彻底屈服了。

这些事,荒是不知道的,月读认为,对此,他也无需知道。如果是荒的话,他大概绝不肯做出用女儿一家的命运来勒掯一名老人的事情吧?就算那名老人完全谈不上无辜,荒也不会做这种有悖道义的选择,但是,月读不同于荒,为了现实利益,他绝不惮于将一切可堪一用的人或物拿来做踏脚石。

有了月读对石桥的事前震慑,再加上荒对丸山等人的拉拢,仅靠三田一人,压根形不成气候,正因如此,荒的演说才达到了预想中的效果,这场招待会才得以顺利落幕。

招待会的翌日,“矿毒事件”的真相刊载在了受邀参加宴会的三家媒体上,令世间一片哗然,随后各路媒体蜂拥而至,将黑泽大厦堵了个水泄不通。

黑泽总社将调查得来的证据提交给警视厅,逮捕令签发当日,警方便在国学院大学附近的公寓中发现了三田茂自缢身亡的尸体。他留下了两封信,第一封是退出爱农塾的辞表,第二封则阐明了自己的动机。在那封被警方视为遗书的信中,三田表示,自己多年来目睹足尾逐渐被黑泽矿业这样的跨国财阀子公司所支配,乡民也越发忘却日本精神之可贵,不再感谢万世一系的天家之恩典,反而对迹近卖国的黑泽财阀感恩怀德,继而越发耽溺于金钱换来的物质享乐。为了匡救故乡,将一切导回正轨,三田独力策划了这次的事件,旨在将黑泽矿业逐出足尾,廓清其积弊,唤回当地的美风良俗,在故乡重建纯净的传统日本风貌。如今事情败露,为了不牵连故乡,不牵连对其有知遇之恩的荻野孝介先生,唯有退出爱农塾,并以一死谢罪。

三田遁逃之后,月读曾经派人去搜寻过他的踪迹,可惜终究迟了一步。三田的“遗书”被刊载在了新闻中,事发翌日,当月读在早餐的餐桌上看到那份熨烫得平平整整的报纸的时候,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冷笑,他明白,三田茂的死恐怕并不是自杀,而是被灭口的,那两封信,大概也是被逼着写下的。爱农塾及其背后的势力就像蜥蜴断尾一般,将三田茂当做了弃子。

月读读罢那篇所谓的遗书,将报纸放在一边,一面呷着咖啡,一面陷入了沉思——若只是竞争企业之间的造谣中伤也就罢了,对方既然会如此肆无忌惮地杀伤人命,这也意味着对这名陌生敌手的威胁等级的评估需要重新调整……

“母亲,您怎么了?”荒也许是察觉到了月读的忧虑,于是如此问道。

“没什么,我只不过是在惋惜,一条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断送在这种无谓的争端里了。三田茂只有二十几岁,毕竟还有改过自新的机会……可惜了。”

月读笑了笑,并未说出实情。

今后,黑泽究竟会怎样呢……

在那段时间,曾经无端背负骂名的黑泽总社一反先前的恶劣形象,成了舆论称颂的对象,不少报纸干脆将黑泽誉为“资本界的良心”或“日本企业的典范”。

无论是黑泽总社,矿业公司,还是慈恩会,一时之间荣殊誉满、风头无两。世间的赞美声令公司的理事们洋洋自得,就连一向冷静的久保田和辰巳都不禁有些飘飘然,唯有月读对其不以为然。

荒还记得,在帝国剧院或是跳舞会一类的社交场上,当继母听到人们对黑泽财阀致以恭维和赞颂之时,他只是礼貌地笑笑,并不做声。

四下无人时,荒曾听他这样说过——

“你看那些人,他们眼下似乎将黑泽视作了日本资本界的道德典范,擅自将我们当做崇拜的偶像,但是我了解世事的叵测,要不了多久,他们又会重新将我们视作国贼,开始向我们的头上丢石头。”

对于月读的忧虑,荒从不认为那是杞人忧天,然而他却从未想到,仅仅三年之后,继母的这些话便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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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大森化工确实有管理失当的问题,”荒的回答重新将丸山的注意力拽了回去,“但是我认为,让其负全责,未免有些不公正。矿业公司雇佣的调查社在查清污染的来源之后,设法弄到了大森化工的产品销售及出库记录,这一批问题产品的生产时间是去年8月,而足尾地区的采购订单时间则是去年十月末,那个时候,大森化工已然察觉到这批产品的问题,并且决定将其废弃。足尾乡订购的化肥出货的那一天,运货的卡车中一共装了两批货物,其一是足尾的订货,其二是即将做废弃处理的那一批次的有机肥,由于是具有污染性的垃圾,因此这批有机肥须要送到专门的处理厂,垃圾处理厂在仁万,而距离大森化工最近的火车站则位于大田市。按照计划,司机应该在去大田站卸下发往足尾的货物之后,再前往仁万的处理厂。”

“那么,是货车司机搞错了两批货,导致本该处理掉的有毒货物被送到了足尾吗?”先前的那名记者问道。

“本来我们也认为事情大概是这样,但是,矿业公司雇佣的调查社在大田一带的资料馆里查阅透水事故的相关消息的时候,他们注意到了一则新闻。

“足尾地区订购的有机肥出货时间是11月的12日,货车司机于当日上午8点30分从大森町出发,驾驶货运卡车,经过46号省道抵达大田站,所需时间约为3小时。开往栃木的货运列车抵达大田的时间为午后一点,时间上绰绰有余,因此司机通常会在沿途的久利町用过午饭,再继续赶路。当时,由于是一年一度的神在月的缘故,岛根县各地的神社都在举办庆典,在运送有机肥的那一天,距离久利町不远的八代姬命神社正在举行神轿游行,游行队伍一路从神社行至市原再折返,因此就连平日里游人罕至的久利町也变得人潮如织。

“司机在10点30分左右将货车停在久利町的五十猛驻车场,随后前往他所熟悉的小饭店用餐,他抵达饭店的时间为上午11时,而返回驻车场的时间则为12点,其间,神轿和游行的人群刚好经过久利町。

“为了记录这次活动,八代姬命神社的神主请了久利町町内会的人来拍照,摄影师拍摄的照片被刊载在了大田地区的地方报纸上,这一天报纸的复制相片在文件的第14页。”

在荒的指引下,宾客们纷纷快速地翻阅着手中的文件册,荒所说的那一天的报纸只印着一些乡下地方小报上随处可见的无聊新闻稿和不知所云的蹩脚相片,然而,仔细端详之下,那张乍看平平无奇的抬神轿的照片中,却有一处细节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在抬神轿的男人们以及层层叠叠的围观者的后面,一名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和一名穿着大森化工工作服的男子正在路旁一家小酒馆的窗户后面相对而坐……

“当然,只是这一张照片,并不能说明什么。”荒从容不迫地继续说道,“随后,调查社的人找到了那天的摄影师,向他讨来了他没有洗出来的那些相片的底片。诸位向后翻一页即可见到。”

大厅里响起一阵翻动纸张的声响,却没有人交谈,他们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生怕打断荒的解说,此时,他们已然意识到了这名“孩子会长”所暗示的真相的份量。

那些相片大概是连续拍摄的,相机的焦点聚集于神轿或围观者的面孔上,因此,餐馆中的场面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饶是如此,他们依旧可以看出来,那名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将一只信封交给了穿大森化工工作服的男人,不久后,他们又一同走向了停车场。

“那名穿工作服的男人,便是那一天负责运送货物的司机。在看到其他几张照片之前,起初,调查公司的人以为这只是一名前来参加神在月庆典的游客在和出身当地的司机闲聊,但是如果是游客的话,在游行队伍经过饭店窗口之时,他不应该将神轿丢在一边,耽在昏暗肮脏的小酒馆里。直到照片洗出来之后,调查人员的怀疑才被证实,虽然我们并不能看到他交给司机的信封里有什么,但是从那信封的厚度和司机急忙将它收进口袋里的举动来看,我们很有理由相信,那大概是一沓钞票。”

“难道是这个男人买通司机,要求其调换两批货物的吗?”丸山蹙起眉头问道。

“关于这件事情,调查社已经向司机本人进行了确认,一开始他还不愿意吐露实情,然而,在调查社的利诱之下,他终于愿意实话实说了。那名戴鸭舌帽的男人自称竹村,他并未要求司机调换货物,而只是从司机手中买下了那批有毒的化肥而已,他声称自己是东帝大环境学部的学生,需要这些有机肥作为研究土壤污染问题的样本。司机认为,这批货横竖是要丢弃掉的,既然这名自称学生的人并不打算拿它做什么坏事,那么将它卖给对方,大森化工也并未损失什么,自己还能够赚得一笔外快,于是便答应了对方。这场交易是在11月10日左右谈成的,当时,那名司机在大森化工附近的夜宵摊档上认识了那个自称竹村的环境学部学生,因此,两天之后,在运送足尾的货物时,司机才主动要求仓库将那些打算处理掉的有机肥装上了车。在收到货款后,司机载上‘竹村’共同前往大田站,将两批货物一并卸下,随后便离开了。”

“但是,您又怎么能断言那名自称环境学部学生的男子将这些含有污染物的有机肥运到了足尾呢?也许只是司机和搬运工搞错了而已,不是吗?”受邀赴宴的一名记者提出了质疑。

“的确,只凭司机的描述,我们并不能确信这位名叫‘竹村’的男子与足尾的污染事件有关。”荒用他那比同龄人沉稳许多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回答道,“若不是我们看到了这张照片的话,即便有所怀疑,我们也绝不会明确地将这样的推测公开形之于口。”

说着,他向安藤做了个手势。后者欠身一礼,随即带着秘书课的几名职员,将一张照片发到了宾客们的手中。

正在其他客人对着那张照片迷惑不解之际,来自足尾地区的几人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喂,这不是三田吗?”田村健吉嚷道。

“看着的确有些像……”石桥嗫嚅着说。

“不过这照片毕竟离得远……”野木青年团的男人反驳道。

“不,的确是三田。”丸山笃定地说道。

在町内会的摄影师拍摄的数十张模糊不清的照片之中,只有一张因为对焦失误而意外拍清了那名鸭舌帽男子的脸。

“我知道,一般人在遇见麻烦事的时候,往往会将它归咎于外乡人。”宴会厅里再次传来了荒那冷淡而平稳的声音,“但是这样的观点其实在情理上有些说不通,除了那种出于贪婪而犯下的盗窃与抢劫类案件之外,一个与当地的所有人无冤无仇的人,又怎么可能突发奇想地施行犯罪呢?其实,刚刚有一件事情十分引人深思,我想也许大部分人都没有注意到,当我提起大森化工的时候,三田立即表示,他是第一次听说‘大森这个地方’。丸山先生,我请问您,您如果第一次听到‘大森化工’这个名字,您会认为‘大森’指的是什么呢?”

“大概是人吧?”

“没错。”荒笑了笑,又道,“企业的名字既可以是地名,又可以是其创始者的姓氏,日本虽然有几个名为大森的地方,其中最近的便在东京郊区,但是,大森作为姓氏则更加常见,那么,如三田所说,若他真的是第一次听到大森化工的名字,他又怎么知道那一定是个地名,而非姓氏呢?”

人群骚动了起来。

荒的这句诘问,显然起到了极大的效果,这种模棱两可的挑拨式的话术,毋宁说,是月读教育的产物。对于这些操纵人心的鬼蜮伎俩,荒并非一无所知,只不过由于有违他的天性,故而很少运用罢了。不过,以这名青年那诚挚而耿直的面孔和声音,一旦他拉下面皮,捡起这类手段,反倒比那些平日里便以精明圆滑著称的人,更加能够轻易博得听众的信赖。

在一片嘤嘤嗡嗡的私语声中,那名来自野木青年团的大嗓门男人叫嚷起来。

“那么,三田毒害足尾的土地,又是为什么呢?他自己家的土地也遭受了损失啊!这一定是搞错了!”三田家是野木地区的望族,他仍然无法想象这名声清白的一家的继承人会与矿毒事件有任何关系。

“这件事就要留给警署的人去烦心了,黑泽矿业虽然雇佣了调查社,但是他们毕竟不是执法部门,明天一早,矿业公司就会将所有证据整理起来,提交给警视厅。我们已经将三田的照片给那名司机确认过,对方十分笃定,三田就是那名自称竹村的男子,三田也许与这件事有关,亦或许一切只是误会,至于真相,就要交由警察去判断了。”

“更何况,去年十一月,三田也确实在岛根县……”丸山一面思索,一面说道。

“关于那名叫三田的男子在去年11月12日间的具体行踪,请问会长这边有消息吗?”记者追问道。”

“接下来的调查就是警方的工作了,黑泽矿业越俎代庖到这个地步,其实已然超出了我们该做的本分。”荒谦逊地回答道。

“针对此次给黑泽矿业造成重大名誉损害的足尾请愿团,请问黑泽总社方面是否准备提出诉讼呢?”另一名记者问道。

听到此处,田村兄弟不禁面红耳赤,脸上难掩赧然之色;而丸山则露出了忧虑的表情,他倒不担心自己,但是那些参与示威的同乡们是罚是赦,全在总社的一念之间;那名来自野木的鲁莽青年刚要对那名出言不逊的记者提出抗议,便被石桥捂住了嘴。

