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03~404

第四百零三章

通过前叙的铺垫,想必读者诸君能够推想到,我们的主人公想要收回自己财产的心情是极其迫切的。在即将举兵返回路西斯之际,他需要这笔钱财来维持一支有纪律的军队,因为任何稍有常识的人都明白,一支得不到充足粮饷的武装势力意味着烧杀劫掠,意味着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制造进一步的灾难,在理论上,平民及其财产应免遭战祸的蹂躏,可是事实却往往对理论和原则予以无情的嘲弄,即便是在阿历克塞执政时期那愉快而和平的三十几年中,伊奥斯各地的记录中也经常能见到平民被勒索钱财的贵族扈从军拖在新月角兽的后面,折磨致死的案例。艾汀向来是位务实的君主,比起依靠他人的誓言或品行,他宁可相信实打实的利益更能约束那群军汉的行为,为此,他需要那笔钱。

路西斯王知道老阿尔菲诺并没有完全说实话,就像所有的商人一样,他的投资经纪人狡猾且贪婪,艾汀和阿尔菲诺的交往是个秘密。只要王太子一死,这笔巨款便失去了主人,但是老商人却不敢明目张胆地独吞这笔钱财,对于一名处于他这样地位的人而言,过于庞大的财富非但不是祝福,反而可能会招致灾祸。听过朱诺的叙述之后,艾汀可以猜到,阿尔菲诺确实带来了一些钱,但是路西斯王室托管出去的财产加上其收益,远远不止那几袋子金币。阿尔菲诺所说的话中虚实夹杂,他带着那些钱财,千里迢迢来到迦迪纳,也许确实是为了将这笔财产献给索莫纳斯,艾汀不无讽刺地想到,老商人大概足可以对王太弟谎称这便是兄长留给他的全部遗产,毕竟随着王太子的晏世,这笔投资的账目也就石沉大海了,至于他所瞒报的部分,他恐怕是打算贪墨下来,以补偿自己在政变中遭受的经济损失。

很难说老商人在侵吞了老朋友的财产之后,会不会在愧疚中度过余生,就像路西斯王本人一样,阿尔菲诺的思想也被固定在现实上,从而很少考虑道德或者宗教戒律的问题,尽管火神教徒的行事原则中明文写着“不得偷盗”,但是这名老人的主要顾虑恐怕更多在于对损失金钱的恐惧上,而不是顾忌火神的惩罚。

然而,路西斯王的生还使阿尔菲诺的盘算化作了泡影,他了解自己的合作伙伴,路西斯王的武器不止有精明的头脑,更重要的是,他的手中还握着王国至高的权柄,老商人尽管贪心,但是他却没有胆量侵吞属于路西斯王室的份额。他的畏葸,以及他在艾汀那虚情假意的盛赞之下所表现出的不自在,全部可以归因于情虚胆怯。

而在路西斯王这方面,他同样隐隐猜出了阿尔菲诺的企图,但是,火神教徒们在解决财政问题上的作用不可替代,艾汀并不打算和老商人闹翻脸。他的那些过火的称赞实际上是一种警告,和路西斯王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这位国王言谈十分得体,当他赞许一个人的时候,总能够令人感到如沐春风;同样,他的叱责也可以叫听者噤若寒蝉,但是,如果他的赞美令人觉得不舒服,那么他的这些话多半绵里藏针。

艾汀知道,阿尔菲诺并不十分可靠,他原本没指望老人挺过坚信会的审问,他已经做好了蚀掉一部分现金的准备,但是对方却告诉他那笔财产被原封不动地保存了下来,甚至于坚信会干脆就未曾过问钱财的去向。这件事引起了路西斯王的困惑。

国王略微沉吟了片刻,他用审视的目光盯住阿尔菲诺,收起了那副虚情假意的赞许神色,缓慢而又谨慎地问道:“阿尔菲诺先生,请容我确认一下,那些黑衣修士在羁押您的时候,大概清楚地知道您究竟是谁,对吗?”

“我想是的。”老商人笃定地回答,“因为他们一直把我叫做‘信仰伪教的老狗’。离开了路西斯,在伊奥斯各处的土地上,我们这些可怜的扎加利派都得不到庇护与尊重,清洁派视我们如仇寇,而在那些奉六神教为国教的地方,六神的信仰者也把我们当做肮脏邪恶的东西,考虑到我当时正站在迦迪纳的土地上,对于这种侮辱性的称呼,我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和陌生。”

“那么,那些黑衣修士向您要求些什么呢?”

“这正是叫我百思不解的地方。在被下狱之初,我隐瞒着自己前往迦迪纳的真正目的,打算以我知道的秘密作为筹码,与狱卒谈判,只要我不主动暴露全部底牌,那么我就有希望尽量减少王室财产的损失。然而,那些黑衣修士却压根没有提起路西斯的秘密财富。更有意思的是,他们似乎也打着同样的盘算,在谈起缉捕我的理由时,那些黑衣修士的言辞遮遮掩掩,似乎是打算让我在一无所知的恐惧下,自行露出马脚。但是,即便他们语焉不详,我也能够隐约判断出,他们所要求的物件或情报,根本和我所持有的东西南辕北辙。他们不断地向我索要‘旧帝国的遗物’,然而,对于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我却一无所知。我反复地向他们解释,他们也许误会了什么,但是这些死脑筋的修道士却声称‘邪恶的火神教徒的证言毫无价值’。”

