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61~362

第三百六十一章

紧跟在典礼之后的,是一场同样盛大的婚宴。加迪纳宫廷在其能力范围之内,尽量将庆祝活动搞得富丽堂皇。

对于宴会的排场,故事的讲述者不打算涉及太多,毕竟我们已经在饮宴上耗费了大量的笔墨,关于这场婚宴,读者诸君们只需知道:贵族们沉浸在公国为他们提供的名菜佳肴和琼浆玉液中,大快朵颐,单单是宴会上的桌布,就消耗了超过600码的布料,当然,与这样大型的庆典相伴而生的,还有餐桌上的浪费和厨房的奢靡,尽管迦迪纳大公一向以虔诚简朴的形象示人,但是为了在盟国面前摆足排场,这一次,他却罕见地收起了那种以往在他身上司空见惯的吝啬习气。为了满足那些王公贵族们吃惯了珍馔异味的舌头,安菲特里忒城堡的厨房一共使用了200头格尔拉、10000只鸡蛇兽雏鸟,以及300头长绒羊,填入十数种野禽肉的巨型馅饼和抹上了厚重的块菰酱的烤鹿肉也摆在桌上,供人享用。作为临海国家,宴会上提供的海鱼和贝类更加不胜计数,其中值得一提的一味珍馐还要数八目鳗,这是一种无鳞无颚的洄游性鱼,在安菲特里忒城外通往入海口的河流中常有捕获,八目鳗是迦迪纳公国的特产,肉质爽滑细嫩,淋上白葡萄酒,佐以各种香料闷烧之后更是风味绝佳,深受当地老饕的喜爱,然而这种鱼却因其形似水蛭的外貌和钻入猎物尸体内吸食血肉的习性,而被内陆地区的人们视作魔鬼的化身。当这种形貌诡怪的鱼被端上餐桌时,那些阿尔斯特人禁不住后退着,朝椅子背上靠去,阿尔斯特王国连一寸的海岸线都没有,亲眼见识到传闻中的八目鳗,对他们而言,还会破题头一遭。在见到这种怪鱼时,路西斯的王太弟也忍不住撇了撇嘴,露出了厌恶的神色,但是,他的兄长看起来却似乎并不怎么顾忌那些民间传说中对八目鳗的诋毁,路西斯王对这道佳肴赞不绝口,并且饶有风度地将几块最鲜嫩的部位分给了自己的兄弟和贵族们,而那些得到了赏赐的幸运儿则不得不忍着膈应,把御赐的珍馐吞了下去。

婚宴的材料是早已准备好的,只不过却便宜了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这位不速之客,这场盛大的宴会没能起到为罗森克勒家族增光添彩的作用,却使路西斯王赢得了慷慨的美名。显而易见,仅凭宫廷中的这几千名贵族,根本不可能将这些数量繁多的美食消耗殆尽,于是,在路西斯王的建议下,安菲特里忒城堡的外庭对老百姓敞开了大门,愿意享受食物和美酒的人,都可以进入。堡场上支起了几十顶凉棚,数百支火把将宽阔的广场照得通明雪亮。近万名平民聚集在城堡的外庭,一时间,平日里空旷寂静的城堡变得如同市集一样呼噪。

那个时代婚礼的习俗和今日迥然相异,即便是在那些最规矩不过的宫廷和贵族府邸中,婚宴往往也是一个能够让人完全抛下风度和礼仪的场合。彼时婚宴上热闹而放纵的庆祝场面往往会叫今日彬彬有礼的先生女士们咋舌,甚至会让那些体面人士感到十分厌恶。

在迦迪纳宫廷中,贵族们餐桌上觥筹交错的祝酒声和堡场上的喧豗混在一起,越发殽杂难辨。那些纵酒过度而陷入醺醉的贵人们逐渐放下了矜持,有的人大声地开着玩笑,有的人和陌生人称兄道弟、推杯换盏,许多上层社会的餐桌礼仪都被抛诸脑后,甚至还有许多人按照那个时候婚礼的惯例,争抢起了王后的侍从女伴们脱下来的袜带——这些侍从女伴都是路西斯贵族们的女儿或妻子,一共有十二人,她们并不同于那些干杂活的使女,而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佳丽,她们的主要工作就是陪着王后寻消遣,用她们美丽的容貌、高雅的谈吐和出色的才艺来为宫廷增光添彩。当然,在任何一朝之内,王后的侍从女伴们总是难免和宫廷中那些俊秀的青年侍从们闹恋爱,阿卡迪亚宫的规矩和迦迪纳大相径庭,王后的女伴不会因为结婚或闹恋爱而被逐出宫廷(更何况其中有些人本就是已婚人士),有时候,国王或王后还会慷慨地为那些在宫廷中觅得良婿的女侍提供一笔丰厚的嫁妆。在布林加斯统治时期,这位懒王陛下曾经和王后的侍从女伴们闹出了几桩风流韵事,眼下,艾汀那英俊的面孔和风雅的举止迷住了十二名新晋女侍的心神,思及这位国王在印索穆尼亚城的风月场中留下的名声,这些路西斯贵妇们禁不住对未来的宫廷生活充满了渴慕。她们用冒火的眼睛望着女主人的丈夫,而后者显然也不打算做个规行矩步的君子。艾汀时不时地向那些姑娘太太们投去几道眼风,在这样撩人心弦的挑逗之下,几位年轻的侍从女伴娇笑着,垂下了她们红得发烫的面庞。

在宾客们享受着精致的美食时,吟游诗人在席间为他们表演助兴,而在大厅的中央,数十名杂耍艺人也登堂入室,吞剑的、喷火球的、耍熊的、演滑稽戏的,在宴会场中显示着本领,其中有不少人还曾经在圣殿广场与艾汀争夺过顾客,此刻,他们在各显神通之余,总是时不时地拿眼梢相看着路西斯王,端详了片刻,随即又摇了摇头,似乎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这名威势赫赫的王者和他们曾经挤兑过的那名轻佻戏子之间有任何联系。

宴会上的一切安排都是艾汀的主意,他将路西斯宫廷里快活的风气带进了安菲特里忒城堡中,叫那些久已为了迦迪纳宫廷严肃枯燥的假虔诚而叫苦不迭的贵卿们着实享受了一番。

除了那些来凑趣的艺人之外,每名绅士身边还坐着一位美貌的女士,男人之间说起话来尽管粗声大气、吵吵嚷嚷,但是每当他们和妇女们交谈的时候,总是维持着适当的分寸。贵妇们的到场为这场婚宴增添了妍丽的色彩,那些以风流著称的阀阅子弟们满脸堆笑地向她们献殷勤、陪小心,若不是她们有效地分散了火力,那么,恐怕宴会中所有男士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到新娘的身上来——在婚礼之后,菲雅摆脱了未婚少女的桎梏,早已迫不及待地一把扯下了那块闷热的面纱,尽管她的面孔按照时兴的式样,被抹上了厚重的白粉,描着又细又黑的眉黛,还涂着两片浓重的腮红,以至于面目全非,然而她那双美丽的浅灰色眼睛和那副继承自弗勒雷家族的端整的容貌一遭露出峥嵘,便立即引起了贵族们的赞叹。

如果读者诸君还记得的话,来自特伦斯王国的多洛尔亲王曾经也是菲雅的求婚者之一,此时,他见识到了这名公主的月韵霞姿,禁不住为自己在求娶迦迪纳公主一事上的大意敷衍而痛悔不已,酒过三巡之后,他大着舌头向路西斯王——经过了十几天的交往,现在这位自来熟的异国青年已经单方面地将后者引为自己的毕生知己了,——承认了自己的后悔并且不无羡慕地祝贺了对方的好运气。

多洛尔亲王祝福艾汀多子多福时所说的话非常有趣。

“陛下——”他拖着长音说道,“希望不久之后,能够有一大群结实的小伙子继承您的勇猛,也能有一大堆漂亮的姑娘秉受菲雅殿下的娴静。”

他的这几句话换来了艾汀的一阵大笑。红发青年笑得眼泪都淌了出来,就像勇猛的美德一向和路西斯王无缘,娴静这一美好的品质也素来与路西斯王后搭不上边。艾汀一把抓住菲雅的玉手,像是想要找个支撑,避免自己笑仰过去。而他的新婚妻子则用旁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力气,单手钳住丈夫的胳膊,几乎把艾汀的手臂攥出了淤痕——这场漫长的婚宴早已叫她忍无可忍了,多洛尔亲王的祝贺对她而言更加不啻于恼人的骚扰。宴会一开初,她还耐着性子,敷衍地应和,现在若不是艾汀看出了她的不耐烦,从而及时制止了她,只怕她会当场抡起桌上的银盘子,把它扣在这名特伦斯纨绔子的脑袋上。

多洛尔亲王也笑得同样开心,他当然不可能知道艾汀在笑些什么,只不过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应当表现出和这位新近结交的友人之间强烈的情感共鸣。

席间唯一没有笑的就是索莫纳斯。

在这场愈发不成体统,逐渐向着混乱的深渊滑去的宴会中,迦迪纳大公早已在头两轮祝酒后,借口身体不适而先行退席。而至于大公妃,自从最心爱的儿子身陷囹圄的那天起,她就再也不曾在公众面前露过面,名义上,这位母亲宣称自己为次子所犯的罪孽而深感忏悔,从而遁入了隐修生活,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打从海神节开始,大公妃便一病不起,当然,纵然伊莎贝拉身体康健,她也不可能列席任何有路西斯王参与的宴会,无论有没有海神节大宴的那场变故,她都始终将艾汀视作自己命途中的魔鬼,只不过眼下的事态为她提供了足够充分的遁词而已。可以想见,如果迦迪纳大公夫妇在场,那么,恐怕席间又要增添两位愁眉苦脸的吊客般的人物了。

索莫纳斯低着头,心烦意乱地咬着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熏肉,每当他偶尔抬起眼睛,望向路西斯王后的时候,愤恨的神色便如同阴云般在他的瞳孔中一闪而过,随后,他总是再次垂下脑袋,变本加厉地去折磨盘子里的食物,就好像在他牙齿间被磨得粉碎的不是格尔拉腿肉,而是仇敌的心脏一般。他已然不是不省世事的幼儿了,结婚意味着什么,他心知肚明。通常来讲,如果艾汀是他的姐妹,那么一名和长姐亲密无间的男孩也许会对夺走姐姐的男子兴起一种无以名之的嫉妒和仇恨,这尚且说得通,但是,按照那个时候的婚姻制度,身为长兄的艾汀并不是离开旧家,另立新户,而是引入了一位女子到切拉姆家族中来,于是,索莫纳斯在兄长婚宴上的阴郁情绪就很难用常理加以解释了。在这个时期,尚不满十一岁的孩子只是循着本能,将他的长嫂视作一位外来者,一名插足在他和兄长之间的麻烦人物。索莫纳斯天生是专断的脾气,他忍受不了艾汀的心中除了他还有别人,他尚且无法理解成年人之间的那些逢场作戏,在他看来,在六神的圣像之下许下誓言、缔结婚姻,可不就是将自己的整个灵魂倾心相许吗?想到这一节,他看了看那对表面上十分般配的佳偶,心里不知不觉愈发凄苦了。

索莫纳斯沉浸在伤感的情绪中,一言不发地坐在凳子上,他时不时地看一看那些闹哄哄的宾客,又望一望艾汀和他的新婚夫人,巴望着这场宴会尽快结束。可是,他转念想到,婚宴一散,兄长就要和那个雌性铁巨人进入新房,思及此,他的心情愈发烦乱起来,膝盖也受着焦躁情绪的影响,开始不自觉地抖动。

第三百六十二章

在稠人广众面前,索莫纳斯本应学习他的兄长,更加谨慎地去对待自己的情绪,然而,指望一个十岁孩子拥有像艾汀一样的克制力显然不大现实,于是,王太弟的沮丧落在众人的眼里,在不同的人心中,得到了不同的解读。

有些人觑眼看着孩子的脸,认为索莫纳斯的阴郁恐怕出于嫉妒,因为这些盛大的排场本该是属于他的;而另一些人则干脆断定,孩子的懊丧源自于对兄长的不满——在婚礼前一天,路西斯王召集他的贵族们商议讨伐伪王事宜,索莫纳斯作为王太弟,阿斯卡涅作为教廷方面的代表,都列席了这场会议。在会议的末尾,索莫纳斯强烈要求兄长允许他作为普通战士的一员,和那些少年持盾者一起参加战斗,然而,他的要求却被路西斯王断然拒绝了。索莫纳斯很少对他的兄长要求什么,会议上,他鼓足了勇气,大着胆子,才讲出了这番话。艾汀严肃的表情,以及他拒绝胞弟请求时所说的那些斩钉截铁的话,令孩子的自尊心遭到了挫伤。——大部分路西斯人都是如此解释王太弟的烦闷情绪的,这个猜测多少有些道理,兄长的拒绝曾经叫索莫纳斯彻夜难眠,然而,这件事却并不是此时折磨着他的主要原因。

就在索莫纳斯盯着盘子里的食物发呆的当儿,乌枚尔侯爵,这位耿直的老贵族凑上前来,先是祝贺了国王的新婚,随后又对王太弟在海神节那天所表现出的勇气大肆夸赞了一通。

老人笑着说道:“在半个月以前的那场宴会上,加拉德亲王殿下用他的勇敢证明了他不愧为先王的儿子,陛下和亲王殿下就像路西斯王室这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巨树上两条最茁壮的枝条,陛下继承了先人的仁爱和智慧,您同胞共体的兄弟则延续了祖先的刚勇。在那名罪人用他惯于说谎的舌头对路西斯王室的荣誉肆意侮辱的时候,加拉德亲王殿下没有理屈气弱,没有向那名远较他高大的对手低头,而是勇敢地站出来,以自己的生命为孤注,以求洗雪那些强加于王室的污名。在那一刻,我看到阿历克塞陛下神圣的宝血在他年幼的儿子的脉管里沸腾,假以时日,加拉德亲王殿下一定能够成长为一位武艺高强的战士、威势赫赫的将军,亲王殿下驰骋疆场的一天迟早将会来临。”

乌枚尔侯爵说这番话,实则是为了安抚索莫纳斯,这名老贵族也像他的同胞一样,错误地理解了引发索莫纳斯烦恼的祸根。作为一名曾经跟在阿历克塞麾下南征北伐,度过了许多年军旅生涯的老将,比起艾汀那种变幻莫测的狡狯性情,他反倒更喜欢和索莫纳斯这样直率、悍戾的脾气打交道。孩子的勇敢令他心生赞叹,并且,凭借丰富的经验,他看出索莫纳斯在这场婚宴上的垂头丧气已然引起了议论。各方心怀鬼胎的人士难免蠢蠢欲动,试图在年幼的加拉德亲王和他的兄长之间制造争端。

对于造成索莫纳斯愁苦的原因,艾汀自然比其他人看得更加清楚,他了解孩子那种忠贞不二的脾性,并且知道这样的人比一般人更加容易冲动,索莫纳斯可以为他的兄长牺牲一切,在这方面,艾汀也抱着同样的心思。不过他们兄弟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索莫纳斯从不允许第三者来分享兄长的温情,这种酷烈的脾气,从孩子一向以来对待阿斯卡涅的那种满怀戒备的别扭姿态中,便可见一斑。

听着乌枚尔侯爵的话,路西斯王笑了笑,他拈起一颗李子蜜饯,塞到索莫纳斯嘴里,用调侃的语调向弟弟问道:“索莫纳斯,乌枚尔先生说你将来能做将军呢,你呢?你要当将军吗?”

说实话,对于老侯爵那一大通陈辞,索莫纳斯半句也没有听,他正坐在那里,托着腮帮子,呆呆地想着心事。此刻,兄长的问话,还有那颗李子糖,终于把神游天外的孩子唤醒了过来。

索莫纳斯抬起头,望着兄长饱含笑意的眼睛,望着周围那些沉浸在狂欢中的人投向他的快活的目光,一股没来由的委屈突然涌上了心头。他红着眼睛,咧开嘴,强行摆出一张笑脸,大声地回答道:“当然!”这一刻,他只觉得嘴里的蜜饯泛着一股苦味。

路西斯王大笑了起来,他顺手抄起餐巾,给将军擤了擤鼻子,要不然,相当咸苦的一大滴“酱汁”就要垂到将军面前的熏肉上了。

艾汀真情洋溢地谢过了乌枚尔侯爵,后者虽然稍嫌不够机灵,但是老人那种坦率和忠直,尤其是他对索莫纳斯的爱护,却给艾汀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路西斯王把索莫纳斯抱到腿上,吻着他头顶的发旋,像逗弄一只小猫似的,挠了挠他的下巴。

“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孩子坐在艾汀的大腿上,突然毫无来由地问出了这样一句话,他嗓音嘎哑,透着一股不自然的声气。

一时之间,艾汀也被他问得懵住了。

“出发?去哪?”

“回路西斯……”索莫纳斯一面摆弄着桌上的餐匙,一面说。

“这要看粮秣几时能到,还要考虑到我们的封臣召集军队的速度。最快也要半个月以后才能开拔。”艾汀泰然自若地回答道。

听着孩子这些顾而言他的问题,路西斯王不禁暗自感到好笑,他明知道索莫纳斯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些,可是,促狭的心思占了上风,艾汀决定听之任之,但看索莫纳斯能够把真心话憋到几时。

艾汀装作若无其事地和索莫纳斯闲聊,不久之后,孩子就扯到别的问题上去了,他们天南海北的拉闲扯杂,除了真正想谈的事情以外,索莫纳斯把他那颗小脑袋里有限所知的事情桩桩件件都谈到了。

筵席将散未散的时刻,多洛尔亲王喝得醉醺醺的,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提议贵族们为了路西斯王新婚之夜的幸福而干杯,除了那些已然陷入泥醉,不省人事地滑到桌子底下的人以外,所有宾客们都举起酒杯,将美酒一饮而尽。这次祝酒是一个信号,暗示着婚礼当日的公共活动已然结束,接下来,这对新婚佳偶便要去享受一段不受打扰的自由时光了。

直到这个时候,索莫纳斯才突然拽住艾汀的袖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哥哥,今天晚上我还会见到你吗?”

这个问题叫艾汀哑然失笑,他揉了揉弟弟的脑袋,回答道:“索莫纳斯,新婚之后的头三夜,我照例是要和王后一起度过的。”

路西斯王和菲雅的婚姻完全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因此,在最初的那些夜晚,夫妻双方有必要为了是否建立事实婚姻关系而立证。尽管艾汀和菲雅都有足够充分的理由,尽量把事情糊弄过去(这位王后可不想浪费时间在生儿育女上),但是路西斯王却不能积极地回应索莫纳斯的请求。在这个受人瞩目的当口,新郎却和自己的兄弟共度新婚之夜难免太说不过去了,更遑论在那些喜欢听信下流谣诼的人之间,“路西斯王室兄弟乱伦”这一荒谬的传闻依旧甚嚣尘上。

索莫纳斯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纵使他对这个回答早有准备,也禁不住涨红了眼眶。

艾汀看出了孩子的懊丧,他揉了揉索莫纳斯的脑袋,又补上了一句:“好了,别垂头丧气啦,明天一早我就来看你,我一整个白昼的时间都是你的。这个承诺一定作数。”

“那么……,那么,以后我还能和你一起睡吗?”沉默了片刻之后,孩子咽了咽唾沫,尽量想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可是已经晚了,他的嫉妒心早已暴露无遗了,他再次扯了扯兄长的袖子,忍着眼泪,使劲地往喉咙里吞着鼻涕,甚至不惜干咳了两声,以给自己涕泗横流的情态找个借端,最终,他结结巴巴地问道,“你有了新家,以后是不是就不再需要我了……?”

说完这句话,孩子再也忍不住他的眼泪了。

艾汀一言不发地望着索莫纳斯,他所做的唯一举动,就是蹲下身子,搂着弟弟的腰,让他枕着他的肩膀,把那张被泪水润湿的小脸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索莫纳斯,如果说我对你有什么不满意之处的话,那就是——”甫一开腔,艾汀就看到孩子瑟缩了一下,想要从他身边逃开。他紧紧地攥住了索莫纳斯的手腕,阻止了他逃跑的冲动,随后,他用温柔而坚定的嗓音说道,“我对你唯一不满意的地方即在于:你总是把自己看得过于轻贱。虽然你在旁人面前,一向表现得比我更加自尊,然而我却知道,你的这里始终深怀着恐惧,对自身的价值抱持着怀疑。”

说着,他指着孩子的心口,亲切、诚挚的目光直射进了索莫纳斯的眼底。

“我看出了你的忧虑,但是却什么也没说,听任你忍受着煎熬,这是我对你的一点小小的惩罚。我太爱你了,只舍得用这样的方式去稍稍折腾你一下。”他用手指刮了刮孩子小巧的鼻梁,俏皮地微笑了一下,”我向你保证,你完全不需要有任何恐惧。作为你的兄长,我比你大很多,在我初次见到你时,我已经几乎是个青年人了,而你却只有这么一丁点儿大。”艾汀一面说话,一面用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番,那高度还不及三尺高。

他笑了笑,继续道:“所以,对于我而言,与其说你是我的弟弟,不如说你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即便我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后嗣,但是对于我而言,与你之间的回忆却是最为刻骨铭心的。在我刚刚失去了母亲,远离了挚友,被整日喝得醉醺醺的父亲扔在繁重的政务中,和那些居心叵测的朝臣们勾心斗角的时期里,你来到了我的身边,从无边无际的孤独当中把我拯救了出来。你的笑脸,你的任何一点微小的亲近的表示,都能叫我心花怒放,难道你不知道我是多么地爱你吗?每天晚上,当我熄灭蜡烛之前,我都要久久地凝视你的睡脸,然后带着恬然的喜悦入眠,而在晨曦照临大地之后,我又带着同样的幸福醒来,在我的眼中,你在睡梦中浮现出的一抹甜笑能够叫初升的朝阳都黯然失色。也就是在这样的时刻,我发现了一条我敢于寄托灵魂的希望之路。无论我的身边有多少人,你始终都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听着这些肺腑之言,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索莫纳斯颤抖的睫毛间滑落下来,他知道他的兄长大部分时间里总是用一副玩世不恭的面具遮罩着自己的真面目,只有在极少的一些时候,面对极少的一、两个人,他才会像现在一样,皮腹相示,将憋在心里的话倾倒出来。也许艾汀眼下的这番话多多少少是在酒精的魔力影响下讲出来的——在宴会上互相祝福的拼酒比赛上,虽然路西斯王轻轻松松拔得头筹,但是他也被灌下了至少三十几大杯葡萄酒,现在,他尽管说不上烂醉,然而,在兄长的呼吸中,索莫纳斯却嗅到了浓重的酒精味,可是,惟其如此,这番由衷之言才比艾汀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所说的那些花言巧语更加真实可信。

索莫纳斯拥抱着他的兄长,他对自己刚刚的失态感到有些羞惭,但是心里却松快了一些。

向兄长告别的时候,他以和王太弟的身份完全相宜的礼节,祝福国王能够在新婚之夜享受到六神所赐予世人的一切幸福,他吻了吻兄长的手,并且将一滴灼热的眼泪遗落在了艾汀的手背上。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59~360

第三百五十九章

在度过了长达十天的庆祝活动之后,这一年的海神节以一项影响深远的宣言作结。当民众们沉浸在节日盛会的欢乐气氛中,分享着大公殿下慷慨地提供给他们的美酒佳肴之时,一场谈判正在安菲特里忒城堡的咨议厅中进行。与庶众们所想象的完全相反,那些侯服玉食的王公贵族们此时丝毫也没有心情去享受海神节的欢宴。在路西斯王现身当天,各国的公使或密探纷纷向各自的主子派遣了信使,短短五天之后,即便位于大陆西南边陲的拉霸狄奥也知晓了这个消息,而那些应邀而来的各国使臣们更是早已从国王那里得到了新的命令。

谈判正式开始以前,路西斯王曾经不遗余力地在各国贵族之中施展着他那高超的外交手段,在各式各样的场合,他从不放过任何笼络人心的机会。他煞费苦心地争取着各国宫廷中那些著名的骑士统帅和谋士,使用的手段不外乎亲切的交谈,不着痕迹的恭维,以及慷慨的馈赠。艾汀身无长物,他用来做人情的那些赠礼全部来自于索莫纳斯的私库,在过去近两年的时间里,路西斯的贵族们源源不断地将各种奇珍异宝献给流落他乡的王位继承人。相较于艾汀,对于贵族们来讲,索莫纳斯则要陌生得多了,理所当然的,他们急于给这位冉冉上升的新星留下一个好印象,更何况,诸侯们普遍打着他们的盘算,王太弟尚且幼小,极易受到玩物的诱惑,在这个天真幼稚的年纪上,谁得到了孩子的欢心,谁就得到了他的信任。然而,这些路西斯贵族的苦心注定是白费了,索莫纳斯非但对于那些和璧隋珠毫不关心,在路西斯王国的凶讯传来后,他甚至将一切娱乐视作干扰自己复仇意志的大敌。孩子把他的诸侯们进献上来的那些价值连城的珍宝当做虫臂鼠肝一样扔在仓库里,除了几头猎隼和新月角兽之外,剩下的物什,他毫厘也不曾取用。于是,这些长久无人问津的稀世之珍便被路西斯王拿来做了顺水人情。

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周旋于异国朝臣之间,他深知,恭维和许诺固然有用,但却远不及实实在在的馈赠有效。他总是寻找机会,和那些据说深得主人信任,可以对各自的主子施加影响的贵族们私下谈话,争取机会个别拉拢。在和那些显要人物打交道的同时,他也没有忘记那些次要人物们,小贵族虽则人微言轻,但是其嫉妒心却往往比他们的本领更大。路西斯王处在眼下的境况中,尤其是考虑到他接下来的宏图伟业,他必须极为慎重地应付着每一位朝臣,铲掉那些仇恨的种子用以孳息的土壤。

在前任神巫教育的甄陶下,路西斯王年纪轻轻便精于玩弄权术,同时也擅长将贿赂与恭维话涂抹上冠冕堂皇的色彩,终于,在短短的几天之内,就连那些被誉为路西斯最顽固的敌人的阿尔斯特贵族也在国王的猛烈攻势下摇摇欲坠,被娓娓动听却又不失体面的客套话迷得昏头涨脑,终于却不过情面,接受了他的赠礼。

实际上,艾汀丝毫也不担心路西斯王国内战的结果,在他看来,当他在民众面前公开现身的那一刻,他那奸恶的叔父便注定要成果尽失。夺回王冠只是个时间的问题,眼下更为重要的,则是在各国的宫廷中培植属于路西斯王国的势力。并且,路西斯王的企图绝非痴心妄想,而是非常实际的目标。在那个时代,如今人们已经习以为常的民族国家才刚刚初具雏形,就在艾汀出生前一百年,贵族之间通过联姻以扩张领地的习尚还大为流行,举例来讲,如果一位路西斯爵爷迎娶了一位阿尔斯特的贵族小姐,而这位姑娘的妆奁里恰好有其娘家的一座城堡,那么根据法律,这名路西斯爵爷便同时具有了阿尔斯特的贵族身份,并且也承担了相应的军事以及经济义务。由此可见,一仆二主的现象在当时并不鲜见,一位贵族可以在向路西斯王宣誓效忠的同时,向阿尔斯特王行臣服礼,一位贵族可以随时根据其自身的利益需求而改换门庭,这意味着当时的国际政治并非仅限于国家层面的联合或角力,而是一个由诸侯之间错综复杂的利益与亲缘网络构成的迷宫。为了给这种“一仆二主”的现状制定一个规则,按照当时的法律,一名附庸可以同时向复数的领主宣誓效忠,但是他应当优先遵守自己最初许下的誓言。原则虽然如此,但是在具体的政治实践当中,一切却依然是势力角逐的结果。除了贵族领地之外,许多拥有特许令的自由贸易都市也时常利用国家或诸侯之间的对抗关系,作为为自身换取利益的筹码,在那个时候,商业都市偶尔也会对敌对势力敞开怀抱以反抗其领主过于苛刻的征税。然而,在二十几年前,东大陆诸国结成反路西斯联盟的时候,这样的现象逐渐终结,所有的贵族和所有的城市都被卷入了战争,他们被迫站队,继而丧失了各自在相互对立的国家中的利益。

那些被放弃的土地和城堡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王室财产,而失去了大量收入来源的异国贵族们则急欲收复他们在路西斯的利益。当这位国王用他一向极为擅长的那种巧妙的暗示让那些贵族们相信他们也许有希望收回其祖先的财产时,艾汀非常满意地看到,他的猎物上钩了。表面上看来,路西斯王室也许将要损失一部分利益,然而事实上,艾汀并不打算完全让出王室既得的份额,并且从长远来看,建立一个具有世界性的贵族网络,对于艾汀而言,利大于弊。

阿历克塞生前一直试图在各国的宫廷中建立一股有利于路西斯的势力,但是他几十年的耕耘却收效甚微,因为这位军人国王的目的从来就不在于造就和平,而在于说服那些朝臣疏远自己的主子,在争端爆发时支持路西斯。对于这位战争典范,一个性情火爆、雷厉风行,并且无比骄傲的人而言,这个选择是理所当然的,他走得太远、要求的太多,反而一无所获。

然而,现任的路西斯王却不然。从性格上来讲,如果说阿历克塞是一头狂暴的邦达斯纳奇,那么,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则更像一头长须豹,他富于耐心,尤其长于谋略,比起父亲那种简洁而危险的办法,他更加喜欢安全而迂回的策略,表面上,他声称自己希望这些异国贵族能够协助他维护东大陆的和平,这个冠冕堂皇的目的显然对任何人都没有坏处,以此作为借端,他终于成功地将贿赂塞进了每个人的衣袋,即便是那些清高之士也未能逃脱路西斯王的腐蚀。

银钱和宝物如同雨水一般无声无息地降在每个人的头顶上,这些既得利益,以及路西斯王暧昧地允诺的那些未来的好处,即便不能叫这些各国宫廷中的肱股之臣成为赏赐者的拥趸,也至少能够叫他们在一部分外交事务中偏袒路西斯的利益。

在拉拢人心方面,艾汀在区区几天之内取得的成就甚至比他的父亲在几十年内得到的成效还要显著。

到了谈判正式开局的那一天,路西斯王已然获得了大部分的异国贵族的友谊,虽然那些重视荣誉的世卿们尚未明火执仗地改换立场,但是,比起初到迦迪纳时,他们此刻的感情显然更加倾向于路西斯王。而至于少数或真或假的爱国人士,则谨慎地采取了保持中立的做法。对于这一结果,艾汀感到很满意,在这场谈判中,他所图不多,他种下了友谊的种子,但并不急于收割果实。

谈判在读者诸君已然很熟悉的六杰厅中举行,高台上搭着华盖,下面笼罩着两张座椅,迦迪纳大公和路西斯王将在这里落座,几名被赋予了代表权的异国贵族被安排在他们身畔,其他的大贵族们则分别列座大厅两侧。和众人事先想象中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谈判是在相当平和,甚至堪称友好的氛围中有序地进行,协议在商议中被逐条确认。在路西斯王室机密资料库中所遗留下来记录中,这场东大陆权贵和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之间的首次交锋,以如下条目作结:

  • 迦迪纳的统治者法比安·罗森克勒殿下承诺将其长女菲雅·罗森克勒嫁于路西斯的合法君主艾汀·路西斯·切拉姆陛下;
  • 迦迪纳的统治者法比安·罗森克勒将派遣其麾下三支精锐舰队,共计巨型战舰十艘,三桅战舰三十艘,海军士兵1000名,水手3000名,用于运送路西斯诸侯所提供的的8000名士兵至加拉德港口,支持平定叛乱所必须的军事行动;
  • 阿尔斯特王国的合法统治者菲利普·基尔加斯承诺,将为路西斯国王艾汀·路西斯·切拉姆提供五千匹达斯卡西部山地出产的战斗用良种新月角兽,六千匹乘用新月角兽,以及一万匹驮用弯月独角兽,用于支持平定叛乱所必须的军事行动,该条款所涉及的军用角兽定于条约签订后30天内交付;
  • 特伦斯国王佐西莫斯·奥德凯普特承诺为路西斯国王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及其军队供给粮秣,估算量为30磅面包、10磅腌肉、10磅熏鱼、170磅谷物或豆类、15升淡麦酒、15升葡萄酒,以上物资单位皆为每人每月;
  • 当路西斯王在六神的保佑下取回其合法权位后,其将在12个月内支付于阿尔斯特王国8000枚含金量1/10金衡盎司的足金金币,用于购买其所提供的马匹,该款项以王室领地未来一年的税收作为抵押;
  • 当路西斯王在六神的保佑下取回其合法权位后,其将在12个月内支付于特伦斯王国6500枚含金量1/10金衡盎司的足金金币,用于支付其所提供的粮秣,该款项以王室领地未来一年的税收作为抵押;
  • 路西斯王承诺,在其取回合法权位后,将解除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业已颁布的路西斯王国与特伦斯王国及迦迪纳公国进行商业贸易的禁令,并减免上述两国在羊毛以及葡萄酒方面的关税,贸易特许令以一年为期,条款细则每年初重新商议并确定;
  • 自合约之日起,特伦斯王国、阿尔斯特王国及迦迪纳公国承诺与路西斯王国建立同盟关系,上文提及的三国禁止以出售、赠与或以物易物的方式向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及东索尔海姆帝国提供铁、麻、易燃物、船只、粮秣、马匹及木材等军事物资,无论是成品或半成品。

显而易见,最后这一条是在路西斯王的主张下添加的,他并不完全信任那些心怀鬼胎的盟友们,在他看来,接下来的内战显然为这些君主提供了大发战争财的时机,无论是奥德凯普特、基尔加斯,还是罗森克勒,恐怕都打着同时从交战双方身上获利的主意。这则条款虽然并不能完全遏制住他们与僭逆者进行交易的行径,但是受着条约的羁绁,他们的行为便不可能像以往一般明目张胆,运输和交易的隐秘无疑为大宗战争物资的流通制造了障碍。

在叙述这整部冗长的条约之时,故事的讲述者不得不略去那些浮华的藻饰和虚文,仅将其主要内容一一罗列出来,这场会议持续了将近3个白天,其效率之高令人啧啧称奇。尽管各国贵族之间的气氛不再像开初那样剑拔弩张,但是六杰厅里吵吵嚷嚷的声音从来未曾停止过,每个人都为了自己的或者是自己主人的利益据理力争,他们最核心的关注点即在于如何借着战争的时机,向路西斯王国勒掯实利。