“关于这一点,昨日理事会已然做出了决定,现在便由我来代为传达。”荒用沉着的语气说道,“既然目前仍未究明三田究竟是否与矿毒有关,我们姑且暂时将这一问题抛开不谈,矿毒的来源并非足尾铜山,这一点却是毋庸置疑的。但是,考虑到足尾请愿团也同样遭受了蒙蔽,因此总社决定不追究其任何责任。并且,就像我在7月11日的采访中所说的,原矿业公司的雇员如果愿意,仍然可以回到原岗位,并保持待遇不变。另外,黑泽矿业自大正五年经营铜山至今,对污染治理颇有经验,因此,此次的矿毒问题,将由矿业公司和足尾农民同业者公会协力解决,在这方面,一切费用由黑泽慈恩会承担,诸位无须担心。”

宾客之中有些深明世故的人尽管早已猜到黑泽总社不会借此重罚足尾请愿团,但是他们却从未想过,身为事实上的受害方的财团居然提出了如此以德报怨的解决方案,面对类似的事态,黑泽的反应,可以说和明治年间古河财团的态度判若霄壤。

“这实在是太过慷慨了……”丸山喃喃自语。

“总社允许那些参与过罢工及打砸矿场的工人重新回到岗位上,难道不像是将硝石扔进了棉花堆里吗?只要一点火星,就能重新烧起来。”有人大声质疑道。

“确实存在这样的风险。”荒笑了笑,回应道,“但是就像我之前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的,如今足尾的人口已然比重新开矿之前增长了一倍有余,放眼整个地区,除了黑泽矿业,又有哪个企业能够容纳下这样规模的劳动力呢?我们只能试着继续相处下去,并且也必须相处下去。足尾人的生计离不开黑泽矿业带来的周边效益,矿业公司的经营和发展也同样需要当地人的接纳和支持,并且,在这一次的事件之后,我们互相加深了了解,我想,在矿业公司和足尾人相处的时候,彼此应该都会比以前更加冷静,更加谨慎。无论是黑泽矿业,还是黑泽集团总社,归根结底,也只是商业机构而已,我们无权审判,也无权惩治,既然事实上我们有此余裕,便应当力所能及地承担起更多的社会责任,对他人施以救济。”

言罢,荒看到几名记者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于是他抬起手,止住了人们的喁喁私语。

“这一次,若不是因为示威活动将我的母亲卷了进来,我本不会参与这些讨论。这些话由我来传达给诸位,已属越权,请允许我将接下来问题交由久保田理事长来解答。还请诸位体谅,身为一名不满十八岁的学生,我只能够回答这些已有准备的问题,再多的提问,我便难免招架不住了。”

说着,荒彬彬有礼地欠了欠身,将麦克风的立柱稍向下降了五公分,调整到适合久保田身高的位置,便走到了大厅的一旁。

荒尽管退下了舞台,然而,人们的目光却依旧追随着他。这名青年最后的那几句话尽管说得极尽谦逊,但是,若不是对整个事件的全部细节和因果做过详尽的梳理,若非具有强大的情绪控制能力及灵活的临场机智,刚刚的这场说明会,在足尾人几次三番的干扰之下,绝不可能进行得如此顺利。

起初,人们尚且怀疑这名乳臭未干的青年是否能够担此重任,然而,很快他们便被对方那威风凛凛的气势和镇定自若的神情震慑住了。荒像他的父亲一样威严,然而他那隽永的谈吐和待人接物时不卑不亢,恰到好处的礼仪,以及那种沉静理智的气质,却是黑泽重季终生都难以企及的。这名青年身上那种浑然天成的庄严与优雅,无需多言,是得自于其继母年深日久的培养与打磨。

人们用发亮的眼睛盯着荒,仿佛看到了一颗正在冉冉升起的新星,作为黑泽的门面,即便这名青年从不参与真正的商业决策,他无疑也是一面无与伦比的漂亮旗帜。

人们簇拥着荒,轮流与他握手,向他致以祝贺,荒一面落落大方地应付着来客,一面不露声色地将目光投向月读。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荒看到月读向他举杯致意,直至此时,这一晚以来,这名青年才第一次展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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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记者的提问打断了荒的说明,荒不以为忤,随即用沉着的语气,不紧不慢地回答道:“要说矿毒,那确实也是矿毒,只不过却不是由足尾铜山产生的。”

“足尾地区的土壤化验结果中,除了砷之外,还检测出了铜的成分,这不正说明矿毒恰恰是由铜山产生的吗?事到如今,铁证如山,黑泽却仍然妄想抵赖!”三田摆着一副义愤填膺似的面孔,大声反驳道。

“原因的确在于铜山,但问题是哪座铜山。”面对对方狂怒的质问,尚且未满十八岁的青年会长没有表现出半点惊惶,“在确定黑泽矿业与足尾的环境公害问题无关之后,我们也对受害地区的土壤做过检测,检验报告在文件的第六页,比起先前由足尾请愿团提出的那份报告,黑泽的这一份检测结果更加细致详尽,诸位可以看到,足尾地区的土壤及农作物中确实含有砷的化合物,并且也像三田先生所说的一样,含有铜离子,此外还有铬、硫酸等成分,一切都和明治时代的足尾矿毒一模一样,但是,报告中的另一处细节也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土壤之中,除了以上提到的那些物质之外,还含有极少量的银和铅。要知道,足尾铜山可没有银矿。

“自从发现了这一点之后,矿业公司便开始着手调查那些同时拥有银矿和铜矿的矿山,并到各地去实际探查及采集土壤和农作物样本,这项工作耗费了数月时间,因此直到今天,我们才能对矿区的污染问题作出完整解答。”

讲到这里,荒停顿了片刻,突然话锋一转,问道:“三田先生,除了丸山先生以外,您是足尾请愿团之中唯一接受过大学教育的人,我想您一定学习过日本的地理。请问,您知道符合我所说的条件的矿山都有哪些吗?”

三田沉默着,用警惕的目光望向那名比自己年轻五岁的“孩子会长”,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荒的面孔,试图弄清对方究竟在耍什么花招,然而,在那张镇静自若的脸上,他什么也读不出来。

俄顷,他终于不情不愿地回答道:“我记得这样的矿山有明延、生野,和佐渡,不过我不认为它们和足尾的事情有半分关系。”

荒点了点头,赞同道:“的确,正如您所说,这三座矿山与此次的事件毫无关系。不过,您似乎忘记了,石见银山也同样符合我刚刚所说的条件。在日本诸多银矿中,石见银山应该是最为著名的,然而您偏偏将它落下了。这不禁让我觉得,在基础教育阶段,比起日本精神的灌输,也许教师应该更加注重对日本的现实的教授。”

最后的这句话虽然是用一种符合荒的年龄的率真而诚恳的语气说出来的,然而其中挖苦的味道却十分明显,在此之前,这名青年从未展现出这样的面貌。这几句嘲弄不禁令熟识黑泽母子的寥寥数人将目光投向了月读,在他们的记忆中,夫人偶尔便会流露出刻薄讥诮的一面。

“像你们这种见利忘义的财阀,又懂得什么日本精神?”三田的面孔因为愤怒和屈辱而扭曲了。

“无论是‘精神’还是‘思想’,对这类事物的看法都是因人而异的,我们便不要在这些虚无缥缈的话题上浪费口舌了。”荒的脸上依旧保持着一副诚挚的神情,将三田的指责搪塞了过去,随后,他话锋一转,继续道,“言归正传,和这一次的‘污染问题’相关的矿山不是别的,而正是被三田先生遗漏的石见银山。自从延庆二年(1309年)起,石见国便以银矿而著名,对于石见银山的大规模开采,可追溯至江户时代,然而,许多人不知道的是,除了银之外,石见还同时拥有黄铜、黄铁及方铅矿等矿脉。自从明治时期以来,石见银山转为私营,随着矿脉逐渐枯竭,开采活动曾暂时停止,而近几年来,作为战略物资的铜矿变得愈发重要,因此石见银山的开发活动也再次恢复。黑泽矿业的调查人员走访石见银山时,曾经听说在上一年的夏季,银山的铜矿矿道发生了透水事故,虽然所幸无人伤亡,但是开掘到一半的矿道也只能就此封闭。听到这一传闻之后,黑泽矿业公司仔细调查了该地区的水路,随后发现,由于那一场透水事故,导致在矿道另一侧的地下水脉暂时蔓延到了沉积场的一边,银山铜矿的矿毒便是这样扩散到环境中的。”

“你说的都是山阴的事,和足尾相隔十万八千里呢!足尾的矿毒总不能是从山阴来的吧?要是这样的话,岂不是半个日本都要遭到毒害了?”来自野木的那名魁梧的年轻人大笑着,用嘲弄的语气说道。

此时,三田本想阻止他,却已然来不及了。

“当然,山阴的矿毒必定不可能蔓延到栃木,况且那只是一时性的污染,规模小,情况也极轻微,随着沉积场清理,矿道封闭,水脉改道,问题已然杜绝了复发的可能。但是,恰恰是在矿毒污染发生的那一两个月里,山阴地区所生产的某种东西,导致了眼下足尾的环境问题。”

“请问是什么东西呢?”

提问的仍是那名记者,他舔着嘴唇,脸上急不可耐的神色分明显示出,对于答案,他已经好奇得无以复加了。

“三田先生,对于大森化工这个名字,您应该不会感到陌生吧?”

说着,荒再次将目光投向了三田茂。

“为什么会长觉得我听过这个名字呢?就连大森这个地方,我今日也是头一次听说。”三田冷笑着反问。

听见三田的答复,荒不禁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他用纳罕的语气应道:“三田先生,我之所以会这样问您,是因为我猜您大概听说过大森这个地方。据我所知,每年的十一月前后,国学院神道学部一定会组织学生去岛根地区进行神事见学。神道学部的学生家中大多是神社的神主,因此,神事见学也是为了让这些将来要继承家业的学生尽早适应祭典的繁忙。大森町作为石见银山的所在地,在岛根县还是颇有些名气的,三田先生,您既然是神道学部四年级的学生,那么您一定至少参加过三次神在月①的见学。需要人手支援的神社往往集中在出云和松江,这些地方距离大森并不远,您到过岛根县三次,这么多年来,您难道竟没有一次听说过大森这个地方吗?”

三田没有说话,他用冒火的眼睛瞪视着那名原本没有被他放在眼里的“孩子会长”,这个时候,他已然意识到,自己上了对方的当。他蹙紧眉头,年轻的额头上逐渐堆积起阴沉的皱裥,半晌之后,他才用冷冰冰的语气回答道:“神事见学可不像你这种大少爷想象的那么轻松,我不是去旅游观光的,哪里有时间去关心那些无关紧要的事。”

“那看来是我猜测有误,请您不要见怪。”对于三田的嘲讽,荒丝毫不以为忤,不过了解他的人都能听得出,他的话里只有礼貌,而没有感情,随后他继续问道,“那么,石桥先生或者其余的几位听过‘大森化工’这个名字吗?”

被叫到名字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迟疑片刻之后,田村兄弟之中较为年长的一个犹犹豫豫地说:“我记得,家里有几只布口袋上似乎写着大森化工几个字……”

“那是什么口袋呢?”

“这……是肥料,我记得那应该是肥料!”以打猎为生的田村对农事明显不太清楚。

“准确来讲,应该是有机肥。”丸山补充道,“我家虽不务农,但是偶尔也到别人家帮忙干些活,因此见过那些布袋。请问这些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有机肥的原料是厨余和有机垃圾,大森化工规模不大,其原料都是从附近各町村运送来的,而在生产这一批产品期间,石见银山的铜矿则刚好发生了污染事件,导致少量污染物通过地下水混入了有机肥的原料中,其含量对人类不致于造成明显危害,但是对于农作物来讲,却是剧毒。矿业公司从受害的农户手中收集了几份有机肥样本,其检验结果附在文件的第十页,这些数据能够证明,足尾土壤中的砷、铬及硫化物等有害物质来源于大森化工的产品。”

“您的意思是说,足尾的土地被污染,实际上是大森化工的责任吗?”丸山蹙眉道。

如果黑泽的报告属实,那么他们的抗议,打从一开始就搞错了对象。有机肥里面究竟有没有毒素,只要化验一下就能够弄明白,会长不会在这种明显的地方撒谎,这样看来,矿毒的罪魁祸首的确应该是大森化工了。

与此同时,丸山想起一件事,在此次的矿毒事件中,渡良濑川及利根川上下游的地主及农户几乎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损失,然而,位于两川交汇口的利岛地区却未见任何受害报告。由于利岛所处的位置,在明治时期的两次矿毒灾害中,该地区一直是受灾最为严重的区域,但是这一次,利岛却幸免于难,现在想起来,此事实在蹊跷。

今年的“矿毒灾害”中,桐生、野木、川俣等八个受害地区之间,存在一个一直以来被忽视掉的共同点,那就是这八个地区都是通过爱农塾采购农业生产物资的,而为利岛的农户采购物资的,则是足尾地区的同业公会。

换言之,利岛并未使用大森化工生产的有机肥,正因如此,这个历史上一直深受矿毒之害的地区,这一次才得以幸免于难。

这样想着,丸山骤然意识到三田对“大森”以及“石见银山”的避而不谈其实十分可疑,他下意识地将目光移向了三田的方向,却没有找到那名青年的踪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荒的讲解上,谁也不知道三田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以及他究竟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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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神在月:农历10月,全日本的神都要到出云开会。此传说与大国主“让国”传说相关,有兴趣的可以去查一查。

蜘蛛巢145

第一百四十五章

“我知道,诸位在等着我就足尾矿山的环境问题作出解释。”荒调整了一下气息,继续说道,“但是在此之前,受母亲之托,我想问一问,诸位觉得今天晚上的餐品怎么样?”