听着阿尔菲诺的话,路西斯王回过头,与阿斯卡涅对视了一眼,他们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坚信会把这位商人与别的什么人搞混了。阿尔菲诺先生和坚信会真正的目标人物之间的共同点,大概即在于他们都是火神教徒,或者说,至少是被推定为火神教徒。”阿斯卡涅说道。

自从老商人来访,金发的宗主教便带着索莫纳斯坐在窗户旁,借着日光读起了日课经。先前,路西斯王并没有向阿斯卡涅解释过阿尔菲诺在财政问题上的作用,这就意味着,他不希望教会插手这个问题,宗主教知情识趣地躲在了一旁,用这种置身事外的态度对朋友的意愿表示尊重。然而此刻,事情逐渐脱离了一开始的设想,阿斯卡涅终于再也无法保持无动于衷的姿态了,他合起书,说出了他的判断。

路西斯王点了点头,接口说:“而他们真正要捉的人,恐怕就在剩下的那些旅客之中。”

说着,他转向古拉罗尔,问:“那些旅客现在由谁看守着?”

骑士也骤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躬身一礼,正色道:“洛德布罗克正在陪着他们,昨天夜里,他和那些重伤虚弱的倒霉蛋们睡在同一间卧室里,并且,那个名叫亨利·肯普的孩子也自告奋勇,表示愿意看护那些囚徒,他说他需要为枉顾他们的生命而对他们赎罪,所以现在,他应该也和囚徒们在一起。”

听到这个回答,艾汀松了一口气,以王之剑副团长的头脑和身手,他不致于叫那些囚徒在眼皮子底下逃脱,而亨利更加是一名眼光敏锐、诡计多端的小滑头,有他们在,断然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即在此时,阿斯卡涅突然脸色苍白地说道:“艾汀,我们必须立即赶到他们的房间去。”

他一面说着,一面指了指窗口。

“就在一刻钟以前,我看到洛德布罗克往马厩那边去了,无论往返,他都会经过我们窗前的这片庭园,但是,我却至今没有看到他回来。”

宗主教的话令艾汀的脸上失去了血色,他像被蝎子蛰了一下似的猛然站起来,命令索莫纳斯把阿尔菲诺带回房间,留在那里保护老商人和他的孙女,同时,古拉罗尔奉命去寻找洛德布罗克。

在做出这些安排之后,他带着阿斯卡涅,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这间卧室。

囚徒们的房间位于修道院的一层,紧邻着星之病患者们的公共病房。很快,艾汀便到达了哪里。

他试着推了推门,发现它从里面锁住了。

继而,艾汀轻轻地在门板上敲了几下,里面没有任何反应。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住了四、五个人的房间中没有半点声响,就连鼾声和呼吸声也听不到。

他敲门敲得更响了,这时,从房门的里面传出了亨利的声音。

“门外是谁?”孩子问道。他的声音颤颤巍巍的,饱含明显的恐惧。

“是我。”路西斯王答道,他一面说着,一面从头发里拔出发针,开始故技重施,试图撬开紧闭的门锁。

“别开门!”亨利又急又快地嚷道,听上去已经快要哭出来了,“门上拴着一根绳子,另一头绑着一架十字弓的弩机,一旦房门打开,弩机松动,箭就会射出来,刺穿我的脑袋!”

路西斯王摆弄锁眼的手骤然停了下来,他小心翼翼的后退了半步,避免碰触到门板,随后,他尽量装出一副平静的声气,安抚着孩子的情绪,问道:“告诉我,都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早晨,那名陆行鸟贩子的鸟蛋孵了出来,药材商拜托洛德布罗克去找一些可以给雏鸟保暖的稻草和垫料,再弄些蔬菜泥来,在骑士离开以后,我们一面喝着柠檬水,一面围在鸟窝边上,欣赏那两头稀罕的黑色陆行鸟,随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我被门外的声响唤醒过来,发现自己被绑在椅子上,在我的面前架着一柄十字弓,弩箭对准了我的脑袋。”孩子结结巴巴的回答道。

“房间里的其他人呢?”阿斯卡涅插进了对话,他和艾汀的卧室窗口正对着修道院正面的庭院,如果什么人从大门出去或者前往马厩的方向,他不可能看不到,由此可见,即使有人从房间中离开,他也一定是从窗口跑掉的。这间卧房的窗户朝向收容所的后院,翻过院墙便是一片密密层层的森林,这名逃亡者显然不可能去过马厩,那么他此时恐怕尚未走远。

艾汀也和他的朋友想到了同样的问题。他猜到这名逃亡者为了避人耳目,便不可能去马厩偷盗新月角兽,那么他只可能是徒步离开的,他在房中布置的机关恐怕不是为了取人性命,而只是为了绊住路西斯王或洛德布罗克的手脚,为自己的逃亡争取时间。

这名逃亡者漂亮地耍弄了他,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这名狡猾的敌人究竟是谁。

第四百零四章

“亨利,你可以转动你的脖子吗?”艾汀谨慎地确认道。

“告诉我房间里的状况。”在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之后,路西斯王再次把阿斯卡涅刚刚提出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片刻的静默之后,门板后面再次传来了孩子的声音。

“房间里到处是血,有两个人倒在地上,其中一名是那个陆行鸟贩子,一名则是布料商,还有另一个布料商躺在床上,床单上浸满了血,……药材商不见了……”

“他们还活着吗?”