第三百六十章

从表面上看来,艾汀似乎没占到什么便宜,那些异国君主们的资助绝不是无偿的,并且其所费不菲。对于他们的目的,路西斯王看得很清楚:一位旧索尔海姆帝国的将领曾经说过,“战败者是可悲的。”,然而,在一场内战而言,战胜者的处境仅较战败者聊胜一筹罢了,输家付出了鲜血的代价,而赢家则不可避免地将面对一片满目疮痍的焦土,以及民穷财尽的财政窘况,更不用提,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邻居们趁火打架的麻烦。东大陆的这些国王们似乎认定,在结束分裂之后,路西斯的国力将遭到大幅度削弱,既然路西斯王拒绝了他们的援军,致使他们无法在战争中夺取战利品,或者用接连不断的匪患去骚扰自己的邻居,于是他们只得退而求次,试图捞取一些经济方面的好处,并且借机进一步加重路西斯王国在内战中的损失。

每当使臣们提出他们苛刻的条件时,艾汀总是站起来,做出一副沉思的样子,在大厅里踱来踱去,看上去似乎深陷在了苦恼之中,然而,实际上,路西斯王的这幅作态与其说是出于对经济损失的权衡考量,不如说是在拖延时间。艾汀深谙谈判的技巧,他知道,如果自己在那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上显得锱铢必较、寸步不让,那么,这些次要问题便摇身一变,成为了主要的讨论内容。他为了一磅面包,或者一匹驮马和使臣争论不休,其目的即在于声东击西,回避掉那些可能长时间削弱路西斯实力的诉求。

这种避重就轻的策略起到了作用,在无休无止的争论和偏题中,大部分将使路西斯王头上的王冠黯然失色的要求,都被逐渐淡化或遗忘了,最终,一些悬而未决的问题,例如阿尔斯特和迦迪纳方面对一部分存在归属争议的领土的诉求,全部被留待日后的会议中讨论,并且很可能不了了之。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历来是一位操纵人心的高手,那个时代的贵族过于重视荣誉,这使得他们经常执着于权力的表象,而非其实质。路西斯王则不然,他的自尊心素来具备相当大的弹性,他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效法竖起鬃毛的雄狮,做出一副为了维护荣誉而寸步不退的刚强姿态,而当他的尊严妨碍到其长久利益的时候,他也可以委曲求全,收起膨胀的鬃毛,表现得像家猫一般驯顺。他所做出的那种忧心忡忡、低首下心的谦虚姿态,使各国君主的代表们和他们的主子感到自己在荣誉的问题上得到了满足,进而疏忽大意地踏入了陷阱。为了商议那些久决不下的事项,各国使节们只能与路西斯王定下了一场约会,在这场未来的会议中,他们的君主将在一个中立地带,在教廷的调解下,亲自与艾汀谈判。

说服使臣们接受这个折中方案的,与其说是其君主的利益,不如说是路西斯王的甜言蜜语和慷慨赏赐。使臣们将这个建议传达给了各自的主子,他们如此热心地为路西斯王斡旋,虽然并非完全出自无私的动机,但是,公道地说,这些建议也从来没有背离过他们当初行臣服礼时所发下的誓言。

这些建议很快便被接受了,在合约的末尾,写着这样的一段话:

“在六神的圣女升入天国之后,神明的子民们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来自幽冥国度的邪恶鬼蜮肆无忌惮地在神巫曾经拯救过的大地上肆虐。目睹着人民遭受着惨无人道的屠戮,伊奥斯的土地蒙受着令人扼腕的蹂躏,六神所遴选的先知王不能不为如此深重的灾难而倍感不安。他大声疾呼,用号角般洪亮的声响,渴望唤醒世人为了神明的事业而放弃彼此间的隔阂,举起信仰之盾,穿上救赎之铠,友好地挽起曾经彼此伤害的双手,从此敌忾同仇,共同抵抗伊奥斯大陆上的千灾百难。自今日起,六神的子民们将结成同盟,聚集在六芒星的旗帆下,步伐一致,卡提斯教廷承诺将尽最大努力调节各国君主间的矛盾及诉求,结盟各国之具体责任与义务将于本年10月的卡提斯宗教大会上商定。”

这段话十足的冠冕堂皇,并且看上去言之无物,诚然,这个约定对谁都没有坏处,但是似乎也不具备任何约束力,然而,路西斯古代历史的研究者们却普遍认为,缀在合约最后的这段虚文至关重要,它是这份文件真正的核心内容,因为正是这段话为路西斯神圣联盟的建立奠定了最初的基础。

虽则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作为一名渔夫,本事实在蹩脚,但是谈到钓鱼,他却能讲得头头是道。在合约签订的当晚,当他向阿斯卡涅以及索莫纳斯说起自己的整套策略时,艾汀一面呷着葡萄酒,一面不无得意地说道:“事实上,在这场谈判中,我就像是一名垂钓者,驾着一艘破船,握着一支竹钓竿,却想要钓上一条希吉拉恶魔。当然,如果我死命拉紧鱼线,那么,即便是钢铁制成的吊线都会被扯断,但是只一味地追着猎物跑,却从不收线,也只能落得徒劳无功。于是,我不得不采取一种狡猾的折中策略,在那条巨鱼活力充沛的时候,我放松鱼线,做出一副虚弱无力的模样,任由它牵着我跑,消耗掉它的体力,而在它游累了,放松警惕的时候,就是我骤然收线的时机。直到现在,那条希吉拉恶魔还不知道,它早已被困在了渔网中。”

在这个时刻,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即将到来的战争上,一般来说,人们更倾向于关注那些惊天动地的巨大事件,而往往容易忽略那些影响更为深远的隐秘工程。只有寥寥数人越过了硝烟的迷障,隐约窥看到了路西斯王真正的意图:在共同抵御死骇的名义下,借着神明所赋予的代理人的名望,他将进行一次政治版图的重构,并且再次树立路西斯王国的权威。

迦迪纳大公猜到了艾汀的企图,但是却无力阻止;阿斯卡涅一开始便清楚地知道密友的图谋,只不过,在神巫位置出缺的境况下,六神教会只能与路西斯王媾和,依赖这位圣女的苗裔去维系住教徒的信仰和卡提斯的威望。

这份文件在初步拟定之后,很快就被送到了各国宫廷中,并且得到了大部分贵族的支持,国王和他的法官及臣下们逐条确认并且加盖了印章,至此,合约被赋予了法律效力。

当传令官将这份文件在各国的主要城市中宣读的时候,人们在宗教的神圣热情鼓舞下,听着这些经过大量粉饰的慷慨激昂的宣言,梦想着即将降临的救赎。死骇和星之病的威胁是普遍的,在伊奥斯大陆上,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日子都不好过,生活在偏僻的乡村中的农户无疑是最初,也是最直接的受害者,随着灾难的蔓延,城市中的居民和上层阶级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波及,民生凋敝、人口锐减,最终导致了各领地经济及军事实力的大幅下行,遑论有些地方领主自己或者其亲属也正遭受着疫病的折磨,在这样栖栖遑遑的困顿处境中,不难理解,大部分人至少在精神和感情上都愈发倾向于能够真正帮助他们抵抗灾厄的君主。

就在普罗大众对半年之后的会议以及即将到来的正义的征伐满怀期待的时候,一场盛大的婚礼再次令伊奥斯大陆群情雀跃。

4月5日,在安菲特里忒大教堂,路西斯王与迦迪纳公主菲雅·罗森克勒喜结良缘。虽然艾汀的现身实属意料之外,但是这场婚礼的准备却并不算仓促——迦迪纳大公本就计划在这一天将自己的女儿硬塞给索莫纳斯,现在,尽管新郎换了个人,然而那些绣着切拉姆家纹的旗帆和挂毯照样派上了用场。

关于这一天,某位姓名已不可考的编年史作家曾如此写道:“大公在教堂中亲自将新娘柔嫩的玉手放在了路西斯王的手掌中,典礼结束后,国王和他贞淑娴雅的新婚妻子在民众的欢呼声中举行了游行。这一对佳偶的结合为伊奥斯带来了无上的喜悦,多么有福的日子!”

迦迪纳大公是否也感受到了那位编年史作家所说的“无上的喜悦”呢?对于这一点,谁也闹不清楚,如果要求笔者捐弃属于小说作者的幻想癖,而秉承史学家那种不偏不倚的作风,一板一眼地叙述这一天所发生的事情的话,那么,我情愿这样写:迦迪纳大公带着尊严履行了他的义务。

法比安·罗森克勒庄严地把长女交给了路西斯王,这位年逾半百的老人站在狡黠、机敏、玩世不恭的二十二岁红发青年身边,说出了这样一段话:“我,法比安·罗森克勒,迦迪纳公国的统治者,将我宝贵的骨血交予路西斯的合法君主。在我百年之后,我的末子查理·罗森克勒将继承我的国家,如果查理没有子嗣的话,那么,菲雅和艾汀·路西斯·切拉姆所生育的嗣息将享有迦迪纳的继承权。我确认上述的承诺,并希望路西斯尊贵的国王和我的子女一起,为伊奥斯大陆带来和平与繁荣。”

从迦迪纳大公说出“路西斯尊贵的国王”时,脸上那副苦涩和辛辣的表情来看,他这番堂而皇之的宣言很可能是违心的,在做出承诺的时候,他似乎从来也不曾考虑过罗森克勒家族的嫡系绝嗣的可能性。

在迦迪纳大公之后,路西斯王也发表了一个类似的声明。他满怀感激地表达了自己对岳父的谢忱,并且承诺将维护查理的合法权利——“就像大公曾经不计损失地维护路西斯王室正统的权利一样”,他如此说道。

这句注疏在观礼的贵族和民众之间引起了一阵热烈的欢呼,但是却叫迦迪纳大公打了个哆嗦,因为只有他知道,他究竟是怎样为路西斯王室“效劳”的。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56~358

第三百五十六章

“怎么讲?”宾客们异口同声地问道,这个答案引起了他们普遍的好奇。

那位阿尔斯特贵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随后,继续道:“因为,在血鹰佣兵团为王国服役的那两年间,他们的团长始终戴着一副面具。”

“就是那种化装舞会上常见的面具,”他一边说,一边在自己的脸上比划着,“这副面具他从来没有摘下来过,即便是谒见国王的时候也不例外,他宣称自己的脸孔被大火严重烧伤,丑陋得惊人。在血鹰还有些用处的时候,剥皮人的这点怪癖还是可堪忍受的,然而,当我们识破了这群恶棍的真面目之后,他的毛病也就显得愈加可憎了起来。直到陛下赶走他们之前,我们只知道剥皮人凯斯克身材矮小,却武艺高超,尤其擅长柔术,在城堡里,甚至可以借狭小的壁炉烟道来去自如,至于他的长相,则始终是个谜。”

“我明白了。”迦迪纳大公接过了话头,“也就是说,剥皮人的下落,实际上根本没人说得清。”

“没错。”阿尔斯特人站起身来,躬身一礼,应道。

“那个在路西斯边境被杀死的人究竟是谁,这一点,我会查清楚的。”法比安·罗森克勒说着,摆出了一副亲切的神气,对那名阿尔斯特人颔首致谢。

随后,他又转向了热安。

“我们来谈谈你吧,先生,我们权且当做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但是对自己雇佣的凶手一无所知,并不能减免你在这桩谋杀案当中的罪责。这出恶戏,这种兄弟阋于墙的奇耻大辱已经污损了我们家族的荣光,现在,我命令你这个该受诅咒的刽子手,将你弑父的罪行桩桩件件交代清楚,说吧,在新年大宴的那场毒杀案中,你究竟有多少同谋?”迦迪纳大公咬牙切齿地问道。

热安震悚于父亲脸上的恐怖神情,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如果说,先前按照路西斯王的指示信口胡诌的时候,他尚且能够鼓起几分勇气的话,那么此刻,他那一点寥落的胆量早已在大公阴沉沉的目光和恶狠狠的诅咒之下,烟消云散了。因为,和那个子虚乌有的杀手的故事不同,他即将招认的,是他实实在在犯下的罪行。

他的牙齿咯咯地打着寒战,半晌迟疑不决,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听到我的命令了,快说!”

父亲震耳欲聋的怒喝惊醒了他。

热安登时魂飞胆丧,他双腿一软,直直地跪在了地上,他把脸庞埋在双手之间,泪如泉涌。

“饶赦吧!父亲,别再折磨您的儿子了!”他用发抖的声音哀求道。

然而,铁石心肠的父亲却不为所动,他用令人胆寒的声调冷冰冰地重复了自己的命令。

这一刻,热安压抑已久的恐惧终于爆发了,他陷入了彻底的绝望之中,用手指狠狠地揪着自己那头梳得整齐漂亮的金发,捶打着自己的脸颊,像一头发疯的公牛一样,不断地把脑袋往坚硬的地面上撞。

“六神在上!饶赦我吧!饶赦我吧!”他一面发出声嘶力竭的哀嚎,一面向路西斯王的脚下爬去,他伸出一双颤颤嗦嗦的手,抓住了艾汀的长袍,使尽浑身力气,攀在了路西斯王的腿上,任士兵怎么拖拽,都无法让他移动分毫。

他反复念着:“求求您!陛下,您是最聪明、最仁慈的!您说过您会保护我,帮我补赎罪过!求您帮帮我,把我从这种折磨中解救出去吧!”

对父亲的恐惧和对路西斯王的畏葸同时涌上了热安的心头,然而,前者战胜了后者,他虽然同样惧怕着艾汀,但是,他的理智却告诉他,路西斯王几乎是他唯一的指望。

儿子这副捶胸顿足的模样进一步激怒了迦迪纳大公,他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侮辱,他用冒火的眼睛盯着痛不欲生的热安,抬起手来,示意士兵们将他拽开。

即在此时,一直在冷眼旁观的路西斯王说话了。

“大公殿下,”他对东道主说,“我恳请您考虑一下小亲王殿下的处境,他已经在为自己的罪孽感到痛悔和羞愧了,这个时候,强求他将自己的所作所为讲述清楚,无异于精神上的凌迟。请您暂时放下统治者的威严,恢复您慈父的角色,施舍给您的儿子一点怜悯吧。”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对法比安·罗森克勒行了个半礼,随后,他俯下身,挂着一脸悲悯的微笑,将热安从地上扶了起来。

“我请您理智一点,不要这样。我只是一名四处流亡的异国君主,并不是您的主人,我虽然很感谢您的恭维和信任,但是,您这样对我,是很不合宜的。”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艾汀的面孔上流露出一种近乎于仁慈的神情,热安在卑鄙和怯懦两种品质方面,完全是可以等量齐观的,他越是畏惧他的父亲,便越是依赖路西斯王,这个发现为艾汀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好兴致。

他转身面向迦迪纳大公,垂下眼帘,摆出一副圣人般俨乎其然的模样,那种愉悦的心情就像暮色的余晖消失在海平线上一样,被他掩盖得严严实实的。随后,他恭恭敬敬地说道:“大公殿下,请允许我向您提出一个请求。”

“啊,又一个请求。”法比安·罗森克勒冷笑着,不无讽刺地应道,“请您说吧,路西斯王陛下,您已经让我这名十恶不赦的儿子逃脱了法网——虽然说按道理,我应该将他四马分尸。请您说吧,难道您还想让他逃脱自白的义务吗?”

“请您相信我,我并不想让真相被掩埋,”艾汀就像没有听懂迦迪纳大公语气里的不悦似的,平静地回答,“我只是请求您,将您的讯问变换一个形式。”

“变换成哪种形式呢?孩子,——请允许我如此称呼您,毕竟从12岁起,您就已经和我的女儿订了婚。”迦迪纳大公陷在高背座椅里,用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语气问道,整整一天,他几乎一直被路西斯王牵着鼻子走,现在,他那副装出来的好脾气终于耗尽了。

只要能够得偿所愿,艾汀并不在乎让迦迪纳大公占一些口头上的便宜,他行了个半礼,客客气气地答道:“实际上,关于这桩案子,我所掌握的情况并不比小亲王少,甚至,毫不夸张地说,有许多他不知道的事情,我却一清二楚。”

“等等,”迦迪纳大公抬起一只手,打断了艾汀的话,他紧蹙着眉头,眼神间尽是一副狐疑的神情,“请您告诉我,您又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呢?”

“观察和推断,这就是我的两件主要武器,”艾汀微微一笑,竖起两根手指,从容不迫地回答道,“自从幼年时期起,我便生活在接连不断的阴谋之中,我的父亲和母亲的结合为路西斯带来了一段时期的和平与昌盛,同时,这一对身份过于显赫的夫妇也使他们的宫廷成为了各类阴谋诡计的中心。自我记事以来,伴随我的童年和少年时期的并不是独属于孩子的天真的幸福,而是一连串的暗杀和毒杀,还有各种明争暗斗和尔虞我诈。在这种风谲云诡,变幻莫测的环境中,如果缺乏这点识破陷阱的本事的话,我恐怕早就两腿一伸,躺进坟墓了。所以,请相信我的这点微末的本领吧,我的建议是,由我来提问,而小亲王殿下大多数时间只需要回答‘是’或‘否’便可以了。至于那些需要他加以详细说明的问题,我会引导他一一作答。这样一来,我们既不至于让小亲王殿下过于受罪,也能够提高我们这场质询的效率。”

“就像往常一样,您观察起来,像个阿尔戈斯,而您做起推论来,就像个摩伊拉。”迦迪纳大公笑着答道,他尽管摆出了一副和善的面孔,目光中却仍然透露着不信任的征象,他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我相信您,陛下,请您按照您的意愿去做吧。”

艾汀风度翩翩地行了个半礼。

“感谢您赐予我的权利,”说着,他转向了热安,又道,“小亲王殿下,接下来,我要向您提一些问题,请您如实作答。请记住,我虽然不是您的朋友,但也不是您的敌人,作为一名被卷进这场事件的局外人,我可以保证自己的立场不偏不倚,请您放心。”

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令热安暗自冷笑了起来,因为令他沦落到如此难堪地步的,正是路西斯王本人,对于这位国王而言,虚情假意就像骑士的钢铠一样,必不可少,然而,热安身陷困局,朝不保夕,风暴已然近在咫尺,他的父亲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叫他胆战心惊,除了闪身躲进这个用虚情假意做砖石构筑而成的托庇所,他别无选择。

“请您问吧,我一定说实话。”他毕恭毕敬地应道。

路西斯王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谢谢!根据普莱西和佩格鲁先生的证词,我能够推断出,您投毒的时间大概是在去年12月29日的第九时辰至晚祷时分之间,是吗?”

“……没错。”热安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嗫嗫嚅嚅地回答道。

“很好。”路西斯王向他的囚徒投去了赞许的一瞥,然而他讲话的声调却丝毫未变,也就是说,仍旧是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彬彬有礼,“这件事是您亲手做的吗?”

这个问题让热安的脸色登时变得煞白,他咬紧了嘴唇,踌躇片刻之后,结结巴巴地答道:“……不,是我的侍从吕赛尔做的。”

“我明白了,”路西斯王笑道,“毕竟以您的身份,出入厨房这类下贱的地方难免惹人注目,将这件重要的事情托付给侍从反而更加稳便一些。”

第三百五十七章

听着他的儿子亲口招认这些十恶不赦的大罪,迦迪纳大公不禁愕然。

“真是无耻之尤!”他喟叹道,愤怒到了极点,“你这个卑鄙的东西!我应该只扔给你一块下了毒的面包,然后把你丢进格利昂特要塞,让你自己选择,要么吞下毒药,肠穿肚烂,要么在地牢里活活饿死!”

法比安·罗森克勒指着他的儿子,在狂怒之下,他扯下了仁慈的面具,露出了残忍的真面目,他再也不掩饰自己对于热安的憎恨了。

“吕赛尔已经死了,真遗憾,你毒死了他,让我失去了亲手扼死一个仇敌的机会,现在,把你的其他同谋供出来吧!先从给你提供毒药的药剂师开始,同时,也别忘了那名制作糕饼的厨子。所有参与阴谋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说完这段话,迦迪纳大公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呛咳,他衰颓的肌体已经无法再负担这样极端的情绪和这样激烈的表达了,他蓦地抓过酒杯,仰头将那些还带着余温的加香葡萄酒一饮而尽。他用眼神逼视着热安,嘴唇翕动着,泛着神经质的痉挛,中风的前兆已经在他的身上越发醒目地袒露出来。

热安觑眼看着父亲阴沉沉的面孔,被恐惧折磨得像发了寒热的人那样浑身打颤,他害怕大公那双控诉似的盯着他的眼睛,于是默默地低下头,扭开了视线。

他几次张了张嘴,却犹豫着,又把话吞了回去,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让父亲满意,所有与这桩案子相关的人都已经被灭口了,他畏惧着,生怕父亲将无处宣泄的复仇之火降到他的头上。

半晌之后,他才嗫嗫嚅嚅地说道:“制作馅饼的是洛朗·阿诺泽,他是蒙蒂尼伯爵夫人的大厨,药剂师是一名玛克兰本地人,威廉·法夫尔……”

这个答案在宾客中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语,蒙蒂尼伯爵夫人是一名年轻的寡妇,同时也是迦迪纳宫廷中最美貌的仕女之一。她在结婚以前,旧姓博纳卡,门第不高。她去世的丈夫虽则出身于名门望族,但是以年纪来讲,足以做她的祖父。在25岁的时候,蒙蒂尼夫人守了寡,这位贵妇韶华未逝,仍旧娇嫩美艳,人们很难相信她会保留着寡妇这个可敬的身份直至终老。有人猜测,蒙蒂尼夫人也许有个年轻的情夫,尽管宫廷中不乏一些纨绔公子对她大献殷勤,并且逢到夫人心情好的时候,她也不吝于向追求者们卖弄一番风情,然而,只有那些最天真的人们才看不出蒙蒂尼压根没有把那些花花公子当回事。关于蒙蒂尼夫人的情夫究竟是谁,宫廷里不乏种种谣言,而现在,热安·罗森克勒的供述为这些好管闲事的人们解了惑。

实际上,对于蒙蒂尼夫人和热安之间的私情,路西斯王早就一清二楚,他凭借着自己在风月场上的手段,博得了那位贵妇的好感,得以出入她的府邸。热安在十七岁的时候就已经在父亲的安排下结了婚,他满心以为自己将这段不道德的关系瞒得密不透风,却不知道他的情妇早已成为了敌人用以监视他的工具。

迦迪纳的习俗不同于路西斯,这里的人们,无论贫富贵贱,往往奉教虔诚近于刻板,固然,年轻人在婚配以前也许会闹恋爱,但是一旦在神前缔结了誓约,便会像白头海雕一样,守着他们的窠,安定下来。在这里,私情尽管并非不存在,但却不像在路西斯那样肆无忌惮。显而易见,很快,蒙蒂尼和热安之间的那点小故事便会成为众所周知的丑闻,想及此,迦迪纳大公将不胜鄙夷的目光刺向了他的儿子,虽则他在婚姻方面也并非圣人,但是作为一名重视荣誉的贵族,他自认绝不会公然承认那些风流韵事,令自己以及情人沦落进千夫所指的耻辱境地。

法比安·罗森克勒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冷笑,他的儿子每说一句话,便等同于在家族的名誉上添一层新的耻辱,然而这桩案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揭发的,为了维护自己刚正不阿的名声,他也只能在稠人广众之前继续审问。

“感谢你诚实地回答了问题。”迦迪纳大公冷冰冰地说道,“但是,你冒失地把一位受人尊敬的夫人的私人生活公之于众,这说明你没有起码的对个人荣誉的尊重,不过,没关系,这不是我们今天讨论的重点。现在,请你告诉我,那两名对你的阴谋予以协助的下人去了哪儿呢?”

热安打了个哆嗦,他不敢回答父亲的问题,一方面是因为这不啻于让他亲口承认另外两桩罪行;另一方面,则是由于他害怕叫父亲的怒火落空。

即在此时,热安的那位令他惧怕的新主人为他解了围。

路西斯王说道:“大公殿下,我能够代替小亲王回答您。洛朗·阿诺泽已经在一月初过世了,他死于溺水,尸体是在护城河附近的沟渠中发现的。”

“请原谅我的好奇心,”法比安·罗森克勒冷笑着,朝这位危险的敌手投射了一道富于攻击性的目光,“在我看来,您简直就是无所不知的巫师,尽管人们都说六神遍瞩一切,但是我却不得不承认,您在这方面的本事,即使和神明比起来,恐怕也在伯仲之间。您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难道说您早就知道那名厨师参与了阴谋吗?除此之外,我实在无法解释您对一名卑贱下人的命运的关心。”

迦迪纳大公含讥带讽的话,引起了路西斯王一阵大笑,他不露声色地用挑衅的眼神望向他的对手,随后,不疾不徐地说道:“大公殿下,这很好解释。在过去的一年中,我受过蒙蒂尼夫人不少照拂,虽然我们关系的性质和她与小亲王关系的性质迥然相异,但是我可以夸口的是,作为这位美人的跟班,我还是相当受宠的。夫人显然对她的厨师犯下的罪行一无所知,我记得,那是在一月的时候,她向我抱怨过她的厨师遭遇的不幸,为她只能在宴会上提供一些蹩脚的菜肴深感遗憾。最后,她委托我去给她物色一名称职的新厨子,毕竟,尽人皆知,我在下层人民中还是颇有些交情的。在路西斯,即便一个男人贵为君王也罢,美人的一瞥仍旧能够让我们沦为低微的奴仆。我对蒙蒂尼夫人的委托很上心,由此,我也顺便记住了这桩发生在厨师身上的悲剧性的意外。”

在艾汀说话的当儿,迦迪纳大公一直在轻轻地咬着他的手帕,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他刚刚擦拭过沾满葡萄酒的嘴唇,打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便一直用手帕掩着饱含怒意而颤抖着的嘴唇,现在,手帕终于咬破了。他明知道艾汀早有预谋,但是他却无法揭破路西斯王表面上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片刻的沉默之后,他强压着嗓音,冷笑道:“那么,那名药剂师呢?如果热安·罗森克勒的供词是真的,那么这个人远在玛克兰,别告诉我,您也知道他的去向。”

艾汀用他那无辜而又怜悯的目光望着迦迪纳大公,就好像是一个头脑冷静的人看着一名寻事生非的疯子一样,这种姿态一向为他赢得了不少便宜,他考虑了片刻,随即耸了耸肩膀,说道:“啊,看来您是把我当做一名无所不晓的先知了。谢谢您的抬举,可是您太高估我了,我所知道的这一切,无不是出自巧合或推断,至于远在玛克兰的事情,请原谅,我必须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在这方面一无所知。不过我想,按照小亲王殿下那谨慎的性情,这位药剂师恐怕没有这种荣幸,活着来接受他在尘世中应遭受的审判了。他的罪衍,大概只能到地狱中去补赎了。”

说着,他转向热安,微笑着问道:“小亲王殿下,我猜的对吗?”

被问到的人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该死的杀人犯!”迦迪纳大公攥紧了痉挛的双手,用拳头抵住桌子,他的双眼几乎要爆出火来,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了。紧接着,压在他心头已久的那些诅咒和不雅的詈骂便一连串地爆发出来,降到了热安头上,说实话,在这一幕小景中,那名可怜的金发年轻人只是代人受过,碍于体面,他的父亲不可能对路西斯王发泄怒火,于是,这些令人难堪的话便只能留给热安去消受了。

“对于像你这样怙恶不悛的罪人,我应当把你从城墙上扔下去摔死!”最后,在愤怒的火焰稍稍平息之后,迦迪纳大公气喘吁吁将这句诅咒当做了他那段遣词激烈的演说的结语。

然而此刻,热安完全处于对路西斯王的恐惧的支配下,他感觉自己站在这名半人半神的国王面前,几乎就像立在末日的审判席上一样,他所犯下的所有过错,对方完全了若指掌。从根深蒂固的迷信中生出的畏葸令他颤抖了起来,以至于一时之间,他对艾汀的惧怕甚至压过了他对父亲的恐惧。恰好正是这种极端的骇怕,让他像那些被天敌盯上的食草动物一样,呆滞、怔愣着站在原处,使他在迦迪纳大公的怒吼之中勉强维持住了理智,否则,他一定会涕泗横流地跪下去,从而将他所有的同谋置于危险的境地中。

艾汀安详而宁静地注视着这对名义上的父子,他们之间激烈的冲突令他感到十分满意。他就像一名熟练的舵手一样,清楚地知道,这艘名为迦迪纳公国的船已经按照他设计的航线进港了。艾汀面带微笑,等待着迦迪纳大公最后的吩咐。他知道,对于一名睚眦必报的君主,放掉他的仇敌绝不是一件易事。好在路西斯王一向很有耐心,他既不开口催促,也不说一些越俎代庖的多余的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处,一语不发,就好像在这出戏码里,他的角色已经谢幕退场了一样。

第三百五十八章

俄顷之后,迦迪纳大公终于逐渐平静下来,老人抹了抹嘴唇,收回了投向热安的尖刀一般的目光。

这位遭受蒙骗的父亲缓缓地做了个手势,用一套客客气气的辞令感谢了路西斯王为德米特里恢复了名誉,维护了公国继承的合法性。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迦迪纳大公脸色阴沉,暗地里,他却忍耐着恼恨的折磨,他始终感到自己的行为受到了艾汀左右,最终,他指着热安,铁青着脸,说道:“陛下,现在,这名罪人归您处置了,我希望您能够尽早对他作出安排,我不想让他继续耽在我的国土上!”