这个和今晚的主旨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令来宾们愣住了。人们将困惑的目光投向月读,当看到那名欧米伽脸上杌陧不安的神色的时候,他们纷纷无奈地笑了出来。——会长和黑泽夫人甚少出席财团的正式活动,而这一次则恰恰是因为夫人在示威活动中受了伤,他和他的继子才卷进了这样的事端里。今晚的菜肴,大概是黑泽夫人安排的吧?若是宴会在黑泽邸举行,那么作为东道主,夫人总要对客人表示一番关心,但是放在眼下这种弥漫着紧张气氛的场合,这种关心显然是不合时宜的。

不过那些绅士们并不打算和一个深居简出的欧米伽以及一名不谙世事的半大孩子计较,说穿了,以欧米伽头脑里的那点有限的货色,除了吃和穿,人们还能指望他们关心些什么呢?

“晚宴上的鱼子酱当真是我所吃过的极品!”

“吃惯了各种珍馐之后,夫人安排的那几味日式冷盘看似简朴,实则更令人回味无穷。”

客人们纷纷对东道主的巧思表达了一番感谢。

在一片不绝于耳的恭维之词中,只有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由于矿毒所造成的灾害,足尾今年冬季恐怕难免有人要被饿死,然而黑泽却在这里大宴宾客!这里的每一粒米都是足尾人的肉,每一滴酒都是足尾人的血!宴会上的珍馐越是鲜美可口,黑泽的罪孽也就越加深重!”

一时间,大厅中鸦雀无声,宾客们循声望去,发现说话的人正是三田茂。

他的话音刚落,那名来自野木青年团的年轻人就附和着叫嚷了起来;丸山蹙起眉毛,紧抿着嘴唇,一动不动;田村兄弟面面相觑,见丸山不吭声,张了张嘴,却也没有说话;三田抛出了信号,却没有得到预想中的支持,他将不满的目光投向石桥,却看到在乡军人会长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石桥是怎么搞的!明明让他去说服丸山,结果却一点都不顶用!

三田在心中暗骂道。

“看来三田先生对今晚的招待并不满意,”在一片寂静之中,月读说话了,他欠了欠身,随即带着平素的那种柔和而沉静的笑容解释道,“这一次的宴会中,所有的日式菜品采用的都是栃木乡土料理的做法,食材也全部取自于足尾乡,本以为这样的安排能够使请愿团的各位感到宾至如归,看来是我弄巧成拙了。”

“黑泽与其耍这样的小花招,不如将功夫用在……”

三田说到一半,突然刹住了话头。

看着周围宾客们那逐渐变得苍白的面孔,他猝然意识到黑泽夫人的话中的某个一开始就被他忽略的信息,——所有和食的食材全部取自于足尾乡。

宾客们对于“矿毒问题”将信将疑,有了古河财团在明治年间的前车之鉴,许多人早已形成了先入为主的定见,为了各自的利益,他们表面上尽管和黑泽站在一起,心底却并不相信矿业公司的无辜,如果足尾的农作物含有毒素,那么他们刚刚就等同于亲手将毒药送进了口中。

那些只食用过西式菜品的人不禁松了一口气,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笑容,抚了抚胸口,而那些品尝过日式餐品的人,脸色则变得十分难看。

“放心吧。”宴会厅前方传来了荒那冷静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先说结论,这些食材不含任何有害物质。安藤那里有检验报告可供查看,它能够证明,一切对菜品安全性的质疑都是多余的。”

宾客们循着荒的指引望过去,看到安藤带着秘书课的男女职员们站在一侧,手中抱着几沓文件,他们迫切地想知道那些文件上的内容,然而,碍于情面,却没有一个人走上前去。

这个时候,久保田从一名职员手上拿过几份文件,毕恭毕敬地呈送给了商工大臣、农林大臣,以及几位大藏省和日银的官僚,见此,其他人才陆陆续续朝安藤的方向走去。

“慈恩会在矿区附近辟有一座农场,自从四月份,铜山遭到示威者袭击,公众对矿区环境的质疑爆发以来,黑泽邸上上下下一直在食用产自足尾农园的蔬菜和粮食,至今未有一人因此出现健康问题,每周一次的检验结果也一向正常。今晚的食材是从慈恩会的农园采摘来的,请大家放心。”

“黑泽的农场一切正常,并不代表足尾的环境没有遭到矿山开采造成的毒害。”三田讥嘲的声音打断了荒的说明。

荒微笑着,并没有将三田那露骨的刁难放在心上,他用平静的语气继续说道:“今天既然我们要讨论矿毒问题,那么我们就不得不花费时间,谈论一下造成污染的原因。明治12年和明治29年,足尾地区爆发了两次最为严重的矿毒污染,这两次污染的原因在于大洪水导致砷、铬、铝、硫酸等有毒物质流入利根川,继而污染了利根川及渡良濑川流域的地下水及土壤。在两度抗议活动之后,当时拥有足尾矿山开采权的古河财团承诺修建蓄水池来沉淀有毒物质,以防止由于洪水泛滥而导致的污染扩散。蓄水池的最终选址落在了当时的谷中村一带,从地理上讲,那里是最合适的位置,为此,谷中村的居民不得不做出牺牲,背井离乡。然而其后,蓄水池的修建因为日俄战争而中断,战后,铜矿逐渐出现枯竭的迹象,开采活动停止,建设过半的蓄水池工程也就原样不动地留在了那里,直到大正五年,我的父亲接手足尾铜山之后,项目才重新启动。

“昭和元年,前任会长意外离世,作为父亲的继承人,我曾经去参观过足尾铜山,那时还是个孩子的我,尚且不知道那片风景秀丽的水库蕴藏着足尾人的多少血泪。

“当年修建谷中蓄水池的时候,我父亲所参考依旧是明治时代由古河财团制定的方案,放在昭和年代来看,蓄水池的污水处理设施已然略嫌不足。在我继承企业之后,据我所知,为了防止矿毒问题再次发生,矿业公司的理事会曾多次邀请工程专家和环境专家到足尾矿区考察及评估,对蓄水池进行改建和补强。除此之外,黑泽旗下的建设公司也曾主持过利根川及渡良濑川流域的河道改建及水路疏浚工程,黑泽建设之所以以接近成本价的低价竞标,力求参与该工程,其目的在于切实降低蓄水池一带遭受洪灾的危险。

“对于蓄水池在净化及过滤之后的排出水的质量,黑泽矿业每日都须要做一次检测,并将结果如实记录下来,并且,为了监测结果的公正,黑泽总社也雇佣了第三方检测公司,每月查验蓄水池排出水及周边地区地下水的水质,在各位手中的报告书上,也能够清晰地看到近一年来的记录。

“三田先生刚刚说过,黑泽农场的正常,并不能证明足尾的环境没有遭到矿山开采造成的毒害,对于这一观点,我深表同意。但是,污染并不会凭空产生,诸位在报告书中可以看到足尾一带的地图,黑泽农场的位置位于渡良濑蓄水池及谷中湖之间,邻近沉积场的排水口,如果矿毒问题再次爆发,黑泽农园将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慈恩会将农场设在那个位置,一方面是因为那里的地价足够便宜,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监测矿区的环境质量,但是直至今日,农园的作物一切如常。”

“既然如此,那么矿毒是从哪里来的呢?”

提问的是先前收到邀请函的媒体记者之一,招待会不是记者会,照理说,媒体是没有资格发问的,此时,那名记者正穿着明显是从店里租来的便宜丝绸驳头外套,嘴里咬着钢笔帽,在那份报告书上写写画画,他的这副神态和他的穿着显得方枘圆凿,格格不入。

荒的说明丝丝入扣,有条不紊,那名记者也许是听得入了迷,以至于忘记了自己所处的场合。

宾客们望了明显和他们不属于同一阶级的陌生客人一眼,并未对其不合时宜的行为大惊小怪,比起那些微不足道的小节,他们也和那名记者一样,对矿毒的真相更加好奇。

看到这一幕,月读露出了微笑。记者的问题,以及宾客们听到那句话时的平静的神色,证明人们已经接受了“矿业公司无罪”的前提,他们排除了对黑泽的怀疑,开始寻找“真凶”了,至此,他们的思想的笼头终于落入了黑泽一方的掌控中。

其实刚刚荒所披露的这些事实是黑泽总社理事会一开始就已经知道的情况,根本用不着调查,随时可以公布给大众,但是比起报告书的内容,其公布的时机和公布的方式却更为重要。在大众普遍对财阀抱有怀疑和厌恶的时候,无论他们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但是现在,大众的同情已然转到了他们这一边,同样的事情,在眼下的时节说出来,其效果将判若霄壤。

他的受伤使得荒顺理成章地参与到了这场事件中,月读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荒的年轻,以及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诚挚,将成为黑泽的撒手锏。

蜘蛛巢144

第一百四十四章

当石桥一行人踏入宴会厅的时候,月读立即注意到了他们,那时候,町田尚且紧钉着他,用一种极尽暧昧的语气,和他说着一些调笑话,他一面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商工大臣那些轻浮的玩笑,一面不露声色地将目光投向几名足尾人。

凭借他敏锐的观察力,月读一眼就看出了荒的笼络以及一周前的新闻报道在那几名随员身上产生的效果——对于今日来参加招待会的足尾人的名单,月读当然进行过仔细的事先调查,而荒的那番亲热的寒暄,也绝非即兴发挥。

施压运动拖延至今,请愿团内部早已产生了分歧,有些人依旧坚定不移地相信“矿毒”的说辞,想要向黑泽讨个公道;而大多未遭受严重损失的人,则早已疲惫不堪,他们之中的一些人甚至暗自责怪石桥和三田,怪他们没有尽早接受黑泽的补偿,——三个月前,矿业公司试图拿出钱来息事宁人,当然,在矿业公司否认责任的前提下,那笔钱的名义并非赔偿金,而是慰问金一类的善款。如果那个时候,他们早早接受了这笔钱,那么事情也不至于闹到如今这样狼狈的地步。

足尾人看似团结一致,其实私底下已然几近四分五裂,而一周前的事件又加深了他们彼此之间的隔阂,自从7月11日那天之后,事态变得逐渐对他们不利,当他们上街发放传单的时候,迎接他们的不再是人们热情的鼓励和安慰,取而代之的,是冷漠的眼神和讥讽的恶语,——示威活动导致一名身份高贵的欧米伽受了伤,坊间甚至有人因此而怀疑他们是否受到了“赤色分子的挑唆”,一些生性胆怯的人惶惶不可终日,唯恐因为这子虚乌有的猜测被特高警察盯上,不满情绪逐渐在人们心中滋生。

“还有一周,一周之后便会有个结果!”

石桥和三田总是用这句话安抚他们,但是一周之后究竟会有个什么样的结果呢?若是他们无法满足于黑泽的答复,仍然要把这场示威持续下去,那么一切又和现在有什么区别呢?

对于这些变化,月读从一开始就已然预料到了,他派出慈恩会的干事们,借着慈善的名义,对那些不满者以及他们的家庭,暗中予以支持,不放弃任何兴风作浪的机会。在他坚持不懈的努力下,足尾请愿团其实早已化为一片散沙;荒成功地安抚住了最具影响力的丸山,只要他不发难,田村兄弟也不会大吵大闹;仅凭剩下的一名野木青年团成员,也难有什么作为;现在唯一的风险因素便在于石桥和三田及其背后的爱农塾势力……

趁着町田殷勤地招来侍者,为他取饮料的当口,月读对双叶抛去一个眼风,那名伶俐的茶屋老板娘心领神会,随即摆动着婀娜的腰肢,走了过来,她装出一副惟妙惟肖的妒忌的情态,缠住了町田,替黑泽夫人解了围。与此同时,在双叶的示意下,那名在三田的周围待命已久的侍者佯装跌倒,完成了事先交代给他的任务。见此,月读满意地笑了笑,近一年来,无论是作为宴会的酒水及服务承包商,还是作为替黑泽蒐集消息的密探,亦或是作为投向那些政商界名流的饵食,这个年轻欧米伽的服务一向令人觉得物有所值。

在刚刚的一片混乱之中,石桥根本没有察觉到月读的接近,听到黑泽夫人的声音,他蓦地抬起头来,看到月读对他露出了一个优美的微笑。

“石桥先生赏光莅临,我却忙于俗务,未能及时出迎,招待不周,请您见谅。”月读说着,手持折扇,欠了欠身。

“哪里,我们不过是些乡下的粗人,蒙您邀请,能够见识到如此豪奢的宴会,已然是天大的福分,哪里还敢请您出迎。”石桥客客气气地说道,刚刚他在三田那里受了气,然而,黑泽夫人那谦恭而柔顺的态度瞬间抚平了他自尊心的创伤,于是他一反常态变得随和起来,即便如此,他也没忘记自己的目的,于是又加上了一句,“不过,乡下人也有乡下人的骨气,该坚持下去的事情,我们绝不会轻易妥协!”