“我想大概是没救了……”孩子喉咙发颤地答道,“布料商们背对着我,看不清楚,陆行鸟贩子就倒在我的脚下,他睁着眼睛,一眨不眨,胸口也没有起伏,他脖子上有一道伤口,也许他被割了喉管……怎么办?陛下,我会不会死?”说着,孩子哭了起来。

“放心吧,我会救你的,只要你沉着冷静,我就能帮你脱险。”艾汀回答,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轻松些,然而,他苍白的脸色却泄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现在,事实已经非常明显了,那名杀死囚徒们,并且设下机关的罪魁祸首就是金发的药材商,坚信会的密探们真正想要捉拿的人也是他。虽然艾汀手中缺乏明确的证据,但是他确信,这名药材商恐怕和圣火会脱不开关系。

“现在怎么办?”阿斯卡涅凑在艾汀的耳朵边上问道,他们压低了交谈的声音,以免引起孩子的恐慌。

路西斯王思索了片刻,随即做了个手势,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窗户,道:“只能试试从房屋的窗户进去了。”

随后,他抬高了嗓门,向亨利问道:“你看得到窗口的方向吗?把那边的情况告诉我。”

过了许久之后,孩子一面抽抽噎噎地哭着,一面回答道:“窗户关着,从我的位置,只能看到一半,但是,那边也有一条绳子连接着十字弓的弩机。我猜,如果有人硬要打开窗户的话,机关同样会被触发。”

艾汀苦恼地挠了挠头发,就在他一筹莫展的当口,古拉罗尔赶了过来,然而,和他在一起的却不是洛德布罗克,而是索莫纳斯。原来,在两名骑士赶回来的路上,王太弟从窗口叫住了他们,他命令洛德布罗克顶替自己充当阿尔菲诺一家的保护人,随后便和古拉罗尔一起,赶到了艾汀的身边。

索莫纳斯的到来为路西斯王提供了解决眼前困局的捷径。

这座修道院的窗子上镶着铸铁花饰,即便杂碎一部分玻璃,以成年人的身量也不可能从窗栏的缝隙钻进去,但是,对于像索莫纳斯这样身材娇小的孩子而言,想要办到这件事情却并不难。

在简要地向索莫纳斯说明了状况之后,艾汀对孩子说道:“现在,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愁闷的神色已经在他的脸上消失了,有了弟弟的帮助,他对快速解开摆在面前的戈迪乌斯绳结越来越充满信心。

“愿为您效劳,国王陛下。”索莫纳斯骄傲地挺起胸膛,像一名骑士似的答道。他很高兴自己能对兄长有点用处。

不到一刻钟之后,艾汀带着索莫纳斯,来到了修道院的后院,他把阿斯卡涅和古拉罗尔留在走廊里,防止别人不慎打开房门。

艾汀从卧房的窗口望进去,发现情况正如亨利所说。两条绳子分别从房间的门捎上和窗户的搭扣上系住了十字弓的弩机。

他敲了敲玻璃,对转过头来的亨利眨了眨眼睛,示意孩子稍安勿躁。

在这个时节,迦迪纳的夜晚又湿又冷,昨夜刚好下过一场急雨,清晨浓郁潮湿的雾气凝结在窗户上,形成了一层白霜。艾汀观察了片刻,他看到绑着绳子的窗户搭扣年久失修,早已烂坏掉了,一点微弱的震颤都可能导致搭扣脱钩,他冥思苦索了一忽儿,随即,把双手按在玻璃上,施了个冰封魔法,坚硬的冰盖将窗框和搭扣凝在了一起。想要让玻璃碎得彻底,又不至于让碎片四处飞溅以致触动机关,这项保险措施是十分必要的。

艾汀用外袍包住剑柄,一点一点地砸碎了窗户。由于冰层的固定效果,一片片的碎玻璃渣被留在了窗框里,路西斯王用魔法唤出一簇火焰,小心翼翼地融化了一部分冰盖。随着一块块玻璃碎片掉落下来,铁艺窗花之间露出了一个一尺见方的间隙。

房间里四处血迹斑斑,尤其是淌在地上的血,简直就像喷泉里涌出来的泉水。艾汀既是细心的观察家,也是一名出色的医生,他知道一个人流多少血就会死,从喷溅在墙壁上和地板上的血迹来看,屋里的三个人毫无疑问已经没救了,甚至于,艾汀有些疑惑地想到,对于三名被割喉的死者来讲,这样的出血量甚至太多了些。随着玻璃被砸碎,浓重的血腥味冲了出来,腥臭的气味混在清新的晨风中,提醒着艾汀,在这个和谋杀案一点也不相称的春日清晨,发生了一起残忍的命案。在扑面而来的鲜血气味中,似乎还混着些其它的味道,那气味被掩盖在血腥气中,不易察觉,它闻上去很熟悉,但是他却一时想不起它究竟是什么。

然而状况的紧迫并不容得艾汀深入思考,在他迟疑的当口,索莫纳斯对兄长点了点头,继而,敏捷地从缝隙中爬进了屋子。

孩子异乎寻常地谨慎,在进入卧室之后,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朝四下里张望了一番,片刻之后,索莫纳斯皱起了眉头,细嫩的小脸上布满了阴云,他蹲下身子,掏出手帕蘸了些地上的血迹,放在鼻子边上嗅了嗅。很快,王太弟猛地站起来,像丢掉一条毒蛇一样,将那块染了血迹的手帕扔在了地上,他缓缓地转过头,对兄长指了指地面,用口型告诉艾汀:“灯油。”孩子刻意没有发出声音,从他的位置,他可以看到被绑在房屋中央的亨利一直在颤抖,他知道一名不习惯与危险相伴的十岁平民男孩很难承受住恐惧的重压,他唯恐进一步的刺激会使房间内外的所有人置身险境。