“我非常感谢殿下!因为您的决定既显示了作为父亲的仁慈,也展现了作为立法者的公正。”路西斯王极其虚伪地恭维着他的对手,不慌不忙地颔首致谢,随后,他转向宾客们,彬彬有礼地说,“在这件事情上,我所知道的已经全部告诉诸位了。我并不愿看到我的证词给任何人带来灾难,而只是希望将一些不公正的事情扳回正途。”

说完这些话,他就像戏子谢幕时那样,向前跨出半步,面带安闲的微笑,用他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做了个潇洒的手势,向宾客们行了个半礼。

宾客们看着呆愣地瘫坐在大厅中央的热安,又望了望端坐在荣誉席上的大公,禁不住犯起了嘀咕,那些心思简单的年轻人无不为正义得到伸张而拍手称快,而那些精明老练的年长者们则眯着眼睛,陷入了沉思。

这场毒杀案如果只是发生在一般贵族家庭中,那么,它充其量不过是一场耸人听闻的犯罪而已,但是,当它发生在一位君主的家族里时,它的性质就截然不同了,并且相较于一般案件,其影响也更为深远。

随着热安的罪行被揭发,迦迪纳,乃至于整个伊奥斯大陆的政治版图也将彻底改变。公国从未有过册立女性继承人的先例,尽管菲雅·罗森克勒的血统表明她在法律上有统治权,然而她的性别却仍然是个重大障碍,这就意味着,除了年仅6岁的查理以外,迦迪纳公国的权位再也没有其他的继承人选。并且,在海神节的祭典上,以及在这场大宴中,迦迪纳大公与路西斯王屡次提到过王国与公国即将结为姻亲。如果公国由热安继承,那么未来的路西斯与迦迪纳至多不过是较为稳固的盟友关系,然而眼下,热安显然已经不适合被当做合法的君主人选,那么,结果就显而易见了:当迦迪纳大公去世后,倘若他的继承人尚未成年的话,路西斯王凭借着其与迦迪纳公主的婚姻关系,将拥有对公国事务的摄政权,固然这项权力的申索将面临一些困难,但是对于路西斯王这样一位精明狡猾的王者而言,这些障碍并不是不可克服的。

尽管乍看上去,路西斯王只是揭发了一名弑父弑君者,然而任何在权力场上稍有阅历的人都能明白,在这一天,他为自己的王国赢得了一片新的领地,这片领地是他的祖先罗慕路斯曾经梦想过的,是他的祖父由于自身的愚蠢行为而曾经丧失殆尽的,也是他的父亲阿历克塞曾经图谋过的,现在,这片位于里德平原东海岸的天然良港终于落入了艾汀的手中。虽则这位年轻的国王尚未申明他在迦迪纳的权力,但是所有人都有足够的理由认为,路西斯王凭借着他的声望以及才智,上得天时、下得地利,一个坐拥如此得天独厚的条件的人,绝不会将这个良机白白地糟蹋掉。

两年之后,事实再次证明,在这场大宴上,人们对于局势的判断并没有错。就像艾汀曾经预言的那样,迦迪纳大公在遭遇毒杀之后没能撑过一年半,在路西斯王与菲雅婚礼之际,这位国王曾经信誓旦旦地宣誓他将拥护查理·罗森克勒的权利,而当他的岳父去世之时,曾经的承诺被抛诸脑后,艾汀和他的王后借着摄政的名义,取得了迦迪纳公国的实权。查理在路西斯王的宫廷中长大,学习着另一个国度的习俗和礼仪,这位名义上的大公虽然善良、明理,但却为人温和、怯懦,缺乏雄心壮志和必要的行动力,在那个风谲云诡、动荡不安的时代,人们惯于将这些特征视作软弱的表现。查理对他的祖国几乎一无所知,他习惯将桩桩件件的事情都交给自己的姐姐和姐夫来决策,路西斯王对公国的控制持续了将近20年,到他的权力垮台之时,迦迪纳已经彻底并入了王国的版图,沦为了一片由名义上的公爵统治的藩属。

事实上,从协助弗朗齐斯铲除德米特里,再到利用宗主教的致命秘密将公国的第二号人物掌握在手心中,乃至于海神节大宴上的这场精心策划的戏码,全部来自于艾汀的一整套连贯的策略。

固然,弗朗齐斯的要挟实属意外,但是,对于艾汀这样一名善于利用一切情况扭转颓势的人而言,自命不凡的宗主教简直无异于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在耍弄诡计方面,艾汀具有得天独厚的禀赋,他机敏的头脑善于应付一切急遽变幻的局势,从而做出神速的判断,并且,最为难能可贵的是,作为一位出生于金殿玉阶之下的天之骄子,他却具备在他的那个阶级极为罕见的自我克制力。他装作受胁迫的样子,与弗朗齐斯假意周旋,甚至用情欲蒙住了教士的眼睛,整整三个多月的时间里,艾汀什么也不说,那时候,和宗主教翻脸尚且有一定的危险,然而此刻,他把一切都抖了出来,熟悉路西斯王的人都知道,这表明他已经不再害怕了。

通过神迹,路西斯王掌控了伊奥斯大陆的人心,利用谋略,他把所有绊脚石踢出了局,现在,月桂树的枝条终于被他握在了手中。

在海神节的夜晚之后,提供了重要证据的德罗姆工坊得到了丰厚的赏赐;关押在牢狱中的无辜者被全部释放,并且得到了适当的补偿;普莱西的冤屈得以洗清,然而这名年轻人却由于欺瞒君主,被罢免了职位,禁止踏入国都;热安·罗森克勒被剥夺了姓氏,废黜了贵族的名分。

所有人各得其所,一切手续都进行得迅速并且顺利,迦迪纳大公按照约定,痛痛快快地签署了那份针对于他的次子的赦免令,只不过,在这份赦免令上,还附有一句铿锵有力的警告——热安·罗森克勒终身不得踏足迦迪纳的国土,一旦在国境内发现其踪迹,现任的统治者有权力将其处死。尽管法比安表面上信守了承诺,然而,这位报复心旺盛的老人私底下仍然免不了做些小动作,无论如何,在海神节过去一周之后,热安总归平安无事地乘上了驶向神影岛的船。父亲对他接二连三的暗杀令他惶惶不可终日,他再也不敢贪恋加迪纳宫廷的锦衣玉食,惟愿尽快像路西斯王所说的那样,皈依宗教,踏上救赎灵魂的旅途。他越是畏惧大公殿下,就越是依赖艾汀,乃至于在即将起航的时候,他居然跪在路西斯王的脚下,吻着对方的长袍下摆,一面说着讨好的话,一面没出息地涕泗横流。

在失势的小亲王殿下启程的那天,大部分本国和异国的贵族们都麇集在港口,他们到这里来,并不是为了给穷途末路的热安饯行,而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这些人要么就是目睹了罪行被揭露的经过,要么就是从同伴的口中听闻了那场精心设计的审讯,故而迫不及待地想要亲眼见证这出戏码的最终一幕。

同样,迦迪纳宫廷中的故事不胫而走,成为了市民们的谈资,人们乐此不倦地议论着这桩终于得以昭雪的冤案,在街谈巷议之间,除了热安·罗森克勒的邪恶行径,人们谈论的最多的还要数路西斯王的神机妙算,传闻几经兜转,完全不复旧貌,在那些好凑热闹的人口中,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这位被预言为天选之王的君主,几乎具备了通天彻地、未卜先知的能耐。

在这一天,得知路西斯王即将驾幸安菲特里忒军港,为热安·罗森克勒送行,城中上至耄耋之年的老人,下至驹齿未落的孩子,一个个急切地赶到码头区,只是为了一睹路西斯王的风采。

当民众们看到热安·罗森克勒跪在艾汀脚下痛哭流涕之时,他们顺理成章地认为,这位以仁爱和智慧著称的国王用自己的慈悲感化了这名怙恶不悛的大罪人。那是一个信仰虔诚的时代,这一幕在民众们身上产生了神奇的效果,人们惊讶地望着那名“悔过”的凶徒,受着热忱信念的鼓动,禁不住热泪盈眶,在胸前连连划着六芒星。

在不久之后,这一天的这幕景象再次被当作神迹传扬了出去,经过一番添油加醋的描绘,场面已然面目全非。有人居然信誓旦旦地宣称,路西斯王手指苍穹,随后,碧空中降下万丈金光,那名恶形恶状的罪人在一瞬间便悔过自新了。这一切,传教士们凭着道听途说,冒着和小说家竞争的风险,在他们的讲道中说了一遍又一遍。事实被歪曲成这副模样,自然并不比奶妈们讲给孩子们听的狼精的传说真实多少,但是,它在民众间的影响力却十分惊人,渐渐地,圣徒的荣誉将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这个名字衬托得愈加绚烂。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53~355

第三百五十三章

望着对手的背影,路西斯王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满意的微笑,他回过头,转向热安,饶有兴味地端详着自己的阶下囚。

热安非常清楚,凭着自己先前那些格外“中听”的话和格外“友善”的行为,绝不可能讨得路西斯王的喜欢,固然他对于父亲的目的一清二楚,但是,艾汀于他而言则彻底是个谜团。他摸不清楚这名敌人的脾性。热安颤抖了起来,战战兢兢地等待着他的命运。

他看到路西斯王慢条斯理地接近他,红发青年每踏一步,都像是踩在热安紧绷的神经上,他不由自主地打着哆嗦,脸上流露出明显的畏葸。

“您为什么这么怕我呢?小亲王殿下,”艾汀温和地说道,他在热安身边俯下身来,凝视着对方的双眼,那双蓝色眼睛中的恐惧让他觉得好笑,于是,他也就毫不客气地笑了出来,“您不应当怕我,难道我不是刚刚将您从囹圄之祸中拯救了出来吗?我还以为我们已经很熟悉了。让我来瞧瞧您的伤口吧,我为我弟弟的鲁莽行为向您致歉。”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自己的手重重地捏在了热安的肩窝上,又用指甲在创口中镟了镟,一般来讲,他不屑于折磨一名已经穷途潦倒的敌人,然而热安对索莫纳斯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却是路西斯王无法原谅的。

骤然的疼痛叫热安的面孔皱缩了起来,可是麻痹咒却令他无法挣扎,也无法大叫。艾汀的手掌间泛起一片莹蓝色的光芒,所有人都以为路西斯王在治愈那名刚刚试图对他行凶的恶徒。这样的仁慈,在当时那种以武力称王的时代时常被视为软弱,而路西斯王却不在此列,人人都清楚他的力量,天选之王的力量足以令大地颤抖,然而他却用它去抚平人世的创痛,即便是他的敌人,也能得享他的仁慈。艾汀的这种做派帮他唬住了那些虔诚而天真的宾客,席间响起了一阵赞颂,一些人口中念着祈祷词,在胸前划起了六芒星。就连那些最为精明的贵族们,也无法免俗,尽管这部分人并不相信艾汀的那副假面具,然而,在气氛的感染下,他们也纷纷跟着邻座,嘟嘟囔囔地念起了祷文。

人们向路西斯王发出响亮的赞美声,只有热安自己知道,他正在经受着什么样的折腾。

趁着实施治愈术的当口,艾汀伏在热安的耳畔说道:“过一会儿,您的父亲将问您几个问题。一般来说,我不喜欢我的阶下囚多话,所以我建议您谨言慎行。”

金发的年轻人皱着眉头,向路西斯王投去了一个不解的眼神。

“您是因为某位人物的求情而得以保命的,您的恩人便是您的舅父。”看着热安瞪大了眼睛,露出了惊骇的神色,路西斯王笑了笑,继续道,“没错,我早就对您们的阴谋一清二楚,弗朗齐斯阁下在我这里颇有些用处,因此,尽管从利益出发,我必须强迫您离开迦迪纳,但是我却不愿意过分地伤害您。您可以相信,在神影岛,您将受到符合您身份的接待,阿斯卡涅和我的关系是非常好的,神影岛属于他的派别,有了这番保证,您应当相信,修道士们不会苛待您。安于这个结果,去做一名闲散寓公,也总比在您父亲的地牢里命丧黄泉要好得多,不是吗?”

艾汀注视着热安,他发现这名年轻人对他的话仍然没有全然信服,认为这是一个针对他的阴谋,于是,他耸了耸肩,轻蔑地说道:“说实话,我若想对付您,完全没必要这样大费周章,您可以在神影岛的安闲生活和您父亲的牢狱之中选择一项,我相信任何理智健全的人都不会抛弃前者,而选择后者。为了使您相信我,我来讲讲我所知的事实吧?毒杀案差不多完全是您擅自策划的,您早已看出大公殿下意属您的兄长,于是早在半年以前就开始筹划这场一石二鸟的无耻阴谋,大公宣布德米特里为继承人这件事恰好给了您一个绝佳的时机,来栽赃嫁祸。而至于您兄长的死,则要另说了,您的父亲中毒后却没有当场死亡,他活得太久,反而让事态开始摇摆不定。于是,您只能求助于舅父,弗朗齐斯阁下谋杀了您的兄长,对于这件事的全部细节,我都一清二楚。我甚至还知道一名神秘的杀手也参与了你们的阴谋,至于这个人的身份,你却一无所知,不是吗?”

热安怀着几乎是畏惧的心情,望向艾汀,尽管路西斯王语气十分温和,然而在听话的人来讲,红发青年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落在他耳边的响雷。热安缓缓地掀起眼睑,他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路西斯王,等待着后者的指示,这个眼神明确地告诉艾汀,他的囚徒终于屈服了。

艾汀满意地笑了笑,他用一如既往的平静的口吻继续说道:“我想,大公殿下一定会询问德米特里之死的细节。您对事实的掌握甚至还不及我来得准确,这样含混不清的陈述势必将把您和您的同谋卷入麻烦。因此,您不妨这么讲:德米特里殿下死于谋杀,凶手是由您的侍从吕赛尔雇佣的,您没有直接和那名操刀人见过面。只是听吕赛尔形容,这名凶手来自阿尔斯特,身材矮小,总是蒙着面,他有个诨号叫做‘剥皮人’。至于令兄被害的细节,您并未详细过问,您付了钱,就像彼拉多那样洗净了双手。”

艾汀提出这个主意,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在前一年的夏天,剥皮人确实曾经在安菲特里忒城中惹出了不小的乱子,他在马上比武大会袭击了剑圣,并且因此险些落入囹圄。对于这位凶犯的来头,那时的迦迪纳大公尚且一无所知,然而,以法比安谨慎多疑的性情,在剥皮人逃狱之后,他一定会尽全力查清罪犯的身份。去年六月之后,剥皮人便失去了影迹,艾汀听过一些影影绰绰的传闻,据说在剑圣率军退出路西斯领土之前,这名东索尔海姆重臣曾经像发了疯一样追捕并剿灭了一队四处流窜劫掠的雇佣兵,他剥掉了俘虏头目全身的皮肤,并将其活活寸磔至死。根据艾汀对剑圣的了解,他并不认为吉尔伽美什是个会虐待俘虏的暴君,那群半兵半匪的雇佣军之所以受到这样热情的招待,恐怕是由于非常严重的私怨。艾汀毫不怀疑那名被寸磔的头目便是剥皮人凯斯克本人,这件事,要么就是剑圣在报复后者在比武大会上对他的暗算,要么就是在为他那位“不幸惨死”的红发情人复仇。每当考虑到后一种可能性,艾汀都会忍不住笑出来。东索尔海姆地处偏远,剑圣对各国宫廷中的谣言和阴谋漠不关心;而剥皮人早已命丧九泉,更加不可能突然跳出来澄清嫌疑;在德米特里命案发生的半年以前,而夏季的时候,凯斯克恰好曾在迦迪纳露出过行藏,那么,在这名恶贯满盈的杀手的功勋册上,即便再增加一条人命,恐怕也不会有任何人觉得可疑。

热安盯住艾汀的面庞,凝神望了一忽儿,红发青年脸上阴森的笑容让他不寒而栗,在路西斯王说话的当口,热安突然瞪大了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他又仿佛认定自己所想到的那件事是不可能的一样,垂下了目光。

“当您的父亲问起德米特里的命案的时候,您如此作答即可。我不喜欢饶舌的囚徒,只要事实不牵扯到其他人,您可以随便说什么,但是一旦涉及您那位‘年高德劭’的共谋者,您最好三缄其口,懂了吗?”路西斯王依旧用十分沉着的语气确认道,“我已经治愈了您的伤口,现在,我即将解开您的麻痹咒,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我相信您自己心里有数。”

说着,艾汀从衣襟中抽出一张羊皮纸的一角,热安可以看得出,那时一封折成两叠的文书,上面加盖了弗勒雷家族和切拉姆家族的漆印。

“阿斯卡涅和我早已写好了您即将带去神影岛的文书,您在那里即将受到殷勤的款待,甚至就连国王也不曾在教廷的领地上得到过这样的招待。现在这封文件,就在我的怀里,希望您的回答能够令我满意。”

在路西斯王说这些话的时候,热安一直在打着哆嗦,他眼神中的恐惧越来越浓,最终,他用力地闭了两次眼睛,完全向他命运的主宰者屈服了。显而易见,艾汀对于他的所作所为了若指掌,而他却对路西斯王在这场阴谋中扮演的角色一无所知,尽管他有一些猜测,然而一百个假设也无法构成一个证据,在眼下的境况中,无论他说什么,都会被认定为栽赃或攀咬,除了服从,他别无选择。

这个沉默的回答显然令路西斯王十分赞赏,艾汀像个正感到心满意足的人那样搓了搓手,解开了热安身上的麻痹咒,也松开了囚徒身上的捆缚,他把自己的猎物从地上搀扶起来,带着一脸温和的微笑,站到了一旁。

第三百五十四章

热安两腿发软,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站稳,他脸色苍白,颤颤嗦嗦,惶惶无计地盯着路西斯王,他看到艾汀对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红发青年那双饱含笑意的眼睛中射出两道犀利的目光,那目光就像火箭一般,直直地刺进了热安的心里。可怜的金发青年只觉得自己就像一头走投无路的饕餮,被揿在了狮鹫锋利的爪子下面,那双爪子看似温和、柔软,但是,只有热安自己知道,它随时能够要他的命。

“小亲王殿下,您看起来有些惊惶,”艾汀故作惊讶地说道,他向酒侍打了个响榧子,后者则十分机灵地为路西斯王奉上了一杯酒,艾汀将酒杯递给热安,又劝慰道,“事情都过去了,请您不要害怕,向大公殿下忏悔认错吧,您慈爱的父亲一定会原宥您的罪孽,然而同时,请您记住,对于大公殿下的问题,您应当据实以告。现在,麻烦您定下心神,喝点酒吧,相信我,巴克斯的魔力总是能抚慰震颤的神经。”

热安接过酒杯,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您需要一点下酒的饼干吗?我和您差不多同龄,人在我们这个年纪,总是有着饕餮一样的胃口,我无法不注意到,从大宴伊始,您就没怎么吃过东西。”艾汀用比以往更加温和的语气问道。他的狡猾和残忍与其说是建立在天性上,不如说是建立在深思熟虑的策略上,一旦目的达成,这位国王并不吝惜向他的猎物施舍一些仁慈。在其后的二十年间,路西斯王这种变幻莫测、喜怒无定的性格,时常叫他的敌手以及他的廷臣们感到不寒而栗。

“不,不用了,谢谢您。”热安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路西斯王耸了耸肩膀,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那就喝点酒吧,见鬼,您应当对我有点信心,这杯酒并不像您送给奴隶和侍从的那些琼浆,这里面什么也没掺。”

说着,路西斯王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齿,他那恶劣的脾性让他总是忍不住在眼下这类的境况中给猎物施加一点精神上的痛苦,以获得乐趣。

吉凶未卜的前途令热安深感恐惧,再加上路西斯王接二连三的威胁、恫吓,这名一向养尊处优的年轻人早已被吓破了胆。他陷入了六神无主的境地,一无所思,毫无半点主意,只知道盲目地服从。在路西斯王说话的当口,这名完全驯服了的敌人就像马戏班子里听到信号的野兽一般,忙不迭的遵照前者的指示,将那杯酒送到了嘴唇边上,喝了一口,可是却因为喉咙发紧而咽呛了。

望着热安的这副窝囊相,艾汀必须拿出他全部的自制力,才不致当初笑出声来,他并不打算过分利用先前的胜利带给他的特权,人们有时能够宽容毒辣的阴谋,却从来不会原谅刻薄的嘲弄。

阴谋,或者说作恶,也像其他的行为一样,一旦其手段之高明近于艺术,在这种极端的恶劣行径当中,人们也能够嗅出几分伟大,乃至于对阴谋者顶礼膜拜,而那些小小不然的恶,则既令人痛恨,又叫人鄙夷。艾汀深谙人心,他是个极端务实的人,虽然他并非以恶行为荣,但是他却知道,处在这样显要的位置上,他万万无法独善其身。有的时候,君主不合时宜的仁慈和高尚,是要以数万人,甚至数十万人的性命做代价的,路西斯王永远口称仁德,那是因为他深知,如果他作为万民的表率,堂而皇之地展现出一分卑鄙的话,那么他的贵族们便不惮于展露出六分的邪恶,上行下效,民众们则将以十二分的不道德作为回应。于是他不得不说一套、做一套,漂亮话是王权的面子,谋略和力量才是权力的里子,他知道这样的行径虚伪至极,却只能在这条无数的君主走过的路上一直走下去。

饶是艾汀尽力地克制着自己那张忍俊不禁的脸,场面也足够令人难堪了。法比安·罗森克勒怒气冲冲地来回扫视着路西斯王和热安,次子那脓包一样的行径让他觉得自己颜面无存。

他带着阴沉的面容,默不作声地盯着大厅中央的两名青年,在这一天,他不止一次陷于懊丧,却有口难言,他暗暗地嫉妒他的故友阿历克塞的好运气,只要他的孩子中间有谁能够及得上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一半的出色,他甚至甘愿与早已躺进坟墓的路西斯先王易地而处。菲雅是个女孩,姑且不论;他的长子稳重谨慎,却缺乏魄力;次子则干脆是个蛇蝎心肠的奸宄,更糟糕的是,这名野心勃勃的儿子甚至还欠缺最起码的冷静与智慧,充其量只会耍些小聪明;最小的儿子则自幼便展现出一副优柔寡断的温顺相,这样的孩子虽然足以做个忠诚的附庸,但却远非君主的材料。他活了五十几年,从少年时代步步为营的厮杀,盛年时的欺世盗名、表里为奸,再到老年时代处心积虑的算计和钻谋,这机关算尽的一生行将落幕,他一心一意地灌溉着权力的花朵,试图引导他的继承者们去延续历史悠久的家族的荣光,希望看到他的辛勤耕耘开花结果,可是他的儿子却只愿意去听从那些最为危险、最为不智的劝告。

他的长子与其说是死于次子的谋害,不如说是死于他自己的大意失察和自作聪明;而热安又因为他愚蠢的自命不凡而跌了跟头,到最后,他的手中只剩下了查理和菲雅。菲雅即将嫁给路西斯王,这场婚约容不得他翻悔,他的女儿注定不会成为他晚年的安提戈涅①,对于迦迪纳大公而言,菲雅已经差不多是个外人了。查理又只是个孩子,压根指望不上,他的妻子即便在当时普遍无知的妇人当中,也算得上是最不明智的那种,而今天接二连三的打击,又叫他对弗朗齐斯姻亲失去了信赖——要知道,在他的几名外甥之中,这位舅父一向偏爱热安。他的宗主教做出这种选择,也许是因为识人不明,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尽管迦迪纳大公什么也不知道,但是疑心却已经无法消除了。

法比安·罗森克勒手中的筹码已然所剩无几,眼下,他唯一能够依靠的,居然只剩下了他未来的女婿。他毫不怀疑,路西斯王那张仁慈的面孔背后藏的是一副魔鬼肚肠,他的权变多诈比得上谎言之王彼列,并且,尽管这名年轻人看起来放浪、轻佻,然而,和他深深地打过交道,亦或者说,是被其深深地打击过的迦迪纳大公却知道,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实际上有多么固执和顽强,在任何一位君王都会屈服的境况下,他保住了权势和力量,并且注定将赢回他的王冠,一旦这位国王认定他的目标,他也许会耍些花招,稍稍绕个路,但是最终他总能攫取到他想要的一切。

迦迪纳大公已经清楚地看到了命运为他的政权安排的前途,罗森克勒头上的王冠已然摇摇欲坠,他所能做的,只是尽量和路西斯王周旋,他惟愿自己的死亡降临得再晚一些,这样,他至少能够试着教会他的幺子何谓统治。

罗森克勒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未来令他忧心忡忡,眼下的局面也叫他心力交瘁,他看向热安的眼神中透着冷冰冰的失望,如果这个孩子再狡猾些,或者再凶狠些,他尽管仍旧会恨他,但是他至少不会吝惜施舍给他几分敬意,可是现实是,热安无论是作为野心家,还是作为谋杀犯,都毫不足取,他的阴谋被抓住了把柄,而在他唯一一次有机会为父亲的利益服务,亦即杀死路西斯王的时候,他却洋洋得意地说着废话,以至于白白放掉了千载难逢的时机。

迦迪纳大公揉着额头,用一副疲惫的嗓音开始了讯问,这种声调令他听起来比实际上更加苍老。

“热安·罗森克勒,你被指控于新年大宴上对你的君主投毒,并嫁祸陷害你的兄长,而在一月十二日夜里至一月十三日凌晨的这段时间,你又残忍地杀害了德米特里,对于这些指控,事实已经相当清楚,你还有什么异议的吗?”

热安面如土色,不安的觑着他的父亲,俄顷,他几乎是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你是否承认这些罪行?我要求你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迦迪纳大公锤了下桌子,很罕见地动了怒,“六神在上,你已经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了,难道你还想做个畏畏缩缩的脓包吗?先生,你在往你的族徽上抹黑!”

望着父亲阴沉的脸色,热安吓得哆嗦了一下,半晌之后,他终于从喉咙中挤出了一句话。

“……没有异议,是我做的。”他说,随后,他又像骤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从而恼羞成怒的人一样,辩驳道,“但是,父亲,请您意识到我的处境,难道您必须在这些不相干的人面前羞辱您的儿子吗?……”

法比安·罗森克勒做了个表示厌烦的手势,打断了热安,他向宫廷大法官命令道:“绍利厄先生,请您把他的认罪供述记下来,虽然您是个蹩脚的侦探,但是我希望您这一次至少能做个称职的书记员。”

继而,大公冷笑着转向他的次子。

“热安·罗森克勒,你听着,首先,在座的各位贵卿并非不相干的人,他们要么是我忠实的臣子,要么是我亲善的宾客,而你只是个罪人,你应当对他们更加尊重;其次,我似乎听到你提起了我们的关系,这恰好是我对你失望的原因。相信我,如果你胆敢再度谈到那些在你心里早已泯灭了的父子亲情,那么,即便有路西斯王陛下为你作保,我也会对你施以更加严厉的惩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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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忒拜国王俄狄浦斯发现自己犯下杀父娶母的罪行后,刺瞎了自己的双眼,离家流浪。他的两个儿子自私无情,拒绝帮助他,长女安提戈涅却自愿陪他放逐,为瞎眼的父亲引路。

第三百五十五章

父亲充满威胁的声音,震动着热安的肺腑,趁着深陷在恐惧中的罪犯再次开口辩解之前,迦迪纳大公继续道:“关于毒杀案和你兄长的死亡,我有一些疑问需要厘清,希望你如实作答,否则,我恐怕就只能违背自己和路西斯王陛下的约定,请你到格利昂特要塞去休养一些时日了,人们都说,静夜出主意,与世隔绝的生活想必也能帮你回忆起更多情况。”

格利昂特要塞位于安菲特里忒城西,德米特里和艾汀都曾经在那里做过客。要塞依附于加迪纳都城的旧城墙,在都城扩建,老城墙拆除后,这座要塞失去了原先作为防御堡垒的作用,被改建为了兼做屯兵所的监狱,同时,坚信会的宗教裁判所也设立于格利昂特要塞中。从一百多年前,这座要塞便赢得了“吃人魔窟”的名声,进去的人很多,活着离开的人却寥落无几。到了法比安·罗森克勒这一代,由于现任大公苛酷多疑的性情,每年都会有十几名平民或贵族被关进这座要塞中,格利昂特声名日隆,俨然已经到了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步。

即使是那些最迟钝的观察者也能察觉到,迦迪纳大公的威胁是认真的,这位殿下从不说空话,一旦他将事情形之于口,他便已经有了将那些令人觳觫的恫吓付诸执行的打算。

一听此言,热安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可是却撞上了他身后由士兵构成的一堵城墙——先前他意图劫持路西斯王的行为令卫队长警惕了起来,他命令自己的士兵们不错神地看守着这名囚徒,生怕再闹出什么乱子。

热按惊恐地望着身后的士兵,缩了缩肩膀,生怕他们伸出钢铁般的巨手,将他押进牢狱。在巨大的恐惧之下,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向路西斯王靠了过去,仿佛只有躲在那名狡猾的保护者身边才是安全的。

他打着哆嗦,喃喃地回答了父亲,他不惜向大公殿下赌咒发誓,表明自己一定知无不言。

然而,迦迪纳大公对于自己这名已经穷途末路的孩子毫无怜悯,他冷笑了一下,问道:“首先我要知道的是,究竟是谁杀死了你的兄长?我了解你,先生,你不只是个阴谋家,更是个懦夫,这件事绝不是你自己亲手做的。就像你在谋害我的时候,选择了投毒这样卑鄙的方式一样,你从来缺乏面对自己罪孽的勇气。说吧,告诉我德米特里是怎么死的,我要你供出你所有同谋的名字!”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法比安·罗森克勒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他所责备热安的那些缺陷,在他的身上照样有,只不过大公殿下的手段更加高明,行动也更加隐蔽罢了。艾汀有些好笑地扫视着罗森克勒一家,暗忖道:由此,家庭教育的影响可见一斑,他们并不是亲生父子,但是热安却将他这位挂名老子的那一套学了个十足。

父亲的问题让热安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尽管路西斯王早已向他面授机宜,然而对于这个谎言他却没有十分的把握,他不露声色地觑了艾汀一眼,后者则对他投去了警告的眼风。

整个大厅里阒寂无声,人们都在等待着热安的回答,有一些好凑热闹的年轻人已经不再掩饰自己的好奇了,他们睁大眼睛,屏息凝神地望着站在中央的罪人,鼻翼翕动着,半张着嘴,显出一副既兴奋又有些痴騃的模样。

热安被路西斯王无声的威胁震慑住了,他抿了抿嘴唇,踌躇再三之后,说出了艾汀需要的答案。

“我的侍从德·吕赛尔雇佣了一名凶手。”

他说这句话的声音极其微弱,只有竭力去听,才能听清楚,然而,在这间宴会厅里,没有一个人会漏掉这句回答。人们低声议论了起来,猜测着凶手的身份,很显然,要塞的守卫们以及负责看守德米特里的侍从对此事毫不知情,如果这些人物也受了贿买,卷入了阴谋,那么热安就没有任何必要去特意雇请杀手了。如此一来,这名杀手必须要在戒备森严的要塞中来去自如,这样的本事,那些可以为了十几枚皮阿斯特就动刀子的莽夫们是断然没有的,换言之,这名杀手一定是个老手,而且说不定还颇有些名气。

迦迪纳大公抬起手来,止住了宾客们的议论。

“说下去。”他正颜厉色地命令道。

热安舔了舔嘴唇,时不时地拿眼梢觑着路西斯王,他的鼻尖上不断地渗出冷汗,他的处境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窘促。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我没有和那个杀手见过面,一切都是由吕赛尔安排的,他付给了凶手500枚金币,并约定事成之后再付给他500枚。据吕赛尔说,这名杀手干这一行已经有些年头了,他尽管身材矮小,但是功夫却是一流的。他做事很稳当,总是能不声不响地把人打发回老家,并且口风很严。关于这个人,我只听说过他的诨号。”

看起来,热安也继承了些弗朗齐斯撒谎的禀赋,他一旦摆脱了开初的迟疑,就开始滔滔不绝地编造故事了,他甚至还给他的兄长安排了一个相当合理的价码,要知道,在当时,十枚皮阿斯特就足以让一户农民告别穷日子了,一千枚金币送掉一名迦迪纳王公的命,并不算是折价贱卖。

“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法比安·罗森克勒声音不变地说。

“他的诨号是‘剥皮人’。”在说完这句话之后,热安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句话令大厅里的宾客们骚动了起来。那些阿尔斯特人知道,他们国王的庶子曾经在迦迪纳去年举办的马上比武大会上闹出了不小的丑闻,他雇佣了一群暴徒,试图扰乱对决的公正,而那群暴徒的头目,便是“剥皮人”凯斯克。事实上,在各国宫廷之间,很少有真正的秘密,尽管迦迪纳人和阿尔斯特人对于这桩丑闻讳莫如深、三缄其口,然而,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在前一年的六月至八月之间,从卡埃姆城、阿尔斯特堡、到安菲特里忒,以及印索穆尼亚,甚至就连地处东大陆边陲的拉霸狄奥,所有王国的都城中,贵族们所谈论的话题里,总有这场马上比武大会中的暗杀事件。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阿尔斯特公使身上——这位重臣隔着一个席位,坐在迦迪纳宗主教的身侧。此时,公使的脸色涨得通红,尽管没有人公然谈到这桩曾经令他们的国王——“大胆无畏的菲利普”颜面扫地的丑闻,然而,对于那些以勇猛著称的阿尔斯特人而言,提到剥皮人,便等同于触到了他们心底淌血的旧疮。

迦迪纳大公不露声色地审视着那些阿尔斯特人,他知道剥皮人和阿方索·基尔加斯相互勾结的底细,从而起了疑心,但是,他那闪电一般的一瞥却没能在公使脸上发现什么恼怒以外的情绪,于是,他也就收回了目光。

“这个剥皮人,”待大厅中的喁喁低语沉寂下去之后,迦迪纳大公继续问道,“根据我得到的消息,他在去年八月初便已被杀死了,当时,东索尔海姆的血色风暴骑士团正在路西斯南部与阿尔斯特接壤的边境地区扎营,撤出路西斯领土以前,伯恩斯塔齐奥围剿并铲除了血鹰佣兵团。但是,热安·罗森克勒,你却声称自己的侍从雇佣了剥皮人,要么就是你在说谎,要么就是你被蒙骗了。关于这一点,我必须命令你解释清楚。”

热安不知所措地环顾着四周,几次将目光偷偷投向路西斯王,他脸色苍白,浑身颤抖,那副惶惶无计的模样实在让人看着可怜。

“我……,我不知道,”他结结巴巴地答道,“我只是听说他叫剥皮人,我没有亲自见过他,……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正的……”

无论怎么看,热安那张六神无主的脸也不像装假,从这方面来讲,他的无知确实是信而有征的。

迦迪纳大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热安的辩解,他知道,从他的次子口中,恐怕难以得到更多有价值的消息了。大公殿下耐心告罄的时机来得恰到好处,再晚上一时三刻,也许热安就要滔滔不绝地把路西斯王供出来了。

就在迦迪纳大公对剥皮人在这场阴谋中扮演的角色疑虑重重的时候,一名来自阿尔斯特的贵族开口说话了,此公虽然难逃窠臼,仍旧无法摆脱他和他的同胞所共有的鲁莽和自大,但是却也不乏精明。他认为,与其在一个敏感的话题上讳莫如深,从而引起闲人的好奇,不如磊磊落落地谈论它,这样既能摆脱不利的处境,又能赢得大多数人的尊重。

“实际上,在数年以前,我们的国王曾经雇佣过血鹰佣兵团,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有什么名气,”这位阿尔斯特人说道,“后来,当国王陛下认清这些兵痞干脆就是一群四处作乱的无赖之后,便给了他们一笔钱,将他们打发走了。”

这段话令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向这名阿尔斯特贵族望去,他就像讲一件和他完全不相干的事情时那样平静地补充道:“当时,我们和血鹰打过两年的交道,但是说实话,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剥皮人的相貌究竟是什么样。”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50~352

第三百五十章

路西斯王微笑着环顾大厅。热安本以为他早已处置了所有的知情人,却没有料想到这场横祸,他被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绊倒了,他的全部野心,他的所有谋划,都化为了泡影浮沤。

艾汀张开手臂,对众多因为惊愕而目瞪口呆的宾客们说道:“现在,真相再明显不过了。证据都摆在桌上,并且,这不是那些糊涂法官审案时拿出来的那些模棱两可的玩意儿,而是丁一卯二、无可辩驳的证据。在公国境内,我想我们不可能找到比大公殿下更公正、更明智的法官了,尽管曾经发生的事情蒙蔽了他明晰的判断,但是他一定能够对这桩沉冤得雪的案件作出最合适的裁决。”

在这整个期间,热安不发一语,他陷在恐惧中,魂飞魄散,像只落入网中的飞蛾一般没头没脑地挣扎,想着一些压根儿不切实际的脱困的主意。

猎物已经被击倒了,但是狡猾的猎人却起了促狭的心思。

艾汀顺手从迦迪纳大公的桌子上抄过了一只酒杯,举着它,朝向德罗姆说道:“滔滔不绝地讲了这么久,我的喉咙里简直干得像要冒火,来,德罗姆先生,麻烦您给我斟一杯酒吧,就是您父亲珍藏的那一瓶。”

年轻的工匠由身旁的执达吏手中接过一只酒瓶——方才,被路西斯王用来蘸手指头的那杯酒也是由同一只瓶子里倒出来的,在进入大厅之初,德罗姆就一直抱着这瓶酒。直到路西斯王命令他去检查客人们的手掌,他才将他的父亲遗留下的陈酿交给了官吏。

德罗姆殷勤地走上前,毕恭毕敬地给艾汀斟了一满杯葡萄酒,后者则仰头一饮而尽。

路西斯王抹了抹溢出唇角的酒液,随后,他望着热安,后者正钳口结舌、显露着一脸难以置信的怪相。

他笑了笑,带着一副戏谑的腔调说:“我四处流浪的时日里,曾经在一名以精打细算著称的旅店主那里借宿过很长一段日子,我和店东相处得不错,有的时候,我在厅堂里唱歌揽客,偶尔也帮他们做一些杂活。在那间旅店的酒架上,长年摆着一只里德陈酿的瓶子,装着半瓶美酒,从酒瓶上精美的花纹来看,那显然是只有贵族才能享用得起的琼浆。有时,店东从那只酒瓶里斟出一些,来款待出手阔绰的旅客,但是,奇怪的是,那半瓶酒无论如何也不见少。有一次,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拔开了瓶塞,闻了闻味道,却发现那里面装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新酿葡萄酒,甚至还用水勾兑过。到后来,旅店老板才告诉我,那瓶酒是一位在贵族府里当差的朋友送给他的,原本的佳酿早已一滴不剩了,他在空空荡荡的酒瓶里灌了些不入流的便宜货,放在架子上充门面,一来显得阔绰,二来,也让过往的旅客仿佛觉得这间小酒馆里有上好货色,一举两得。而那些受过招待的客商们,咂着这些大路货,往往还要大肆恭维一番,其实他们哪里喝过什么宫廷佳酿呢?只不过是觑了一眼瓶子,就上了当,满心以为自己尝到了仙酒,寻常的葡萄酒硬生生地被他们品出了琼浆玉液的滋味儿。这个故事并非孤例,有的平民百姓偶然得到了贵人府里的美酒亦或是水粉口脂一类的玩意儿,在享用完了以后,并不见得就像诸位贵卿似的,将那些空瓶子、烂匣子弃若敝履,而是珍而重之地收藏起来,重新装上一些自己平日使用的寻常货色,放在家里摆阔。”

说着,艾汀用舌尖舔舐着牙齿上的酒渍,咂了咂味道。

“德罗姆先生珍藏的这瓶酒虽然也是不错的里德陈酿,但却绝不是宫廷里的藏酒。这件事很有趣,因为从酒瓶来看,那显然是王公贵族们拿来宴客的佳酿,但是里面装的却是市面上的货色。小亲王殿下,”他转向热安,继续道,“我想,您在毒死那位可敬的工匠的时候,恐怕并不会连一瓶好酒都舍不得花费吧?您在您的侍从吕赛尔的酒宴上,从普莱西先生口中套出了德米特里殿下的计划,您也像您的兄长一样,到德罗姆工坊定制了一枚戒指。老德罗姆并不知道迦迪纳宫廷中兄弟失和一类的秘辛,您巧舌如簧,并且飨以重金,说服老工匠照着他为德米特里殿下设计的图纸,为您制作了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在老德罗姆先生完成了您的委托之后,这名工匠对您而言,就成为了一名危险的证人,您知道在毒杀案发生之后,法庭一定会来盘问德罗姆工坊的人们,这个时候,只要老工匠吐露一个字,您就完了。于是,在您如约来取走戒指的那一天,您为老德罗姆带来了一份礼物——一瓶被下了毒的里德葡萄酒。老工匠虽然并不贪杯,但却无法拒绝一瓶宫廷仙酿的诱惑,您没有动他一根指头,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叫他两脚伸直,躺进了坟墓。老德罗姆一向身强力健,他饮下了毒酒,马钱子的药性十几天之后才开始发作,当您听到他去世的消息时,小亲王殿下,您恐怕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吧?