“自然,我们也从未妄想靠这些小恩小惠收买诸位,一切谈判都应到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上。”月读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继而话锋一转,道,“尽管如此,为了展示出黑泽的诚意,我们自愿先行对石桥先生提供一些帮助,这些帮助是不计回报的,您不需心存顾虑。”

“哦,请问是哪些帮助呢?”石桥冷笑着问道。

虽然无论黑泽夫人说什么,都无法改变事件的走向,但是石桥却乐于欣赏对方徒劳挣扎的模样。一方面,即便黑泽夫人已经年过三十,然而,如果忽略掉那条蛊惑人心的银舌头的危险性,其容姿仍然足以冠绝群芳之首,和他比起来,当年所谓的什么“大正三大美人”,也不过徒具虚名而已,恐怕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狠心拒绝如此人物的百般讨好;另一方面,上一次,因为黑泽夫人,害得他在媒体记者的面前吃了大亏,因此,对于难得的可以刁难作弄对方的机会,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月读向宴会厅的侧门觑了一眼,辰巳暂时拖住了三田,但是他们随时都可能回来。

“时间不多,因此,我删繁就简,”月读骤然凑近石桥,说道,“有人托我转告您,关于令媛的事情,您已然无需担忧了。”

闻此,石桥登时怔住了,他缓缓地转过眼睛,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月读。

即在此时,月读悄悄塞给他一个信封。

石桥转过身去,用后背遮住丸山等人的视线——自从三田痛骂侍者的时候,他们带来的那几名请愿团成员便开始好奇地朝着这边张望。

他颤颤嗦嗦地撕开信封,里面掉出两张纸来,他飞快地浏览了一遍,随即将它藏进了怀里。

宴会厅里逐渐安静了下来,月读抬头望去,看到久保田站在了会场前方的话筒前,准备开始发言。招待会的“主菜”即将上桌,那么三田也快要回来了,同时,月读发现丸山他们正在穿过人群,朝着石桥的方向走来,他不宜继续耽留,于是躬身一礼,转过身便要离去。

即在此时,足尾的在乡军人会长突然拽住了他的袖子,——这样的举动其实十分失礼,只是现在的石桥已然顾不得那么多了,月读停下脚步,不露声色地抽出自己的衣袖,并未和对方计较。

“夫人,……关于托您传信的那一位,请问您是否可以为我引荐一下?”石桥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用颤抖的声音请求道。

“既然那一位不愿露面,那么,为了您自己着想,此人还是不见为好。对方已然释出了他的诚意,现在就要看您如何决断了。”

月读的声音礼貌却冰冷,和方才那柔声细语,殷勤备至的欧米伽判若两人。那些最熟悉月读的人都知道这名欧米伽具有两副面孔,一副恭顺而柔媚,十分讨人喜欢;另一副则冷酷而狡黠,令人心生畏葸。这两副面具,前者是用以瓦解强横者的柔软武器,而后者则是用来碾碎软弱者的冷酷工具。

在他们说话的当口,久保田已然说完了开场白,随后,他将麦克风的位置让给了荒,表示对于目前甚嚣尘上的“矿毒问题”,会长将予以解释。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不安的低语,在此之前,人们从未见这名十岁便继承了亿万家财的孩子当众说过任何话,如此重大的问题,黑泽的理事长居然将其交给一名不谙世事的“将棋公子”,一时之间,来宾一阵哗然。

“久保田是怎么回事?居然把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推上台前去。”

“大概这老滑头是不想自己面对社会舆论的责难,才把这种棘手的问题甩给了年轻无知的大少爷。”

“做了替罪羊的年轻人固然可怜,不过明天的报纸要有意思了!”

月读听到宾客们这样议论道。

即便是町田这种向来沉着冷静,自诩见识过世间大风大浪的政客,也显露出了些许不安。让荒去做这次演说是月读的主意,对于年轻会长能否担得起此番重任,就连久保田也有些将信将疑,在场的人之中,唯有月读一刻也不曾怀疑过荒的能力。

此时,三田已然回到会场,而丸山等人也已经聚集在了石桥的周围,月读从远处觑着石桥那神思不属的苍白面孔,随即满意地转开了目光,他知道,他刚刚所下的这剂药的份量,已然足够廓清那所谓的“矿毒”了。

石桥的问题已然解决,现在,他们的敌人只剩下了三田以及他背后的势力。月读决定将三田留给荒,这两名青年年纪相仿,因此并不会令在场的宾客及媒体产生那种老奸巨猾的财阀巨擘欺压淳朴学生的恶劣观感,并且,一直以来被他稳妥地庇护在羽翼之下的雏鹰,差不多也该到了学习如何狩猎的时候了……

荒穿着合身的西式晚礼服,站在话筒前,他乌亮的头发被发油整整齐齐地梳向脑后,只有一缕刘海依旧倔强地搭在额前,这样的发型没有显得邋遢凌乱,反而为荒那张俊美却严冷的面孔增添了几分亲和力。荒的服装极其简素,除了一对蓝宝石袖扣之外,并没有什么浮夸的装饰,然而,那看似朴素的一切,从外套到皮鞋,一针一线,乃至一粒纽扣,都是顶尖裁缝的作品。包裹着身体的礼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荒的身形,他那比成年人还要宽阔的肩膀和高大的体格让人一时间忽略了他的年龄,只有他那稍显青涩的举止向公众昭示着他的年轻。荒向台下环视了一周,当他的目光与继母相遇的一刻,青年脸上略微有些紧绷的表情终于得以苏解,他长舒了一口气,露出了微笑。

“我知道,在场的人中,有许多人比我更有资格站在这里。”荒尽量掩饰住内心的紧张,语气平静地说道。

说完这句话,他停顿了片刻,将目光逐一投向一旁的理事会成员,继续道:“久保田理事长比我更加清楚矿业公司的运作,辰巳专务也比我更加精通黑泽株式会社的发展沿革,更不用说,先后在黑泽化工和黑泽农林担任过管理职的贝沼常务也比我更加富有处理环境问题的经验。今天,我站在这里,并非出于理事长的本意,而是我强烈要求的结果,在和公司有关的事情上,这是我唯一一次的固执和任性。对于一周前发生的事情,我想诸位来宾多少应该有所耳闻,幸而我的母亲只是受了一些皮外伤,这样的状况如果继续下去,将来也许还会有更多无辜的人被卷进来,在那一刻,我感到了身上的责任,既然我已经对足尾的请愿团做出了承诺,那么,我就必须践行当时的誓言。”

人群安静下来。刚刚看到这名年轻人走上台前的时候,人们大多并没把他当回事,他们几乎笃定他要么就是呆板地照本宣科,要么就是磕磕绊绊,言不及义,然而此时,尽管这年轻人那紧握着话筒的发白的指节依然泄露出一丝紧张,但是,他那坚定的语气却表明,他已然安稳地迈出了第一步。

这个时候,人们开始对这名一向不起眼的年轻会长燃起了好奇心……

蜘蛛巢143

第一百四十三章

石桥和夫面色阴沉地走进宴会厅来,他从一名侍者手上的托盘里抄起一杯白兰地,一饮而尽,随后又从放置食物的台子上拿了几样冷盘。其实他此时完全没有什么胃口,只不过当他带着几名随行者路过食品台的时候,原本聚集在那里的宾客们纷纷露出恐惧而戒备的目光,向四周散去。看着那些衣冠楚楚的绅士们作鸟兽散的模样,石桥突然起了些恶作剧的心理,于是才装模作样地挑选起食物来。

宾客们的畏惧令他心情稍霁,石桥尝了几口菜,发现野山椒拌芜菁片和竹笋斑鸫一类的日式小菜,居然和足尾乡土料理中的风味分毫不差,这些菜是黑泽安排的,对方想要讨好他们的意图十分明显。

石桥笑了笑,心中的不悦逐渐烟消云散了。

方才,在寒暄之后,黑泽的那名“孩子会长”突然叫住了他们,不,正确来讲,是叫住了他们之中一个名叫丸山胜雄的人。

“请问……您是丸山先生吧?”

正当他们即将走入宴会厅的时候,石桥的背后传来了荒的声音。他转过头,循声望去,看到那名青年快步走了上来,他带着一脸热情洋溢的笑容,握住了随行者中一名三十几岁汉子的手。

“果然是丸山先生,我还怕自己认错人,闹出笑话来。”黑泽财团的会长笑着说道,“您还记得我吗?七年以前,我刚刚继承黑泽矿业的时候,曾经到足尾去参观过,那时候是您带着我,给我讲解了冶炼车间的运作。”

此时,那名青年会长脸上略显的孩子气的笑容,和他刚刚面对石桥与三田时那种礼貌却疏远的微笑相去甚远。

丸山停了下来,惊讶地望着对方,道:“会长,没想到您还记得我!”

“那时候您只有这么高,瘦条条的,”男人一边说,一边拿手在腰间比了比,“没想到现在已经长成威武的男子汉了,老会长就是一位万里挑一的伟丈夫,您的个头简直和您父亲一般高大。”

听到对方的称赞,荒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那时我的身体不好,我还记得参观车间的时候,您看我走得累了,便把自己午饭的便当分给了我,那时候的什锦饭团的味道,比我吃的所有珍馐都更让我记忆犹新。您的讲解非常有意思,不像永野先生那样掉书袋,即使是当时年仅十岁的我也听得明白。其实不只是您,那时候在足尾,大家对我多有照顾,因此每一个人的样貌都记在了心里。”

说着,他转向了那五名随行者。

“您是田村先生吧?当时,参观过矿场之后,我们在足尾当地的一家名叫惠山的乡土菜馆里吃接风宴,那时候席上的鹿肉据说是您亲自打来的。”

被叫到的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他有些局促地欠了欠身,应道:“只是一面之缘,这点小事您居然也记得。”

“我母亲说过,对于善待过自己的人,绝不可忘记其恩情。您并非黑泽的雇员,却特意为我打来了珍贵的野味,同样,丸山先生也是,参观工厂的时候,我只有十岁,但是他却并未因为我的年幼而看轻我,而是认认真真地为我讲解,这些事情我都记得。田村先生,听说后来您的胞弟到黑泽的矿场来工作了,是吗?”

“是的。”田村点了点头,随即叫来了小他五岁的弟弟,“健吉,快过来跟会长打招呼!”

名叫田村健吉的青年先前参加过示威,他看到有人要动手袭击黑泽母子,试图出声提醒,却没能来得及。

健吉挠了挠脑袋,有些赧然地鞠了一躬。

“……夫人还好吧?”他犹犹豫豫地问道。

“嗯,伤口留下了些痕迹,据医生说大概要半年才能完全消下去,其他并无大碍。”想到月读的伤,一片阴翳掠过荒的眼底,随后他又立即恢复了那副从容的微笑,“倒是你们,母亲其实很担心你们,虽然他承诺过不追究任何人的责任,但是许多事情他却无法一一过问。你们没受责罚吧?那之后警察有没有来找你们的麻烦?”

“警察来过,问了问情况,倒也没有过分为难我们。”年长一些的田村答道。

“其实健吉这小子看到了那名丢木屐的家伙,他本来想阻止,却没赶上。”丸山粗声大气地插话道,“我听了健吉的描述,那样的家伙我们谁都没见过,他肯定不是足尾人,也不是矿山的工人,至于是不是桐生或者野木的,那就不好说了。”

示威者来自渡良濑川上下游的四、五个地区,有些人互相之间并不熟悉。

“母亲也说过此事也许是误会,我只希望事情能够圆满解决,在生活方面,如果大家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我们提就好。矿业公司是矿业公司,慈恩会是慈恩会,前者我做不了主,后者我还是能说上话的。”

说着,荒再次握了握丸山的手。

当时,石桥在一旁咬牙切齿地听着,他本想去打断他们,然而,受邀前来参加招待会的A议员却偏偏这个时候来和他说话,A议员是栃木县知事的女婿,同时,足尾地区的地主和富农等保守派在选战中与其多有往来。石桥不得不恭恭敬敬地聆听A议员的“教诲”,从而错过了插话的机会。

这一次参加招待会,石桥一共带了五名随员,承保守派的情面而被举荐到国学院的三田正在和他一起被迫听着议员的高谈阔论,除了正在和荒寒暄的那三个人之后,只剩下了一个以鲁莽和大嗓门著称的野木地区青年团的成员,像这样头脑简单的人,此时压根指望不上。

丸山是黑泽矿业的老员工了,尽管在足尾本地的工人之中,他并非最年长的,但是早年间他凭着当地农民自治体的资助,在东京的高等工科学校读过书,毕业后他从足尾铜山冶炼厂的技术员干起,一直做到了经理。丸山为人豪爽,虽然受过不错的教育,但却丝毫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酸腐气,比起矿场的管理层,他反倒与底层员工关系更加亲密。

在足尾的工人之中,丸山的人望一向很高,许多年轻工人将他视为兄长或导师,可以说,此次足尾工人的一致行动,若是缺了丸山的支持,是绝不可能实现的。矿毒问题刚刚爆发的时候,丸山正在北陆出差,在回到足尾之后,他听说了太田善吉的死讯,那时他曾经提出过质疑,认为所谓的“矿毒”一事尚且缺乏实质证据,此次的行动未免操之过急,然而,石桥却说,若是此时偃旗息鼓,未免对不起善吉。

当时,在黑泽矿业工作的足尾人分成了两派,其中一派认为应该把抗争继续下去,另一派则想尽早结束罢工,而这两派都在等待丸山的表态。

听罢石桥的劝说,丸山咬了咬牙,决定横下一条心,加入示威的队伍,他这么做,只是因为不忍心将那些罢工者弃之不顾。

为了将行动继续下去,丸山的号召力是必要的,此次的招待会,石桥之所以选择丸山作为随员之一,也正是因为其在工人之间的人望。

在宴会厅的大门口,石桥和三田眼见着黑泽的那位年轻的会长将丸山以及田村兄弟拉拢了过去,然而在当时的场合下,他们却毫无办法。

对于宴会场中的一切,足尾周边青年团的几名成员感到无限新奇,他们品尝着桌上的美食,四处张望着,天花板上闪亮的水晶吊灯,墙壁上奢靡的金唐革纸,还有那摆满会场的叫不出名字的昂贵鲜花,令他们眼中闪烁出钦羡的目光。丸山和那几名年轻人不一样,他参加过黑泽矿业的宴会,他本以为那便是世间极致的豪奢了,却没想到总社的招待会远非子公司所能及。在这几人之中,除了野木青年团的年轻人之外,其他三人多多少少与黑泽矿业有些关系,在足尾这样的乡村地区,人们很难彻底摆脱封建时代的心态,旧时的人们常认为领主的荣耀能够令家臣和领民脸上有光,此时,看到自己的旧东家如此豪阔的排场,这些和黑泽矿业有关的旧雇员也感到与有荣焉。

此时,石桥和三田的心中完全没有其他几人那样的轻松情绪,其余四人以为自己只是来听取调查结果的,而石桥和三田则打从一开始便定下了主意,无论调查书写得如何言之成理、头头是道,他们也绝不买账。因此,在看到丸山和田村兄弟被荒轻而易举地卸除了心防之后,他们终于意识到,那名看似不谙世事的年轻会长,其实是个不亚于董事团的大麻烦,这么说倒也并不意味着他们以为荒有什么不得了的心机,他的危险不在于狡猾,而恰恰在于那份浑然天成的真挚。

“荻野先生说了,只要我们在招待会上闹起来,咬定不承认黑泽的调查结果,并且对在场的政界人物施压,无论报告书的内容如何,为了不惹怒右翼势力,商工省也会装模作样地介入调查,这一次,荻野先生不会再耽在幕后,他会全力配合我们,因此只要调查开启,此事便难以善了。重要的是,丸山他们必须先和我们统一口径,明白吗?”