艾汀循着孩子手指的方向望去,他看到在那片四处飞溅的血迹中混杂着一些深琥珀色的液体,就在亨利的背后,窗口正下方的不远处,地上很低的地方拉着一根细细的绳子,绳子的尽头拴着一支燃烧的烛台。路西斯王对于死者出血量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解释,红棕色的灯油和血迹殽杂难辨,如果不是索莫纳斯一贯的谨慎,他们可能根本不会发现这个陷阱。可以想象,如果有人不慎绊在那根绳子上,那么,翻倒的烛台马上会使淌满灯油的房间陷入一片火海,那名药材商的谨慎和歹毒令人胆战心惊。

索莫纳斯站在原处,身体绷直,脸上一动不动,既然敌手设下的所有陷阱都已经被揭破,那么解决困局只是个时间的问题。他按照兄长的指引,小心翼翼地熄灭蜡烛,跨过地上的细线,将猎刀插在弩机上,固定住它,随后割断了绳子。

危机过去之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当索莫纳斯冷着脸给阿斯卡涅打开房门的时候,金发的宗主教看到房间里倒卧着三具人体,艾汀把浑身哆嗦的亨利抱在怀里,一面揉搓着他的额头,一面安慰着他。男孩尚且惊魂未定,既害怕又惊诧,他一会儿语无伦次地连声惊叹,问个不停,一会儿又嚎啕大哭了起来。直到索莫纳斯忍无可忍,不耐烦地大声斥责这位同龄人,他不安的魂魄这才镇定下来。

亨利终于止住了哭泣,为了避免血腥的场面和接下来的话题进一步刺激孩子脆弱的神经,路西斯王将古拉罗尔招过来,命令他将亨利带去了阿尔菲诺祖孙的房间,并且吩咐他盯住这个孩子,防止他不慎将这一天早晨的命案泄露出去。

这当儿,阿斯卡涅和王太弟一起检查起了现场,金发青年虽然性情温和,又是一名教士,但是却十分有胆量,并且说实话,几具死于谋杀的尸体并不比死于星之病的尸体更加骇人。他用手帕垫着,将倒卧在地上的陆行鸟贩子翻了过来,停了片刻,说:“他死于过量失血,没有争执的痕迹,可见,在被杀死的时候,他大概正处于昏迷中。杀人犯的手法很利落,他准确地避开了筋腱,一刀切断了死者颈部的脉管。”

他说着,又在索莫纳斯的协助下检查了另外两名死者。

“这边也一样,同样在昏迷中丧命,同样的下刀位置,分毫不差。”最后,阿斯卡涅站起身来,一面擦净手上的鲜血,一面说道。语毕,他在胸前划了个六芒星。

“那么,那名药材商难道其实是个职业佣兵吗?我听说有一些做战争生意的人同样也接受间谍或杀手业务的雇请。”索莫纳斯思索了片刻,问道。他一直紧紧地跟在老师身后,瞪着眼睛,全神贯注地观察着阿斯卡涅的一举一动,眼神中只有好奇,而没有恐惧。虽然孩子总是对金发青年态度冷淡,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老师见识广博,并且有一副好胆色。

“恐怕不是。”金发的宗主教回答道。

“没错,”艾汀和阿斯卡涅会意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在金发青年检查尸体的当口,他也趁机作了一番有效的观察,他一面暗自感叹自己的好友确实有一双犀利的眼睛,一面慢条斯理地解释道,“佣兵,或者说杀手,即便是他们之中最高明的,其施行暴力的目的也只不过是致人死命,他们造成的伤口往往看起来很吓人,但是从解剖学上来讲,却并不怎么漂亮。我们这位凶手显然很熟悉人体,他知道怎么最有效率,同时也最安静地夺去一条性命。我猜,这名药材商说他偶尔行医,这并不完全是谎话,我可以很有把握地断定,他甚至还有些过于谦虚了。显而易见,这个人受过良好的教育,尤其在医学一途上大有建树,但是,和一般的医生不同,他对杀人这件事很习惯。并且,考虑到他和圣火会之间相互勾结的嫌疑,这个人很可能是东索尔海姆人。阿斯卡涅,我知道教廷的密探曾经几度潜入过帝国的神殿,对圣火会,你比我更加熟悉,对于这位杀人者的身份,你的心里有没有人选呢?”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01~402

第四百零一章

在继续我们的故事以前,读者诸君请允许我略微花些笔墨,对路西斯王和老阿尔菲诺的关系做一点必要的注疏。

在我们的主人公们生活的这个时代,民族国家的概念尚在艰难的酝酿中,封建君主制仍旧是伊奥斯的主要政体形式,在这样的境况下,几乎所有帝王都面临着一个共同的难题,那就是随着国家力量的壮大和中央权力的扩张,国家落后的财政手段逐渐与现实需求严重脱节,当一位国王试图制定长期策略的时候,这种困境势必将绊住他的手脚。