“然而,您所不知道的是,您送去的那瓶致命的美酒早就已经被享用一空了,老德罗姆舍不得把瓶子丢掉,于是又在里面灌了些寻常的葡萄酒。您还记得吗?我说过,在我受人委托,去修理项链的时候,曾经在德罗姆工坊里转了几圈,那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这瓶酒,任何在宫里当过差的人都能清清楚楚地认出,这瓶酒来自于加迪纳宫廷酒窖,但是,我拔开塞子,舔了一两滴,却发现它表里不一。

“一刻钟以前,我曾经对您提过一个建议,只要您肯喝一口那杯酒,我就什么也不说,我做出这个承诺并不是为了耍弄您,毕竟从母系血统而言,您是我的亲戚,并且,您的父亲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我不愿意看到灾祸再次降临到大公殿下的头顶上。但是,您断然拒绝了我。这是可以理解的,您以为这瓶酒里有毒,您像抛开一滩滚烫的岩浆一样,丢开了我送给您的最后的希望。您既胆怯,又缺乏判断力,最重要的是,您没有身为贵族的荣誉感,面对我的提议,您连试一下都不敢,其实,您只要闻一闻那杯酒,您就会发现它被掉了包,可是,恐惧汩没了您的理智,退一步讲,如果换了任何一名好汉处在您的位置,自知即将身败名裂,我想,他恐怕宁可赌一把,饮尽那杯酒,即便它里面下了毒,那么最糟糕的结果也不过是被打发下地府,这也总比活着承受耻辱强一百倍。最终,您的胆怯又向世人证明了您的另一桩罪行,您不止试图毒杀您的父亲,那些奴隶们,以及老德罗姆,全部是您的受害者,就连您最心爱的侍从莱昂·德·吕赛尔,在尽心竭力地为您的阴谋效劳之后,由于他知道得太多,这位年轻人也成为了您的绊脚石。小亲王殿下,就连我叔父那样狠辣的野心家,也尚且知道报答自己的鹰犬爪牙,但是您却从不知恩报德,只懂得兔死狗烹,遑论作为一名未来的君主,就连作为一名阴谋家,您都谈不上高明。”

语毕,艾汀直直地将目光投向热安,这个时候,方才吵得很欢的金发青年已经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他脸色惨白,浑身抽搐,嘴里嘟嘟囔囔地吐着一些连不成句子的谵语。

热安已经被这名可怕的敌人折磨得绝望了,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想到自己即将大祸临头,他禁不住两腿一软,跪了下去。路西斯王的声音还在他的耳边回荡,但是他却已经没有力气去听那些话了。

迦迪纳大公低着头,他那紧蹙的黑眉毛底下射出两道锋利的目光,直直地刺向路西斯王,他的眼神凶狠而敏锐,就像一条被激怒的蝰蛇。他自然猜到了艾汀这一套把戏的目的,然而,他却只能按照对方硬塞给他的剧本演下去。

直至这个时候,他才明白这场大宴上,路西斯王那些看似无关宏旨的话,并不是随随便便地说出来的。开初,艾汀讲了一个故事,除了弑父的部分以外,故事中的情节几乎完全暗合了迦迪纳新年之际的悲剧,借着这个话题,宾客们兴致勃勃地讨论起了刑律,路西斯王不动声色地把谈话引向这个方面,其目的乃在于巧妙地引出迦迪纳大公的话:杀亲者在公国当处死刑或流放。这句话不啻于一个承诺,如果一位君主在稠人广众之前公然违反了自己制定的法律,那么他又怎么能够指望那些贵族们遵守同样的规则呢?

俄顷,法比安·罗森克勒将眼睛转向了热安,他虽然对于狡黠的路西斯王感到憎恨,但是他却不得不承认,艾汀的这一手牌打得十分漂亮,就像任何自负的君主一样,迦迪纳大公可以允许自己输在一名精明的敌人手上,上这个当,并不会让他觉得自己蒙受了耻辱;但是热安对他的欺骗却要另说了。实际上,他早已对自己的次子起了猜忌,但是,公国差不多只剩下了唯一一名继承人选,在缺乏证据的境况下,迦迪纳大公不愿贸然兴起指控,而现在,他心中最后的一丝疑窦也被消除了,他确信,这名邪恶的儿子不仅毒杀父亲未遂,甚至就连他的兄长也惨死于其诡计。这些罪恶的行径断绝了公国的希望,热安谋害了一名称职的继承人,随后又作茧自缚,愚蠢地葬送了自己的前途。

第三百五十一章

热安怀着不断增长的恐惧,阢陧不安地望着他的父亲,大公阴沉的眼神令他噤若寒蝉,牙齿咯咯作响。

半晌之后,他听到父亲说:“热安·罗森克勒,安菲特里忒伯爵,兼领玛克兰伯爵,今犯叛国罪及弑亲罪,我以迦迪纳大公的名义命令我的法庭将你羁押。你有什么需要辩解的吗?”

说完,法比安·罗森克勒挥了挥手,示意卫兵执行他的命令。

见此,热安的脸上变了颜色,有的时候,即便是对于那些最窝囊的脓包而言,恐惧也是一记猛药,它能激发胆小鬼的勇气,助人凶性。一抹不自然的绯红爬上热安惨白的面颊,他望着越来越近的士兵,慌乱的目光在大厅中来回扫视。

在切割那头格尔拉之后,大厅的中央始终扔着一把锋利的匕首,热安突然跳向那柄凶器,将匕首攥在手里,随后,他像完全发了疯似的朝路西斯王扑去。

一切发生得很快,在卫兵们反应过来之前,利刃便抵在了路西斯王的胸口上。

“陛下,我知道您精通魔法,并且还掌握了一些罕见的小把戏,但是我劝您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您可以试试,看您的魔法到底能不能救您的命。”热安恶狠狠地说道,这种语气再次表明,这名罪孽深重的年轻人确实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他看着路西斯王在他的威胁之下,蹙紧了眉毛,目光之中尽是一片鄙夷而又戒备的神色,却动都不敢动一下,热安禁不住得意起来,他发出了一阵冷笑,慢慢地把路西斯王和大厅中的那些贵族们一个个看了过来,他那张惯于装腔作势的漂亮的面孔,头一遭在人前显露出了狞恶的神色。

“我早就知道,这是一个阴谋,你,”他抛弃了一切礼节,粗鲁地拿刀尖戳着艾汀的胸口,利刃割破了衣衫,星星点点的血迹慢慢地在洁白的长袍上蔓延开,“还有你们,”他环视着那些默不作声的宾客们,随后又将目光转向了荣誉席,准确来讲,是转向了弗朗齐斯,“你们今天聚齐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个阴谋,你们串通好了,是不是?若不是有人出卖我,艾汀·路西斯·切拉姆,难道你能知道那些秘密?你打从一亮相就趾高气昂,做出一副目下无尘的嘴脸,难道你以为我猜不透你暗地里的那些盘算?对你们来说,我现在没有用处了,成了一块绊脚石,但是你们休想像踢开一块路边的石子那样把我丢开,尊贵的内兄,你在这场阴谋里是得不到好处的。”

热安的嘴角边沾满白沫,他疯狂的神色和声嘶力竭的咆哮令所有人不寒而栗,士兵们密密麻麻地包围着他们,却不敢轻举妄动。

对于迦迪纳大公而言,这场变故完全是意料之外,却使他暗自雀跃不已,他垂下头,用手掌捂着额角,掩饰着兴奋的情绪。

“放下匕首,束手伏法!我不允许你伤害我的客人!”法比安·罗森克勒疾声厉色地怒叱道,然而,他内心的愿望却与他口中吐出的话截然相反。

随着卫兵步步紧逼,热安的心抽紧了,那种足以令人丧失理智的恐惧剧烈地折磨着他,他的面孔略过一阵神经质的痉挛,突然,一名士兵的长戟勾到了他的披风,受到这番惊吓,热安蓦然哆嗦了一下,他像中了魔一般发出了一声嘶吼,几乎是下意识地,举起双手,将那柄锋利的匕首向艾汀的心脏猛刺了下去。

就在这间不容发的时刻,一名意想不到的人物冲入了战局。上一刻还端坐于荣誉席上的索莫纳斯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般,瞬间出现在热安的背后,孩子的手里握着一把切肉的短刀,他从半空一跃而下,将刀刃狠狠楔进了热安的肩窝。

自打这场变故伊始,索莫纳斯便始终屏息凝神地窥伺着热安,分毫不敢错神,当敌人从荣誉席上收回目光的一刻,他看准时机,扑了上去。

这一击,孩子是死命刺下去的,热安甚至来不及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訇然倒了下去,陷入了昏迷。

索莫纳斯怔怔地呆立在原处,他目睹着那个威胁着兄长的敌人瘫软着砸向地面,他迫促地呼吸着,心脏越跳越快,当他看到艾汀平安无事地站在自己面前,迎着他张开双臂之时,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终于烟消云散了。孩子倏然惊醒,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喉咙却像被哽住了一样,他伸出颤抖的双臂,任由短刀滑落在地上。

孩子紧紧地攥着兄长的手臂,捏了捏,又放开来,继而再次抓紧,他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这种神经质的动作,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人是否真的平安无恙。孩子的一双深蓝色的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艾汀,整个身子激烈地哆嗦着,最终,索莫纳斯蓦地扑进兄长怀里,嘴里翻翻覆覆地说着:“你没事,……幸好我这一次没来晚……,别离开我,求求你,哥哥,别像以前那样只身犯险……”。孩子气喘吁吁的,两眼盈满了泪水,刚刚,在热安用匕首威胁着兄长的那短暂的时间里,他只觉得他的心脏像要爆裂开来一样,激烈地跳动着。那一瞬间的恐惧令他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他的全身上下痉挛着,沸腾的血液狂怒地撞击着胸腔,身子却仿佛冻透了一般,在那里瑟瑟发抖。

艾汀搂紧了索莫纳斯,他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话,听着孩子急促的喘息声,低下了头,孩子的感情一向是含蓄的,然而此刻,索莫纳斯那一直压抑着的巨大的恐惧却爆发了出来,渗入了艾汀的心。

他抱起索莫纳斯,满怀歉疚地在孩子的脸上吻了几下。实际上,以他的本事,足以应付热安这样的二流角色,只不过对于他来讲,热安始终是个棘手人物。一方面,弗朗齐斯仍旧是一个重要的政治工具,为了维持其忠诚,艾汀应当尽量避免过分地打击热安;而另一方面,热安知道的事情太多,他一旦被父亲锁入囹圄,为图保命,他定然会滔滔不绝地将他所有的同谋出卖给迦迪纳大公,这将使弗朗齐斯,甚至继而使艾汀落入危险的境地。

想要在这两种需求之间找到一个平衡并非易事,为此,艾汀必须牢牢地把对热安的处置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于是,他故意将那把匕首落在地上,以他对热安的了解,这名心高气傲的年轻人早已将路西斯王当做了他的主要敌人,在情急之下,他一定不惮于当众行凶。

艾汀刻意露出了破绽,引着热安发动袭击,借此,他迫使迦迪纳大公向他欠下了巨大的人情债:他在危难之中拯救了法比安·罗森克勒的性命;他又揭露了热安的阴谋,洗净了德米特里墓碑上的污名,使迦迪纳的权杖免于落入弑亲者之手;在最后,热安在大公殿下的宴会上公然做出暴力的行径,持刀劫持路西斯王,甚至谋杀未遂。

路西斯王有心造成了这种局面,使自己成为了热安的受害者,眼下的形势赋予了他新的角色——一名受到损害的恩人,利用这一层身份,他可以顺理成章地要求迦迪纳大公,将处置热安的权力转交到他的手上。

俄顷,大厅里的骚动平息了下去,艾汀揉了揉索莫纳斯的头发,他做的这些事都是秘而不宣的,他的小弟弟全然被蒙在鼓中,面对着这名受到惊吓,至今仍然像头长须豹的幼崽一般虎视眈眈地警戒着危险的孩子,艾汀心中充满了羼杂着歉意的怜惜。

他俯下身子,牵起索莫纳斯的小手吻了一下,说道:“谢谢你,我的小骑士!不过,这样危险的事情你可不许再做了,请对你的兄长有点信心吧。”

孩子皱起眉,不赞同地扭过头去,很显然,他在心底已经将他那位实际上心思缜密、诡计多端的兄长看做了一位粗心大意,需要时时留意,多加保护的人物。

在一番安抚之后,路西斯王将目光转向了热安,此时,后者已经苏醒过来,索莫纳斯手中只有一把切肉的短刀,即便他那一攮子使尽了全力,也很难造成致命伤。饶是如此,热安这名自幼娇生惯养的年轻人仍旧兀自捂着伤口,在地上嚎叫、嘶吼,对路西斯王和其胞弟发出一连串不堪入耳的詈骂,在叫骂之中,他居然失去理智,提到了索莫纳斯身为奴隶的过往,以及宫廷间盛传的切拉姆兄弟乱伦的谣诼。这些诟辱话刺痛了索莫纳斯,孩子紧蹙着眉毛,眼睛中迸射着怒火,他攥紧了手中那把刚刚用来打击敌人的短刀,脸色通红,脖子也因为愤怒而臌胀了起来,似乎想要冲上去和热安拼命。即在此时,艾汀把手掌搭在了孩子的肩膀上,唤回了他的理智,索莫纳斯扭过头,看到兄长脸上一派平静,手掌却在微微打颤,尽管艾汀把他的情绪掩藏得很好,但是以索莫纳斯对兄长的了解,他清楚地知道,兄长此刻正怒不可遏。

第三百五十二章

迦迪纳的卫兵们很快控制住了热安,对于旧日的主人,他们不敢过于粗暴,只能尽量将他揿在地上。

艾汀就像没听到热安的辱骂一样,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他在争斗中被弄得一片狼藉的仪表,他将乱糟糟的红色长发拢到脑后,随后又将染上血迹的长袍擦拭了一番,索莫纳斯体贴地递上了一条干干净净的新手帕,让他的兄长捂在胸口上止血——因为他知道,艾汀的手巾上要么就是沾着鼻涕,要么就是沾着别的令人倒胃的玩意儿,并且一个礼拜也不见得更换一次,任何稍有常识的人听了这番描述,也会和索莫纳斯一样认为,艾汀的手帕恐怕并不怎么适合用来裹扎伤口。

在简单的整饬之后,路西斯王将王太弟的手帕揣进怀里,方才他的弟弟惊魂未定,显然忘记了艾汀可以用魔法治愈那点皮外伤,但是这也正合他的意,胸前留着一片淌血的创口,更加便于他装模作样地施展苦肉计,博取众人的同情,从迦迪纳大公那里讨得更多的便宜。

艾汀面带微笑谢绝了那些想要来帮助他的路西斯贵族们,礼貌地感谢了异国权贵们对他的关心,吩咐侍从将他的弟弟带回高席,托付给阿斯卡涅照顾。随后,他转过身来,面对仍然叫骂不止的热安,说道:“不要作声,小亲王殿下,在您父亲的宴会上,您应该用自己的嘉言懿行来为家族增光添彩,而不是像现在似的,嘴里不干不净地吐出这些连市井无赖说着都脸红的野话。”

他一面说话,一面弯下身子,将一根修长的手指抵在了热安的嘴唇上,方才还在大放厥词的金发青年瞬间木然,随即,他突然瘫倒在了地上。

“放心吧,”路西斯王带着他最柔和的笑容说道,“我只是给您施了个麻痹咒,诅咒解开以后,您的四肢和舌头将灵活如初。至于现在,考虑到您失去了理智,一心只想用毫无根据的诽谤来侮辱我和我的兄弟,那么,为了您自己的体面和您家族的荣誉,我认为您还是暂且不说话为妙。”

这个时候,迦迪纳大公早已步下了高席,宴会上最尊贵的客人遇袭,遑论行凶者还是他自己的儿子,在这种情况下,俨乎其然地端坐在贵宾席上看戏显然不合宜。他在侍从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到路西斯王身边,带着一副假惺惺的焦急神气,故作亲密地拥着艾汀,说了一连串关切的话,嘘寒问暖,反反复复地道歉,甚至殷勤地劝说路西斯王离席,到小厅里休憩片刻。

艾汀暗自冷笑了一下,他知道这头老狐狸的目的:拿他的伤情做借端,把他排挤出局。

他摆出最为诚挚的微笑,虚情假意地和自己未来的岳丈拥抱了一番,这种故作天真的情态尽管惟妙惟肖,却既蒙不住迦迪纳大公,也骗不过大厅里最精明的那几位贵族,不过能够识破路西斯王的向来只是小部分人,并且他们也不可能甘冒不韪,在公众面前揭露天选之王的本相,在大多数人眼中,艾汀这名权变多诈的谋略家始终保持着正直的圣徒形象。

艾汀客客气气地辞谢了迦迪纳大公的好意,而后者则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将对行凶者严惩不贷,法比安·罗森克勒说着,用凶险的目光觑了一眼被捆缚住的儿子。热安中了麻痹咒,此刻一动也不能动,他那双漂亮的蓝眼珠子惶惑地来回转动,当他撞上父亲狰狞的目光时,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了彰明较著的绝望,他脸色发白,嘴唇打着哆嗦,凝滞不动的身躯显露出恐惧的征象。他清楚父亲的为人,迦迪纳大公积年累月地戴着虔敬、仁善的面具,然而内里,他却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法比安·罗森克勒无法原谅背叛,更何况,这桩案件之中尚有一些不明确的地方,接下来等待着热安的,恐怕将是无止无尽的酷刑折磨。热安知道他完了,考虑到他的身份,父亲不可能对他采取公开的司法程序,取而代之的,将是一些更加可怕的手段,王公贵族将其称为“私下了结”,他们常用这类手段解决家庭纠纷。

想及此,热安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即在此时,一名意想不到的人物将热安从他即将面临的灾祸之中拯救了出来。

路西斯王笑着抬起了手,果断而又不失礼貌地止住了迦迪纳大公那自责和致歉的长篇大论,他用听上去格外温和的口吻说道:“殿下,请您不要再责备小亲王了,如果说他有什么过失,那么,恐怕我自己也难辞其咎。”

“陛下,您对您自身的指责无疑是不公正的。”迦迪纳大公应道,“热安·罗森克勒堕落至极,但是您却并不是他犯罪的原因,早在对您行凶以前,他的良知就已经被魔鬼买去了。现在,您成为了这个怙恶不悛的罪人最新的受害者,在这之中,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件耸人听闻的恶行是在我的宫廷中发生的,更何况,尽管我不愿承认,但是这名犯罪者的脉管中确乎流着罗森克勒家族的血。对此,我唯一能做的,只有严惩这个恶徒,并且非常谦恭地请求您原谅我的失职!”

艾汀微微一笑,他知道,猎物已经上了钩。

“既然如此,大公殿下,虽然我并不赞同您的自咎,但是,借此机会,我是否可以忝颜向您请求一个恩典呢?”

“请说吧,只要是我办得到的事情,我一定竭力为您效劳。”

“对您而言,这件事情只是举手之劳,”路西斯王笑道,“公国的所有贵卿们都知道,您是一位慈父。”

这个时候,迦迪纳大公已然隐约察觉到了艾汀话里的底蕴,他皱起了眉,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说:“我有四个儿女,对于这些孩子,我所给与的爱护是完全平等的,这一点,我并不否认,但是与此同时,我还肩负着维护公正的责任。”

“大公殿下,请您听我说,您平等地爱着对故世的德米特里殿下和热安小亲王,因此,对您而言,为了一个儿子的死而去惩罚另一个儿子,无疑是残忍而艰难的。更何况,六神并不愿意看到祂们的子民互相报复,请您看一看小亲王殿下饱含忏悔和恐惧的双眼,难道您认不出他是您这棵枝繁叶茂的树上结出的果实了吗?正因他与他的兄长同根同源,为此,我向您请求一个恩典,请您放下您满腹的怨愤,将人间的裂痕弥补,如果您无法将憎恨转为爱怜,那么,请您至少给他一个补赎罪过的机会。”

路西斯王摆出一副圣徒一般的面孔,用教士讲道一样的腔调说出了这一段话。他自少年时期便和阿斯卡涅朝夕相对,尽管他和挚友灵魂的底色迥然相异,但是在长年的熏染之下,他自然能够将金发青年的那一套模仿得惟妙惟肖。

“陛下,我承认您说的有道理,但是天上的法律和尘世的现实方枘圆凿,如果我们轻描淡写地饶恕了这名谋逆者,正义便再也难以得到伸张了。”迦迪纳大公用一副郑重的口吻说道。纵然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审讯热安,但是他却仍然无法摘下虔信者的面具。

大公那顽固的虚伪成了路西斯王手中的武器,艾汀接口道:“殿下,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既然是我揭发了小亲王殿下,鲁莽地刺激了他,以至于我自己也在某种程度上遭了殃,那么,在这件事情上,我便再也难以置身事外了。于是,我不揣冒昧,向您提出一个建议。”

“您请说吧。”迦迪纳大公不安地察觉到谈话的发展恐怕对他不太妙。

艾汀微微一笑,他接下来的话让法比安·罗森克勒再次对自己那万试万灵的预感确信不疑。

路西斯王如同一切善于见风使舵、蛊惑人心的谋略家一样,总是尽可能地引导谈话,将一切纳入他所需要的轨道。他欠了欠身,行了个半礼,道:“我请求您,将小亲王殿下交由神明的法庭来裁决。我相信,经年的静思默想和苦修一定能够洗净他的灵魂,赎还他在人世的罪恶。在这方面,我相信我的朋友,路西斯宗主教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一定能够胜任他灵魂的导师。为了让他能够时时看到自己犯下罪行的地方,也为了让您的儿子不致于离您太远,我请求您容许我将小亲王殿下送至神影岛。我想,荒僻幽静的修道院一定有益于催促他躬身自省。”

实际上,艾汀并不需要多费口舌来说服迦迪纳大公,他在下午的海神节祭典上展现出来的圣徒形象,以及当下他所使用的庄严而又温和的语调,早已使人们相信了他这一套关于赎偿罪过的说辞,还没有等他进一步地解释,大厅中便响起了一片称颂赞美之声。这为他解决了一大半的问题:既然差不多全体贵族都欣然赞同这个决定,那么它也就成了一条法律。

最终,迦迪纳大公在路西斯王面前降下旗子,投降了。然而,他的投降并不是无条件的:他要求热安将他罪行的细节交代清楚,将所有参与阴谋的人巨细无遗地供述出来。

法比安·罗森克勒的报复心很重,既然这场阴谋当中的头面人物已经逃离了法网,那么,那些次要的同谋者至少不应当逃脱惩罚。

艾汀姿态优美地行了个礼,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殿下,您的要求无疑是公正而合理的,请您吩咐吧,但有所命,无不乐从。”他应道。

“那么,烦劳您去解开罪人身上的麻痹咒吧,我需要问他几个问题。随后,他就是您的人了。”迦迪纳大公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继而,他转过身,吩咐侍从将他送回荣誉席,他只站起来走动了一刻钟,痛风症便已经将他折磨得满头大汗了。

在得到了大公殿下的保证后,艾汀终于安下了心,法比安·罗森克勒的确是个伪君子,他真正的目的往往与他口中的漂亮话南辕北辙,然而,正因为这种可憎的虚伪,他才会在表面上一丝不苟地恪守自己在公众面前许下的诺言。艾汀并不惧怕大公私底下玩些小花招,因为他本人在耍弄诡计方面足以给魔鬼充当老师。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47~349

第三百四十七章

热安的答案,艾汀早已预料到了,可是,他仍旧巧妙地装着一副惊诧的表情,怔愣了一忽儿,继而皱着眉头问道:“您先前为什么不说呢?要知道,如果您一早就将这个情况提出来,足可以为您,也为我们大家,摆脱掉许多麻烦。”

迦迪纳大公的次子彻底得意了起来,他那双涂了唇膏的玫瑰色嘴唇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他耸了耸肩膀,带着些嘲讽的口吻回答:“可是,就像您所说的,这会使我卷进巨大的麻烦。对于我兄长的计划,或者那名不明身份的毒杀犯的阴谋,我压根一无所知,尽管我在这件事情上完全清白,但是贸然吐露实情,却对我十分不利。所以我才将它隐瞒至今。这只是个小小的错误,并且,这件事情完全无关宏旨,它只会将调查引入歧途,不如干脆不说。固然,我并不为我的行为感到光彩,我得承认,我退缩了、畏惧了,我替自己的胆怯深感汗颜,这只是道德上的失误,而不是犯罪。”

语罢,他向着迦迪纳大公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后又转向路西斯王,问道:“至此,您已经明白了全部的实情,我们这场闹剧是不是可以收场了呢?陛下,说实话,作为一名受邀而来的宾客而言,您的行为很不友好,也不体面。这让我,也让这场闹剧的全部目击者,都大感失望。”

所有在场的人都寂静无声,他们望着滔滔不绝的热安,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路西斯王,相较于饶舌浮躁而又尖酸卑劣的热安,艾汀那潇洒的举止和雅谑的谈吐显然赢得了人们更多的好感,这位国王即便是在挖苦人的时候,也保持着自己的风度。然而,他们却不得不承认,热安是正确的,如果这一切的指控都源于某些微不足道的误会的话,那么路西斯王的这场精心安排的审讯就沦为了彻底的胡闹,宾客们纷纷暗暗蹙起了眉头,这场闹剧太过火了。

在一片阒寂之中,艾汀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处,他把双手背在身后,平静地望着热安,脸上没有一丝激动的痕迹。

他微笑了一下,伸手一根手指,点了点,示意所有人少安毋躁,艾汀用脚跟支着,转向荣誉席,对大公妃说道:“殿下,您听到了小亲王的话,他所说的是否是实情呢?”

闻此,热安略嫌夸张地叹了口气,他揉了揉脑门,表现出了明显的不耐烦。这种显而易见的嘲讽,所有人都看到了,路西斯人脸上现出了露骨的愤怒神色,其中以索莫纳斯尤甚,特伦斯人作壁上观,阿尔斯特人幸灾乐祸。

大厅里再次弥漫起不融洽的气氛,而至于这场矛盾的中心人物——路西斯王,则对所有的挑衅和指摘安之若素。他静静地等待着大公妃的回答。

伊莎贝拉一言不发地坐在荣誉席的角落里,直勾勾地瞪视着艾汀,眼神中透着鄙夷和憎恨。在这场审讯开始之初,她曾经脸色发白,牙齿咯咯打颤,作为母亲,伊莎贝拉尽管在许多事情上谈不上称职,但是她仍旧有着那种源自于母性的、最天然的本能。她的眼睛睁开了,看清了热安的真面目,可是她只犹豫了相当短暂的一段时间,便下定决心,不计一切代价,维护次子的利益。

她傲然注视着艾汀,听着后者再次重复了一遍先前的问题,随即,她突然昂起了头颅,仿佛下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决心。

“是的,我的儿子所说的一切情况都是真实的。”她答道。

听到这句话,热安再次松了一口气——他知道母亲已经隐约猜到了真相,从而不敢确定伊莎贝拉会不会做出对他有利的证词。他用挑衅的目光望着路西斯王,微笑了起来。

“感谢您!”艾汀躬身一礼,以他那亲切悦耳的嗓音追问道,“那么,请问您,小亲王殿下是在什么时候将那条念珠送给您的呢?”

“去年十二月,也就是新年前夕。”伊莎贝拉庄重地说道。

大公妃没有说谎,念珠的事情确实是真实的,她紧紧地盯着路西斯王,想要看到这些证词的效果,伊莎贝拉迫不及待地想要帮助热安摆脱嫌疑,她一反平素的矜持和审慎,又补上了一句:“所以,路西斯王陛下,您能够清楚地看出,这其中是有些误会的。并且,我的儿子身为当事人,不免慑于恐惧,难以下定决心解释原委,我现在在这里,作为证人、也作为母亲,替他澄清事情的真相。现在,误会已经解开,我无意责怪您导演了这出闹剧,毕竟您也受了蒙蔽,但是这件事请到此为止吧。”

这些话是用半是央求、半是威吓的腔调说出来的,这样的态度,在伊莎贝拉身上颇为罕见,以至于大公妃的反常惹得她的丈夫频频侧目。

语毕,伊莎贝拉挺直了身体,表现出强烈的尊严,显然,她为自己对路西斯王的屈尊相求而倍感不快。

艾汀用饱含怜悯的目光望着大公妃,欠了欠身,他没有回答伊莎贝拉的请求,而是问道:“殿下,这条念珠,您总是带在身边吗?”

“就像我的儿子说的一样,我现在就正戴着它。”

“如果我想要拜见一下这件首饰,您不会责怪我失礼吧?”

“完全不会。并且我正想将这条念珠展示出来,作为物证。”伊莎贝拉答道,她伸出手,将念珠呈现在了宾客们眼前,“请看吧。”

说着,她将首饰交给了附近的侍女,而后者则将其捧到了路西斯王面前。

“链子的做工很细致,其中,镶在六芒星上的蓝宝石神像浮雕尤其精美,这是一件杰作!看得出来,小亲王殿下为了这件礼物花费了不少心力。”艾汀端详着念珠,连连发出赞叹,随后,他转向一旁的年轻工匠,一面用指甲犁着头皮,显出一副冥思苦索的模样,一面问道,“德罗姆先生,请问您有没有带着那种石英石小镜子?就是您们在进行首饰的细节加工时常用的那种。”

“我想,陛下您指的是透镜吧?”尽管路西斯王明显不大记得这件东西的正确名称,但是首饰匠凭借丰富的经验,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德罗姆说着,殷勤地从羊皮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一面精美的透明手镜,递给了艾汀。这是一种可以放大影像的凸面镜,也就是如今司空见惯的放大镜的前身,那时候,这种工具还并不常见,它们是选取透光性良好的石英石,手工磨制而成的,制作起来相当麻烦。工匠们在雕刻宝石,鉴别宝石的成色,以及做精细金工的时候经常使用。

艾汀道过谢,接过了透镜,他让一名侍从擎着蜡烛台,随后,把那条念珠放在透镜底下,不断地变换着角度,看了好一忽儿,最终,艾汀抬起头来,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他对法比安·罗森克勒说道,“请大公殿下暂时保存这条项链,我们随后还要用到它。我想,大公妃殿下应该不会反对吧?”

说着,他莞尔一笑,望向伊莎贝拉。

大公妃愣住了,她的脸上掠过一阵痉挛,尽管红发青年的笑容很好看,但是伊莎贝拉却感到不寒而栗,因为她清楚地记得,每当她的表姐在酝酿着什么可怕的主意时,也总是会露出优美的微笑,在前任神巫的诸多表情之中,微笑是最危险的一种,而艾汀笑起来的模样,几乎和他的母亲如出一辙。伊莎贝拉的心因为恐惧而凝固住了,她怔营地看着艾汀,就好像她的眼前横着一条毒蛇。

伊莎贝拉惶惑地游目四顾,她和她的次子对视了许久,但是彼此全然猜不透路西斯王的意图。大公妃沉默着,翕动着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直到迦迪纳大公突然开腔,替他的妻子拿定了主意。

“把那条念珠交给我吧。”他对捧着项链的侍女命令道,隐约地察觉出这场精心编排的戏码还远远没有终结。

路西斯王目送着那条珍贵的念珠被呈交给迦迪纳大公,他向东道主递去一个感激的眼风,行了个半礼,又说:“大公殿下,请问我能看一看那枚在新年大宴上大出风头的戒指吗?当然,我指的是您得到的那一枚,”

他的请求立即被应允了。

艾汀就像先前观察那条念珠一样,用透镜将这枚指环仔细打量了一番。

片刻之后,他直起身子,做了个手势,命令执达吏将戒指呈送给大公殿下。

直到戒指和念珠都同时摆放在迦迪纳大公面前的托盘上之后,路西斯王才转过身来,对热安说道:“小亲王殿下,感谢您提供的这些情况,原本,我还有些不大笃定,而现在,一切证据都确凿无疑地呈现在我的面前,我心里最后的一丝疑惑终于烟消云散了。”

听到这话,热安不禁大喜过望,一抹红晕浮上了他苍白的面庞,他躬身一礼,大声说道:“陛下,很高兴我们之间的误会终于消除了!现在就让我们来拥抱一下吧!姻亲之间彼此应当宽宏大量一些,我不再提起您对我的无端污蔑,也请您别再怀疑我了,好吗?如果说真正的下毒者另有其人的话,那么现在您也能够明白,这项可怕的罪名与我毫无干系,我愿意协助您找到真正的罪人,以告慰我含冤而死的兄长。”

在热安卖弄着这些虚情假意的辞令的时候,艾汀纵声大笑了起来,他笑得是那样久,那样毫无顾忌,以至于人们在一时之间有些纳闷,这种疑惑更加引起了宾客们的好奇心。

热安同样不明所以,并且对路西斯王的肆无忌惮感到恼火,但是这场戏已经快要收场了,他挫败了对手,让这位精明的国王跌了个大跟头,在这个关头,他洋洋自得的心境足以使他原谅落败者一时的无礼。更何况,他有些安慰地想到,有些人的笑并不代表什么意义,他们每说一句话都要笑上一会儿,对于这些自命不凡的谈话者,笑声只是谈话的间奏,专门用来化解尴尬。

然而,热安错了,他看错了路西斯王,也错估了他自己。

正在热安张开双臂,朝艾汀走过来的当儿,红发青年终于收住了笑声,他一面揩拭着笑出来的泪水,一面说道:“小亲王殿下,我现在无比肯定,那个在新年大宴上毒害大公殿下的人,就是您!”