趁其余几人四处打量的当口,三田附在石桥的耳边,低声做出了叮嘱。

“我明白。只是请你转告荻野先生,该做的事情我都已经做了,至于结果如何,也不是我能够控制得了的问题。关于那件事,请他一定要遵守诺言。”对着比自己的儿子还要年轻的三田,石桥一改平日里面对晚辈人物时的高高在上,而是近乎低声下气地恳求道。

三田张开口,尚未来得及说话,一名从他身后经过的侍者脚下一滑,手中的杯盘瞬间撒了出去。

“你怎么搞的?!”

三田的怒吼伴随着玻璃杯和瓷器落地时的碎裂声,那些杯盘中的残羹剩盏全部泼在了三田的身上,他和其他的足尾人一样,穿着一身纯白色的服装,各色的酒水和酱汁挂在洁净的白布上,显得甚为肮脏。

“这侍者也太不小心!”辰巳听到宴会厅里的骚乱,走了进来,他一面责骂那名仍在不住道歉的年轻服务生,一面将手帕递给了三田,“发生这种事,我们深感抱歉,幸好休息室里准备着几套替换用的衣服,我带您去清理一番吧。”

三田犹豫了片刻,随即应承了辰巳,距离招待会开场还有一段时间,他倒要看看黑泽董事会中这位有名的老狐狸究竟能够弄出什么名堂,除此之外,他也不想这样狼狈地听取报告,这副滑稽的模样只会折损足尾人的威风。

“我刚才说的事,您不要忘了。”在离开以前,三田小声对石桥吩咐道。

虽然因为辰巳在场,三田没有忘记最基本的礼貌语,然而那副颐指气使的神态依旧让石桥心中泛起了隐隐的不快。尽管如此,由于受制于人的境况,石桥只能强装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三田和爱农塾交代给他的事情,他不得不照办。

三田跟着辰巳,从宴会厅的侧门离开了,石桥环顾四周,寻找着丸山等人的身影,按照三田的吩咐,他必须事先和这些人通好气。

即在他抬起脚,正要向丸山他们走过去的当儿,一道身影阻住了他的去路。

“晚上好,石桥先生。”

黑泽夫人对他这样说道。

蜘蛛巢142

第一百四十二章

闻此,双叶再次诚惶诚恐地行了一礼。

“怎么样?你在东京住得还习惯吗?”月读做了个手势,示意其不必拘礼。

“东京的一切都很新奇,让人目不暇接。”双叶飞快地答道,随后,她又犹犹豫豫地说,“只是……,东京的空气实在过于干燥,这一点和关西区别很大。来东京一个月,光是用来擦洗皮肤的米糠袋子,我就已经用坏掉了三个,饶是如此,手脚却仍然干得起皮。”

她本能地觉得,比起那些客套的虚文,眼前这个人应该更喜欢听到不加粉饰的真心话。作为艺伎,她阅人无数,有把握自己不会看错,即便如此,她的心中仍然不免忐忑,她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将目光投向月读,看到对方拿折扇遮着半张脸,笑了起来。

“这女孩确实很有意思,是不是?”月读一边笑着,一边对久保田说道。

“是,夫人独具慧眼。”理事长恭维道。

听到这里,双叶终于确信,买下她的人并不是久保田,而是月读。

在当初那场酒局的三个礼拜之后,她所托身的置屋的老板突然把她叫了过去,一脸神秘地恭喜她交了好运,一周后,久保田派人来和她谈了赎身的事,来人表示,此事成不成,还要看她自己的意愿,金主那边无意强求。

当时,双叶仅仅考虑了半分钟,就答应了对方。

庶民出身的欧米伽数量极稀少,大多数贫穷人家的孩子在小学毕业后就要开始工作养家,女人尚可去工厂做工,哪怕去做咖啡厅的女招待,好歹也自由自在,而欧米伽则要么嫁为人妇,要么被卖到游廓或者艺伎馆,以皮肉生意为生,艺伎虽不像游女那样一定要卖身,但是做这行的心里都清楚,若是总端着架子,可招揽不来好客人。

昭和九年的时候,双叶已然快满24岁了,艺伎这一行,过了25岁,就开始走下坡路,她是欧米伽,她的性别是她用来吸引客人的资本,一般的艺伎过夜费约为20元,而身为欧米伽的红牌艺伎,其召唤金和小费等等费用加起来,可以拿到普通艺伎的两倍多,但是,双叶却终究不像一般女人那般,可以独立出来,经营自己的事业,她必须像那些未出师的“半玉”一样,托身于置屋一类的场所。像她这样的人,30岁之前若找不到恩客为其赎身,便只能沦为年轻艺伎的陪衬,被晾在一旁,在酒席上弹三弦或唱谣曲来为人助兴,年过四十的话,运气好一点的,还可以在艺伎馆找一份“跟包”的活计,运气差的,则大多沦落到过夜费3至10元的私窑里去,最后染上一身病,早早殒命。

既然照这样下去,横竖没什么前途,不如干脆搏一搏。与其在置屋里虚掷光阴,还不如横下一条心,去当那些巨商富贾的小妾,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对于那名来客口中所说的名为“久保田俊笃”的老板,双叶只留下了一些微薄的印象,她记得那是个笑声豪宕的人,但是那场酒席的记忆,已然完全被遮盖在那两名天人般的宾客的光辉下了。但是,身为和商界人士常有来往的红牌,对于久保田的地位和财力,双叶心中也有些约莫谱儿,她听说过,几年前遇刺身亡的三井集团总裁团琢磨,光是半年的奖金,便高达40万元,黑泽规模虽不及三井,却也好歹是全日本排名第七的大财阀,想必比起团琢磨,久保田的收入也大差不差。

一个月以前,她被久保田派人接到了东京,安置在筑地附近一座幽静的宅子里,买下她的人派了一名侍女来接她,除了贴身伺候的侍女,宅邸里还雇着一名做粗活的老妈子,她抵达东京的当日,久保田只来看了她一眼,留下了一张名片,告诉她,若是需要添置什么东西,或者有什么别的要求,就拨打这个电话和久保田家的管家联系。说完这句话,那位大老板就匆匆地走了,其后,他来看过她一两次,来了也只是问一问状况,从始至终,根本不曾碰过她半根汗毛。

如今,见到月读,她心中的疑窦终于有了解答。久保田对她那样客气,只因他并非她真正的主人。但是黑泽夫人是个欧米伽,他买个女人来做什么呢?

双叶满怀狐疑地抬起头,她看到月读对久保田欠了欠身,用温和却不容违忤的语气说道:“此次辛苦您了,我让人在隔壁的客室里备了茶点,请您且去休息片刻,如有需要,我再找人通传。”

听到这话,理事长当即明白夫人有事要和这名艺伎商谈,于是,他躬身一礼,客套了几句,继而恭顺地退了出去。

槅扇在身后关闭,双叶将不可置信的目光投向了月读,她发现,打从一开始,月读对久保田说话的语气虽然谈不上盛气凌人,但是却全无欧米伽对阿尔法应有的恭敬可言,并且,更令人惊奇的是,久保田似乎对此习以为常,他谨而慎之地服从月读的一切吩咐,在面对黑泽夫人的时候,他身上的那种阿尔法常有的傲慢,居然顿时烟消云散了。

“我对久保田的态度让你很惊讶,是吗?”月读就像察觉到了她的心思一样,笑着问道。

双叶点了点头。

“但是更令你想不通的,是他为什么对我如此言听事从,对吗?”

月读从面前长火炉上的那只南部铁釜①里舀了些热水,倒在茶碗中,在用茶芴搅过一番之后,将其推到了双叶的面前。

年轻的艺伎谨遵礼仪,行了个大礼,一面说着“小女惶恐”,一面端起了那只黑色的织部茶碗。

月读笑了笑,到目前为止,那艺伎的反应令他很满意,她既没有过度拘谨以至于诚惶诚恐,又没有流于亲狎而致失礼,她表现出了适度的好奇、天真和莽撞,却又将这一切维持在不至惹人生厌的限度上,月读看得出,一切都是独属于艺伎的演技,这大概就是这名女子待人接物的本领。

“久保田这个人很聪明,”月读一面重新盖好铁釜的盖子,一面继续着刚才中断的话,“和聪明人打交道的一大好处就是,他们永远会做出对自身发展最有利的选择,因此我无需顾虑其过剩的自尊心,即便对方是个阿尔法也一样。”

“我听说,在黑泽株式会社,会长和夫人是不参与经营的……”

“哦?那么,现在在你的眼中,我像是插手公司事务的那类人吗?”

月读说着,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双叶。

这个时候,他眼中的那种无所用心的随和的笑意一扫而空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审视,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年轻的艺伎打了个哆嗦,——这不是欧米伽的目光,当然也不同于阿尔法的目光,这目光之中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它是蜘蛛或毒蛇那类冷血无情的掠食者所独有的眼神。她明白,在这个人的面前,她必须谨慎地选择自己要说的话。

“不,夫人是会长的母亲,久保田理事长对您的尊敬是理所应当的,并不说明什么。”双叶小心翼翼地答道。

听到这个回答,月读满意地笑了笑,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问道:“对于未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双叶谦恭地躬身一礼,道:“像我们这样身如浮萍的人,又能有什么了不起的打算呢?无非是夫人或理事长吩咐我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便是了。”

月读微笑着站起身来,走到缘侧,他拉开纸门,一面眺望着庭园,一面又问:“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这里?”

双叶猝然抬起头,环顾着四周,她所身处的客殿,从其黝黑的廊柱和建筑样式来看,大概至少有一两百年的历史了,然而无论是贴着金箔的隔扇,还是天花板上的彩绘,都未露出破败之象,明显平日里一向有人精心维护,从客殿望出去,是占地两千坪左右的庭园,庭园中种着不少参天古木,梅树、槭树和老松、枹栎错落有致,将庭园分割成了彼此协调却又各具情趣的几片区域,远处绿波荡漾的池塘和铺满苔藓的小径透着清凉和幽静,而紧邻客殿的一片枯山水部则颇具雪舟②画中的意境。

像这样的庭园,又位于东京的中心地带,一定价值不菲。

在双叶旧日的艺伎前辈或同伴中,有不少人被富商或政治家看中,而成了别人小妾的,其中手段高明一些的,往往会想方设法说服恩客资助其开店,为自己留下一份能够带来长期利益的资产。前任红牌艺伎所开的营生,往往也是艺伎茶屋或者料亭、酒吧一类的生意。双叶曾经到这些店里去参加过酒宴,她敢说,在京洛及阪神地区,任何一家前艺伎经营的茶屋或料亭,都无法和眼前这座气派的庭园相媲美。

“我从没来过这样的地方。”双叶谦逊地答道。

“这座园子原本是丹波藩的藩邸,大正年间曾经卖给了一名喜好茶道的资本家,后来那人因为轮船生意失败而破了产,近些年他的后代苦于交不出财产税,于是才将这园子出盘。京洛也有不少名园,不过那边的庭园雅致归雅致,却往往欠缺几分开阔。作为茶屋或料亭一类的生意场所,这座园子刚刚好,我让久保田买下它,也正是想开间店来招待某些身份特殊的客人,毕竟黑泽会馆有诸多不便之处。”月读评骘道,随即,他话锋一转,猝然问道,“你想要这间店吗?”

语罢,他转过身,对双叶投以审视的目光,此时已至日暮,夕晖照射在双叶的脸上,将她的一双碳灰色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这轩敞的庭院和房屋,以及和它们相匹配的政商界的顾客们,这些东西足以保证她后半生衣食无忧,如果有了这些,她便再也无需担心自己因为欧米伽的身份而时时受制于人了。

在那一瞬间,月读在这名年轻艺伎的眼中看到了他所熟悉的那种名为“野心”的感情,于是他笑了,又继续往这刚刚冒起火苗的野心上,添了一把薪柴。

“这并非不可能,即便你是欧米伽,通过某些方法,你也可以占有财产,只要经营得当,足以让你自由自在地安度余生。”

“……夫人需要我做什么呢?”