从历史沿革上来看,东大陆上大多数地区所实行的采邑制,是这种财政困境的主要成因之一。

在旧索尔海姆灭亡的时代,蛮族诸侯国王们逐渐摆脱了帝国的附庸身份,那时,尽管东大陆上的人类在魔大战之后幸存了下来,但是由于星之病的第一次流行,这一时期的人口较之旧帝国繁盛时期锐减。在动荡不安的社会环境下,为了抵御死骇,也为了防御匪徒的掠夺,人们多半摩肩接踵地聚集在定居点内,对安全的关注使人们彼此靠拢,而村镇、城市之间又被渺无人烟的荒地隔离开来。作为一个高度集权的政府,旧索尔海姆帝国是当初唯一一个关注公共工程,并且有能力将其付诸实施的政权,随着帝国的崩溃,那些贯通大陆的旧道也由于缺乏维护而渐趋荒废,桥梁也因为得不到修缮而毁弃,许多渡口既没有桥梁,也找不到船。糟糕的交通状况更加剧了地区间的隔离和分裂,人口分布严重不均,这些困境共同导致了任何一个国家政权都难以在其辽阔的领土上实施行之有效的整体策略,这就意味着,唯一有效的权威就是地方政权。

并且,旅行上的艰困所造成的麻烦还不仅限于此。在那个时候,旧索尔海姆文明虽然早已日薄西山,化为了地平线上的一抹余晖,然而,作为帝国的正统继承国,东索尔海姆的发达程度仍旧叫蛮族诸国难以企及。当时,由于东大陆上大部分商道的圮毁,贸易被限制在有限的几条线路之中,并且较之于帝国繁盛时期,其规模也大幅度萎缩。更加不幸的是,因为通往东帝国的几条陆路和水路是当时硕果仅存的贸易路线,于是,蛮族诸国和东帝国之间的贸易不可避免地长期呈现逆差,路西斯作为帝国的旁系继承国,其所遭受的影响尽管不像蛮族王国一样严重,但是,状况也不容乐观。那时,魔大战的余韵尚未完全消退,东伊奥斯的西境被迷雾重重笼罩,除了里德北部的路西斯湾未受严重波及以外,无论是在奥拉若海、希吉拉海,还是斯提里恩海,以往大宗货物贸易赖以生存的海运几乎处于停滞状态,在旧帝国崩溃之后近两百年间,联系卡埃姆和西雷尔提以及路西斯湾沿岸港口的大水路长期被糟糕的气候所阻断,玫汰河与维纳斯河的船运几乎成了大宗货物流通的唯一途径。商人们从东帝国运回大量的精巧工艺品和奢侈品,这些商品的溢价是如此之高,以至于他们甘愿不计运输成本,铤而走险。享用奢侈品的只有社会最上层阶级,而他们能够输出的货物,几乎只有牲畜和农牧产品。尽管少数商人从奢侈品交易当中获得了丰厚的利润,然而从整个社会层面来讲,长期的贸易逆差最终导致了白银和黄金的枯竭。同时,闭塞的交通导致的地方权力扩张,则使通货短缺愈发恶化。

那时,无论是村镇的集市,还是城堡周围领地的大市,都共同面临着通货短缺的困境,在极端情况下,以往以货币作为交易手段的商业不得不回归到了以物易物的自然经济状态,然而,和完全的自然经济不同的是,商品依旧以货币单位逐件定价,实行等价交换。在这样的境况下,铸造地方性货币便成为了一种必要手段,当时所生产的唯一钱币是一种名为基尔的含银铜币,其成色相当低,并且质量也不可靠,在同一地区,几乎每次发行的基尔,其成色都有所不同。于是,比起依赖价值不稳定的地方性货币,人们反而更加倾向于以实物或者劳役作为交换手段。

在这样的经济体制下,即使是社会最上层的权贵们,也不可避免地选择了货币以外的形式来积蓄财富。贵族和国王囤积绸缎、金银器皿和宝石,而僧侣们则指望着依靠银质或金质祭器来应付财政困难。根据那时的记录,曾经有一位修道院长被匪徒劫持,为了支付赎金,他写信吩咐手下的修士们将银制六芒星杖送到铸币厂熔化,随后用新铸造的银币赎买了自己的生命。这样的例子在当时不胜备载,就连战败的国王,也会典押王冠以支付赔款。虽然现如今人们通常把那些具有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历史的王室珠宝视作国王炫耀权威的手段之一,但是在几百年前,这些东西不过是用来应付意外的财产储蓄而已,只要其持有者遭遇财政方面的短缺,这些精美的宝物就会被典当或者送到铸币厂。

不难理解,由于货币流通的薄弱和铸币的无政府状态,早年旧索尔海姆帝国所实行的薪俸制度遭遇了毁灭性打击。薪俸制要求雇佣者手中掌握充足的可支配资金,并且也要求其具备可预期的财政状况,但是通货短缺却使薪俸在社会中的作用日渐式微。为了购买附庸们的忠诚,也为了换取其在军事方面的服务,领主们只有两种选择:其一,将附庸们聚集在自己的城堡中,供其衣食;其二,将土地分封给附庸,令其自给自足。在这样的基础之上,旧索尔海姆帝国所实行的行省制逐渐向地方政府各行其是的封建制转化。

早在封建制度诞生以前,地方政权业已存在,只不过在那个时候,基于旧帝国行省制的地方政权和封建制语境之下的地方权威,在其意义上,存在巨大的差别。在地方政权向采邑转化之前,各地的权威是基于其职务存在的,也就是说,旧索尔海姆时期,地方贵族只是接受皇帝的任命,代其管理领地,而土地的所有权严格来讲仍旧属于帝国皇室,除了军事役务以外,诸侯对中央政府仍须尽经济义务,东伊奥斯各诸侯领向帝国定期输送的税款和贡金就是这种经济义务的具体体现。