第三百四十八章

大厅里爆发出剧烈的骚动,那些为了热安的脱险而喜不自禁的迦迪纳贵族们呆住了,而他们的敌对党派则发出了愤怒的叫嚷,异国王公们议论纷纷,弗朗齐斯将目光移向了一旁,他知道,对于自己私生子的命运,他已经无能无力了。

在一片喧豗声中,只有迦迪纳大公仍旧保持着庄严的神情,仿佛一尊地界神似的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与大公殿下的平静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大公妃的慌乱,她的脸色登时变得煞白,猛地欠身从圈椅里站了起来,她望着路西斯王,像是祈祷,又像是央告一般,颤抖着举起双手,随后,蓦然晕厥了过去。

伊莎贝拉的昏迷引起了一阵短暂的骚动,侍女们跑来跑去,拿嗅盐给大公妃闻,又用蘸了香醋的手帕擦拭她的面庞,片刻之后,这位可怜的母亲终于苏醒了过来。

路西斯王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小景,他看到伊莎贝拉双手合十,不断地嗫嗫嚅嚅地小声哀求着:“讲和吧!不要再说了,陛下,看在弗勒雷家族的份上,饶过您的表兄弟吧!”

显而易见,近在咫尺的灾祸已经让伊莎贝拉有些神智昏乱了。艾汀闭上眼,冷酷地把头扭向了一边,他不无怜悯地想到,大公妃还不如不要醒来的好。

“母亲!”热安涨红了脸,他皱着眉头,恶狠狠地朝伊莎贝拉嚷道,“请您不要说话好吗?您被吓懵了,更何况您平时就谈不上明智,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为什么您要哀求呢?”说着,他转向路西斯王,“再说,何须求饶呢?我根本就没有做过任何可以称之为罪孽的事!”

“很好。”艾汀带着他最温和亲切的笑容说,“小亲王殿下,只要您肯饮下那杯酒,我便什么也不说。我可以立即结束这场闹剧,甚至可以向您下跪道歉。怎么样?这个建议我只提一次。”说着,他指了指热安手中的酒杯,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酒是从德罗姆手中的酒瓶里倒出来的,银盏中还剩下半杯葡萄酒,一个钟头以前,艾汀刚刚用它蘸过手指,又递给了热安。

这个时候,大厅里已然恢复了秩序,人们疑惑地看了看路西斯王,继而,全神贯注地凝视着热安,等待着他的答复。

迦迪纳大公的次子愣住了,脸上顿时变了颜色,他低下头,用呆滞的眼神望着那杯酒,抿了抿嘴唇,他像中了蛇发女妖的诅咒一般,凝滞不动,谁也不会比他更清楚,路西斯王刚刚打出的这张牌是多么可怕。热安呆立了片刻,继而,他慢慢地举起酒杯,将它向自己的嘴唇边上凑了过去。

“这么说,您接受了我的建议吗?恭喜您做出了一个明智的决定。”即在此时,路西斯王赞许地说道。

这句话唤回了热安的神志,他打了个寒噤,霎时间醒悟到自己的行为,当即手一翻,将那杯酒倾倒在了地上,脸色惨白的金发青年后退了一步,他厌恶而又恐惧地盯着地上的葡萄酒,仿佛那里淌着一滩血。

见此,艾汀的唇角边扯出了一抹嘲弄的微笑,热安的反应是他早有预料的,他洞见了一切真相,看透了热安的一切把戏,条分缕析地琢磨过对手的脾性,在提出那个建议的时候,他的心里没有半分悬虑,预先就知道对方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事情定局了。”艾汀笑道,“看来您那投机取巧毛病还在您心里作怪呢。您做的事情,您自己心里有数。我已然给了您一次机会,既然您拒绝了我的建议,那么,您就免去了我对于亲族的庇护责任。”

艾汀的安详和镇定,终于让热安的心发抖了,一股寒意掠过他的背脊,可是他仍旧不肯放弃希望,他抱着些侥幸寻思道,“万一这位国王只是虚张声势呢?有两枚戒指,这没错,普莱西这个蠢货让我的计划出现了纰漏。但是想要扳倒我,他还需要一些证据。迄今为止,他所说的一切都是捕风捉影,任何人都无法证明那第二枚戒指的主人是我。局势很危险,但却绝没有到达绝望的地步。”

的确,热安的猜疑是很有理由的,路西斯王确实是个弄虚作假的老手,他在牌桌上抓到一手烂牌的时候,总能叫人相信他的手里留着王牌。然而,作为一名善于耍弄阴谋诡计的谋略家,艾汀也通晓一个道理:“能而示之以不能”。他越是胸有成竹的时候,往往越是含糊其辞,顾左右而言他,惟其如此,敌手才会得意忘形,自行暴露端倪,透露出那些本该带进坟墓的秘密。靠着这套伎俩,路西斯王不止一次化险为夷,甚至扭转了败局。

“我说过,路西斯王陛下,虚张恫吓是没有用的!请停止您对我的侮蔑!今天是海神节,您却在我父亲的大宴上搬演了如此不体面的闹剧,您扮戏子扮了一年,还不够吗?难道说您现在还想再扮个丑角不成?请您拿出证据来,要么就闭上您那张惹祸的嘴!”

热安用赤红的双眼气势汹汹地盯住艾汀,眼睛里迸射出仇恨的火光,这名对于罪恶毫无悔恨之意的青年从来没有考虑过,其眼下所遭受的折磨,正好是他所犯下的罪衍招致的后果,“报应”这个词,压根就不曾溜进过他的脑袋。他把憎恨集中在了路西斯王的身上,只觉得艾汀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不自觉地扭动着双手,绞着袖口的花边,就好像他的手中正攥着敌人的心脏一般,将那团细麻布料扯得粉碎。

面对热安的熊熊怒火,路西斯王无动于衷。他安闲地注视着对面气急败坏的金发青年,听着对方盛怒之下的詈骂,就像在看着一头走投无路的猘犬对他张牙舞爪,狺狺狂吠。

艾汀抱着双臂,一双锐利而又迷人的金棕色眼睛静静地望着热安,令后者不禁打了个哆嗦。他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边上,说道:“小亲王殿下,我理解您此刻的心情,您的坏情绪完全可以原谅,但是再说下去,恐怕我的贵族们就要掷出手套来,让这场融洽和睦的欢宴以争吵收场了,所以我希望您的这些难听的话还是到此为止吧。我对您并不生气,也不觉得您的辱骂有损于我的尊严。然而,既然您拒绝了我的建议,并且要求我拿出证据来,那么我就只能从命了。”

说到这里,他沉吟了片刻,一面在大厅中央踱着步,一面慢条斯理地讲道:“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得赖于大公殿下的庇护,让我在安菲特里忒城堡中有了安身之所。身为侍从,并且还是一名来历不明的流浪汉,我在宫廷中身份低微,然而,作为一名路西斯人,我受着印索穆尼亚这个快乐城市的风气甄陶,自然也学会了一些讨好妇女的伎俩,凭着这套本事,我虽然被诸位王公们拒而不见,但是许多善良的贵妇们却为我敞开了客厅的大门。当然,我须要说明的是,这其中并没有什么风流韵事一类的趣闻,夫人们只是看我谈吐还算得体,并且是个在宴会上逗趣的好手,从而把我当做个跟班或者宠臣一流的人物,与我结交罢了。即使是最严格的道德批评家,在我和诸位贵妇的交往中,恐怕也找不到任何值得记取的事件。”

“请您不要岔开话题,您说这些话又和我们谈论的主题有什么关系呢?”热安冷笑着,不耐烦地插话,“到目前为止,您不停地闪烁其词,每当我们想要求得一点证据的时候,您总是用插科打诨把谈话扯远,我怀疑您根本就没有掌握任何实质情况,而只是凭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恶意来和我作难!”

“您别急,小亲王殿下,”艾汀拿出一副哄孩子似的口吻,温和地说道,“我所说的这些事并不是完全的题外话,至于您迫不及待地要求的那种足以了结您东西,我这就提供给您,说实话,像殿下您这样,匆匆促促地、挤破头也想钻进地狱里的人,在这世上还真不多见。”

在热安再次开始叫嚷之前,艾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从容地讲了下去。

“请诸位花点耐心,安静地听我讲完。刚才我说到,我和安菲特里忒的一些贵妇们建立了交往,得以出入她们的府邸。承蒙这些夫人们的信赖,有的时候,我受她们之托,偶尔给她们跑跑腿,帮一些小忙,例如,到育婴堂或者妇女救济会去替她们做些布施;为她们采买一些时新的胭脂一类的小物件;亦或者,到那些上等人不适合光顾的平民市集上,为她们捎一些小吃——即便是公爵夫人,偶尔也会被下等酒馆里的肉酱或油炸干酪团子勾动馋涎,这点贪嘴的小毛病无可厚非。两个多月以前,一位和我相熟的夫人委托我去德罗姆先生的铺子里替她修理一条项链,在我流浪的时日里,这位夫人就曾经对我多有照拂,而当我进入加迪纳宫廷之后,她更加不顾贵族社会的排斥,帮了我许多忙。作为一名绅士,我自然知恩报德,乐意为她效劳。我记得那时正是二月上旬,毒杀案的余波尚未平息,我拿着项链来到了德罗姆先生那里。项链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宝石托子松动了,修理工作很简单,当时,公国的太太小姐们正在为海神节上的亮相做准备,小德罗姆先生由于骤然增多的订单而忙得不可开交,工坊的一名学徒接待了我。”说着,他转向德罗姆,道,“德罗姆先生,尽管这件工作并不是由您来完成的,但是作为工坊的主人,您大概对我的这次到访有所耳闻。那是在二月九日,修理工作花费了大约两枚银币,为了防止学徒揩您的油,我又额外给了他半个利弗尔的小费。”

年轻的工匠点了点头,证实了路西斯王的说法:“我知道这件事,并且我很遗憾自己居然错过了亲自为您效劳的机会。那条项链是我的父亲在去年九月初完成的,并且由我送到了圣博……”

路西斯王突然打断了工匠的话。

“德罗姆先生,谢谢您的证词,但是请您不要提起那位夫人的名字,尽管我们的交往是完全纯洁的,可是在这种场合贸然指名道姓地谈论一位贵妇,显然有违绅士的礼节。”

实际上,他的劝阻已经为时过晚,根据德罗姆先前的证词,任何人都能猜出,那条项链属于圣博尔夫人,这些细节完全前后吻合,更加证明路西斯王所言非虚。并且这位贵妇也在不久之后证实了这件事,她非但不以此为秘密,反而为自己在不自觉之中参与了这场错综复杂的事件为荣,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圣博尔夫人的项链成为了她府上唯一的话题,所有拜访她的客人,都要求她讲讲这个故事。即便在这件事沦为旧闻之后,她仍然时不时地向旁人提起路西斯王和她的项链。

艾汀明知道项链主人的身份已经藏不住了,但他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讲了下去,他知道,真实的细节只能让他的故事愈加可信。

“言归正传,那天,在工坊里,趁着学徒修理项链的时候,我和他闲扯了起来,那时候,街谈巷议之间最火热的话题不外乎就是新年的毒杀案,在谈话之中,这位学徒无意间透露出了一个情况:小德罗姆先生记得那位神秘客人的手,他对执达吏据实以告,粗疏大意的官员却认为工坊继承人的证词十分没有必要,既然真相早已彰明较著,那么德罗姆能不能认出普莱西,又有什么关系呢?说实话,大多数时候,心腹话和秘密往往不是上秉,而是下达的,平民或者下人反而比我们这些高踞于宝座之上的王公贵族们更加耳目灵通,一位仆人可能掌握着我们的许多秘密,然而,我们却对此一无所知。这就是我今天传唤小德罗姆先生的原因之一。这名学徒修理项链需要花费一段时间,他要我耐心等待,若不然也可以在工坊里随处转转,于是我充分地利用了他的好意。此番探索,收获颇丰,不过关于这一节,容后再禀。让我们再来说回那个修理项链的小故事,在完成工作之后,学徒告诉我,项链是修好了,但是在修理的时候,他发现雕在作为主石的蓝宝石底部的阴刻被磨损了一块。这名学徒问我,是否需要重新做阴刻,他不无遗憾地声称,要将这样精细的雕刻做得完美无瑕,须要极其精湛的手艺,在整个公国,恐怕只有去世的老工坊主才有这样的本事。这句话引起了我的好奇,因为项链的主人在将它托付给我的时候,压根儿就没提过阴刻的事。”

第三百四十九章

讲到这里,艾汀停顿了片刻,他趁着这个工夫,将大厅里的几名关键人物观察了一下,热安紧蹙着眉头,这名浮躁的青年显然还没能高清故事的底蕴;而他的父亲和舅父则比他精明许多,听到此处,迦迪纳大公和他的宗主教不约而同地望向了桌上的首饰,脸上显出了沉思的神色。

随后,艾汀清了清喉咙,带着十分优美的风度继续道:“当时,我立即要求那位学徒将他所说的阴刻指给我看,他调了调烛台的位置,用透镜照着,给我指出了蓝宝石底部的一片细小的花纹。那片纹样镂錾精美,勾勒出了郁金香的形象,顺便说一下,项链的主人与大公殿下的家族是隔代的远亲,所以这位夫人也能够在她的纹章中使用郁金香的图案。学徒告诉我,这些花纹刻得很隐蔽,只有通过透镜,并且将灯光调整到一个特定的角度,它才会显露出峥嵘。这位学徒本不会发现它,但是在他修理宝石托子的时候,恰好另一名工匠撞歪了他的烛台,他才偶然看到了花纹。学徒显然认为这片阴刻是客人的主意,但是我却不这么想。因为我在花纹底下找到了一行小字——那名学徒因为不识字而读不懂它,那里写着:L·D我想这是个签名,说明这件杰出的作品出自于劳伦特·德罗姆之手,那位夫人作为迦迪纳王公的亲族,她的订单向来由去世的老工坊主亲手制作;后面紧跟着的是一个日期G.E.412-9-2,我想大家都能够明白,这代表着迦迪纳历412年9月2日,据我推断,这恰好是老工匠完成作品的时间;写在最后的,则是一行小字‘in nomine X·X’(以X·X的名义),最后两个字母涉及到这位夫人的姓名缩写,请各位允许我略去不谈。”

“也就是说,那位去世的工匠在作品上刻下了铭文吗?”一名迦迪纳贵族叫道,他带着些不赞同的神气又补上了一句,“可是,这是不被允许的啊!”

“先生,既然那些肖像画家,或者雕刻家一类的受雇于人的艺术家们,有权利在作品上署名,那么工匠为什么不可以呢?”艾汀反问道。

“但是,陛下,工匠和艺术家岂能相提并论呢?”另一名贵族也加入了争辩。

路西斯王笑了笑,他竖起一根手指,说:“先生们,这是偏见。请看一看大公殿下面前摆着的那几件美轮美奂的首饰,难道它们没有资格被称之为艺术品吗?即使是一名工匠,一旦他具备出众的美学观念,并且他的手艺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他自然同样有资格被称为艺术家。我们知道,对于艺术家而言,每一件作品都是一座丰碑,他们必定不甘心泯然于历史。在几个月以前,我在和一名可敬的长者谈话的时候,他曾经对我说过,‘对于一名早已步入暮年的人,荣华富贵已经不再适宜。老年人爬过了生途的顶峰,眼里瞻望的尽是彼世的风景。年龄过了五十岁的人应当追求自省,应当考虑如何能够留下一些永不磨灭的东西,让后世继承自己的灵魂。’,正是这段话,为我揭开了许多谜团,我不禁开始思索,对于生活富足的老人而言,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

说着,他不露声色地瞥了一眼弗朗齐斯,这些话正是宗主教说的,艾汀在转述的时候,稍做了些改动。光明节的舞会之后,在那座圣堂中,弗朗齐斯摘下了蠢人的假面具,肆无忌惮地对路西斯王吐露了心声。正是这段话,使艾汀隐约觉察到了弗朗齐斯和热安真正的关系。

弗朗齐斯用一种他所能表现的最谨慎、最谦卑的神态,低下了头去。想起三个多月以前的那一幕,他骤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在这样一名可怕的敌人面前滔滔不绝地出卖了自己的秘密,迦迪纳的宗主教虽然性情浮躁,但却并不愚笨,无疑,他听出了路西斯王的弦外之音,他那受伤的自尊心开始颤抖了。

艾汀收回了投向弗朗齐斯的目光,继续道:“我想,像老德罗姆先生这样一位杰出的工匠,他经营的事业在迦迪纳已然荣殊誉满,身为宫廷的御用珠宝商,他也不再需要更多的财富。他已然步入了人生最后的阶段,在这个时期内,他所考虑的也许是如何将自己的声名传扬下去,就像那些有名望的建筑师总要在生涯的某一阶段修建教堂,画家总要去绘制巨幅神话壁画一样,这些代表着精神世界的权威的作品能够流芳百世,让后人在接受宗教熏染的同时,为艺术家令人惊叹的技艺而啧啧称奇,同样,对于一名首饰匠人而言,王室珠宝就成为了最理想的载体——这些价值连城的作品将在宫廷的藏宝室中长久地保存下去。名誉,或者说声望,以其巨大的吸引力诱惑了年迈的工匠,于是,他破坏了宫廷的规矩,用一种隐晦的方式,将自己的名字留在了作品上。他的这种愿望,从来没有人知道,老德罗姆先生至死都将它藏在心坎里,直到这件意料之外的小事让我窥看到了他的秘密。随后,我开始思索,既然德罗姆曾经将签名留在了那位夫人的项链上,那么,他也许同样不惮于在宫廷订制的珠宝上写下名字。”

说完这句话,他指了指大公面前的念珠和戒指,所有人的眼睛都随着路西斯王的指引,朝那两件首饰望了过去,艾汀微笑着,四下环顾,他看到热安低下了头,他的牙齿咯咯打着寒战,脸涨得通红,几乎都有些发紫了。

路西斯王扯着嘴角,微微一笑,露出了一口白亮的牙齿,他的笑容让热安不寒而栗。

“这个被小亲王殿下认为无关宏旨的故事已然讲完了,只要看一看那两件首饰上的铭文,那么一切就真相大白了。这东西可比证词一类的玩意儿可靠得多。更何况,那条念珠,大公妃一直片刻不离地戴在身上,而戒指也被锁在戒备森严的法庭保管库中,上面无论有什么,都不可能是我或者其他人伪造的。”艾汀说着,缓缓地踱到荣誉席前方,他把一只手背在身后,做出一副恭敬的姿态,欠身将手中的透镜递给了迦迪纳大公,随即打了个响榧子,命令侍从奉上烛火,“大公殿下,请您先看一看属于大公妃殿下的那条念珠,然后告诉我六芒星中间的宝石浮雕下面刻着些什么。”

迦迪纳大公接过透镜,他紧紧地抿着嘴唇,脸色因为激动而变得苍白,他的手颤颤嗦嗦地发着抖,几乎拿不稳那柄精巧的小镜子。他的处境很不寻常,几个月以前,他失去了一个儿子,并且直到这一晚之前,他虽然隐约疑心过德米特里的死也许与热安有关,但是却几乎从未怀疑过长子的罪行另有蹊跷,而现在,他却要亲自揭发次子,亲口承认自己犯下了巨大的错误。

艾汀笑了起来,他伸出一只手,好心地帮东道主扶着透镜,用温和的嗓音重复道:“大公殿下,告诉我您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片花纹,郁金香、玫瑰、和鸢尾,这是罗森克勒族徽上的纹样。花纹环绕着一行小字:L·D, G.E412-10-25, in nomine J·R。”迦迪纳大公念道,他的声音干巴巴的,透着一股僵硬,就好像是审判官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在这整个过程中,弗朗齐斯一直死死地盯着摆在念珠旁边的戒指,他苍白的脸色叫人看着可怜。

“谢谢您!”艾汀行了个半礼,转过身,用平静的语气对所有人解释道,“就在不久以前,小亲王殿下亲口承认这条念珠是他向德罗姆工坊定做,并且在新年前夕送给母亲的,并且大公妃殿下也证实了他的话,我想对于这一点,大家都没有任何疑问吧?”

“没有!”宾客们吵吵嚷嚷地叫道。

“很好!并且,念珠上的铭文再次佐证了两位殿下的说辞。L·D是工匠的署名,G.E412-10-25代表完工日期, in nomine J·R,则说明这条念珠属于热安·罗森克勒。”路西斯王摩挲着下巴,随即抬起一根手指,唇角勾出一抹狡黠的微笑,“那么,请各位猜一猜,如果我们用同样的方法去观察那枚戒指上的宝石,我们将发现什么呢?”

说着,他向罗森克勒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迦迪纳大公抬起透镜,不断变换着角度,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那枚戒指,俄顷,这位可怜的父亲叹了口气,仰面倒在扶手椅上,用疲惫的声音说:“同样的花纹,说明这件首饰属于加迪纳宫廷,舍此,还有一行文字……”

“父亲!”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恐惧的热安突然大叫起来,打断了大公的话,他的脸上渗着大量的冷汗,浑身上下像发寒热那样打着哆嗦,他结结巴巴地喊道,“父亲!求求您!请您考虑一下……”

然而,铁石心肠的父亲根本不为所动,他冷笑着继续念道:“那行文字是:L·D, G.E412-10-24, in nomine J·R。”

偌大的六杰厅中鸦雀无声,对于这个结果,没有人感到意外,许多人早在这场戏码进行到中途的时候,就隐约察觉到了真相,但是事件过去了三个多月,所有的知情者差不多都已经被灭了口,他们无法猜到路西斯王将用何种方式把罪人置于死地。现在,不容辩驳的证据摆在眼前,并且提供这些证据的人,毋宁说,就是毒杀犯自己。

面对着这些铁证,一股痛苦的眩晕使热安眼前发黑,他双腿瘫软,哆哆嗦嗦地跪了下去。而曾经晕厥过一次的大公妃则啜泣着,发出了一声哀嚎,再次昏死过去,不过,这一次,伊莎贝拉没有引起过多的注意。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44~346

第三百四十四章

德罗姆惴惴不安地捏着自己的帽子,直把那顶硬板板的毡帽揉得发皱,年轻人有些犹豫,但是既然他已经开了口,就不能再把话收回去了。

最终,他咬了咬牙,一面回忆,一面说道:“陛下,我应当从头讲起,不知道您是否记得,我说过我的工作台就在父亲的接待室门口。”

“没错,您的确这么说过。”

年轻的工匠欠了欠身。

“在去年十月底,也就是丰收节的前一天,那位身披桃红色大氅的客人最后一次来到了我们的工坊。那一天上午,我的一名学徒没留神,打翻了一大盒珍珠,那些又细又圆的珠子散落在地上,踩上去极易跌倒。正在学徒们趴在地上捡珍珠的时候,那位客人走了进来,在路过我的工作台时,他踩在了几枚珍珠上,脚下打了滑,就在他即将摔倒的时候,他用左手撑在了我的工作台上。”

“所以您看见他的面孔了?”艾汀明知故问道,与此同时,他不露声色地向热安瞥了一眼,满意地看到后者瞪着一双惶惶不安的眼睛,已经明显失去了冷静。

“不,陛下,我没有。”德罗姆答道,“但是那个时候,我的工作台上沾着一些用来润滑工具的格尔拉油脂,那位客人戴着一双簇新的浅灰色麂皮手套,油脂沾污了皮料,让他干净的手套变得斑斑驳驳的。在站定了以后,他有点恼火地脱下了手套,将它塞进了怀里,并且丢了几枚金币在桌上,作为他踩碎珍珠的赔偿。”

“我懂了,于是,您看见了他的手。”艾汀微笑着接口道,这句话并不是疑问,而是陈述,至于答案,他早已了然于心。即在此时,他看到热安悄无声息地将手藏到了身后。

德罗姆点了点头,应道:“没错。像我们这种做首饰匠的,总是对男人的手,以及女人的脖颈十分在意。我们看到一只手,就会开始估测那些手指的戒指尺码,以及其肌肤适合的金属颜色,对于这位客人的手,也不例外。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我却看到并且记住了这只手。”

“它有什么特征吗?”艾汀一边发问,一边狡黠地朝热安眨了眨眼睛。

“这只手非常白,非常细嫩,指甲修剪得很漂亮,又粉又亮,形状圆润,就像贝壳似的,手指不很长,但是轮廓匀称,骨节也不突出,总而言之,是一只适合戴戒指的手,并且,我得说,即使是女人的手,也很少有长得这么好的,但是从它的尺寸来看,手的主人明显是男人。”

听到这话,艾汀大笑了起来:“德罗姆先生,要知道,宫廷里的贵人们一向很注意保养,您说的这种漂亮的手,在这里恐怕并不罕见,这可谈不上什么特征呀!即便您本人声称可以认出它,但是这些只存在于您脑袋里的事也做不得数,因为您可能记错,也可能撒谎。”

“不,它还有一个特征,”德罗姆匆匆地说道,“这只手,在它的虎口位置,有一道旧伤疤,伤痕的颜色很浅,是半月形的,只有仔细看才会注意到。如果再次看到这只手,我一定会认出它的。”

工匠的证词就像在人群中掷下了一记霹雳,宾客们的惊愕到达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热安的脸色苍白了,藏在身后的手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头。

路西斯王望了一眼大厅里的宾客们,随即,转向迦迪纳大公,客客气气地说道:“大公殿下,以及诸位先生们,您们都听到了,这位年轻人,”说着,他指了指德罗姆,“他声称自己可以认出那位身着桃红大氅的客人,我想,各位应该不会反对让一名正直诚实,并且非常重要的证人来验证他的说辞吧?”

“同意,同意!”四面八方传来了喧嚷的声音。

迦迪纳大公从高处的荣誉席上微微倾下身子,注视着德罗姆,从这位年轻人那张格外憨厚的脸上,他找不到半点弄虚作假的痕迹。

法比安·罗森克勒沉吟了片刻,用口音生硬的里德土话问道:“工匠先生,你知道自己即将做出的证词的性质吗?”

德罗姆摇了摇头,脸上完全是一副莫名所以的神情,作为时常需要和王公贵族打交道的人,他听得懂一些索尔海姆语,但是也仅限日常交流的范畴,他旁听了半天路西斯王和普莱西,以及热安之间你来我往的对话,却越听越糊涂,至今仍然搞不清楚自己在这场审讯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他这种懵懂无知的呆傻态度,恰好为其证词的真实性做了绝妙的背书。

见此,罗森克勒向这位糊里糊涂的年轻人摆了摆手,转向宫廷大法官,道,“绍利厄先生,请您向这位年轻人说明一下,让他明白他的证词将决定什么。”

宫廷大法官站起身来,向自己的主人深深鞠了一躬,随后,说道:“德罗姆先生,根据法庭的记录,您和您的学徒都证实了,那名身着红色大氅的人曾经五次到访您父亲的工坊。”

“这不假。”德罗姆唯唯诺诺地应道,法官和大公殿下严厉的神情让他感到一阵惶惑,说实话,比起这两位阴沉沉的先生,他宁愿和路西斯王打交道,毕竟后者更加风趣一些,并且说起话来尤其和气,他可不知道,这位总是笑脸迎人的国王反倒是这间大厅里最可怕的人。

绍利厄皱了皱眉头,露出了厌恶的表情,这个年轻人刚刚给他找了不少麻烦,但是眼下,他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地执行大公的命令,即,向德罗姆说明他证词的利害。

“德罗姆先生,我们很有把握,那名身着桃红色大氅的人就是普莱西,他被指控胁从他的主子德米特里毒杀大公殿下。您和学徒们声称一共见过普莱西五次,但是他本人却说自己只拜访过您的工坊三次。也就是说,要么就是您们其中的一方在说谎,顺便说一下,伪证罪是极其严重的,如果您说谎的话,您被判处鞭刑、苦役,以及没收财产——”

“请您别再让这名可怜的年轻人担惊受怕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可就什么也问不出来了。”眼见着绍利厄搬弄着法律条文恫吓证人,逐渐越扯越远,路西斯王打断了法官,他像个好心肠的和事佬那样笑着插嘴道,“德罗姆先生,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您和普莱西都说了实话。桌上摆着两枚一模一样的戒指,显而易见,它们都是您父亲的作品,也就是说,有两个人按照同一份图纸,分别向德罗姆工坊定制了两枚戒指。我们所知道的事实是,有两名身着套红色大氅的人先后造访了您的工坊,而法庭则根据案发时的表象,将这两名不同的访客认作了同一人物。从现状看来,我怀疑那名定做了仿制品的人就在这两位访客之中。您现在需要为我们做的就是,找出您见过的那名访客。如果这个人是普莱西,那么,案件也许将再次陷入僵局,并且因为说谎,普莱西的嫌疑也将随之加重,毕竟,就像热安小亲王说的,我只能证明这位侍从犯了错,但却无法证明真凶另有其人;反之,如果这个人不是普莱西,那么您所指认出的这位先生最好能说明他造访工坊的目的,否则,您的证词将使他惹上极大的麻烦。您懂了吗?”

“我懂得了。”德罗姆用清晰的声音答道,同时,松了一口气,刚刚绍利厄疾声厉色的威吓在他的心头掷下了恐惧,而现在,路西斯王用亲切的语气说出的这些话已经让他的那点畏葸烟消云散了。

艾汀满意地点了点头,附言道:“同时,我应当申明的一点是,您的证词一定要对得起自己的良知,在您做出指认的时候,您一定要十分确信自己记忆的准确性,其中任何含糊不清的地方,都可以用来作为您伪证罪的定罪根据,如果您拿不准,那么无论是为了您自己,还是为了被指认者的利益,您最好闭口不言。我希望我说得够明白了。”

路西斯王的话说得不轻不重、不偏不倚,既言明了事态的利害关键,又不致于造成证人的恐慌。

听到这些话,德罗姆深深地点了点头,他涨红了脸,嚷道:“陛下,难道我会在六神的代行者面前说谎吗?如果我做出这种事,上苍绝不会饶恕我!”

“好了,好了,”艾汀摆了摆手,笑道,“无论是我,还是公正的绍利厄法官,都没有怀疑您,或者故意吓唬您的意思,只不过向您说明利害,是我们应尽的责任。既然法庭要求您作证,您就尽管大胆地去指认。我把您带到这里,但是接下来的事情,我就洗手不管了。您可以随便指认谁,即便是我也没关系,只是一定要说真话。为了公平起见,我要求我的贵族们全部参加检查,请您先从我开始吧,我把我的左手递给您,请您看仔细。”

语毕,艾汀脱下了手套,将自己的左手伸给了德罗姆。

年轻的工匠鞠了一躬,擦着冷汗,走到路西斯王面前,他像擎着一尊圣物那样,毕恭毕敬地捧着那只手,久久地、一寸一寸地相看着。

德罗姆看得是那样仔细,以至于宾客们纷纷暗自犯起了嘀咕,有些人竟以为这名证人从路西斯王的手上认出了那名神秘客人的特征。

半晌之后,德罗姆终于放开了国王的手。

“怎么样?”艾汀平静地问道。

“陛下,您的手长得非常好看,手掌很大、很有力度,但是却并不显得粗笨臃肿,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浅褐的皮色尤其适合金色的首饰,请您一定要让我给您打造一套戒指。”工匠飞快地说道,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热切的目光,手指不安分地相互搓着,仿佛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给路西斯王制作金饰了。

艾汀放声大笑起来。

“也许我应当谢谢您热情的恭维,可是,我并不是叫您来给我设计首饰的呀。怎么样?您认出您先前见过的那只手了吗?”

原本,德罗姆就像那些遇上难得的好材料的艺术家一般,陷入了一时的狂热,然而,路西斯王的话却令他骤然意识到自己的灵感来得有些不合时宜。年轻的工匠涨红了脸,一面连连行礼致歉,一面说道:“对不起,陛下,这是我的老毛病了!请您千万别怪罪我!”

艾汀做了个手势,止住了对方没结没完的道歉,随后,他又把先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不,陛下,”德罗姆摇了摇头,“您的手和那位客人的手没有一点相似之处。您长着一双纯粹男性化的大手,但是那位客人的手却生得像女人一样柔美。”

“谢谢!现在,请您再去看看普莱西先生的手吧,他是我们的头号嫌疑人物。”艾汀说着,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将德罗姆领到了德米特里的侍从面前。

第三百四十五章

普莱西挺起胸膛,一派平静地将自己的手伸给了工匠,他的脸上挂着一副胸有成竹的微笑,对于德罗姆所说的那段小插曲,他一点印象也没有,他完全可以肯定,工匠所见到的那个人不是他。

四下里阒寂无声,宾客们紧张地等待着这一幕的结局,一时之间,坐了几百人的大厅中,就连人们的呼吸声也清晰可闻。

这一次,德罗姆并没有花费那么久的时间,他只看了半分钟,就放开了普莱西。

工匠转过身,面对着大公殿下和路西斯王,摇了摇头。

“不是他。”他说道。

这个结论令大厅里一阵哗然,人们面面相觑,不禁低声议论了起来,也就是说,德罗姆证实了路西斯王的猜测——一共有两名身着桃红披风的人拜访过工坊,那位神秘客另有其人。

迦迪纳大公撑着手臂,向前倾着身子,几乎是越过了横在他面前的餐桌,他把眼睛盯住德罗姆,用急切的语调问道:“先生,您对自己的结论有几成把握?”