年轻的艺伎沉默了片刻,旋即下定了决心,她能猜到,黑泽夫人要她做的事一定不容易,并且她多半不可能从这件事里干干净净地出来,但是那又怎么呢?当年她的祖母在被俄国富商抛弃后便开始重操旧业,她的祖母是艺伎,母亲是艺伎,她也是艺伎,她是烟花巷里长大的,从刚刚成为半玉的十五、六岁年纪上,便开始出场陪客,用这具身躯去伺候谁,本就没有什么区别,身为欧米伽,无论如何都是坐以待毙的命运,不如干脆放手一搏。

…………

自那一天的一个月之后,莲月茶屋正式开始营业,明面上,双叶成了久保田亲戚家的养女,而茶屋的产权则由一家空壳公司代持。月读曾经向那年轻却野心勃勃的艺伎许诺,只要她能够在町田在位期间内牢牢抓住他的心,对其施加影响,并且协助黑泽集团接待政商界的客人,那么经营茶屋所产生的收益可任凭双叶自由处置。

黑泽矿业的问题,在媒体上被炒得沸沸扬扬之际,为了明哲保身,町田开始回避蓬莱会的活动,而当月读遇袭的新闻被刊载在报纸上之后,町田尽管嗅到了风向的转变,然而,出于谨慎,在收到7月19日的招待会邀请后,他并未第一时间决定去或不去,而是保持着观望的态度。

在这一周内,真正影响了他的最终决定的,正是莲月茶屋的年轻老板娘。

在宴会上,农林大臣山本用缺席蓬莱会的事情揶揄町田,实际上是在暗讽这个人见风使舵,平日里,黑泽对商工大臣的秘密献金数额庞大,然而遇到事情,町田却立即对旧日盟友退避三舍。

山本说这些话,表面看似是在为黑泽鸣不平,但实际上也有自己的私心。

町田曾在大正三年大隅内阁时期任农商务参政官,大正十五年若槻内阁时期,也曾任农林大臣,现在町田虽然早已不在其位,然而农林省中已然有近三成的高级官僚是町田以前的门生,因此,尽管农林大臣与商工大臣表面上并无上下级之分,但是山本对町田却始终十分忌惮。

听到这些讥刺的话,町田却不以为意,大凡在权力场上翻滚久了的人,多多少少都要练就一副厚脸皮,他大笑着,应道:“国产汽车的事情闹得我分身乏术,原本连今日的招待会都不一定能来,但是前几日,双叶找上门来,说今日的宴会上,她会带着艺伎们来助兴,非要我也来捧场。我实在拗不过那女人,于是才不得不抽出时间赴约。”

蓬莱会的人都隐约知道,双叶是町田的情人,商工大臣这几句话,说得好像是自己当真是迫于爱妾软磨硬泡,这才不得不忙里偷闲来赴宴的,既撇清了山本对其见风使舵的指控,又同时对黑泽表明了态度:其一,町田接受了双叶的示好,证明他不打算就此抛弃这一长期盟友;其二,町田前来赴宴,只是为了给爱妾捧场,并无为黑泽站台的意思,矿毒事件之后,商工省是接受黑泽的解释,协助企业息事宁人,还是趁势介入,实施进一步的调查,具体还要看黑泽的“诚意”。

町田话音刚落,就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说辞似的,身着淡蓝色罗纱和服,配着银色腰带的双叶,带着一群盛装打扮的艺伎,从化妆间通往宴会厅的侧门鱼贯而入,众人的注意力登时被这花团锦簇的景象吸引了过去。

趁着这个当口,月读凑近町田,低声说道:“双叶这女孩确实聪明伶俐,您这次肯来,久保田理事长也十分高兴。”

“哪里,夫人您就是太过见外了,其实您只要吩咐一声,纵是刀山火海,我也照样会来。”町田一面嗅着月读身上馥郁的熏衣香,一面恭维道,“双叶的容姿尽管不及夫人万一,但也仍旧是个令人赞叹造化之奇迹的美人。久保田君如此疼爱他这名干侄女,想必这次又要好好地奖赏她一番吧?”

自去年以来,黑泽正是通过双叶,或者准确地说,是通过经营莲月茶屋的那间空壳公司,在向町田提供献金,像这样的空壳公司,久保田手上握有不少,通过这些公司流向政界的金钱全部被当做空壳公司的贷款,处理成了黑泽银行的呆账,所幸黑泽银行的财报一向十分亮眼,因此这些账目并不惹人注意。

月读笑了笑,他明白,町田这样说,是希望通过这件事,向黑泽财团索取一些好处。其实在足尾铜山的事情上,黑泽并无什么过错,但若是商工省吹毛求疵起来,非要介入调查,那么不止是足尾,黑泽矿业大部分的矿场搞不好都要暂时停摆,董事会当然希望避免麻烦。

“其实,久保田理事长已经将奖赏给了双叶。”

“哦?”

“理事长在秋田县的保户野为双叶买下了一座别院,并为这座古宅捐赠了一笔维护基金,听理事长说,双叶迫不及待地想要邀请您去看一看。”

月读的话听起来就像在打机锋,其实却并不难懂,秋田县保户野正是町田的出生地,买下宅邸只是幌子,所谓的“维护基金”才是赠给町田的实质献金。

“好,请您转告久保田君,我一定去。”

至此,双方交易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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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南部铁器:产于岩手县盛冈和奥州的高级铸铁制品。

②雪舟:15世纪日本水墨画家。

蜘蛛巢141

第一百四十一章

招待会在晚上六点开始,七点多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然聚集了两百多人,因为是西式的冷餐会,所以酒水方面只准备了一些香槟、葡萄酒或者白兰地一类的洋酒,宴会厅的食品台上摆满了各色点心以及精雅的冷盘,菜色有日式的,也有西洋的。

町田走进宴会厅,在放置食品的台子上拿了一些点缀着鱼子酱的饼干,一面享用着美食,一面端详着会上的来客。这场招待会,大藏大臣和日银总裁虽然没来,但是大藏次官,以及其省下设的主记局,银行局,以及理财局的局长和次长都有列席,日银方面,从理事到总务部部长以及总裁秘书这类核心人物全部到场,在场的政界人物中,以町田这位商工大臣以及农林大臣山本的职位最高。

町田甫一进门,就被一群企业的社长围住了,这场招待会虽然是黑泽举办的,但是邀请的对象不止有黑泽直系及关联企业,也有与其有往来的企业家们,这些财界人士齐聚一堂,将这次招待会视作交换情报,维系人脉的机会,见到商工大臣到场,他们自然不会错失良机。町田花了好一阵子,才打发掉这些社长和专务,他张望了一忽儿,继而在人群中寻觅到了月读的身影,他看见黑泽夫人正在大厅上首的角落中,身边簇拥着几位大藏省和农林省的官员。

他举步向月读的方向走去,看见他的到来,那些官员们纷纷客客气气地欠了欠身,让开了些地方。

“町田大臣,您来得正好,我们正在说,最近的蓬莱会上,好久都没有看到您的身影了。”大藏省主记局的金井局长笑着,对町田招呼道。

“最近为了国产汽车的量产化闹得焦头烂额的,实在是分身乏术啊!”町田叹道。

“蓬莱会”是由黑泽总社的理事长以及几位专务和常务所组织的聚会,虽然名义上是歌会,然而从其参加者的名单来看,其更像是黑泽财团和官僚以及政界人士的定期联络会。五年前,初次的蓬莱会由月读主持,当时的地点位于京都的金阁,从一层堂内望出去,越过锦镜池,刚好可以看到三尊蓬莱石,在那一次的集会中,参加者以此景为题做了不少和歌,蓬莱会便由此得名,后来新参会的人不知其掌故,有些人则以为蓬莱会之所以为蓬莱会,乃是源于与会者对黑泽夫人那仙人般的容姿的赞叹。现在的蓬莱会在赤坂的莲月茶屋举行,每月一次,一般在当月的第三个星期五晚上,与会者囊括了政界的二十几位巨擘,既有大藏省和商工省的大臣、次官以及下设各部的局长及次长,也有类似农林省或文部省这类的“冷衙门”,除此之外,甚至偶尔还有主管警保等事务的内务省官僚参加。

会上一般只聊些轻松的话题,还有艺伎陪着饮酒作乐,近些年来,月读不大常来这样的场合,他在黑泽邸有自己的沙龙,蓬莱会的活动,大约两三个月才参加一次。

“以前的町田大臣无论多忙,蓬莱会的活动可是一期不落的,最近却不来了,这是怎么回事呢?”农林大臣山本调侃着,脸上的微笑显得颇有些意味深长。

每月的定期聚会中,蓬莱会的成员并不总能到齐,一般来讲,因为工作和各种事务,参加者缺席也是常有的事,然而,町田却几乎逢请必到,即便迟到,也会特意来露个脸,这对于像他这样地位的人,实为罕有。他来得如此勤快,对月读的妄念是一回事,但是黑泽夫人毕竟只是吃不到嘴的肉,对于他来讲,莲月茶屋的那位名叫双叶的年轻老板娘,也是他赴会的原因之一。

那双叶原是大阪新町的艺伎,据说祖父是日俄战争前在神户经商的俄罗斯人,包养了其身为舞伎的祖母为小妾,因此这名艺伎有四分之一的西洋血统。其面容和身材虽然生得像东洋人一般娇美,然而那深邃的眼窝、秀挺的鼻梁以及白皙的肌肤却更富异域风情。

双叶十二岁入行,现今年仅二十四岁,又是一名欧米伽,像这样的艺伎,原本注定要走红的,不过这女孩时运不好,在置屋学艺五年,出师后恰逢日本排外主义盛行,因此生意受了影响,在行里几年,却连个愿意为她赎身的大通都没遇见。大约去年八月间,月读陪着荒到大阪参加黑泽银行大阪分行和一家当地城市银行的合并庆祝会,在会后的酒席上,他见到了这名艺伎。

当时,双叶坐在荒的身边替他斟酒,当那年轻艺伎的身体依偎过来的时候,荒蓦地端起酒杯,将残酒一饮而尽,借机支着手臂,挡开了对方。荒放下酒杯的时候,月读看到他的脸红了,见到这一幕的不止有他,大阪分行的行长堂岛当即笑着,调侃道:“会长也到了这个年纪了,怎么样?让双叶当您的这个如何?这丫头最近正抱怨着,想要离开这行,找个好人家托身呢,您就趁势收下她吧。”

说着,他伸出小指来,意有所指地勾了勾,——这在男人的暗语中,是“女人”的意思,通常暗指小妾。

荒已然恢复了镇定,他放下酒杯,辞绝道:“不用。我只是吃不惯甲鱼锅罢了。”

荒的语气冷冰冰的,毫不客气,以至于席间产生了一瞬间的冷场。

“堂岛行长,您真讨厌!”那名艺伎用娇滴滴的声音打圆场,“会长这样英俊的年轻人,哪里看得上我这种老太婆!”

“你要是老太婆,那我就是快入土的老头子了,咱们两个刚好凑一对。”堂岛见状,明白荒对那艺伎绝无半点兴趣,甚至避之唯恐不及,于是他赶忙将话题揽回自己身上,趁势下了台阶。

“我陪您喝一杯。”双叶重新炒热了席间的气氛,其他人也一边开着玩笑,一遍举起酒杯来。

月读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地观察着低头喝闷酒的荒。他知道,荒所说的都是借口,在他刚刚从九州回到东京的那些年,冬季里为了给久咳不止的荒滋养身体,家中常常做甲鱼锅,为此,月读还特地让人从京都上京区烹制甲鱼的名店大市那里买了一些活鳖,养在凌寒馆附近的小池塘里。因此吃不惯甲鱼锅云云,纯属无稽之谈。

然而,若说他是因为艺伎突然依偎过来而感到害羞,这解释也难免有些牵强。家中无论是举办宴会还是游园会,常请新桥或赤坂的艺伎来助兴,少年时期,面对那些娇妍的艺伎们的调笑,荒还会不知所措,及至后来,他便对那些娇姿媚眼彻底无动于衷了,即便周身拥红倚翠,他也能保持一副礼貌而疏远的从容微笑,镇定地应付一切状况。

既然问题不在于荒,那么便是那名艺伎有什么特殊之处。

月读一面饮酒,一面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姑娘,年轻的艺伎脸上涂着浓浓的白色香粉,嘴唇上点缀着血一样的京红,虽然被化妆遮去了本来的面貌,但是轮廓上的特征却是掩盖不住的,她的鼻梁端正秀挺,眉弓也比身旁那些面目扁平的艺伎更高,瞳色深灰,脸型细巧犀利,不似日本女人那般肥润饱满。

看到这里,月读不禁笑了起来,他猛然意识到,这名艺伎在眉目之间竟与自己有一、二分肖似。

“你去探听一下那名艺伎的身世,若是没什么毛病,就给她赎身。”他探过身,伏在久保田耳边,低声吩咐道。

在发现那艺伎和自己的相似之处的一刻,月读当即想到了町田。

两个月之后,月读在莲月茶屋再次见到了双叶,那时,这间茶屋刚刚易主,门口的表札尚且是簇新的。

双叶坐在久保田的车上,汽车绕过涂着黑漆的木制高墙,驶入了一条幽静的小路,双叶凭着她做艺伎多年的经验,隐约明白这个地方大概是某家高级茶屋或料亭,她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地是哪里,做艺伎的都知道,既然客人不说,自己便不应多嘴,更何况久保田不止是恩客,他买下了她,对于一名出身庶民阶层的欧米伽而言,他就是她的主人。她随着久保田下了车,进入大门,绕过一片槭树林,呈现在眼前的是一间气派的日式宅邸。