至今,东索尔海姆帝国仍旧维持着这种体制,虽然统御维斯佩尔北部地区的乌尔比诺公爵被称为边境公,但是其领地仅仅是因其职务而被授权暂时代管的职位采邑。在索尔海姆语中,这种依附于卫戍役务而被临时转让于领主及其家族使用的领地被称作“荣誉地”,虽然从实际操作上来讲,边境公的职务往往由子承父业,但是这种职务的继承并非源于血统赋予乌尔比诺后嗣的天然权利,而是出自实际考虑——相较于某位陌生新贵的不可靠的忠诚,皇帝更加青睐一个历史悠久的家族一以贯之的效忠。每一代的乌尔比诺家族族长都需要重新由皇帝授予职务,理论上,荣誉地不具备世袭性质,一旦乌尔比诺无法继续履行军事役务,依照法律,皇帝随时有权力收回其领地,或者,即便乌尔比诺家族本身并无过错,职务的调动也随时可能发生。在东帝国的领土中,只有伯恩斯塔齐奥家族的自治领较为特别,这是一块名副其实的政治飞地,正因如此,它才成为了帝国皇帝长久以来的心腹大患。

相较于东帝国的行省制,从管理层面而言,伊奥斯大陆上其他国家的所实行的封建制则赋予了地方政权更高程度的自主性。封建制度下的采邑在其诞生之初,并没有严格地与索尔海姆帝国的荣誉地区分开来,从本质上来讲,采邑并不是指一块地,而是指某种被转让的财产,它是一个经济概念,专门用以代替薪俸,换取某个人做某件事的义务。采邑和农奴的佃领地早在法律上有明确的区分,在从领主手中获得佃领地时,农奴需要承担劳役和交付实物地租,而领主的采邑则更多地涉及到一种非常明确的职业要素,那就是军事役务。

在这种制度下,国王的直接封臣们从君主那里获得采邑,土地上的农民以及出产的所有物资归领主支配,除了非常规性的财政支援之外,封臣对国王基本很少再负有经济义务,与其相对的,国王也不再以薪俸酬谢其服务。根据规定,封臣的主要义务是军役,当国王发出总征召令时,封臣需要跨上战马、披坚执锐为其效劳,为了完成军事役务,封臣也必须豢养附庸,他们被要求掌握一定数量的武装力量。在薪俸制变得微不足道的社会现状下,这些依附于地方领主的军事附庸同样被其各自的领主赐予了采邑,这便形成了次一级的贵族阶层,也就是陪臣。陪臣们的次级领地使其在经济上得以自给自足,以军务为代价,他们同样不需要向领主缴纳人头税、灶台税一类的直接税。

与荣誉地相同,最早的采邑在法律上并不具备世袭性。但是,和东索尔海姆的皇帝一样,与其不停地更换封臣,东大陆诸国国王也宁可与一个长期为其尽忠效劳的家族打交道,并且,更重要的是,采邑是军事役务的交换物,如果一名附庸的后代愿意对君主行臣服礼,继承父亲的职务和财产,那么,拒绝这一要求,对于君主而言,将是极其危险的——剥夺附庸后代的权利将使所有为君主效劳的人感到绝望,这种情绪无疑将使君主本人置于危险的境地。

在这个背景之下,采邑的世袭性质日渐清晰。自此,采邑继承的不固定成为了一种反常现象,以往的采邑授予仪式逐渐失去了实质上的意义,而沦为了某种纯粹的风俗上的形式。在前一代附庸去世后,他所选定的继承人须要象征性地向领主献上采邑,并宣誓效忠,在接受继承人的臣服之后,领主须要将采邑交还给他。除此之外,在再次接受采邑之前,继承人须要向领主奉献一份礼物以示感激,这份献礼被称为慰问费或者赎买费,在封建社会早期,这笔赎买费通常是新月角兽或者铠甲一类的战具,有时则是宝石或者金银器皿,而在封建社会中期以后,通货短缺的状况不复旧貌,于是,这笔费用便重新开始以货币形式进行结算,在阿尔斯特和特伦斯,慰问费或赎买费的定价以货币为单位一劳永逸地固定下来,对于领主而言,这样的定价方法看似稳固,实际上却难免受到货币渐次贬值的影响;而在路西斯和迦迪纳,赎买费的定价通常等同于采邑一整年的收入,这种定价基准不易受通货波动的影响。这项古老的习俗被保留至今,成为了我们所熟悉的遗产税的前身。

在封建社会中,国王是最上级的领主,在他之下则是被称为直接封臣的附庸,陪臣以及陪臣的侍从们则依附于直接封臣所管辖的地方权力。领主能够指望从附庸那里获得的经济援助十分有限,除了封臣的后裔继承领地时需缴纳的赎买费之外,当附庸因故临时无法履行军事役务时,其所缴纳的役务金也成为了领主的经济来源之一。至于一般性的财政收入,习惯法对于可以征收税款的情况也做出了十分明确的限制,以路西斯王国来讲,附庸们被要求负担三种标准税:领主被俘时的赎金;领主长子的成年礼金;领主长女出嫁时的礼金。这些税收往往借由领地人头税的形式被转嫁给平民,直至我们的主人公所生活的时代,税收仍然被视作某种经济惩罚手段或者偶发性的献礼,是一种需要征得同意的紧急措施。

即便身为国王,路西斯王仍然面临财政捉襟见肘的状况,他能够指望的只有王室直辖领地上的市场税、渡口税、磨坊税,以及其他的一些不定期收入。在这样的境况下,即便是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这样精明的统治者也难以制定任何有效的长期计划,于是,在竭尽其他的资金来源之后,他把主意打到了金融服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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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段涉及的历史沿革参考自《法国农村史》、《贵族:历史与传承》、《现代欧洲史》、《图说中世纪生活史》、《封建社会》、《欧洲贵族1400-1800》.