“十成。”德罗姆笃定地答道,“这位先生的手虽然也很细嫩,但是却并不那么白,他的虎口上也没有疤痕。”

听到这句话,迦迪纳大公跌坐回了他的椅子上,久久地沉默着,直到他听到艾汀说道:“大公殿下,既然如此的话,我们恐怕需要扩大调查范围,让这位年轻人将所有宾客们的手辨认一遍。殿下,我需要您的同意。”

迦迪纳大公疲惫地挥了挥手。

“我说过,陛下,您拥有我的授权,请去调查您需要调查的人吧。只是,您能肯定这个人就在我的宾客中吗?”

“没错。”路西斯王微笑着说道,他的眼神中流露着冰冷的嘲弄,“我不止确信这个人就在大宴的受邀者之列,并且我也能够笃定地告诉您,他就在这间大厅中。”

随着这句斩钉截铁的话,路西斯王抬起手指了指地面,他坚定而冷漠地环视着四周,整整半分钟之久,在他的态度当中有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陛下,既然您如此有把握,那么您何不免去接下来的麻烦,直接将这个人的名字告诉我呢?”片刻的思索之后,迦迪纳大公皱起了眉头。

“恕我直言,大公殿下,”路西斯王笑了笑,用他的身份所能拿出来的最谦虚的语气回答道,“我一向不愿意去干涉别人的家事,插手这件事,实际上已经违背了我的原则,但是,与此同时,我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德米特里殿下蒙受不白之冤,我的良知促使我站出来,揭开真相。我的职责仅限于提供证据,并且帮助您将罪人绳之以法,然而,对于有些事,我认为自己应当三缄其口。您总不能要求我既做检察官,又做告密者吧?即使是出于公正起见,这个人的名字也不应当由我来主动向您提供。”

罗森克勒冷笑道:“也就是说,您要像某位处死了义人的总督①那样,宣称‘罪不在我,你们承当吧’,是吗?”

“您完全看透了我的心思。”

路西斯王爽然大笑,就像完全没听懂大公殿下话语中尖酸刻薄的讽刺一样。

随后,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向德罗姆道:“先生,请吧。这里有几百只手等着您检查,请您一一仔细地看过来,并且告诉我您的结论,好吗?”

德罗姆怯生生地走上前,向宾客们深深地行了个礼,他从座位的末席开始,逐一查看。

在场的客人之中,那些异国贵族们差不多是最为轻松的,他们自知与这场阴谋无关,并且无论调查结果如何,迦迪纳大公的怒火也不可能降到他们头上。他们一面嘻嘻哈哈地开着玩笑,一面争先恐后地将手伸给德罗姆查看,实际上,他们参加检查毫无必要,只不过是凑个热闹罢了。

艾汀站在大厅的中央,将这出戏一点不漏地看在眼里,他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四处扫视,眼神时不时地落在热安的身上。这个时候,那名轻浮的金发青年所感受到的痛苦是很难用笔墨形容的,他抿紧双唇,偶尔抬起手来,擦一擦额头上的冷汗珠子,只不过,艾汀注意到,自从德罗姆说出了那名客人的特征之后,热安一次也没有把自己的左手从身后拿出来过。他的右手尚且持着那杯一滴也未曾喝过的葡萄酒,当他擦汗的时候,紫红色的酒浆飞溅出来,沾污了他洁净的袖口,即便如此,他也不肯将酒杯换到左手上。热安焦虑不安地站在原处,他不时将目光投向弗朗齐斯,却没有得到同谋者哪怕半个安慰的眼神,以抵消内心的烦闷。

要将数百名宾客逐一检查过来,尚且需要一段时间,相较于异国贵族们的从容,迦迪纳人则显得有些忐忑了。那些曾经与德米特里敌对的人,看起来尤其局促不安,在德罗姆走过他们面前的时候,有一名左手受过伤的青年甚至傲慢不逊地把手藏了起来。他这副模样反倒使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他的一名敌人幸灾乐祸地调侃道:“得了吧,埃堂先生(这正是他的名字),您的手比灰熊的爪子还粗壮,您干什么多此一举地将它藏起来呢?难道您自愧有罪不成?”

“我只是觉得,让一名贱民这样查看我的手,让我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这名青年面露愠色地大叫道。

“难道路西斯王陛下不比您更加高贵吗?”

听见这话,那位名叫埃堂的年轻人涨红了脸,悻悻然把手伸给了德罗姆,他可没想到自己过分的自尊会招致如此难堪的奚落。

在谨慎地查看了一番之后,德罗姆摇了摇头,又移向了下一位宾客。

不用说,大宴的座位是严格依据宫廷规矩排列的,德罗姆从末席开始,向荣誉席缓缓地挪着脚步,他终于来到了贵宾们的高台脚下。

年轻的工匠停住了,他惴惴不安地转头望向路西斯王,又抬头看了看迦迪纳大公,踌躇着不前。

“年轻人,我命令你走上前来。”迦迪纳大公向德罗姆投去锐利的目光,说道。

“真的,大公殿下,这位伙计可让我们等得太久了,照路西斯王陛下的理论,我因为身材酷似普莱西先生,还背负着巨大的嫌疑呢,”多洛尔亲王笑着说道,随后,他转向德罗姆,道,“快来,先生,来看看我是不是您那位神秘客。”

多洛尔亲王说着,将左手伸给了工匠,与此同时,他朝路西斯王眨了眨眼睛,这位看似轻佻,实则精明的年轻公爵凑了这个热闹,于是荣誉席上的其他宾客也不得不伸出手来,接受了检验。

路西斯王不露声色地点了点头,领谢了特伦斯人的好意。

德罗姆站在贵宾席前面,诚惶诚恐地逐个看着这些大人物们的手,实际上,比起这些保养得很漂亮的手掌,贵人们佩戴的戒指反而更加吸引他,那些趣味高雅、精雕细琢的饰物让他啧啧称奇。

“我看,这家伙倒挺乐意像根木橛子似的,在那里杵一辈子呢。”一名贵族凑在他的邻座耳边说道。

各种俏皮的调侃像雨点似的落在年轻工匠头上,但是他却浑然不觉,此刻,他呆愣愣地盯着弗朗齐斯的手,发出了一声惊呼。

这声惊叫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宗主教的身上,弗朗齐斯打了个寒噤,他恼怒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一言不发地瞪视着德罗姆,举止威严,神态高傲,他四下环顾,看到热安抬起头来,用疑惑不解的眼神望着这一幕,脸上显出了惊讶的表情。

热安在呆愣了片刻之后,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淡淡一笑,认为自己终于安全了,任何与弗朗齐斯相识多年的人,都会发现他的这位外甥几乎和青春时代的宗主教生得一模一样,除了身高略有差别之外,他们二人,无论是相貌还是手脚的轮廓都极为肖似。尽管那名工匠言之凿凿地声称他记得那只手,但是事情过去了几个月,谁又能保证他不会认错呢?

这一刻,忘恩负义的私生子下定决心,抛弃他的同谋,让他替自己的罪孽承担责任,一向以来,弗朗齐斯对热安表现得忠心不二,更何况,一名高级圣职者即便犯了罪,世俗君主也无权对其施行惩处,热安几乎笃定,弗朗齐斯不会将他供出来。

路西斯王怀着轻蔑和怜悯注视着这一幕,他把热安的那点心思摸得一清二楚,并且,他也知道,这一幕同样也没能逃过弗朗齐斯的眼睛。宗主教凝望着他的私生子,采摘着他对儿子教育的苦果,他的内心矛盾重重,这名娇生惯养、孤恩负德的年轻人在他的亲生父亲心中播下了痛苦的种子。

过去的二十年间,弗朗齐斯对热安的一切放纵、骄横的行径一笑置之,全凭溺爱去博得儿子的信赖,在这一刻,望着他用毕生心血养育出的孩子,弗朗齐斯感到周身发冷,一种骨寒毛竖的感觉油然而生,做父亲的彻底寒了心。

终于,他移开了眼神,筋疲力竭地靠在了椅背上,他自嘲地笑了笑,给了路西斯王一个允诺的眼神,决定听凭后者去处置他忘本负义的儿子。

艾汀赞许地微笑了一下,他对这一幕小插曲所产生的效果感到十分满意。他还用得着弗朗齐斯,然而同时,揭发热安却会让他和宗主教之间生出裂隙,为了达到目的,他必须将弗朗齐斯心中对热安的感情摧毁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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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指彼拉多。

第三百四十六章

“德罗姆先生,难道您找到那个人了吗?”热安笑着问道,他脸上那副奸猾的嘲讽神情令弗朗齐斯再次打了个哆嗦。

“怎么?”迦迪纳大公向前探着身子,焦急地问道。

大厅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在等待着答案。

“不,殿下,”德罗姆在支吾、扭捏了片刻之后回答道,“法座大人的手和那位客人极为相似,一时之间,我几乎有些闹糊涂了。但是,这却是完全不同的两只手。法座大人的手上虽然也有伤疤,但是位置却不大一样,并且,恕我直言,那位客人的手看起来更加年轻一些。”

这个答案让人们松了一口气,迦迪纳大公感到尤其满意,实际上,他信任自己多年的老情人远甚于信任自己的亲生子女,于他而言,弗朗齐斯的背叛简直是一种令他无法忍受的侮辱。在这一刻,他终于安下了心。

宗主教已经是最后一个了,除了两位女士,大厅里的宾客们差不多全部接受了检验,人们的脸上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即在此时,路西斯王突然说道:“德罗姆先生,您遗漏掉了一个人,”他笑着,伸出手掌,指向热安,“您高视阔步地从大厅里走过,就好像小亲王殿下压根不存在似的,这样可不好。”

人们看向了热安,在那些德米特里一派的贵族们的目光中,幸灾乐祸的成分远超过了好奇,他们看到这名年轻人伸手摸了摸额头,全身像痉挛似的抽搐了一下。

德罗姆一面连连致歉,一面向着大厅中央走来,热安看着这一切,只觉得脊背生寒,他用仇恨的眼神盯着路西斯王,恶狠狠地嚷道:“我拒绝!你这个无赖!流氓!我受够了你无聊的闹剧!”他在大声吐出这些詈骂的时候,嘴边甚至溅出了几滴唾沫星子。

这一举动显露出的强烈不满,其言辞的粗鲁简直踏破了利益的底线,引发了路西斯贵族们激烈的抗议。大厅中这片剑拔弩张的气氛令迦迪纳大公感到十分难堪,艾汀的脸上保持着温和的微笑,没有说什么,正因如此,两相对比之下,大公殿下的次子鲁莽地逾越了礼节,公然发泄自己的愤怒,才显得更加不合时宜。

礼仪是加诸于君主身上的桎梏,既是权利,亦是约束,在他们的交往中,要考虑到彼此的地位和尊严,按照严格的礼节来克制一切公开且激烈的情感表现。由此,这种表面上的客气也就成为了最大的虚伪。

迦迪纳大公固然可以被称作为那个时代最著名的伪君子之一,但是,在他和路西斯王的交锋中,他却发现,这位年轻的对手尽管被誉为仁慈、和善,平易近民的典范,然而,其虚伪之处却堪为他毕生所见之最。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表面上亲切有礼,骨子里却缺乏诚意、工于心计,并且在鼓风作浪方面尤其得心应手。和这样一名谨慎狡猾、善于惺惺作态的敌人打交道,迦迪纳大公必须将他天生的虚伪发挥得淋漓尽致,才能使场面维持必要的体面。

在路西斯王来得及说话以前,迦迪纳大公的喉咙中爆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怒喝,对他的儿子发出了严厉的斥责:“热安·罗森克勒!我提醒你注意自己的礼仪!别忘了你是在我的屋檐下和我的贵客说话!”

随后,罗森克勒疾声厉色地命令道:“把你的左手伸出来!”

父亲的怒吼让热安一瞬间变了脸色,他哆嗦了一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想要反抗,但是却没有胆量。他阢陧不安地环顾着四周,觑着迦迪纳大公越发阴沉的脸色,看到父亲愤恨地攥紧了拳头。静默了片刻之后,他终于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

这一次的查验并没有花费太长时间,很快,德罗姆抬起了头。

年轻的首饰匠放开热安的手,他后退了几步,谨慎地向路西斯王身旁靠近了一些。德罗姆脸色涨得通红,神色间显出几分胆怯,他抿着嘴唇,半晌沉默不语。

“怎么样?年轻人,”在其他人开口以前,迦迪纳大公率先问道,“您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新情况吗?”

德罗姆阢陧不安地绞着双手,他战战兢兢地看了看热安,又望了望罗森克勒,踌躇再三,最终,他深深地行了一礼,指着迦迪纳大公的次子,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殿下,我可以发誓,我见到的那只左手,属于小亲王殿下。”

对于早已隐约猜到内情的人们而言,这个结论并不算意外,所以那些德米特里曾经的支持者们只是冷笑了一下,露出了看热闹的表情,随时准备落井下石;而大部分对毒杀案的底细一无所知的人则愣住了,他们沉默着,既困惑,又激动,片刻之后,大厅中一片哗然。

“这太过分了!”一名好事者嚷道,“一名贱民居然在公众面前,对一位地位显赫的人物进行这样无耻的攻击!”

他的邻座则反驳道:“万一他的供述是真实的呢?要知道,对他而言,说谎不止危险,也没有半点好处。”

热安恼怒地听着那些宾客们的议论,一双眼睛转来转去,不安地游目四顾,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了荣誉席的高台上。他的父亲怒气冲冲地注视着他,而他的同谋,弗朗齐斯则带着点悒郁的神色移开了眼神,当他的目光扫到荣誉席的角落,看到他可怜的母亲时,他突然急中生智,偶发一念。

“我可以解释!”他又急又快地嚷道。

霎时间,大厅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着接下来的话。

热安在大厅中央踱着步,陷入了沉思,他静默了足有一分钟,随后抬起头来,露出了一个胸有成策的笑容。

“实际上,我去拜访德罗姆工坊,完全是为了一件私事。”他解释道。

路西斯王截住话头,用嘲弄的口吻懒洋洋地说:“穿着那件和普莱西先生一模一样的桃红大氅?”

“不可以吗?陛下,我爱穿什么、不爱穿什么,都是我自己的事,轮不到别人置喙,更何况,拜访首饰匠难道是犯罪吗?”热安蓦地脸色涨红,恼羞成怒地驳斥道。路西斯王接二连三的戏弄已经教他彻底无法忍受了。

艾汀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同时,他笑吟吟地说:“我只是觉得,在九月份的迦迪纳披着羊毛大氅,实在有些不寻常,更何况,还是一件艳丽的桃红色斗篷,这难道是安菲特里忒时新的风尚吗?见鬼,那我可有些落伍了。”

路西斯王的话引起了一阵哄笑,等宾客们逐渐安静了之后,艾汀又道:“并且,我听说那位神秘客全身上下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普莱西先生身负重任,倒是不难理解,但是小亲王殿下,您拜访一名首饰匠居然需要这么严密的防范措施吗?过去,我只有和情妇幽会的时候,才会作此穿扮。”

这句玩世不恭的俏皮话包含着可怕的挑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可是他们仍然嬉笑了起来,热安恼火地瞪了艾汀一眼,他本来想要发火,但是却又克制住了。

“陛下,您说到了点子上。”热安竖起一根手指,带着些威胁的腔调说道,“因为我此行确实是为了替一位尊贵的夫人效劳,我要给她一个惊喜,所以就像普莱西先生为他的主人所做的那样,我也应当尽量保证行动的秘密。”

“哦,哦,小亲王殿下,”艾汀再次岔断了他的话,“如果您的解释涉及到某位贵妇的名誉的话,我建议您最好还是暂时把它留在心底,或者只向您的近亲透露。”

热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用庄重的口吻答道:“您的顾虑完全是多余的。陛下,您犯了一般路西斯人常犯的错误,就是以贵国的风尚轻率地推断一切。请相信我,这些话完全不会损害任何人的名誉。”

艾汀耸了耸肩膀,风度翩翩地做了个手势,表示洗耳恭听。

“我拜访德罗姆工坊,只有一个目的。”热安继续道,“那就是为我的母亲定做一条念珠,当做新年礼物。那条念珠就在大公妃殿下手上,她会证明我的话。我的母亲是一位虔诚的六神信徒,她不会说谎,我想,任何人都不至于质疑她的证词。”

语毕,热安骄傲地挺着胸膛,脸上露出了自鸣得意的微笑,在这一刻,他尚且不知道,他彻底出卖了自己,他情急之下,为了洗脱嫌疑而透露出的这个情况,将成为其罪行最关键的证据。

路西斯王平静地凝视着热安,继而,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他一直在等待着这句话,对于这场讯问的结果,他感到无限满意。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41~343

第三百四十一章

听到路西斯王的呼唤,查理打了个哆嗦,这个孩子虽则一直在家人的冷漠之中饱受折磨,但是直到这一天为止,他的生途姑且称得上平顺,从来没有人关注过他,而他,由于天生的羞怯,也甘心安于这种无人问津的地位。在这一刻,大厅里所有的目光都朝着他转了过来,查理懵懵懂懂的,几乎闹不清身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六岁的男孩又惊又怕,发着抖,在椅子里缩成一团,一言不答。这一天晚上大厅里接二连三的争吵,以及此时父亲投向他的严厉的目光,都叫他惊骇莫名。

艾汀亲手养育了索莫纳斯,在对付儿童方面,颇有些经验,只消一眼,他便看出了查理的恐惧,他不露声色地对索莫纳斯使了个眼色,孩子顿时懂得了这眼光,虽然他对于兄长的暗示心领神会,却不屑地白了查理一眼,随即,索莫纳斯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慢吞吞地走到那个畏畏缩缩的男孩身旁,伏在后者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索莫纳斯并不是个生性刻薄的孩子,但是每当看到查理那副畏首畏尾的模样,撞上男孩那充满讨好意味的眼神,他总是感到莫名烦躁,这个圆脸蛋的六岁男孩多多少少令他想到了几年前的自己。

查理呆呆地望着这位年纪相仿的伙伴,索莫纳斯的安慰似乎叫查理感到宽心多了,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孩子从衣襟中掏出一个坠子,将它放在了桌上。

迦迪纳大公盯着面前的吊坠,双眼圆睁,巨大的震惊叫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颤颤嗦嗦地伸出手,捏起那枚项坠,这时候,人们才看清,法比安·罗森克勒手中拿着一枚缀在金链上的戒指,而那枚戒指,居然和新年大宴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见到这幕景象,热安半张着嘴唇,环顾四周,惊愕得无以复加,他本以为自己的阴谋万无一失,所有的证人都已经被灭了口,即便父亲起了怀疑,也不会找到什么证据,然而,望着那枚戒指,他的面孔扭曲了起来,陷入了前途未卜的惶怖之中。

“绍利厄先生,请您把那枚作为证物的戒指拿来。”迦迪纳大公飞快地吩咐道。

他的命令立即被执行了,两枚戒指摆在一起,几乎毫无二致,只有那些鉴赏珠宝的行家,才能在它们之间发现一点细微的差别。

“这是怎么回事?”大公向路西斯王问道。在初时的惊讶过后,他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神色。

“殿下,就像您所看见的,”艾汀微笑着,伸出一只手,指向查理拿出来的那枚戒指,“这才是德米特里殿下本应献给您的东西。”

“可是,我不明白,它怎么会落到查理的手上?”

说着,迦迪纳大公瞥了一眼自己的小儿子,此时查理仍旧不明就里,他完全不知道路西斯王和父亲谈话的目的,也不知道自己在这桩案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在父亲的逼视之下,他垂下了头去,一无所知的恐惧几乎让他发疯,他把双手绞在一起,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啜泣。

“这件事说来话长,请容我从头细禀。请您不要责备这个可怜的孩子,查理一点错都没有,他只是出于偶然才掺和进这桩悲惨的事件的。”路西斯王从容不迫地回答道。他的话令迦迪纳大公重又将注意力转回了大厅的中央,不再用冰冷的目光继续折磨那名怯懦的男孩了,查理长舒了一口气,内心不由得涌起了对路西斯王的感激。

艾汀继续说道:“适才我提到过,在一月下旬,大公殿下醒来一周之后,查理将一份遗嘱交给了索莫纳斯,这件事唤起了我的好奇。后来,在追问之下,他终于抽抽噎噎地说出了真相:他在新年大宴上,从长兄分给他的馅饼中,发现了这枚戒指,当时,他以为这是德米特里殿下送给他的惊喜,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它藏了起来,因为那时候,宴会厅里的所有人都在传看着大公殿下得到的那枚戒指,这个孩子生性腼腆,他害怕引人注目,更加认为自己没有资格被拿来和父亲相提并论,于是他选择了隐瞒。我想,所有养育过孩子的人都应当知道,儿童天真幼稚的头脑仅能将事物进行极为有限的联系,在大公殿下中毒倒下之后,查理误以为这枚戒指也被下了什么诅咒,他甚至认为自己就要命丧黄泉了,继而,才引发了那件令人啼笑皆非的遗嘱的故事。当我弄清了查理郁郁寡欢的缘由,这枚戒指令我当即确信,谋害大公殿下的真凶另有其人。并且,我将所有的线索通盘考虑之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在偷偷安放德米特里殿下的戒指的时候,普莱西犯了个错误,而致使他犯错的原因,则是一种被隐瞒至今的天生缺陷。”

迦迪纳大公皱起了眉头,用锐利的眼神觑了普莱西一眼,就像所有专横而又多疑善忌的人一样,他憎恨别人对他有所欺骗。

“麻烦您说得再具体些,我需要确切的情况。”他向路西斯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用客客气气的腔调掩藏着不愉快的情绪。

“愿为您效劳,”艾汀说道,“这件事,恐怕还要追溯到几十年前,从母系血统来讲,普莱西先生来自于布罗瓦尔家族,这是一户历史悠久的世家,出过不少杰出的骑士和统帅。普莱西先生的外祖父,也就是儒尔·德·布罗瓦尔,虽然只有男爵的爵衔,但是作为骑士,却一度享有盛誉。我想,诸位年高德劭的迦迪纳重臣之中,也许有人还记得这位人物。”

他一面说话,一面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宾客们。迦迪纳人当中的一些年长者脸上露出了沉思的神色,片刻之后,这些人点了点头,纷纷附和着路西斯王的话。

“我记得布罗瓦尔。”一名鹤发鸡皮的老贵族说道,“他曾经是个出色的骑士,但是,在五十年前的一次马上比武大会中,他丢了丑,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踏足过宫廷。”

“没错。我要谈的就是这件事。”艾汀对那位老人点头致谢,“在当年那场马上比武大会的团体战中,骑士们按照惯例,分为两个阵营,那时,普莱西先生的外祖父早已因武勋而声名鹊起,人们对这位杰出的骑士寄予厚望,然而,在混战之中,布罗瓦尔先生非但没有去攻击敌对阵营的参战者,反而将己方的主帅从新月角兽的背上击落了下来。因为这件事,布罗瓦尔先生陷入了深深的羞愧,感到自己颜面无存,从此离开了首都。得赖于我的小弟弟格外喜欢骑士传奇一类的故事,为了讨加拉德亲王殿下的喜欢,我蒐集了不少各个地区的比武及决斗记录,故而对于这桩事情,我至今记忆犹新。当时,布罗瓦尔先生所属的阵营以红色旗帜作为标识。而另外一个阵营的标识色,请问诸位有人记得吗?”

路西斯王装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望向了那些宾客们。

迦迪纳贵族们面面相觑,谁也猜不出来,五十年前的马上比武大会和三个月前的毒杀案究竟能有什么联系,短暂的迟疑之后,一位已届耄耋之年的老贵族回答道:“陛下所说的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还是一名风华正茂的青年,当时,就像去年的马上比武大会一样,许多外国骑士也来到了迦迪纳,我曾经有幸和那个年代被誉为——并且是十分公正地被誉为伊奥斯最优秀的骑士的路西斯剑术大师布拉切斯特先生并肩作战,我们恰好处于布罗瓦尔先生的敌对阵营中,那时候发生的一切,至今仍旧历历在目。我可以笃定地告诉陛下,我们的帅旗是墨绿色的,虽然现今我已然年老昏瞀,许多新近发生的事情都记不真切了,但是唯有这件事,我不可能搞错。”

说完这些话,老人颤颤巍巍地弯下腰,行了一礼。

“谢谢,您回答得很清楚,并且事实也正如您所说。”艾汀对老贵族还礼,示意其落座。随后,他转向迦迪纳大公,继续说道,“这件事情,在迦迪纳的宫廷实录中也能够找到记载,这些证据都能表明,我的推断并不是毫无根据的空想。布罗瓦尔先生在那次比武大会之后,自感名誉受损,于是回到了世袭封地,放弃了飞黄腾达的梦想,再也没有踏出过田庄。一年以后,他娶了自己的表妹,两年之后,他们的长女出生了,这位女士,便是普莱西先生的母亲。成年以后,普莱西先生的母亲在父母的安排下,嫁给了自己的表哥,他们生了四个儿子,六个女儿,在这些孩子中,只有一名女孩和诺维尔·德·普莱西幸运地活到了成年。在十七岁的时候,年轻的普莱西拿着自己父亲和教父的介绍信,叩响了安菲特里忒城贵族社会的大门。他在修道院中受过良好的教育,风度翩翩,又很有教养,没过多久,他便得到了德米特里殿下的赏识,逐渐成为了小亲王的心腹侍从。普莱西先生,我所陈述的这段家族小史,是否正确无误?”

路西斯王说着,笑吟吟地将眼神投向了年轻的侍从。国王沉静的目光令后者不寒而栗,普莱西面色苍白,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随即做出了肯定的答复。

“陛下的记忆力令人惊叹。您讲得很准确,在谈到我家族的历史时,您甚至比我的父亲说得还要详尽。”

第三百四十二章

“感谢您的恭维。作为一名君王,熟知大陆上每一户阀阅之家的谱系,是我逃不开的责任。少年时期,我的母亲曾经强迫我记诵这些知识,那时候,我对爵徽学深恶痛绝,没想到这些以往被我视作毫无用处的知识,居然派上了用场。”路西斯王笑道,继而,他话锋一转,又说,“在进入加迪纳宫廷当差之初,普莱西先生隐瞒了一件事,这件事情则要从两百多年前说起。当时的迦迪纳大公,莱维·罗森克勒殿下颁布了一条法令:禁止任何生理或者精神方面有缺陷的贵族在宫廷中当差。这条法令是由一件悲惨的事故引起的,在那一年的海神节上,莱维殿下的长子被安排执行航行仪式,那时候,陪伴着小亲王的是深受大公信赖的一位侍臣,当时谁也不知道,这位被委以重任的侍臣患有先天的精神病,他极度恐惧海洋,在船队航行至大海中央的时候,侍臣发了疯,造成了严重的事故,金船倾覆了,而年仅十二岁的小亲王则在这场灾祸中失去了性命。从此以后,莱维殿下对一切身负残障的人士深恶痛绝。这条法令被颁布并实施之后,那些身体方面有明显缺陷的贵族子弟则被彻底斩断了晋秩之路。对于一名雄心万丈的年轻人而言,想要出人头地,就要隐瞒缺陷,这条法令成了宫廷中的侍从和廷臣们相互倾轧的武器,有些牙齿参差的青年甚至不惜拔掉一口牢固的好牙,戴上假牙套,以求在安菲特里忒得到一片立锥之地。同样,普莱西先生也在此列,乍看之下,人们会觉得这名青年身材匀称,面孔英俊,手脚轻捷,似乎生得十全十美,然而实际上,他却一直受困于某种先天的缺陷。普莱西先生,接下来,请您自己说吧。您向您的主人隐瞒了什么呢?”

年轻的侍从脸色惨白,他望了望四周,带着懊丧的神情行了一个礼。

“陛下,”普莱西犹犹豫豫地开口道,他看出,再继续矢口否认下去根本徒劳无益,他只能选择说出真相,以最诚挚的忏悔求得原谅,“就像您说的,在为德米特里殿下效力之时,我确实隐瞒了一件事。那时候,我只有十九岁,差不多还是个孩子,原本,我只想在宫廷中寻个差事,在都城为我的家族某得一块立锥之地,压根不曾奢望自己进入公国的权力中心,于我而言,殿下的赏识完全是个意外之喜,我年轻而冒失的脑袋没能抵御住诱惑。那条古老的法令逼得我无路可走,如果我拒绝为殿下效力,那么我便不得不对他说出真相,那么,毫无疑问,我的前途就毁了。谎言既然已经开了头,就得继续下去,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明白了更多的事理,我为自己当时的过错寝食难安,时至今日,我也从来没有停止过内疚。”

路西斯王抬起手来,打断了侍从的话。

“我同情您的立场,也明白您的悔恨。所以,我现在提供给您一个补赎过错的机会。请您说出真相吧。”

普莱西用手帕擦着被汗水浸湿的额头,喃喃地说道:“事实上,我天生便分不清红色与绿色,不止如此,对于其他颜色的判断,我也比一般人来得迟钝。”

整个大厅因为惊讶而鸦雀无声,迦迪纳大公诧异地望着那名因为感到羞愧而低垂着头颅的年轻侍从,而艾汀则脸色不变。

片刻之后,宾客之间起了一阵议论,那个时候,色盲症这种并不算罕见的天生缺陷尚未见诸于医学须知一类的典籍,对于这种遗传病,一般人知之甚少,有时候,就连色盲症患者本人,也丝毫不会意识到自己对于颜色的感知有什么不对劲。至于说在普莱西的家族中,他的外祖父原本认为自己毫无缺陷,而那场马上比武大会上的失误叫他骤然意识到自己的色觉异于常人。老布罗瓦尔是个诚实而耿直的人,由于那条古老的法令,他认为自己不再适宜继续留在宫廷中,于是才毅然抛弃了名誉与地位,回到了家族世袭封地,从此闭门不出。在普莱西出生以后,老布罗瓦尔发现自己的外孙也有同样的毛病,在普莱西少年时期,外祖父严厉地告诫了他,并且禁止他到宫廷去供事。

当外孙十七岁的时候,老布罗瓦尔溘然长逝,压在年轻的普莱西身上的羁轭骤然消失了。这位少年在修道院中受过教育,而他的家庭教师们也鼓励他到更加广阔的舞台上去一展宏图,一般来说,把一名成年的孩子长期留在家中,毕竟有不少不妥之处,年轻人的心总是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幻想和欲望,怂恿着他们离开家庭、离开乡村,到五光十色的都城中去趱奔前途。丧期结束后,天真而轻浮的普莱西终于迫不及待地叩响了宫廷的大门,他却没有想到,他曾经梦想中的飞黄腾达最终却成了一场险恶的梦魇。

在初时的惊讶过后,迦迪纳大公用审视的目光觑着艾汀,缓缓地说道:“陛下,很显然,您并不是误打误撞才发现了真相,方才,您一步步的提问,带有明确的目的性。您早就已经知道普莱西向所有人隐瞒的这个秘密了,是吗?”