久保田带引着她穿过前厅和走廊,来到了客殿的外面,久保田这个人生性豪放,交往中虽然并不让人觉得盛气凌人,但是也颇具所谓“大老板”的气派,双叶看着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男人在客殿的外面跪了下来,继而毕恭毕敬地禀告:“多有打扰,依您的吩咐,我把双叶带来了。”

“有劳您了,请进吧。”

双叶听到槅扇的后面传出了这样一句话,那声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洛中口音,轻柔,文雅,语调里却蕴藏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威严。

槅扇拉开了,双叶遵循礼节,跪在榻榻米上,两手各三只手指触地,躬身行了个大礼。

当抬起头来的时候,她不禁愣住了,——她记得这个人,一个月以前,在黑泽银行的酒席上,她曾经见过这个人。双叶虽然没有遇到愿意一掷千金给她赎身的豪客,但也算是一名红牌艺伎,她每个月有十几场酒席,加起来要应付近百的客人,对于她这样的艺伎而言,想要记住每一名客人的脸,是相当不容易的,尤其是那些只受招待来一次的生客,则更加没有特意记取的必要。然而,一个月前的那场酒宴之后,她却对席间两个人的面貌记忆犹新,其中一名是那位被堂岛行长调侃的年轻会长,他尽管身材高大,那故作冷漠的脸庞却几乎还像个孩子般稚嫩,但是那青年身上带着一种普遍性的美的雏形,假以时日,他一定会成长为能够让所有女人和欧米伽为之着迷的英俊男子。而另一个令她念念不忘的,便是眼前的这个人。双叶身为日俄混血,本就对同为混血儿的人更加留意,况且就算抛开这些个人因素,她也敢说,凡是见过那张脸的人,都绝无可能忘记它。

两个月以前,当看到那张完美无瑕,既未流于阴柔,却也不带一丝粗杂之气的面孔的时候,阅人无数的双叶当即意识到,这是一名男性欧米伽,继而,其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黑泽银行的堂岛是她的熟客,她当然听说过,黑泽财团已故的创始人为了赶时髦而娶了一名华族出身的混血男坤做继室,而后来,年纪轻轻便成了未亡人的黑泽夫人被留在夫家,一心养育前夫留下的继子。

客殿中空荡荡的,只摆放着几张坐垫以及一台长火炉,此时已近深秋,长火炉中生着火,上面放有一只烧水的铁釜。

双叶脸上的神色表示,她明显认出了屋里的那个人。

月读望着那名尚且处在震惊和困惑之中的年轻艺伎,笑了笑,道:“看来我无需做自我介绍了。”

蜘蛛巢140

第一百四十章

事情谈拢,辰巳叫老板娘再次唤来艺伎,宴会一直闹到午夜才散席。

当时町田上任在即,正是容易遭人嫉恨的时节,因此,即便他接受黑泽的宴请,也决不能被抓到把柄。筵席结束之后,町田先行离开,做东的几人毕恭毕敬地将其送至玄关,这天晚上,料亭“清水”已然被黑泽包下,并不怕撞到别的客人,走出玄关后,还要穿过迂曲的庭院,才到停车的地方,庭院和驻车场临街一侧被密密匝匝的树丛和院篱挡得严严实实的,并不怕人窥探。

町田在席间喝了不少,脸色通红,眼睛浮肿,走路东倒西歪,穿鞋的时候险些摔倒,幸而月读从旁扶了一下,才不至于出丑。

在谢过黑泽的招待之后,未来的新任商工大臣在老板娘的搀扶下,由艺伎掌着灯,引着路,消失在庭院蜿蜒的石径上,来送客的几人回到包厢,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为了和町田错开时间,他们至少还要再在清水耽上半个钟头左右,此时,建设申请有望获批的喜悦已经散去,不得不和那种老奸巨猾的政客周旋的疲惫,逐渐开始在几人心中蔓延。

料亭的老板娘送完客,给艺伎们结过账,过来和身为常客的辰巳寒暄了一番,黑泽总社的高层们都知道,清水的老板娘正是与服侍巳多年的外室,故对其保守秘密的本事颇为放心,因而常在此招待政商界人士。年轻时曾做过谣曲师傅的老板娘那柔婉的说话声苏解了房间中死气沉沉的氛围,待桌子收拾好后,她让人端来了几味滋养肠胃的精美小菜,继而退了出去。

俄顷,待包间和走廊里恢复寂静之后,辰巳和久保田对望了一眼,旋即正襟危坐着,恭恭敬敬地对月读行了一礼。

“这次实在是劳烦夫人了。”久保田说道。

其实,久保田当初设宴款待町田,并未打算请月读出面,直到他致电邀请町田之时,对方毫无来由地问及黑泽夫人是否赴宴,久保田才猝然想起,町田年轻时曾经在欧美游学,似乎对西洋长相的美人颇为情有独钟,看起来这次能不能谈成,除了所谓的“诚意”之外,夫人的列席也是关键。

久保田向月读转达了町田的意思,他并未坦言邀请月读的实际目的,但是对于那一层无法明说的暗示,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正当久保田阢陧不安之际,月读却笑着,爽快地答应赴宴——他见过町田看他的眼神,自然知道他的非分之想,但是考虑到场合以及彼此的地位,对方至多也只会占他一点便宜罢了,付出这点微不足道的代价,却能换来未来商工大臣的庇护,这笔生意不能说不划算。

欧米伽出行规矩甚多,像这种只有男人和艺伎参加的宴会,若要他列席,要么需带上侍女,要么就需带上荒,月读本想把荒留在家里,然而,这一次,那孩子却一反常态,固执地闹着,坚持要陪他一同赴宴。

“若是我不去,母亲也不许去。”——荒很少说出这样任性的话。

宴会期间,荒几次看到町田借着月读为他斟酒或点烟的时机,将那双属于文官的瘦削而又光滑的手放在月读的手上,反复摩挲,而在刚刚送客的时候,那个人假装不胜酒力,故意向月读的身上挤靠过去,一只手甚至状作无意地搂住了月读的腰,这一幕让荒遍体生寒,但是他却什么也不能做。

宴会前一晚,荒从学校回来,得知月读正在挑选赴宴用的礼服,“赴宴”这个词让他的心中登时升起了一股无名的烦躁。

月读只有和服,他的更衣室虽是西洋样式,但是放置衣服的桐木衣柜却都是江户时代的古董。荒走进来的时候,月读正在掀开印着家纹的和纸,将一件叠得平平整整的藤色小袖拿出来,室内弥漫着馥郁的熏衣香的气息,衣架上,地毯上,无处不散落着奢华的绫罗。更衣室里共放置着五台衣柜,两台画着泥金唐草的柜子装着近几年购置的服装,月读婚前的衣服则放置在另三台螺钿镶花的衣柜中,那些衣服大多是由正亲町找人定做的,子爵总喜欢像装饰玩具娃娃那样,用各种华服美饰打扮自己的欧米伽儿子,因此月读结婚时带来的妆奁之中,衣服首饰尤其多,这些未婚时期购置的色彩妍丽的服装,月读已然多年不曾穿着过了。

赴宴时的服装色彩不宜过于沉郁,于是月读难得一见地拉开早年的衣柜,拿出了父亲赠送的那件藤色加贺友禅料子的小袖,他将和服搭在肩上,随后又选择了一条金茶色腰带,放在衣服上比了比。

“怎么样?”他转过身去,向荒展示着身上的衣服。

此时的荒正坐在镜子对面的圈椅里,闻声,他抬起头,望向月读,随即蹙紧了眉毛。男性欧米伽的服装与普通男士和服近似,但是外套更长,正装礼服的装饰也更繁琐。他看到月读把一条织了金线的黑色带缔搭在腰带上面,那一抹金属般的亮色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一瞬之间,他觉得继母裹着这一身绫罗,就像一件包装华贵的礼物,静待着被送上权力的餐桌。

荒沉默着,站起身,翻拣了片刻,继而从衣柜里挑出一件朴素的纯黑和服,披在月读的肩上。

“我觉得这件更好。”他口是心非地说道。

那套藤色友禅十分适合月读,但是荒却不想让这样的母亲被町田看到。

没错,他也看得出町田对月读的妄念,对于这类事情,荒一向比别的少年更加敏感,他的同龄人往往觉得母亲就是母亲,决不能将其视作女人或欧米伽,荒却做不到像他们一样天真单纯。

隐约之中,他明白久保田邀请继母去赴宴的实际目的,但是他却不能阻止,眼下,各大财阀都在尽全力在重工业领域大肆扩张,放慢步伐便会落后于行业,如果黑泽制铁无法保住业界的话语权,那么他们将无力抵御日本制铁的吞并企图,也无法对抗愈发收紧的产业统制。保住企业自主性的关键之一,便在于黑泽和商工省之间的关系。

说得直白一些,黑泽财阀与军部的关系薄弱,故而在这样的境况下,它无法再承担开罪政界的后果。

这些利害,荒早已明白,因此,无论看到什么,他都只能忍耐。尽管他知道町田并不至于真的闹出什么难以收场的丑闻来,但是这种事光是想象一下,他就不由得感到恶心。长久以来,他看着月读在社交场上与人周旋,看着那些令人作呕的目光投向继母,他默默地忍耐着这些所谓“必要的”牺牲,继而逐渐意识到,月读只将他自身视作实现某种意志的工具,他爱荒,却不爱自己,他愿意付出多大代价,权看他认为这些牺牲是否配得上其带来的收益,月读的这种脾性让荒深感不安。

诚然,眼下他们还不曾遇到任何值得月读突破他的底线的麻烦,但是今后呢……?

7月19日这天,辰巳将町田送进宴会厅之后,再次回到了荒的身边,老人用厚实的手掌拍了拍荒的肩膀,饱含歉意地低声说道:“关于这次的事情能否圆满解决,除了要安抚住抗议者之外,商工省那边的表态也很关键。”

“我知道。”青年蹙着眉点了点头,当他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然再次挂起了那副礼节性的笑容。

荒已然不是小孩子了,对于商界和政界关系的经纬,他的心中一清二楚,自从町田成为商工大臣以来,在黑泽直系及关联企业的诸多问题上,他帮了不少忙。当然,町田做这些事情并不是出于无私的善意,他从中也收获了价值不菲的报酬,贿金是一方面,黑泽的支持所带来的影响力也是一方面,而在这其中,月读则担任着企业和政客之间的粘合剂的角色。他周旋于这些当权者之间,利用他们心中各式各样的野心和欲望,为黑泽的安全与发展织就了一张权力的巨网。

“官界人士那边交由夫人来应付,既然你已经做出了承诺,说服足尾人的关键就看你了。”辰巳叮嘱道。

正在说话的当口,楼下传来一阵骚动,荒抬起头,看到石桥和夫从大阶梯处走了上来,他的身后跟着五名随行人员,年龄约莫在二十至三十五岁之间,所有人都穿着白色粗布和服,脚上打着绑腿,头上扎着白布条,那一身衣着显得和周遭华冠丽服的人群格格不入。

看到石桥一行人,聚在大阶梯附近的人们纷纷散开,生怕这群穿扮得宛如“忧国志士”一样的强壮男子猝然对他们发动攻击,五·一五事件之后,对于此类事情的恐惧,已然渗透进了这些财界及政界人士的每一根神经。

辰巳和柿川对望了一眼,走向了大阶梯的方向,彬彬有礼地向宾客做出解释,安抚其惊惶的情绪。

荒整了整领带,随后,就像没有注意到足尾人不合时宜的衣着举止一样,快步向他们迎了上去。

“石桥先生,看到您如约前来,我们由衷地感到高兴。”他落落大方地伸出手,寒暄道。

“是吗?对于这一点,我可觉得不好说……”

这句话分明表示石桥此次来意不善,他冷笑着,向周围扫视了一遭,满意地看到了来客们面孔上的惶惑,以及黑泽系企业高层们神色间的戒备,在所有人之中,似乎唯有荒依旧保持着镇定自若的神情,脸上纹丝不动。

谈话的同时,石桥伸出独臂,与荒握了握手,这名在乡军人会长手上的力气很大,他本打算给这名养尊处优的“孩子会长”一个下马威,却没想到自己触到的却是一只生满膙子的手,那只手回握了过来,一瞬之间,石桥差一点疼得大叫出来。

幸而荒只握了一下,就放开了他。

“不错,好大的手劲,会长平时在做什么运动吗?”石桥勉力维持着体面,强作欢笑道。

“偶尔练习剑道。”荒谦逊地答道。

“哦?有段位吗?”