第四百零二章

这个时候,货币的流通和贸易的规模早已恢复到旧索尔海姆帝国繁盛时期的水平,在几十年的和平时期内,采邑作为一种可利用的财产的价值,已经远远超过了占有采邑的封臣所提供的的役务的价值,——许多领主宁要役务金,而不要封臣的军事服务,大部分领主可以用这笔役务金去购买更加专业的雇佣军来为其效力——,但是,关于税收制度的法律仍旧维持着几百年前的旧貌。随着中央权力的扩张,日渐增长国家财政需求和落后的税收制度之间的矛盾渐趋明显。

然而,触动地方权威的利益尚且为时过早,为了聚敛财富,数年前还是王太子的艾汀在征得了父亲的同意之后,将国库中三分之一的资金投入了扎加利派火神教徒所经营的巨大的国际金融网。

当时,在路西斯以外的地方,火神教徒被禁止参与任何手工业劳动,而他们耕种出来的粮食和他们捕捞上来的鱼也难以找到买家,在这样的境况下,留给他们用以维持生计的方法并不太多。在那个时候,商人尽管占据着财富的制高点,但是他们的行业特性却始终与六神教会清贫克己的原则相抵触,在那些头脑冬烘的狂热分子眼中,谋求财富就是罪恶。如果一名商人在交易中获得的利润超出了其维持生活的最低需求,那么他就犯了贪婪之罪,而以较低价格购入货物,再以较高的零售价售出的倒卖行为则被认为是违反道德的,既然横竖都要遭受鄙夷,扎加利派的火神教徒便将商业视作了一条变通之路。在这个族群当中,商人的比例远高于其他民族,靠着遍布整个东大陆的联络网,也靠着同宗族间强烈的凝聚力和相互帮扶,扎加利派的火神教徒在商业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盈余的利润则被用于投资和有息借贷。六神教禁止教徒以高于10%的利息去以钱生钱,然而火神教徒却不受此限,当六神教徒无法满足借贷者的需求时,他们便自然而然地转向了火神教徒。这些借贷者来自社会的各个阶层,有商人,有农民,有手工业者,甚至还有许多贵族。在急需资金的时候,他们甘愿以自身能够承受的任何利息进行借贷。

路西斯王所倚重的,正是扎加利派火神教徒那精明的投资眼光,五年以前,他将国库中三分之一的资金交由阿尔菲诺经营。根据契约书,这项投资将以三年为期进行清算,如果投资的净利润年增长率达到25%以上,老阿尔菲诺以及他的业务合伙人可以占有这笔财产所产生的利润中10%的份额,如果业绩未达到目标,老商人应赔付相当于这项投资本金的3%的金额给路西斯王室。除去奖励给阿尔菲诺和他的合伙人们的资金外,其余的利息及本金全部属于王室份额,路西斯王可随时根据需要支取。

老商人接受了这项契约,虽然这笔买卖存在一定风险,但是其利润的诱惑也同样巨大。在阿尔斯特和特伦斯境内,平民,甚至贵族时常以贷款作为手段度过暂时的难关,火神教徒并不害怕因为这些债务人们赖账而损失本金,如果一名平民拒绝偿还借款,作为债权人,火神教徒可以以稍低于原借贷合同利率的价格将债权转卖给这名平民的领主,而贵族们向平民讨债,则比火神教徒向六神教徒讨债容易得多;同样,如果赖账的债务人是领主,放贷人则可以将债权转卖给与债务人同阶级,甚至更高阶层的贵族。

而在路西斯,情况则较为特别,艾汀在订立契约之初,便明令禁止这笔资金被用于以高于3%的利息向平民阶层放贷,他知道,由于六神教徒经营的银行对债务人的资产要求较为严苛,贫困的农民和手工业者早已习惯于向火神教徒借贷,他们用这笔临时周转金购买生产资料,或者用其度过因病而无法工作的困难时期,如果利息过高,因此带来的债务将长期存在,并进一步加剧他们的贫困。至于贵族,则不受此限,但是他们贷款的利息也不应高于15%,这并非是为了维护其财产,而是为了防止过高的利息导致领主对领民们的盘剥。

除了有息贷款以外,扎加利派火神教徒也参与海上保险业务,这项投资同样能带来丰厚的收益。

实际上,在制定这项投资计划时,路西斯王所图谋的不止有其可能带来的经济利益,也有其在政治方面所造成的间接影响。自从几年以前,艾汀和他的父亲便一直致力于削弱地方权威,加强王室的影响,通过火神教徒的效劳,路西斯王成功地将封臣们贷款的债权掌握在了自己手中,当时机成熟的时候,这些欠款将成为他对付地方权威的强力筹码。

而在另一方面,那些流向国境之外的资金则更像一颗祸乱的种子。

尽管两千年前,艾汀·路西斯·切拉姆所生活的时代被视作一个黑暗的大破坏的世纪,然而,就像任何灾难缠身的时代一样,灾害从不会降临在所有地方的所有人身上,无论在何处,都能找到未受影响的地区或未受影响的个人,使这些幸运儿们得以在疫病和战乱之中保身的,除了命运这种偶然性的恩赐之外,还有财产和权力这类实际的保障。