“是的。”路西斯王摊开双手,说道,“原本我并没有怀疑过普莱西先生,直到查理将那枚戒指交给索莫纳斯,我才第一次察觉了真相。”

“可是您是怎么能猜中的?”法比安·罗森克勒不无钦佩地问道。虽然他恨艾汀恨得要死,但是这名红发青年的机敏与顽强仍然令他不得不由衷地为之叹服,他暗中向自己承认,输在这样的一名敌人手上,并不丢脸。

艾汀笑了笑,说道:“这仅仅是观察,殿下,任何一名掌握了正确的信息,并且受过相关训练的警务人员都能做到。”

“毫无疑问,您是一位杰出的观察者。”迦迪纳大公不失尊严地恭维道,“既然您对一切都了解得这样清楚,任何细节都没有逃过您的眼睛,就好像您亲眼见过一样,那么,我不得不烦劳您将发生过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们。”

总体而言,法比安·罗森克勒并不是一位善于吹捧别人的君主,他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慢也禁止他这样做。尽管他迫于形势,早已下定决心,要以对待一位尊贵的盟友那样的礼节来对待艾汀,但是,在低首下心的同时,他不得不克制住自己满腔的仇恨和怒火,对自己睚眦必报的天性进行了一番遏制。

迦迪纳大公那痉挛的眉头,苍白的脸色,和听起来很唐突的不自然的声调,无不昭示着这位君主此刻正在忍受着煎熬。艾汀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安详地听着迦迪纳大公用激动而嘶哑的嗓音说出的那些虚情假意的恭维话,他就像一位熟练的舵手那样,笃定地知道他的船已经进港了,法比安·罗森克勒已经完全信服了他的说辞。

艾汀微笑着,潇洒地行了个半礼。

“愿为您效劳。”他说道,“既然大公殿下要求我将案件的始末讲清楚,那么,我恐怕不得不请求诸位贵卿的原谅,请您们再忍受一会儿我的絮聒。”

“请您说吧!我们对这件事情也十分好奇!”宾客们纷纷附和道。

“满足各位的好奇心,是我的荣幸。”艾汀把手指移到嘴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在这一刻,大厅里就像被施加了魔法一般,骤然安静了下去,“很高兴诸位还没有厌倦我的喋喋不休,我们这就开始吧。先前我讲过,查理将那枚戒指展示给了索莫纳斯,正是这件事引发了我的怀疑。在新年大宴以前,经常出入宫廷的人可能还记得,普莱西先生的着装风格一向独树一帜,他那件著名的桃红色披风里面,总是穿着一些花花绿绿的袍子,有时是湛蓝色,有时又是鲜艳的浅绿色,像这样的衣服,穿在一名出身于世袭贵族之家的侍从身上,难免不合时宜,显得过于俗丽。说句有些冒犯的话,相较于弄臣之流,普莱西先生只差一顶鸡头帽了。如此惹人注目的一位先生行走于庄严的迦迪纳宫廷之间,我总是忍不住要多看几眼,于是,我便顺势记住了这名侍从。起先,我以为普莱西先生的穿扮是刻意为之,他故意穿成这副怪里怪气的模样,为的是讨主人的喜欢,德米特里殿下虽然生性严肃,但是他却总喜欢将普莱西的滑稽之处拿来取笑。这世上,即便是再道貌岸然的大人物,也总有需要松一松神经的时候,既然迦迪纳宫廷中不允许弄臣栖身,那么,也许这名年轻的侍从便在某种程度上取代了小丑的角色。实际上不只是我,宫廷中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然而,当我看到那枚戒指,并且听到查理的经历的时候,我发现我错了。普莱西先生坚持宣称自己准确无误地执行了主人的命令,即,他将那枚戒指塞进了红色的馅饼里面,可是查理却从被菠菜汁染成绿色的糕饼中发现了戒指。也就是说,普莱西从一开始就搞砸了。诸位还记得老布罗瓦尔在马上比武大会上的错误吗?那一天,旗帜的颜色恰好也是红色和绿色。这不由得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曾经告诉我的一个故事。在几十年前,一位穿紫袍的主教在执行圣礼的时候,搞错了帽子,他拿起了属于一般教士的灰色帽子,戴在了自己头上,面对众人的频频侧目,这位主教大人浑然不明所以,他甚至在事后也对自己所犯的错误一无所知。后来,在询问之下,教士们才发现,这位主教压根儿分不清楚各种颜色,继而,这种奇怪的缺陷才开始为人所知。在伊奥斯,只有修道院和卡提斯才会教授医学,民间普遍相信,中央教廷的教士们个个堪比希波克拉底,虽然这句话有些夸大其词,但是卡提斯在医学方面的研究确乎远超在俗的那些执业医生。我有幸生为前任神巫的儿子,在修习七艺方面,比一般人得着了更多便利。卡提斯的藏书馆完全向我开放,直到我被迫过上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之前,那些书我差不多已经读过一大半了。其中最令我感兴趣的是一本医学相关的手札,上面记载了不少闻所未闻的怪病,其中便包括和普莱西先生类似的病症。并且,这本手札的作者写道,那些近亲通婚所生育的后代,患有疯病或者其他先天疾病的概率远高于常人。诸位应当知道,按照六神教会的规矩,六服之内的亲戚之间禁止通婚,其原因盖出于此。”

第三百四十三章

“近亲通婚生出痴呆儿,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违反了神的旨意,才招致了惩罚吗?”一位迦迪纳贵族插话道。这位先生是以奉教虔诚而著称的。

面对反驳,路西斯王丝毫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

“那要看您如何理解教会的条例了。”艾汀从容不迫地答道,“有些时候,戒律早于灾难出现,例如说,旧索尔海姆人不敬神明,从而招致了灭亡,这是实实在在的神罚;而在另一些时候,禁令来源于经验,学识渊博的教士们将可能会带来不幸的行为归纳起来,并且加以禁止,这样的戒律,完全可以理解为理性的劝告。尽管如此,伊奥斯贵族间的亲缘关系错综复杂,如果按照戒律严格考察,恐怕没有几桩婚姻能够经得住考验,于是,对于亲属间的通婚,教会也只得选择视而不见。具体到普莱西先生的情况,我方才谈到过,老布罗瓦尔娶了自己的表妹,而他们所生的长女又嫁给了她的表哥,这一连串的婚姻甚至让普莱西的妹妹也患上了同样的毛病。新年大宴的毒杀案发生之后,普莱西先生成了头号帮凶,在这种时候,再继续保存着他们家族呈送上来的礼物就显得有些不合宜了,那时,大公妃殿下命令她的侍女们将一些绒绣和丝绣施舍给仆人们,在这些来自普莱西家族的手工品当中,我发现了一件相当有趣的东西。”

说着,他从衣袋里掏出了一方手帕,帕子是细麻料的,镶着精美的花边,一望可知,是贵族妇女常用的物件。在那块手帕的角落,绣着罗森克勒的家纹,黑色的族徽被一丛蔷薇花托举着。凡是熟悉纹章学的宾客都知道,蔷薇是普莱西家族的标志,这块手帕,毫无疑问是普莱西家族中的女性献给大公妃或者公主殿下的。手帕绣作精美,但是,如果凑近了看的话,便会发现,丝绣中的蔷薇花瓣不是红色,而是鲜艳的淡绿色。

艾汀将那块手帕在宾客们眼前晃了晃,继续说道:“这块手帕更加使我确信了普莱西先生的家族病真实存在,并且继而使我相信了德米特里殿下的清白无辜。朝着一个既定的方向调查,总比到处乱撞地碰运气要容易,我在心中将事情的经过推演了一遍,即便不能说完全与事实吻合,出入也总不会太大。接下来的工作,就剩下蒐集证据了。世间有句谚语:寻找,便找见。”

他指着摆在迦迪纳大公面前那两枚一模一样的戒指,耸了耸肩膀,脸上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

“陛下,这枚被错放的戒指也许能证明德米特里的清白,但是它却并不能告诉我们真正的毒杀犯是谁啊!”热安像是抓住了路西斯王话里的漏洞似的,突然插话道。说完,他耸了耸肩膀,他尖细、嘶哑的嗓音,和那不自然的肢体动作,无不暴露着他内心的慌张。

“哦,请您先不要急。小亲王殿下,我充分地理解您的焦渴,还请您耐心地等待一忽儿,我说过我会拿出证据,但是咱们还要一步一步地来,我会教您满意的。”艾汀说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路西斯王从容的眼神和狡狯的微笑叫迦迪纳大公的次子感到一阵不安,他明知道自己不该去反复刺激这样一名危险的对手,但是他天性中的好斗和浮躁却像魔鬼一样驱使着他。他犯下了罪行,心里难免忐忑,他既怯懦,又鲁莽,一般来说,所有这些混合性格的人总是缺乏冷静自持,与其思前虑后,忍受茫无所知的痛苦,不如干脆撞个头破血流。

对于热安的心绪,路西斯王拿捏得八九不离十,他对金发的年轻人笑了笑,用目光示意其稍安勿躁,这副看似温和的笑脸压得热安喘不过气来。

金碧辉煌的六杰厅里坐了上百名各国贵绅,然而,如果一名盲瞽置身此处,他定然会以为这间大厅中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等待着路西斯王的话,四下鸦雀无声,只有呼吸声或咳嗽声间或打破岑寂。

在一片寂静之中,路西斯王开始说话了。

“既然我们有两枚一模一样的戒指,那么这件事恐怕和德罗姆工坊脱不开干系。毕竟德米特里殿下的戒指是为了父亲特别订制的,也就是说,只有殿下本人、普莱西,以及老工匠才见过它的图纸。首先,我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德罗姆先生,”他向年轻的工匠问道,“普莱西先生声称,他在去年的9月3日首次造访了您父亲的工坊,这点是否属实?”

首饰匠点了点头,“没错,这是真的。在那一天,父亲刚好完成了圣博尔夫人的订单,约定好的交货日期便是9月3日,父亲由于收到了宫廷里的预约信,于是将夫人定做的蓝宝石项链交给了我,让我将其送到夫人府上。在出门的时候,我遇到了一名身着桃红色大氅的人,我想那大概就是普莱西先生。”

“那么,根据您的记忆,那名身着桃红披风的人一共来过几次呢?”

“五次。九月份他来了三次,十月底来了两次。”

“谢谢!您的记忆与法庭调查的结果相吻合。”路西斯王笑着说道,“看来这位客人给您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德罗姆点了点头,应道:“的确,因为他那件颜色鲜艳的披风非常惹眼,并且九月的迦迪纳尚且十分闷热,而他却始终不肯将大氅的风帽摘下来。更何况,我的工作台恰好临着父亲的贵客接待室,如果客人要拜访我的父亲,就不可能不路过我的桌子。”

“您说他不曾摘下过风帽,也就是说,您没见过他的面孔,是吗?”

“是的。”

听到这个答案,热安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他露出了一个嘲讽的微笑,将挑衅的目光投向了路西斯王。

“那么,德罗姆先生,”路西斯王就像压根没有注意到热安敌意的表现似的,平静地继续着他对工匠的讯问,“假使说这位神秘的客人就在这间大厅里,您也不可能认出他,是这样吗?”

德罗姆苦恼地挠着脑袋,陷入了思考,他迟疑不决地左看看、右看看,用牙齿咬着嘴唇。在这整个过程中,艾汀一直挂着一副镇定自若的笑容,不慌不忙地等待着。

踌躇再三之后,年轻的工匠像下定了决心一般,说道:“陛下,其实,也不能完全这么说。”

一听到这个答案,大厅里登时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人们交头接耳,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左顾右盼,不消多时,喁喁低语就化为了巨大的骚动。

原本,在这整场事件当中,首饰工匠父子差不多完全是无关紧要的人物,新年大宴的毒杀案发生之时,几乎所有沾得上边的人都被扔进了大牢,唯独德罗姆工坊没有受到波及,一方面是由于这家历史悠久的首饰匠在迦迪纳享有盛誉,另一方面,则主要因为他们只是奉命制作了戒指,而那枚戒指虽则价值不菲,但却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这两点,足以让德罗姆工坊在这场牵涉甚广的毒杀案中置身事外。法庭传讯工匠们只是例行公事,执达吏在向德罗姆和学徒们取证的时候,也带着几分敷衍了事的态度,毫无疑问,执达吏的轻率令他们错过了许多值得注意的线索。

在宾客们议论纷纷的当口,艾汀一言不发地四下环伺,他看到热安的脸上露出了茫然的表情,这位漂亮的青年缓缓抬起手来,抹了抹冷汗淋漓的额头,他浑身颤抖,惊骇而戒备地觑着首饰匠,提心吊胆地等待着下文,他尚且无法确定,德罗姆看到的是他,还是真正的普莱西。

大厅里的骚乱足足持续了半刻钟,直到迦迪纳大公几次示意之后,宾客才逐渐趋于安静。

艾汀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他明亮的金棕色眼睛从密密层层的睫毛底下瞟着热安,继而,微微一笑,公道地说,路西斯王的皮相十分不错,笑起来尤其好看,但是此刻,他的笑容却叫情虚胆怯的罪人打了个哆嗦。

停顿了片刻之后,艾汀向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宾客们纷纷闭上了嘴,人们兴奋得汗毛倒竖,他们知道,在这片寂静之中,即将爆发出一记惊雷。

“德罗姆先生,”路西斯王用严肃的口吻说,“您说过您没有见到这位神秘客人的面孔,但是您却声称自己可以认出他,请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并且,我翻阅了所有的法庭记录,却没有找到这个情况的相关记载,难道您曾经隐瞒了真相吗?知情不报可是相当严重的罪名。”

闻此,年轻的工匠涨红了脸,他急切地分辩道:“不是的!陛下,我没有任何隐瞒!在官差前来询问戒指的事情时,我说过自己也许可以认出那名客人,但是,……”说到这里,他有些不安地望了望大厅中的执达吏们,再次陷入了迟疑。

艾汀把手一挥,打断了德罗姆的话。

“我替您说吧,我理解您害怕得罪官吏,有些话您也许不方便直说,但是我却不然。您的证词并没有得到重视,并且也未曾被记录在案,不是吗?当时的加迪纳宫廷上上下下都毫不怀疑那名神秘的客人就是普莱西,而他的主子就是毒杀案的幕后主使,这两位人物,一名逃得无影无踪,另一名早已落入囹圄,您能不能认出普莱西,实际上并不重要,因为法庭早已先入为主地下了判断。”

宾客间传出了一阵低低的窃笑声和私语声,这片声音来自于迦迪纳贵族之中,那个角落坐着几名绍利厄先生的知名政敌。

面对国王的猜测,工匠弯了弯腰,表示同意。

“那么,请您回答我,您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认出那位客人呢?”艾汀再次重复了先前的问题。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38~340

第三百三十八章

路西斯王一直在全神贯注地听着普莱西和迦迪纳大公的对话。在听完那名年轻侍从做出的回答之后,他露出了一个微笑,他知道自己的推测几乎完全与事实相符。

他对罗森克勒行了个半礼,随后转向普莱西,继续问道:“12月29日,在您进入厨房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任何异状?”

听到这句话,普莱西歪着头,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他带着些困惑的神色,犹犹豫豫地答道:“那天,一切都顺利得异乎寻常,只有一件事,引起了我的注意。据我所知,在新年大宴上,有不少菜肴都需要提前几天开始准备,照理说,那些日子应该是厨房里最为忙碌,最为混乱的时期,然而,在我走进去,完成主人的吩咐的时候,厨房里却空无一人,这一点曾让我十分困惑,因为即便是在那些很清闲的日子里,那里也总会聚集着一些仆役,一面吃剩菜,一面偷闲躲懒。可是那一天,厨房里却空荡荡的,只有那头饕餮,”说着,他指了指被侍从们拉到墙角的那具早已僵硬的野兽尸体,“只有那头饕餮被拴在柱子旁,它见了我,仅仅发出了几声低沉的呜咽,却并没有狂吠。这也很奇怪,因为我知道它很爱吵闹,经常引起仆役们的抱怨,我想也许是刚刚有人教训过它,因为它的鼻子上淌着血,大概是受了伤。”

“厨房中阒无一人,所以,您才得以完美地掩住旁人的耳目,完成主人的托付。当时,您看到台面上究竟放着多少只馅饼呢?”艾汀追问道。

普莱西一面回忆,一面缓缓地摇了摇头。

“说实话,陛下,我无法准确地回答您。殿下吩咐我保密,那个时候,我生怕被膳食总管撞见,——因为,恕我直言,——博纳丰先生的饶舌是出了名的,所以我只是把戒指镶进了甜菜饼的饼底中,又将它塞回了金质底托里。台面上的馅饼,我想,一共有十几只吧,我没有去点数。”

“请告诉我,您完成您主人的托付的时间,是在12月29日的哪个时候?”

“正午时分。”这一回,普莱西十分笃定地回答道,随后,他又补上了一句,“我不会弄错,因为我走进厨房的时候,正午的钟声刚刚敲响,几只停在窗口的鸽子被钟声惊得飞了起来,这曾经吓了我一跳。”

正当他说着的时候,在场的人眼睛都注视着这名侍臣,低声交换着议论,这些描述看似只是无关紧要的繁枝细节,然而,这场戏进行到这里,几乎所有人都明白,路西斯王那些仿佛漫无边际的问题从来都不是无的放矢,人们喁喁私语,试图窥看到审讯的底蕴。

“谢谢您。”艾汀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您找到那只甜菜饼,并没有费什么力气吧?”

“完全没有。在这道大菜中,每种颜色的馅饼只有一枚。”

“很好,普莱西先生,对于您,我暂时没有更多的问题了。”

侍臣的回答尽管叫那些宾客们感到云里雾里,但是似乎却令路西斯王觉得十分满意,他那张聪明的面孔上,展露出了明显的好心情。

路西斯王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前任膳食总管和大厨,自打审讯开始,这两位先生始终没能得到说话的机会,他们佝偻着身子,被执达吏押着,战战兢兢地站在角落里,这幕戏演到现在,他们完全被丢在一旁,任何人也猜不出他们在案件中充任了什么样的角色。

艾汀向这两名胆战心惊的囚犯打了个响榧子,唤起了他们的注意,他说道:“博纳丰先生,佩格鲁先生,方才所有的问答,你们都听清楚了吧?”

两名囚犯连连点头,忙不迭地一躬到地,对路西斯王能够赐给他们与他说话的荣幸而感激涕零。

望着这两位被横祸磨蚀了全部的傲气和刚性的囚徒,艾汀不禁暗自喟叹了一番牢狱和酷刑在改造人性方面的重大作用,因为在过去的迦迪纳宫廷中,膳食总管博纳丰的鲁莽和骄傲人尽皆知。

艾汀微笑着,向他们摆了摆手,用亲切而随和的语气问道:“两位先生,请问,在正午时分,也就是普莱西宣称他进入厨房的那个时间,您们在做什么呢?”

两名囚犯面面相觑,同样的问题,他们已经向施刑吏、向审判官,回答过无数次了,他们曾经无比坚信他们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能证明自己的清白无辜,然而,那些法官们只是板着脸,听完了供述,严肃地将一切记录在案,随后,又把他们丢回了监牢。时至今日,他们早就已经对自己的自由不抱希望了,面对路西斯王的问题,他们既不感到自己能够提供什么新消息,又不觉得再把这些事情重复一遍,能够对他们的处境有任何帮助。

不过,相较于身份低微的厨师,前任膳食总管博纳丰总归见过一些世面,他暗自盘算了一番,随即决定赌一把,毕竟,他们的处境还能坏到哪里去呢?就算是斩首吧,也比被塞回那只逼仄的笼子里强上一些。

因此,他深吸了几口气,定了定神,下定决心开口。

“陛下,您的召见令我倍感荣幸。”博纳丰一躬到地,谦卑地说道,“我的供述,相信您已经在案卷中读到过了,我对法官先生们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即便要求我再讲十遍,我的说辞也不会改变。我怕再重复一遍,会叫陛下感到厌烦。”

艾汀背着手站在原处,脸上带着沉静而亲切的微笑,他用眼神鼓励着担惊受怕的囚徒,做了个手势,免去了那些虽耗费时间,却在宫廷中必不可少的客套虚文。

“不,一点也不会。”路西斯王笑道,“相信我,听您这样一位品行正直的贵族从头叙述这件事,是很有意义的。”

博纳丰再次行了一礼,路西斯王的态度让他更加确信,这位仁慈的异国君主至少不会令他的境况变得更糟。

随后,他一面思索,一面回答了艾汀的问题。

“去年12月29日那一天,德米特里殿下将我招到了他的书房,在一整个下午,殿下都在和我讨论新年大宴的安排和布置,他仔细地研究了菜谱和坐席安排表,并且做出了一些更正。后来,殿下将炙烤格尔拉从一般的大菜改为了插食,但是他却没有屈尊告知我这一变更的原因。在这些事情之后,殿下又留我吃了晚饭。”

“这么说,您在那一整个下午,都待在德米特里殿下的书房中?”艾汀确认道。

前任膳食总管搔了搔脖子,露出了一个苦笑。

“是的,在案发后,这件事情又成为了我参与阴谋的证据。尽管我反复强调,我对一切内幕并不知情,然而,单凭和德米特里殿下密谈了一整天这件事,就足以令我的清白蒙受猜忌。如果我可以斗胆这么说的话,以殿下那样日无暇晷的贵人而言,他对大宴安排的关注也许有些过于细致了,现在想一想,我不揣冒昧地猜测,也许他是需要拖住我,为普莱西的工作争取一些时间,因为,所有加迪纳宫廷中的人都知道,我对厨子和帮佣一类的下人管教得很严厉,如果我耽在厨房或者餐具室,他们一定不敢怠忽职守。”

“在您和德米特里殿下密谈的时候,您有没有见到普莱西先生?”

“在用晚餐的时候,也就是晚祷之前不久,普莱西来了,他伏在德米特里殿下的耳畔说了些什么。过了不久之后,殿下便将我打发走了。”

“请问,当您回到厨房之后,您所管理的仆人们在做些什么呢?”

“我回到厨房的时间,是在睡前祷的钟敲响前不久,几乎所有人,都在餐具室里喝得酩酊大醉,”博纳丰有些局促不安地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随后,他又补上了一句,“当然,这些玩忽职守的仆人们也被严厉地责罚过了。”

“这种事情在厨房中时常发生吗?”迦迪纳大公问道,他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悦。

“不,殿下!”前任膳食总管急切地答道,“我向您发誓,在我荣幸地为宫廷服务的这五年间,这样的事情也只发生过这一次!”

路西斯王抬起手,止住了博纳丰没完没了的辩解,问道:“反常的事情往往不会是凭空发生的。博纳丰先生,您知道仆役们醉酒的原因吗?”

“在那一天早晨,仆役们在餐具室里发现了几桶酒,据说,那是德米特里殿下差人送来的……”

即在此时,热安突然插话道:“这难道不是一个证据吗?”

“为了方便侍从投毒,德米特里特地送了些葡萄酒到厨房。”他用冷嘲热讽的口吻说,“像那样的里德南部陈酿,仆人们平日里压根儿享用不到,这样几桶美酒被摆在眼前,即便是平日里最勤快、最老实的人,也难免禁不住诱惑。如果德米特里问心无愧,即便普莱西被人当场撞见也无所谓,他这番作为,恰好是他犯罪的明证。”

语毕,热安得意洋洋地环顾着四周,这名厚颜无耻的年轻人再一次将自己的所作所为栽赃到了清白无辜的兄长身上。12月29日那天,他命令心腹侍从吕赛尔将几桶上好的佳酿以德米特里的名义送到了厨房,那段时日,大公殿下的长子很得势,再者,新年大宴的筹办也由这位十拿九稳的继承人负责,因此,对于这些莫名其妙地出现在餐具室里的美酒,任何人都没有生出半点疑惑,一开始,只有几名清闲的帮厨饮酒作乐,但是,这群仆人们很讲义气,在喝得醺醉之后,他们又把那些还在工作的同事们拽入了酒局。在新年大宴之后,所谓“德米特里殿下赠送的美酒”,则成为了这位倒霉蛋王子毒杀父亲的另一旁证。

第三百三十九章

听到这些话,路西斯王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理会热安,而是向一位阿尔斯特贵族问道:“克罗坦先生,请问您喝的是什么酒?”

艾汀的骤然发问让这位阿尔斯特莽汉愣住了,他迟疑了一会儿,随即挠了挠鼻尖,粗声粗气地回答:“是杂合烧酒。认识我的人都知道,葡萄酒那股酸溜溜、软绵绵的味道让我作呕。”

此公,克罗坦,正是在大宴以前令安菲特里忒城堡的厨房忙得团团转的那位先生,他过惯了军营里的日子,喝惯了士兵们的烧酒,以至于他的舌头再也无法消受宫廷佳酿的滋味。

宾客们饶有兴味地听着这番对答,内心禁不住感到纳罕,眼前的场景无疑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味道,他们的好奇心再次被撩拨了起来。

“谢谢,祝您好胃口!”路西斯王说着,潇洒地对那名阿尔斯特人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随后,他向热安说道,“小亲王殿下,就像克罗坦先生喜好烧酒,您偏爱醇厚的葡萄酒,而加拉德亲王以及查理小亲王更喜欢甘甜的蜂蜜酒一样,各人对饮料的口味千差万别,而这世上形形色色的酒品类繁多,您怎么就知道令厨房里的那些仆役们沉湎醉乡,乃至于耽误了正经事的饮料就是葡萄酒,或者,借您的话,就是里德陈酿呢?在方才的审讯中,无论是我,还是博纳丰先生,只是泛泛地称之为酒精,我们一个字都不曾涉及过葡萄酒,不是吗?”

在说出这段话时,路西斯王的脸上带着一副惟妙惟肖的天真神气,他用那双明亮的金棕色眼睛来回扫视着热安,好似真的虚心求教那样抛出了问题。

迦迪纳大公的次子脸色登时变得煞白,他咬紧了嘴唇,面颊上掠过一阵抽搐,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略微沉吟了片刻,继而露出了一个冷笑。

“陛下难道忘了吗?在我父亲昏迷的那段时日里,正是我主持了对这些凶犯们的审讯,厨子们招供的那些事清清楚楚地写在案卷中,对此,我自然了若指掌。这有什么可稀奇的呢?您曾经说,‘法官、大臣和王公贵族,您们办公事忙忙碌碌,多灾多难弄昏头,难免看不清本来面目’,这句话我原样璧还给您。”说完,他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膀,流露了几分得意的嘲讽。

显而易见,热安的这番话旨在叫路西斯王难堪,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被当众调侃的国王却纵声大笑了起来。

“这可真奇怪,”艾汀笑着,断断续续地说道,“小亲王殿下,您说不出毒害您父亲性命的药物的名字,却对仆役们喝了什么酒如指诸掌。”

路西斯王的脸上尽管一直在笑,然而,热安却有一种本能的感觉,那些笑意从来不曾渗进过这位国王的眼睛。艾汀那双金棕色的、冰冷的瞳孔令他无法忍受,他就像毒蛇看到了一头猫鼬那样,感到一阵寒意掠过脊髓,他哆嗦了一下,终于承受不住恐惧的重压,大嚷道:“陛下,您这些含沙射影的话究竟是为了什么?我请您说清楚!”

“小亲王殿下,就像我之前说的,您作为一位注定要站在统治者位置上的贵人,总是对该当关注的事情漫不经心,这可不是个好习惯。如果我引起了您的不快,那么请让我向您道个歉。”艾汀行了个半礼,用客客气气的腔调说道。

尽管路西斯王的道歉十足的不诚恳,但是,热安却找不到得体的发难理由,更何况,高台上,父亲投向他的目光阴沉而冷漠,使他进一步丧失了继续纠缠的勇气。他只得带着和无辜受辱的人相匹配的傲慢神气,矜持地还了一礼。

在打发了热安之后,艾汀向前任膳食总管确认道,“博纳丰先生,您手下的仆役们确实喝了里德陈酿葡萄酒吗?”

“是的。”

“见鬼,这些下人们可真有福气。”路西斯王笑道,“您,或者那些厨房的下人们和送酒来的人打过照面吗?”

博纳丰摇了摇头。

“听他们说,在12月29日清早,酒桶就被放在了餐具室里,桌面上只留下了一张字条,说这些葡萄酒是德米特里殿下的赏赐。”

“也就是说,对于这些酒究竟是不是来自德米特里,实际上,谁也说不真切,是吗?”

前任膳食总管思索了一会儿,回答道:“您说的没错。”

“谢谢。您回答得很清楚,对于您,我目前没有更多的问题了。大公殿下是贵国最公正的审判官,相信他听了您的答案,也能够对您在这桩惨祸中的角色重新作出判断,您也许是一位不称职的膳食总管,但是却不是个歹毒的阴谋家。”

说着,路西斯王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博纳丰可以退下,而后者则知情识趣地躬身一礼,安静地退到了一旁。

“先生,对于您,话就要两说了。”艾汀望向普莱西,他微微一笑,神情中的讥嘲多于责难,“您在正午时分就已经完成了德米特里殿下托付给您的工作,但是,直到晚餐,也就是晚祷前的时候,才回到主人那里复命。请问,中间这将近5、6个钟头,您到哪里去消磨时间了呢?”

年轻的侍从瞪大了一双眼睛,心里开始发慌了,他踌躇了片刻,才红着脸,低声答道:“我被一些私事绊住了手脚……”

说着,他向大公妃的坐席瞥了一眼,那里除了菲雅和她的母亲之外,只有几名侍从女伴。

路西斯王不露声色地顺着侍从的目光望过去,他有些惊奇地发现,那名站在伊莎贝拉身后的老姑娘正在朝普莱西使眼色。那道眼风中的意思很明确:谨慎说话、言多必失。

见此,艾汀笑着摇了摇头,在过去的三个月之间,他和普莱西很少联系,并且,那时候,普莱西并不知道他的身份。这位年轻的侍从始终认为艾汀只是加拉德亲王的代理人,他一直吵着要和索莫纳斯讲话,并且声称自己对一名微贱的戏子没什么好说的,因此,他对艾汀吐露的实情很有限。

“请问,具体是什么私事呢?”艾汀明知故问道。同时,他固执地盯紧了普莱西,这样,后者便无法和那名侍女进行更多的交流了。

“这件事……,牵扯到一位贵妇的名誉,我不能当众将它说出来。”普莱西一面阢陧不安地擦着汗,一面答道。

“啊,啊,我看出来了,”路西斯王大笑着说,“在您的主人硬着头皮应付博纳丰先生的时候,您却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午后,看来,您不是一位忠勤的仆人,却是一名对妇女千依百顺的情人。好吧,我理解您的顾虑,既然您不方便说的话,我要求您把和您幽会的那位妇人的名字写下来。您可以完全信任我,因为在路西斯,人人都知道,再没有什么比夫人们的名誉更令我挂心的了。我以我的荣誉发誓,这件事仅限与此密切相关的人物知晓,这总不过分吧?”

言毕,他向正在奋笔书写法庭记录的绍利厄做了个手势,后者则躬身一礼,将一杆羽毛笔和一张绵纸呈送给了路西斯王。

艾汀微笑着,把普莱西唤过来,而年轻的侍从别无办法,只能沿着路西斯王为他选择的路子走下去。

看着英俊的侍从写下那位贵妇的姓名,艾汀禁不住觉得好笑,如他所料,那位夫人正是先前对普莱西大使眼色的女官,大公妃殿下的侍从女伴之一,孀居已久,是一位女修院长一般严厉的人物。他必须承认,尽管他自诩有一双洞察幽微的眼睛,但是,这件事却是他万万料想不到的。

艾汀接过那张纸,仔仔细细地将它折起来。

“看得出来,您没有说谎。尽管在过去的三个月中,您总是遮遮掩掩,不肯向我吐实,但是现在,您至少开了个好头。”他一面拈着字条,递给了宫廷大法官,一面对普莱西说,“侍从先生,您很不谨慎,然而,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就将谋害君主罪安在您的头上,却是不公正的。我希望这一回,您能够得到一些教训。”

“陛下,我已经尝够了冒失的苦果了。”普莱西局促不安地行了一个礼。

“那么,我希望您也能够仔细咂摸一下欺罔君主的苦涩滋味,这样,在接下来的谈话中,您就能够多说些实话,少隐瞒一些情况。”

艾汀说着,向普莱西投去了意味深长的一瞥,他的声调和眼神令侍从感到胆战心惊,因为国王的语气表明,他知道他所隐瞒的一切。但是显然,这位国王并不打算解释太多,他向普莱西做了个手势,示意后者退下,便不再向他继续提问了。

第三百四十章

在路西斯王向头两位蒙受冤屈的廷臣问话时,那位迦迪纳宫廷名厨雅克·佩格鲁早已看出,事情有了转机,他迫不及待地等着国王向自己发问,而眼下,在弄明白博纳丰以及普莱西那天午后的行踪之后,终于轮到佩格鲁登场的时刻了。

总的来说,这位厨师是个老实人,但却不缺乏那种小人物独有的狡狯。身为一名布尔乔亚家庭的次子,他早年曾经在修院学校念过几年书,故而对于贵人们的语言和宫廷里的礼节并不陌生。

路西斯王审问过普莱西,继而转过头来,朝前任宫廷大厨望了一眼。

佩格鲁知道,给这位陛下留下一个好印象至关重要,像他这样的小人物,任何一点细节上的疏失都能令他万劫不复。在国王开口以前,他殷勤地向前跨出右腿,脸上挂着微笑,向路西斯王深深地鞠了一躬。

艾汀点了点头,当做还礼。

“晚安,佩格鲁先生,我正好有几个问题需要向您请教。”他说。

“陛下尽管问,我一定做出令您满意的回答。”

听到这话,艾汀大笑了起来,这位佩格鲁先生似乎急于讨好他,但是这种殷勤有些过犹不及了,于是,路西斯王笑着,随和地说道:“先生,大可不必,请将您的回答局限于您肯定知道的事实以内即可,不要用谣言或者猜测代替事实。请相信我,只要您诚实地回答我的问题,我一定能够证明您的清白,好吗?”

佩格鲁点了点头,神情顿时严肃了起来,路西斯王的态度在他的身上明显产生了影响。他再次行了一礼,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一定实话实说。

“谢谢。我需要您告诉我,在去年12月29日那天,您在做什么。”艾汀微笑着问道。尽管他的头顶上没有戴着王冠,衣着简朴,态度随便,但是就像所有那些生于宫廷的人一样,在必要的时候,他也知道该如何摆出威严的气度。当他这样做的时候,他的态度对被审讯人那种惯爱阿谀谄媚、夸大其词的性情起到了遏制的作用,从而使佩格鲁的回答变得更加简略,却也更加真实可信。

厨师一面思索,一面笃定地说道:“那天下午,就是帮厨和仆人们在餐具室里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我到城里的市集去了。”

“您去做什么?我认为采购一类的杂事,并不是主厨分内的工作。”

“一般来讲,是这样。”佩格鲁带着一副犹豫的神色回答道,“但是,陛下想必知道,德米特里殿下把这次大宴看得很重,对于像我们这样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而言,任何一点纰漏都是灾难性的。而在那一天上午,厨房里刚好出了些乱子……”

“也就是说,这就是您出城堡的原因?请您再说得具体一些。”路西斯王明知故问道,实际上,关于这两名膳食官员的证词,他早已在案件卷宗中读过了,那些负责侦查和审理案件的法官们也同样见过它,然而那些庸碌的大臣们却像睁眼瞎一样,完全无视了这些证词和事实之间的矛盾。

厨师再次行了一礼,毕恭毕敬地讲道:“在新年大宴上,许多精烹细作的大菜需要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12月29日的早上,那道炙烤格尔拉的填料已经完成,然而,在我们把它塞进烤窑之前,发生了一点意外。宫廷的厨房里鼠患猖獗,为了消除这群四处作恶的小魔鬼,我们饲养了一头狩猎用的饕餮,在那一天的早晨,我和我的帮厨们准备好填料之后,暂时离开了一阵子,虽然那只有不到半刻钟的工夫,但是,等我们回到厨房的时候,却发现丢失了一枚馅饼。是斯巴达,也就是那头可恶的畜生偷走了它。即便帮厨们如何痛打那头饕餮,一切也于事无补,我们不得不重新把馅饼补上。当时正值严冬,甜菜早已过季,更何况,就像普莱西先生早先说过的,今年市场上的甜菜供不应求,制作那种馅饼,单是用晒干的菜粉是不行的,必须要用新鲜的红菜头榨出的汁液,才能将面皮染出漂亮的颜色而不影响口感。夏天腌制起来的那些红菜早已告罄,于是,我决定求助于我的亲戚……。”

说到这里,厨师停顿了一下,他咬着嘴唇,眼珠子在深陷的眼眶里来来回回地打着转,似乎他的心中起了一些挣扎,叫他犹犹豫豫,委决不下,片刻之后,厨师下定了决心,说道:“在夏季的时候,我趁着宫里采购之际,多买了些新鲜的甜菜,腌制起来,送给了我的老家,我的兄弟是经营杂货铺子的,去年甜菜紧俏,价格在市场上一度被炒得很高,于是,我却不过家人请托,借着职务之便,替我的兄弟张罗了一些。我想,也许我家的杂货铺子里还囤着些货,但是我不能派遣帮厨去取甜菜,一来,铺子里囤积甜菜的事谁也不知道,我兄弟一向警觉,他们可能会把帮厨拒之门外;二来,这样的话,我揩油的事情就要暴露了。于是我不得不离开厨房,亲自去采买。”

“等等,”国王抬起一只手,打断了厨师的叙述,“也就是说,被饕餮吃掉的馅饼,是甜菜汁染色的那枚,对吗?”