“前不久刚刚拿到三段。”

“好!本以为华族出身的坤养出的孩子必然娇气,却没想到居然是个不亚于我们这边的三田君的英武少年。”足尾的在乡军人会长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故作豪宕地说,继而,他看了看身边的年轻人,又道,“这是会长第一次和三田君见面吧?他正在国学院大学读书,现年二十一,和您一样,也是剑道三段。”

“幸会。今后若有机会,倒是想和会长切磋一下。”三田向前一步,伸出手,说道。

荒蹙起眉,凝神望向这名提出了所谓“矿毒假说”的青年,他沉默了片刻,随即露出一个冷漠的微笑。

“随时恭候。”他答道。

蜘蛛巢139

第一百三十九章

昭和十年7月19日晚上7点,日本工业俱乐部的三层大厅前,黑泽总社的会长及理事长带着常务和专务等诸多高层管理者们一字排开,迎迓来宾。应邀参加招待会的,除了先前收到邀请函的石桥和夫及三家媒体之外,还有众多政界、官界和财界的显要人士。

日本工业俱乐部建于大正六年,从东京站走出来,面朝丸之内的方向,一眼便可望见这座六层大楼。该建筑为钢筋混凝土结构,外观硬朗,摒弃了华而不实的装饰,显得简洁而又优雅。这次的招待会之所以在日本工业俱乐部举行,而非选在位于日本桥的黑泽会馆,主要是出于三方面的考虑:其一,相较于黑泽会馆,像工业俱乐部这样由全日本300多位企业家共同创设的会所,形象更加公开,也更加中立,因此,无论是官僚还是政界人士,都可以放心出席;其二,这个选址可以让石桥放下戒心;其三,这一次的招待会有政界高层参与,日本工业俱乐部又位于帝都的核心丸之内地区,故而,除了十名随行者之外,石桥不可能再像以往那样,带着气势汹汹的示威者包围大楼,即便闹起来,其影响力也极为有限。种种权衡之下,日本工业俱乐部成了举办招待会的最佳选择。

“商工大臣快到了。”趁着荒和先前到场的大藏省次官握手后的空当儿,久保田凑近会长的耳边,飞快地说道。

荒躬身行礼,目送大藏省次官走进宴会厅,同时,不露声色地朝大阶梯的方向觑了一眼,他看到商工省的町田大臣正在和大藏省主记局的局长一边聊着什么,一边朝着大厅走来。

大臣对几名董事点头致意之后,依序与辰巳、久保田和荒握了手,荒是黑泽财阀的继承人,久保田是这一商业帝国的头面人物,而辰巳则由于其家族与德川公爵一族之间的关系,在政商界人脉颇广。

“町田大臣,非常感谢您百忙之中能够拨冗光临。”久保田躬身行礼道。

“听说在这次的招待会上,你们会就前一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矿毒问题予以答复。反正大手町距离工业俱乐部不远,与其从报纸上知道结果,不如亲自过来听一听。”

大臣带着礼节性的笑容,用政客特有的那种谨慎而狡猾的词句答道。这些话传达的意思无非有两层,其一,町田此行的目的只是听取说明,并无为黑泽站场之意;其二,先前黑泽未曾和商工省通气,便擅自宣布将在招待会上答复这种问题,这件事让町田非常不悦,毕竟黑泽矿业的存亡,关系到日本冶铜业近1/15的产能。

不过,在过去的这些年,无论是町田在农林省任职期间,还是任商工大臣期间,黑泽都陆陆续续向他输送了不少献金,因此,气恼归气恼,双方之间坚韧的利益链条却不会受到一时意气的影响,町田肯来,便已然从侧面说明了他的态度。

对于町田未曾言明的这一部分,久保田自然晓得。

这位黑泽财团的首席常务理事笑着,赔罪道:“我们确实应当先向商工省报告,在取得谅解之后,再行决定说明会的日期,这一点是我们的失职,但是当时的情况刻不容缓,足尾人的抗议活动已然造成了人员受伤,因此我们只能事急从权,先给示威者一个答复,再行提交报告。”

“你们也有你们的苦衷,对于商工省来讲,只要事情能够圆满解决即可。”

尽管町田摆着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然而说完这句话,他拍了拍久保田的肩膀,这个举动表明,他已然初步接受了黑泽的致歉。

随后,他转向荒,对这名尚未成年的会长露出一脸亲切的笑容,问道:“刚刚久保田君提到了上周的事情,黑泽夫人的伤势究竟怎么样了?”

“承蒙大臣关心,母亲已然好多了。”荒彬彬有礼地答道。语毕,他立即抿上了嘴,似乎不想再多透露一个字。

对于荒的讷口寡言,常与黑泽打交道的政商界人士早已司空见惯,因此,町田只是笑笑,并未把这名青年那简短的回答视作不敬。

即在此时,辰巳走上前来,一面为町田引路,一面说道:“至于夫人的情况,大臣不如自己去亲眼确认一下如何?”

“怎么?黑泽夫人也来了?这倒不多见。”

说着,町田朝着宴会厅的方向张望起来。

商工大臣急切地向宴会厅走去,因此他没有注意到,他和辰巳的对话,让荒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

荒还记得,去年2月间,上一任商工相中岛大臣由于“足利尊氏论①”事件而遭到军部出身的右翼议员弹劾,这场舆论攻防战从众议院年初预算总会的时期一直闹到年中,斋藤内阁由于陆军施压而出现不稳的迹象。首相提出辞职后,西园寺公举荐冈田启介担任新首相,在内阁更替时期,开始传出町田即将接替中岛成为新任商工大臣的消息。

自从町田任《报知新闻社》社长期间,黑泽便与其有往来,及至后来町田出任农林大臣,黑泽则大幅增加了对其的资助,听到风声之后,财团董事会的几名主要人物曾在新桥的一家名叫“清水”的料亭中设宴款待町田,除了首席常务久保田以及常与政界人士打交道的辰巳之外,月读和荒也在席间,这场宴会一方面是为了维系交情,一方面也是为了隐晦地请求关照,——从町田进入政界至今,黑泽已经对其投入了相当数量的献金,竞选活动需要金钱的支持,应该说,町田能够在民政党中身居要津,甚至有望成为商工大臣,黑泽功不可没,作为回报,町田上任后理应对黑泽及其关联企业尽可能提携。

当时,看在往日的经济援助的份上,一开始町田的言辞还相当谦逊,然而酒过三巡之后,这位即将飞黄腾达的政客还是露出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姿态。

席间,久保田与町田谈起了高炉建设许可的问题,昭和九年的黑泽制铁已然拥有两台两千立方米的高炉,为了应对国内平炉钢铁企业日渐增长的需求,黑泽正在筹建一台新的三千立方米的大型高炉。在新设备建设方面,建设用地业已齐备,而资金方面的贷款评估已然完成,只需由黑泽制铁向集团内银行提出正式贷款申请即可,无论是资金、场地,还是市场前景都没有问题,然而商工省却迟迟拖延着,不予下发建设许可。黑泽制铁所不久前刚刚从黑泽造船独立出来,此时正迎来大展拳脚的机会,制铁所的土屋社长反复到商工省下设的重工局进行游说,用尽了手段,那边却一直在找各种理由延宕,因此,土屋只得把情况上报给了总社。正在一筹莫展之际,辰巳听闻,与黑泽财团素有交情的町田有望接任商工大臣,筹建高炉一事终于看到了转机。

“我记得,黑泽制铁的业务主要集中于民用部门吧……?例如机床制造业和轮船制造业之类……”町田脸上带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从艺伎手里接过刚刚斟好的酒,一饮而尽,道,“但是,商工省那边认为,民用钢铁部门已然初现产能过剩的趋势……”

“中岛前大臣的看法自有其道理,但是,借此机会,我们也想请教一下您对此的意见。”

辰巳平静地笑着,向席间服侍的艺伎们使了个眼风,后者则乖巧地离席而去,槅扇关闭后,谈话才开始进入正题。

“怎么说呢……,日本的钢铁产能,从民用方面来讲,比实际需要的多啊……,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讲,长久看来,却又远远不够。”町田摆弄着手中的空酒杯,意有所指地回答道。

听到这话,荒不禁攥紧了拳头,这时的荒已然16岁了,他听得出来,对方是在暗示他们向军用部门转型。

即在此时,月读接替刚刚离席的艺伎,为町田斟上了一杯酒,借着这个当口,他微笑着,用柔和的嗓音说道:“现在也许是这样,但是户畑铸物和丰田自动织机制作所正在致力于国产机动车的开发,我们认为,民用钢铁在两年内也许将迎来一波需求繁荣,高炉现在开始建造的话,最晚明年末便可以投产。更何况,平炉钢铁企业除了向黑泽制铁所这样的高炉企业购买原材料之外,其生产也严重依赖从美国进口的废钢,从长远考虑,能够稳定生产生铁的高炉,其实不是越多越好吗?”

町田即将在冈田启介的内阁中任职,考虑到新首相作为海军“舰队派”的立场,町田为了趋奉冈田的政策而主张黑泽制铁的转型,其用心也并不足奇。不过,町田本人的立场又如何呢?金融界私下传言,町田正在谋划设立用以援助中小型企业的商工组合金库,其本人作为民政党的总务,政策必然倾向于自身的潜在票仓,亦即小业主及资产阶层,月读认为,从町田这个人一贯的行事作风来看,其政策的摇摆性很强,刚刚的这些话,町田并未采取强硬直接的态度,这便说明此事并非完全没有斡旋的余地。并且,月读在说明民用钢铁的市场前景的同时,最后一句话,实则是暗示高炉的建设有利于战略物资生产的扩张,虽然黑泽根本无意向军用转型,但是硬碰硬显然是不明智的,既然町田把话说到这个程度,他也不好完全不买对方面子。

“居然劳烦夫人为我斟酒,当真不好意思!”町田举了举酒杯,客套地说,随即,他拿起酒壶,为月读回斟了一杯,又道,“……不过,让我惊奇的是,夫人也懂得商业上的事情吗?”说着,町田诧异地挑了挑眉。

“我哪里懂得那些。”月读喝了一口酒,笑着应道,“不过,作为会长的监护人,这孩子无论去哪,我都必须随行,董事局会议这类毫无趣味的场合,也不得不参与,因此才听说了这些事。”

语毕,他看到町田放下酒杯,掏出了烟盒,于是便从桌上拿起艺伎留下的火柴,熟练地为町田点燃了香烟,做完这些,他将熄灭的火柴丢进烟灰缸里,继续道:“对于户畑铸物和丰田织机,我也仅仅听过一个名字,至于其在业界的具体情况则完全不得而知。我只是拾人牙慧而已,如有张冠李戴的地方,还望您不要笑话。”

“夫人虽然只是记了个大概,但是您说的大体上没错。”町田满意地点了点头,叼着烟,一面吞云吐雾,一面说,“现在正是本国工业开始摆脱外国掣肘的时期,关于国产机动车制造的问题,政府的态度也很积极,正因如此,中岛前大臣才会对申请修建高炉的钢铁企业进行更加谨慎的评估。”

町田的话听似矛盾,实则不然,他的话传递出一个信息,民需钢铁市场的确在扩张,但是商工省有权力决定这块肉应当如何分配。与此同时,他提到了“中岛前大臣”,——因为日本制铁的合并问题,中岛大臣与黑泽株式会社闹得不大愉快,限制黑泽制铁所的发展成了中岛前大臣近期以来的政策,——町田特意说明这是中岛前大臣的做法,这意味着他有一定概率改弦易辙。

至于结果怎样,就权看黑泽这边愿意表现出多大“诚意”了。

月读不露声色地对久保田使了个眼风,后者则点了点头,对于应当如何做,这名深谙人情世故的理事长自然无需别人多言。

这场名为“宴会”的谈判持续了两个钟头,最终,町田总算大笑着说:“你们的情况我已经理解了,7月8日以后,把计划书交到重工局那里,我会让他们加紧处理。”

7月8日正是新首相组阁的日子,也是町田正式就任商工大臣的日子,虽然政客说话难免打官腔,但是这几句话实际上相当于承诺这件事将由他全权负责。一般来讲,如果他有意作梗,他会用“酌情处置”或“谨慎对待”一类的辞令来搪塞敷衍,而这一次,他却说会让重工局“加紧处理”,这便表明商工省很快即将下发建设许可。

闻此,久保田和辰巳露出了释然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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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足利尊氏论事件:文中涉及的中岛及町田全部为史实人物化用,只不过人物形象方面为了配合剧情而做了调整。足利尊氏论事件确有其事,斋藤实内阁的商工大臣中岛久万吉曾经在1921年参观足利尊氏木像,随后做了一篇感想文,同年发表于俳句杂志《倦鸟》上。而13年后的1934年,这篇感想文再次被挖了出来,皇国史观认为足利尊氏背叛后醍醐天皇,因此应被认定为逆贼,而中岛为足利尊氏做辩护的文章则被身为南朝功臣后裔且出身于军部的右翼议员菊池武夫拿出来,大肆批判,甚至上升到了“礼赞逆贼,背叛天皇”的层面上。将天皇奉为现世神而极尽礼敬的“国家神道”本身就是明治之后的产物,而右翼的崛起,皇国史观的盛行,则更加是1929年之后的情况,因此,无论是用明治时代的价值观去为室町时代的人物定罪,还是用1934年的观点去抨击1921年的言论,都是相当荒唐可笑的行为。实际上,当时右翼议员大肆发难,所谓的“足利尊氏论”只是个借口,他们真正不满的,是“条约派”的首相斋藤实的裁军政策,以及中岛久万吉所主导的“民政党·政友会连携军部抑制”行动,因此,军部伙同右翼议员制造舆论风波,借机倒阁。右翼在这一系列的舆论攻击行动中尝到了甜头,其后次年的“国体明征运动”可视作此次足利尊氏论事件的延续。一般来讲,所有缺乏实质证据或不涉及真正法律意义上的叛国行为的政治攻击,其目的都不在于挑起舆论风波的事件本身,但是很多人却不具备综合看待事物的能力。当时,大部分民众则恰如右翼所愿,完美地错过了一切让日本避免彻底法西斯化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