“没错。”

“这件意外什么时候发生的?请说得具体一点。”

“第三时辰(一般指上午九点)过后。”

艾汀望了望周围,他看见普莱西半张着嘴,显出了一副瞠目结舌的惊讶模样,而宾客们则露出了狐疑的神色。

“那么,您从市集归来,并且重新做好那枚馅饼,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呢?”他继续问道。

“我记得那是在午后。陛下,您知道,从城堡往返于市集至少也需要两个钟头的路程,我在正午过后不久回到厨房,当我重新做好那枚甜菜饼的时候,第九时辰的钟(一般指下午三点)已经打过了。”

“在那之后,您恐怕也加入了仆役们的酒宴吧?”路西斯王笑道。

厨师大着胆子点了点头,玩忽职守虽然不光彩,但是比起在御席庭上作伪证这种重罪,渎职只是微不足道的过失。

“我想,在这里,诸位不难发现一个明显的矛盾。”艾汀微笑着,环顾着四周,说道,“如果佩格鲁先生的证词真实可靠,在12月29日上午,那枚甜菜饼就已经被饕餮叼去果腹了,直到午后的第九时辰,厨师才将馅饼补上,那么,普莱西先生所说的‘将戒指塞进甜菜饼底’云云,则显然是不可能的。”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说是那名可耻的侍从说了谎吗?”迦迪纳大公用比先前更加凶狠的声调大声质问道,像他这样的伪君子尽管一向谎话连篇,但是却尤为憎恨他人的蒙骗。

艾汀温和地微笑着,做了个息事宁人的手势。他知道迦迪纳大公一直压抑着胸口中的一炉怒火,他无法对那些无辜的人宣泄他的愤怒,于是,在这种情况下,可怜的普莱西就成了最理想的替罪羊。对于路西斯王和那名原圣座骑士马西诺·卡尔多纳的关系,这名侍从知道的有些太多了,艾汀的目的仅在于将他逐出宫廷,但却并不愿害他的性命。

他向前迈了一步,决定出面调解。

“大公殿下,请您先不要急着责备普莱西先生,”艾汀说道,“他的隐瞒了一些事情,但是他却从来不曾蓄意蒙骗过您。让我们来说一说这桩事情吧,事实上,在大公殿下您中毒倒下之后,虽然我对这桩案子的真相心存疑虑,但是却也不敢完全相信普莱西先生的话,就像小亲王殿下之前说过的,那些犯了罪的人总会指天誓日,否认自己的所作所为。然而,正是普莱西无意中犯下的错误让我确信真凶另有其人。我想,诸位在安菲特里忒当差的贵卿们应该还记得,在大公殿下醒来之后,宫廷中风声鹤唳的气氛非但没有稍减,反而愈演愈烈,卫兵和廷臣们终日惶惶不安,这样的氛围足以令任何一名心思敏感的孩子胆战心惊。我的弟弟经历过印索穆尼亚的政变,故而他尚且能够展现出几分超乎年龄的镇静,但是查理小亲王殿下则要两说了,在那段日子里,他躲进了索莫纳斯的住所。这两个孩子年纪相仿,他们相处得很投缘——”

听到艾汀这番虚情假意的论调,索莫纳斯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只有六神知道他对那名总是缀在自己身后的小男孩是多么地不耐烦,只要有他在,索莫纳斯和兄长之间永远不能无拘无束地谈话和亲热,然而他不得不承认,兄长所说的都是实情,他虽然厌腻查理的纠缠,但是他却终究狠不下心肠将这名可怜的孩子赶出去。

艾汀自然看出了弟弟的心思,他停顿了一下,狡黠地向索莫纳斯眨了眨眼睛,便又厚颜无耻地继续说了下去:“那时,索莫纳斯为查理提供了庇护。隔了一段时日之后,有一天,查理哭着将一份文件交给了我的弟弟,并且告诉他,这是他的遗嘱。当时,我也在场,这件事情引起了我的好奇,一个六岁男孩,素来身强体健,又没有患什么急病,这样的孩子突然写下遗嘱,确实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它虽然不失滑稽,但是,出于成年人的责任,我不得不委托索莫纳斯将其中的缘由搞清楚。在几番追问之下,查理终于说了实话。也许诸位还记得,新年大宴时,德米特里殿下在向父亲献礼之后,便将余下的馅饼分给了其他几位家族成员。当时,查理得到了一枚馅饼,他在咬了一口之后,便将它丢在了一旁,我站在侍从的行列里,观看着诸位贵卿用餐,故而还记得这一幕。那时候,我暗自笑了笑,以为这不过是孩子们的挑食,因为那块馅饼染着鲜绿的颜色,明显是在饼皮里混进了大量的菠菜汁,在对食物挑三拣四方面,我的弟弟也与查理难分轩轾,总的来说,索莫纳斯是个极有勇气的孩子,唯有面对蔬菜,他才会打起退堂鼓,甚至落荒而逃。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查理之所以丢掉那块馅饼,盖因为他咬到了一件坚硬的东西,硌痛了他的牙齿。”

说着,他转向了大公的幺子,道:“查理殿下,请将您从馅饼中发现的东西拿出来吧。”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35~337

第三百三十五章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请您解释一下。”艾汀皱起眉毛,说道,“首先,我要告诉您,我个人并不完全相信这个所谓失忆的说辞,因为就我所知,没有任何一种魔法可以抹消人的记忆。”

“是的,陛下,魔法不能,但是酒精却可以。”普莱西苦笑着接过话头,“我有一个鲜为人知的毛病,就是嗜酒。逢酒必喝,饮酒必醉,并且每每醉倒不省人事,酒醒后经常出现在陌生的地方,而至于我是如何到那里去的,我却完全没有印象。因此,我极少在人前饮酒,这个毛病,只有我最亲近的朋友和家人知道,但是任何人只要有意打听一下,也不难知晓。”

“这么说,您饮酒了?”

普莱西用一种近乎哽咽的声音说:“没错。每当想起这件事,我就悔恨不已,我在九月三日接受了德米特里殿下的委托,知晓了他的计划,当天下午,我第一次造访了首饰匠的工坊,将制作戒指的要求告知老德罗姆。而我醉酒的那天,是在九月八日,那一天之前,我刚刚陪德米特里殿下去放过猎鹰,这件事,加拉德亲王殿下可以作证,在出发以前,我曾经向亲王殿下讨教过鹰猎的窍门。”

说着,普莱西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索莫纳斯,后者则愣了一愣,思索了片刻,继而高傲地点了点头,承认了侍从的话。

“谢谢!”普莱西一面向索莫纳斯鞠躬致谢,一面继续道,“在狩猎方面,我差不多是个外行,并且我的马术也极其糟糕。德米特里殿下虽说平日里严肃稳重,但是每当狩猎的时候,他总会变得暴躁易怒,在这一天,我的新月角兽几次惊走了殿下的猎物,他在盛怒之下,对我甩了甩马鞭,我虽然是一名微不足道的侍从,但是毕竟也出身于名门世家,对于一名贵族而言,这几乎是难以忍受的耻辱。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后,我一直饱受憎恨和屈辱的折磨,在那天晚上,我在自己的书桌上找到了一封酒宴的邀请函,那是在八月末收到的,我本想回绝掉,然而,在那天晚上,我却决定去赴宴,因为我太需要排遣一下烦闷了。”

讲到这里,普莱西顿了顿,他抬起手,抹着额头上的冷汗,抽噎了起来。

“这封邀请函是谁发来的?”艾汀冷冷地问道。

“莱昂·德·吕赛尔。”普莱西答道。

这句话说完之后,所有公国贵族都将目光投向了迦迪纳大公的次子,因为莱昂·德吕赛尔正是热安的头号侍从。

艾汀装作若无事地瞥了热安一眼,他满意地看到后者攥着拳头,脸上变得毫无血色。

路西斯王笑了笑,继续问道:“普莱西先生,您还记得您在宴席上遇到了些什么人吗?”

“我不知道!”普莱西颤抖着,几乎是哭嚎着说出了这句话,“我喝得酩酊大醉!我在酒桌上遇见了谁,说了什么话,我一点也不记得!我完全失去了知觉!我有罪,我现在的处境就是我的报应!”

“我明白了。”路西斯王说道,“无论您做了什么,您这样真心忏悔,死去的德米特里殿下一定会宽恕您的。”

“可是我的主人一定至死都在诅咒我!我在他遭难的时候离他而去,并且不止如此,也许早在那之前,我就出卖了他!”普莱西低垂着头,现出一副悔恨的模样,泪流满面。

“先生,死去的人是无所不知的,德米特里殿下知道谁是他真正的敌人。即便您做出了什么该遭报应的事,那也完全不是您的本意。”艾汀用温和的声音安慰他道,随后,他又转向宫廷大法官,“绍利厄先生,既然普莱西对自己所做的事情一点也不清楚,那么,我们不如来传唤一下另一位证人吧。请问那位吕赛尔先生在哪里呢?关于去年九月八日的筵席,我有几个问题需要请教他。”

“这个……”宫廷大法官支支吾吾起来,脸上显出了为难的神色。

“我来替绍利厄先生回答您的问题吧,陛下,”热安突然插嘴道,“您想要传唤吕赛尔,但是,除非在座的哪位精通降灵术,否则,这恐怕不可能了。我最心爱的侍从吕赛尔先生已经在两个多月以前不幸过世,愿他的灵魂安息!”

说着,热安露出了一个嘲弄的微笑,他那轻浮狡诈的头脑里再次浮现出了自鸣得意的念头。原本他还在怀疑也许普莱西并没有传闻中那样健忘,也许他在醉酒之后还记得些什么,可是现在,他骤然发现自己已经安全了。除了他和弗朗齐斯,所有知悉内情的人都已经被堵上了嘴,路西斯王所谓的指控根本空口无凭,他几乎笃定艾汀在故弄玄虚,既然如此,他也就无所忌惮了。

“这可真令人惋惜!”

尽管路西斯王这么说着,可是他的脸上既没有流露出遗憾,也没有显出哪怕半分惊讶或者懊丧,他的泰然自若对于热安来讲可不是个好兆头。

“他享年多大呢?”紧接着,他又问。

“谁?哦,吕赛尔吗?”热安有些呆愣地说道,艾汀骤然提出了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以至于他一时间几乎没反应过来,“他比我年长几岁,死去的时候大概有27、8岁。”

“居然这么年轻,这可真是让人心痛。”艾汀垂下眼睛,装模作样地露出了一副哀悼的表情,“我希望他不是死于狩猎或者决斗一类的事情吧?这些人为制造的、本来大可以避免的暴力活动总是夺去年轻人宝贵的生命。”

“不,根本不是,详细情形我并不清楚,不过,据医官说,吕赛尔死于脑血管破裂。您知道,所有死在宫廷里的贵族都要接受验尸,这话做不得假。”迦迪纳大公的次子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回答道。他确信自己没有留下证据,并且非暴力的死亡方式总是不容易引人怀疑。说完这句话,热安又挤眉弄眼地哀叹了一番,仿佛没有什么比起这位侍从的英年早逝更令他痛心、沮丧的了。

当热安卖弄口舌的时候,艾汀一直安静地听着,他知道这是对方最后的挣扎了,用他的话说,这相当于在射了一箭之后,让他的猎物先拼命跑上一会儿,待其神经松懈下来之后,便是采取行动的最佳时机。在这整个过程中,艾汀始终没有对热安那蹩脚的表演赐顾半个眼神,他专心致志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彩绘,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半晌之后,热安说得唇焦舌敝,总算安静了下来。路西斯王一面微笑着,一面细致体贴地递了半杯葡萄酒给他——这半杯酒是艾汀刚刚用来蘸过手指头的,天知道路西斯王的尊贵的手上有没有沾着什么让人听了倒胃的腌臜玩意儿。

热安道了谢,接过酒杯,打算润一润喉咙,然而,在下一刻,他却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浑身打了个寒颤,把送到嘴唇边上的饮料移开了,他环顾四周,却发现没有可供放置酒杯的地方,于是,他不得不端着那杯酒,红着脸,尴尬地冲着艾汀笑了笑。

这当儿,路西斯王噙着和善的微笑,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热安,他看到后者吞了一口唾沫,又舔了舔干焦的嘴唇。

“您不喝吗?”他指了指那杯酒。

“不,谢谢您的好意,可是眼下我还不渴。”热安干笑着答道。他朝仆役招了招手,想要让他们将饮料撤下去,然而路西斯王却先一步制止了他。

“您先拿着那杯酒吧,说不定待会儿您就会需要它了。”艾汀带着狡狯的微笑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接着他又道,“您说吕赛尔死于脑血管破裂,也就是说,俗话所指的中风吧?在他这样的年轻人身上,这难道是一种常见的疾病吗?当然,我虽然略通医术,但却并不是个专业的医生,这个问题恐怕需要更有经验的人来为我解答。”

热安又楞了一下,他开始感到有些不安了。

在热安张口解释之前,迦迪纳大公用沙哑而疲惫的嗓音说道:“不,陛下,即使没有行医的经验,我也能笃定地告诉您,这是一种老年人常患的疾病,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死于中风,哼,”说到这里,他冷笑了一下,“虽然我并不敢保证这史无前例,但是却似乎并不多见。”

迦迪纳大公的话,尤其是他说话时那副冷漠讥诮的神情,让热安感到一阵骨寒毛竖,他低下头,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可怜的吕赛尔,他还那么年轻,我记得他的母亲就患有血管瘤。也许某些天生的疾病一直在折磨着他吧?毕竟我们并不完全了解自己侍从,就像我的兄长,如果他知道普莱西贪杯酗酒的毛病的话,恐怕他也不会重用这位年轻人。”

“我同意您的话,有时候,王公们并不十分了解自己的近侍,德米特里殿下犯了个错误,事实上,普莱西先生向主人隐瞒的毛病,并不只有贪酒这区区一点。”艾汀说着,笑得比先前更加神秘了,“不过我们先把这个问题放在一边。我刚刚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凡是牵连进这桩案件的人,十之八九都死在了中风上面。比如说,吕赛尔,又比如说,德罗姆先生您的父亲。”

艾汀说着,将眼神投向了站在一旁的年轻工匠。

第三百三十六章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刚刚在谈起案情的时候,绍利厄先生曾经介绍过,老德罗姆,这位可敬的工匠,死于中风。是吗?”路西斯王装作冥思苦索的样子,带着一副蓄意的天真的态度望向了宫廷大法官,“绍利厄先生,我说的对吗?虽然我一向对自己过耳不忘的能耐很有把握,但是如果我哪里记错了,还请您指出来。”

法官欠身站起来,行了个礼,表示路西斯王说的一点也没错,顺便将对方的记忆力大肆恭维了一番。

艾汀笑了笑,转向小德罗姆问道:“工匠先生,法庭的记录没有错吧?”

考虑到德罗姆的受教育程度,为了确保证词的准确性,路西斯王和工匠之间的对话全部是用里德土话进行的,迦迪纳人和路西斯人自然听得懂这种语言,而至于阿尔斯特人和特伦斯人,就要靠他们好心的邻座来做翻译了。

“是的,陛下,我的父亲在去年的十一月下旬由于中风过世了。那是在11月21日,丰收节过去的三周之后,我不会记错这个日子。”年轻人连忙答道,用的同样是里德土话,他因为自己在这位异国贵人面前扮演了一个角色而受宠若惊。

“哦,看来那刚好是他完成宫廷订单之后,愿这位尽职尽责的老人升上天国,”艾汀在胸口划了个六芒星,紧接着又道,“实际上,在过去的几个月间,迦迪纳宫廷之中死于中风的人还不止如此。”

他向抱着一大摞文件的侍从打了个响榧子,在后者将那堆册子递上来之后,热安流露出了明显不安的表情。

艾汀一面翻阅着文件,一面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想必各位知道,在今天以前,我一直以侍从的身份藏匿在宫廷中,因为我那惹人诟病的流浪经历,安菲特里忒的贵人们不大乐意和我打交道,当然,我没有怪罪各位的意思,对于贵族而言,保持自己的品位,拒绝与贱民结交,原本无可厚非。但是,得赖于这样谈不上光彩的尴尬地位,我反倒和宫廷里的那些下级仆役混得很熟。从他们那里,我听到了一些有趣的传闻,——”说到这里,他拖长了声音,飞快地翻过几页文件,就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用手指弹了弹书页,语调轻快地叫道,“啊,找到了,是这里:9月21日,斯波罗克,奴隶,55岁,死亡,死因:中风;9月28日,巴尔,奴隶,47岁,死亡,死因:中风;10月3日,贝拉齐奥,奴隶,52岁,死亡,死因:中风;10月17日,恩里克,奴隶,51岁,死亡,死因:中风;11月3日,费德里科,奴隶,54岁,死亡,死因:中风。”

念完这一大长串的死亡记录,艾汀阖上了那本宫闱记录,厚重的书页发出“砰”的一声,这声响让热安浑身打了个哆嗦。

艾汀笑道:“去年初冬,我和几名低等仆役打牌的时候,——请原谅,我并不为自己和下人赌钱的行为感到光彩,——那几名仆人用抱怨的语气对我提起,这几个月以来,由于猝发中风,接连死了五、六名奴隶,以至于干杂活的人手严重短缺。原本我倒并不怎么在意这个传闻,毕竟由于艰苦的劳动以及恶劣的生活环境,奴隶们的健康总是难以得到保障,但是,就在大公殿下中毒之后,我又重新回忆起了这些仆役的话。”

他转向宫廷大法官,问道:“请原谅我做这种不祥的假设,绍利厄先生,请您告诉我们,如果新年大宴上的那场毒杀得逞的话,那么,医官在检验之后,会得出什么样的结论呢?”

被问到的人惴惴不安地望向了迦迪纳大公严峻的脸,法比安·罗森克勒做了个手势,示意绍利厄回答路西斯王的问题。

“请饶恕我这样说,”法官谨慎地答道,“如果奸谋得逞的话,在解剖之后,医官将不会发现任何内脏的异常,人们只能找到一种脑充血的现象,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中风。”

路西斯王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边挂着一抹狡黠的冷笑,说:“没错,马钱子中毒所引发的现象与中风相类似,尤其在老年人的身上,医官时常会搞错死亡的真正原因。说实话,各位,您们不觉得在去年的九至十一月间,迦迪纳宫廷中,由于中风而丧命的死者数量有些太多了吗?”

“也许这只是巧合。毕竟那些死去的奴隶年事已高……”热安嗫嚅着,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不等热安说完,路西斯王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反驳道:“但是别忘了,今年初死去的吕赛尔先生,可是很年轻的啊!现在,这些死者早已被安葬,即使检验一堆死了近半年的烂肉,也不能找到什么有效证据。当然,您可以说这是巧合,但也可能不是。我说过,一场成功的毒杀需要反复的实践,才能找到最合适的剂量,也许,那几名死去的倒霉蛋刚好做了毒杀犯的试验品。并且这显然不是德米特里殿下的作为,一来,他在初秋的时候尚未确信自己将成为公国的继承人,也就是说,父亲死后只会空出一把御座,但是却会同时留下两个成年儿子,父亲的死非但不会令他受益,反而会成为纷争的根源;二来,如果犯人是他,那么在经过了三番五次的实验之后,很难想象,他对毒发时间的估算还会像现在这样错得离谱。”

热安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艾汀,目光中迸射出敌意的火光,好一晌儿沉默不语。

“您说了半天,只是在闪烁其词,用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在我们中间散布怀疑的种子!我明白了,您装腔作势,只不过是为了留下疑点!陛下,请您说明白吧,您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揭发谁呢?您的这种恶意的、云山雾罩的话,究竟在针对谁呢?”热安用颤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您在要求我给您一个名字?”艾汀挑起眉毛,带着一副蓄意做出来的、惊诧的口吻问道。

“请。”热安露出了一个不自然的微笑,他差不多笃定,路西斯王只是在虚张声势。

艾汀耸了耸肩膀,摇着头,用惋惜的语气喟叹道:“您的急躁可太让我遗憾了!原本我以为那位犯下大罪的人会自己站出来,主动忏悔,并且勇敢地承担罪责。我愿意给他最后一个机会。”

说着,他把食指竖在了热安脸前,他停顿了一忽儿,随后,又用脚跟支着,转向了宾客们,众人面面相觑,好一阵子,大厅里鸦雀无声。

“就像我之前说的,又有哪个罪人会轻易承认自己的罪行呢?您若有什么证据,不妨拿出来。”热安狂怒地冷笑着,冲破了岑寂,他逼视着路西斯王,恨不得用目光将他焚成灰烬。

艾汀讥诮而嫌恶地注视着热安,静默了片刻之后,他用冷冰冰的声音说道:“好的,虽然这并非我的本意,但是,既然罪人没有改变主意,况且小亲王殿下您如此要求,那么,接下来,就请那位犯下罪行的人像诗人说的那样,——抛下一切希望①,准备踏入地狱的门槛吧。”

路西斯王说着,用他最优雅的姿势行了个半礼,这样从容不迫的姿态让热安隐隐感觉到了危险,但是他却摇了摇头,将本能的警告抛诸脑后。

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地等待着,他们预感到当晚的这场精心设计的谈话即将迎来高潮,人们嗅到了丑闻的味道,看到了灾难即将发生。

如果这一幕发生在现代的客厅中,宾客们也许会被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得起身告辞,落荒而逃,毕竟,再继续耽留下去难免有失体面。现代人已然在彬彬有礼的和平气氛中浸泡得太久了,任何突发情况,亦或者出格的谈话,都可能导致客人们的尴尬和不安;而在我们的故事发生的时代,文明尚且处于幼年阶段,人们对于暴烈的事件早已习以为常。贵族们自从一出生就浸淫在社会的混乱动荡,以及随之而来的大量的死亡和杀戮之中,他们安座在大厅中,用好奇而又期待的眼神注视着一切,对于即将降临的悲剧安之若素。

路西斯王一面思索,一面在大厅中央蹀躞着。

俄顷,艾汀用慢条斯理,但是却很有把握的口吻说道:“既然我们即将谈起新年大宴上的那桩悲惨的事件,那么,恐怕我就避不开再在饮食相关的问题上略耗些口舌,因为在座的诸位都知道,我们可敬的东道主就是因为那道炙烤格尔拉而中毒的。当时,德米特里殿下用长叉托着一块馅饼,献给了他的父亲,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显然不知道糕饼里被下了毒。大公殿下在馅饼中找到了一枚戒指,这番献礼显然经过了精心的安排,炙烤格尔拉的烹制需要三天的工夫,馅饼作为填料被包裹在野兽的体内,从一开始就塞进了炉膛。也就是说,如果这名下毒的凶手——我们先不管他是谁,他投毒的时间准确来说,应当是去年的12月29日,我说的对吗?”

路西斯王说着,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宫廷大法官。

绍利厄先生站起来,欠了欠身子,认可了国王的推断。

“谢谢您。”艾汀微笑着向法官说道,随后,他转向法比安·罗森克勒,又问:“大公殿下,请您回忆一下,德米特里殿下献给您的那只馅饼,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我记得,那只糕饼的外皮是甜菜汁浸过的,其中填满了肉酱,但是,馅料里却加了大量砂糖。”

“这一点,我已经料到了,”艾汀冷静地向东道主行了个半礼,继而回过头,向着热安说道,“小亲王殿下,我之前谈到过,谋杀可不是个继承王冠的好方法,这条捷径看似迅速,实际上却是一条通向地狱的险路。毒杀犯想要让受害者死得自然,除了使用马钱子,别无选择。由于马钱子的味道过于苦涩,犯人必须用特殊的调味方法掩盖毒药的味道,这也同样致使其无法直接向馅饼中投毒,而是必须将它替换掉。也就是说,如果凶手并非德米特里殿下,而是另有其人的话,他须要按照德米特里那枚戒指的设计,重新制作一枚一模一样的仿制品,塞在加过香料的馅饼里,将原本的东西掉包。您看我说的对吗?”

“没错。”热安浑身打着哆嗦,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是紧接着,他又抬高了声音,补上了一句,“当然,前提是凶手确实另有其人的话!”

热安脸色阴沉,他用凶狠的目光逼视着路西斯王。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镇定,然而任何熟悉他的人,都能在他的身上内心动摇的征象。他脸色苍白,双眉紧锁,高得近乎于突兀的嗓音中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嘶哑和颤抖,他紧紧地握着双拳,这些迹象既可以理解作一名无辜受屈者的愤怒,也可以理解为一名自愧有罪者的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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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写在《神曲·地狱篇》开头的话。

第三百三十七章

就像完全不曾注意到热安的动摇似的,路西斯王彬彬有礼地对后者表示了感谢,他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讥嘲的神色,像猎物投去了一道锐利的眼风,而热安则在竭尽全力地装着一副平静的模样,只是,在路西斯王尖刀一般的目光之下,他的脸色变得愈加苍白了。

停顿了片刻之后,艾汀将热安晾在一边,任由其遭受恐惧的折磨。他转向普莱西,对年轻的侍从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

打从这场盘问开始以来,普莱西一直沉浸在惶惶不安的心境中,自觉前途生死未卜,就像路西斯王之前暗示过的那样,他确实隐瞒了一些实情。他知道,想要证明他和德米特里在投毒案中的清白无辜,势必需要坦承自己其他的一些罪行;他也知道,迦迪纳大公尽管有许多闪闪发亮的美德,但是在宽宏大量方面,这位君主却是黯淡无光的,这些秘而不宣的事情一旦揭露,势必对普莱西家族的名誉造成伤害。侍从不露声色地觑了艾汀一眼,他对这位国王信疑参半,继而,他决定咬紧牙关,将这些无关宏旨的秘密继续隐瞒下去。

路西斯王暗暗窥见了侍从一连串的盘算,他的脸上始终带着微笑,用温和的口吻说道:“普莱西先生,既然您始终坚持宣称您和德米特里殿下是无辜的,那么,我们不妨这样设想:知晓这个计划的只有您和您的主人,也就是说,在你们二人之间,至少有一个人泄露了秘密。从结果上来看,投毒者——我们先假设其另有其人,几乎完美地利用了德米特里的计划,也就是说,打从一开始,他就对您主人在新年大宴上的行动了若指掌。我要求您,把主人对您所下的命令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具体来讲,德米特里殿下究竟要您如何为他效劳呢?”

侍从紧张地搓着双手,他舔了舔干焦的嘴唇,一面努力回忆,一面答道:“在去年九月三日那天,殿下把我叫了去。在我走进书房的时候,他的面前正摊开着一本厚厚的书,就是我先前给他念过的那本《旧索尔海姆帝国风物志》。他一面翻阅着书页,一面对我说道:‘普莱西先生,几天以前,你给我讲了一个有趣的故事,这让我产生了一个取悦父亲的主意。当时,碍于我的胞弟在场,我不方便对你下命令,现在,我决定委托你去做一件事。请你到德罗姆工坊订制一枚戒指,我要在新年大宴上,将它藏在菜肴里,献给大公殿下。’之后,殿下和我翻阅着历年新年大宴的记录,找出了一道适合用作献礼的菜。”

“就是这道炙烤格尔拉?”艾汀插话道。

普莱西点了点头,他向大厅中央已经凉透了的插食望了一眼,答道:“没错。殿下之所以选择这道菜,一方面是因为炙烤格尔拉作为迦迪纳的传统纯肉大菜,其出品质量一向稳定,并且其所涉及的食材和香料都平易习见,因此,在新年大宴上,这道菜不会有缺席之虞;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炙烤格尔拉的腔内通常会填上魔蛇雏鸟和馅饼,那些五颜六色的馅饼制作得丰盈考究,当它们从鸡蛇兽肚子里滚落出来的时候,总是十分引人注目。在几十年前,这道菜曾经被用来摸彩或者占卜吉凶,君主设立一个彩头,往往是价值连城的首饰或者千金难求的名驹,然后命人在某块馅饼中藏下一枚金币,宴会之中,哪位幸运的贵族得到那枚金币,便被视为中彩。这些迦迪纳大宴中常见的小游戏,也是促使殿下选择炙烤格尔拉的原因之一。”

“我明白了。”艾汀对普莱西笑着点了点头,接口道,“在那个时候,德米特里殿下就已经选定了那只作为头彩的馅饼了,是吗?”

“是的。我从来没有见过比我的主人更加谨慎周全的人,德米特里殿下做任何事情,都会将计划做得尽善尽美,他对我下达命令的时候,已然巨细无遗地筹划了所有的细节。”

“也就是说,在去年9月3日之后,如果您无意间走漏风声的话,那么,向您探听秘密的人无疑将获知所有的计划。根据您先前的证言,您可能会泄露秘密的时机,也就是在9月8日,吕赛尔先生的酒局上。”

在路西斯王说话的时候,侍从露出了羞愧的神色,他的脸孔涨得通红,轻轻地点了点头,普莱西紧紧地缩着脖子,差不多要把脑袋缩进胸腔里去了。

“等等,泄密云云,只是普莱西单方面的说辞!”即在此时,热安气恼地驳斥道,“陛下,但是您所说的,就好像投毒者确实另有其人似的。在我看来,德米特里主仆的罪孽是再实在不过的,何必舍近求远,抛开这些显而易见的证据,去相信这名侍从的谎言呢?”

“小亲王殿下,我说过,这些只是假设,”艾汀面带微笑,完全不为所动地回答,“在眼下的境况下,对于普莱西的一面之词,我们不妨姑且听之,反正吕赛尔先生也不可能从地府跳出来自证清白了,不是吗?我理解您想要维护心腹侍从名誉的心情,至于说您需要的证据,我们现在才要逐一去把它们挖掘出来,这桩案子的庭审记录压根儿就是一笔糊涂账,既然真相已经被埋没了三个月了,我想,再多等上一时三刻,大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表面上看起来,路西斯王说这些话似乎意在息事宁人,平复热安焦灼的心绪,然而那些感觉敏锐的人却能够觉察出,艾汀明显话里有话。他总是将那名年纪轻轻便死于中风的侍从挂在嘴边,状似不经意地提醒人注意吕赛尔和热安的联系。

热安低垂着他那两条修剪得很漂亮的金色眉毛,狠狠地望着地面,仿佛在寻找路西斯王的把柄,但是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借题发挥,言之成理的纰漏。沉默了片刻之后,这名年轻人终于认定自己对这位未来的内兄完全束手无策,他闭上了嘴,又开始去啃自己的指甲了。

语毕,路西斯王抬起眼睛,和迦迪纳大公交换了一道眼风,法比安·罗森克勒那冷冰冰的神色告诉他,这名多疑的老人尽管已经心生猜忌,但却远远没有被说服。

艾汀耸了耸肩膀,决定再给这簇家庭内讧的火焰添上一把薪柴,他转向普莱西,将被打断的盘问扳回了原本的轨道。

“普莱西先生,让我们言归正传。在德米特里殿下的计划中,他选择了……,”说到这里,路西斯王停顿了片刻,他拖长音调,一边仿佛在努力回忆着什么,一边说道,“殿下选择了那只——据大公殿下所说——,甜菜汁表皮的馅饼,对吗?”

普莱西躬身一礼。

“是的。这是一早便决定好的,甜菜汁浸过的面团呈绛红色,即便经过烘烤,也不会褪色,在迦迪纳,红色象征奉献与尊敬。炙烤格尔拉的填料中,甜菜饼这道点心一向必不可少,我只需要把戒指镶进它的饼底即可。”

“而您,一丝不苟地执行了主人的吩咐。”艾汀向年轻的侍从确认道,“也就是说,在去年12月29日那天,您溜进过城堡的厨房,而在您离开之后,真正的投毒者又进入了厨房,替换了馅饼和戒指。”

“陛下,请容我打断一下,请问为什么不是之前,而是之后呢?”迦迪纳大公插话道,“如果普莱西清白无辜,并且没有说谎的话,那么,那枚被选作彩头的馅饼早已决定好了,既然如此,投毒者为什么不赶在普莱西之前掉包呢?他可以用一枚掺了毒药的甜菜汁饼替换掉原本的菜肴,随后他只要等着这名侍从将戒指塞进毒药饼里就行了。越简单的事情,越不容易发生纰漏,显而易见,这样的计划更为稳便,如果下毒犯另有其人的话,我看不出来他有什么必要去单独订制一枚戒指。”

迦迪纳大公一面说话,一面四下环视,他看到所有的宾客都对他的质疑表示默默的认同,他换了一副严厉的声气,对普莱西说道:“年轻人,对这个问题,你怎么看?我要求你如实作答,不用害怕冒犯谁。我听说你跳舞跳得很不错,如果我发现你撒谎的话,那么你接下来恐怕就要打绞刑架上去活动你的双腿了!”

听到这句严峻的威胁,普莱西吓得面如土色、浑身瘫软,几乎当场跪下去,幸而路西斯王就站在他的身边,国王知道这名年轻人胆小如鼠的脾性,他及时架住了他,命令其据实以告。

俄顷之后,侍从嗫嗫嚅嚅地答道:“殿下,我并不清楚罪人的心思……但是我想……,他恐怕并不知道德米特里殿下并没有完全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去行动……”

“原本的计划是什么?为什么要做更改?”迦迪纳大公逼问道,他仍然无法完全相信侍从的证言,这名老于世故的君主有一种来自本能的感觉,这种感觉告诉他,普莱西依然有所隐瞒。迦迪纳大公是正确的,只不过他的怀疑完全搞错了方向。

“原本,在九月三日,德米特里殿下给我的指示是用塞好戒指的馅饼将甜菜饼掉包。”侍从回答道,“红菜头只有在寒冷地区,也就是路西斯的北部才出产,但是去年,路西斯封锁了王国北部的港口和陆路,安菲特里忒的集市上只能见到零零星星的行商从路西斯湾附近运来的一些甜菜,以至于一时之间,这种寻常食品居然成了紧俏货物。大部分的甜菜都用来供给宫廷,而市场上仅有的一些存货也早已被某位贵妇人的厨师收购,殿下不愿意大张旗鼓地去寻找货源,所以只能改变了计划。”

“我明白了。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也就是说,按照德米特里原先的计划,即便毒杀犯事先做过手脚,对于结果也无法产生任何影响,并且为了降低被发现的风险,他不能长久地耽在厨房中从一只硕大的馅饼中寻找一枚小小的戒指。所以,替换馅饼反而成了最稳便的手段,于是,那名毒杀犯才不得不铤而走险,复制了一枚戒指。”迦迪纳大公一面思索,一面慢条斯理地说道,随后,他向艾汀做了个手势,客客气气地示意其继续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