就像在任何风雨飘摇的时代一样,大部分王公贵族所受到的影响十分有限,也许有的贵族们会抱怨自己因为躲避星之病而不得不蛰居乡间,从而失去了往日在宫廷中和城市里享受舞会、社交和庆典的快乐,然而,在他们一事不做地望着辽阔的原野,哀叹他们百无聊赖的生活的时候,在一些城市和乡村中,人们却正在瘟疫的折磨下哀嚎着死去;当某些城堡中乐声盈耳、灯火通明,贵族们正沉浸在舞会的欢乐中时,在另一些他们看不到的地方,焚烧尸体的烟云正笼罩着夜空。

在瘟疫中失去的劳动力是无可替代的,然而,贵族们穷奢极侈的生活却不会因陋就简。他们在讲排场、比阔气的方面并不较星之病流行之前有所收敛,由于人口下降和经济萎缩,贵族们能够从各自领地上获得的常规性收入已经不足以支持他们的开销,为了维持舒适的生活,以及为了维持附庸们对自身的忠诚,领主不得不向借贷者寻求资金援助。在星之病再次爆发之后的这段不幸的岁月中,某位阿尔斯特贵族的账目显示,他和他的家庭某一年的非日常必需花费有:新月角兽8匹、狩猎用饕餮15头、猎鹰4只、弯月独角兽20匹,来自路西斯东部的乳香木两箱,来自路西斯北部的腌鲟鱼子和特伦斯的鲸鱼肉共计500磅,此外,他还为他的长子购买了一套卡托布雷帕斯骨骼雕刻而成的象棋,为他的长女添置了一架双角犀的角制成的里拉琴,几名小儿子也得到了马鞍或鞍褥一类的礼物,小女儿获得了精美的时祷书,他的妻子和宠姬则得到了富丽堂皇的镶金衣柜和缀着珍珠和宝石的鼬皮外套。除了这些家庭成员的开销之外,这位贵族还豢养了一名小丑和一支乐队,并且还举办了一场豪华的马上比武大会,用来赏赐陪臣的花费更加难以计数。这样不合时宜的巨额开销令人咋舌,考虑到当时伊奥斯大陆上普遍的悲惨状况,这位贵族骄奢淫逸的生活几乎叫人感到作呕,然而,他却并非特例,或者不如说,在权贵阶层中,这样的挥霍无度反倒平习易见。

尽管东大陆的一些地区已然陷入了人口凋敝的窘境,但是,高昂的税金和援助费依然如故,当那些贵族们向火神教徒借贷以填补亏空的时候,毫无疑问,他们期待着这笔欠款的本金和利息能够由次年的人头税补足。自然而然的,沉重的负担落在了农民、商人和手工业者们的头上,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拼命挤出来的金钱在贵族们的享乐中被挥霍一空,然而,对于他们的苦难,统治阶层却视而不见。那时,一位对底层人民怀着深刻的同情的教士写道:“当一名农民出生时,痛苦便随着他一起诞生了,直至他清白的灵魂升入天国以前,他将永远也体会不到休息的滋味。他挨饿的孩子们伸手向他要吃的,他的妻子在星之病的折磨下奄奄一息,而他所有的财产落入了领主穷奢极侈的金盘子中,却还不够对方啃上半口。”这种同情的论调在当时的上流社会中尤其罕见,在大多数贵族眼中,农民与牲畜无异,他们粗鲁不文、肮脏恶臭却又诡计多端,当时一种广为流传的谚语是“折磨一名农民,他会祝福你,而祝福一名农民,他却会折磨你。①”在某种程度上,这个观点与事实相去不远,但是很难说统治者们对这样的现实究竟负有多大责任。

对于占人口总数20%的最贫穷的底层人民来讲,领主早已不再是保护者,而是剥削者,是他们痛苦的根源。路西斯王的借贷计划在为异国贵族制造方便,为本国王室聚敛财富的同时,也间接加速了异国平民及贵族阶层的破产。在两年以前,这项计划已经初见成效,一名特伦斯南部的大贵族下令取消了领地内的禁婚令和永久管业令,和路西斯不同,阿尔斯特和特伦斯的农民之中几乎有一大半人是农奴身份,尽管这两项政令的取消意味着这些农奴恢复了自由人的身份,但是其目的却并不像领主的公文中所宣称的“基于人道终止对人民的奴役”,而是为了在更大范围内聚敛钱财,在前述的文章中,我们已经谈到过,农奴在继承佃领地时只需一次性向领主奉献一笔实物谢礼,而在此后,他将以劳役和为数极少的实物地租为代价,换取在领主的土地上生活的权利,与农奴不同的是,自由农则须要为自己的房屋和耕地向领主长期支付高昂的租金和捐税,除此之外,还有躲不开的人头税,毫无疑问,在解放的农奴身上,统治者更加有利可图。

一些稍富裕一些的农民和手工业者苦于盘剥,逃到了路西斯的领土上,而更多的人则只能待在自己的出生地,忍受着强加在他们身上的痛苦。随着贫富差距日渐加剧,平民们渐渐感受到一种不公平,他们被劳作压得喘不过气来,但却不知道该如何去争取属于自己的权利,路西斯王知道,当平民阶层对悲惨的生活忍无可忍的时候,这种不满情绪将演变为一种反叛精神,而在那个时刻,异国世俗权力的崩溃将使天选之王的权威到达顶峰。换言之,他在异国的境内,悄无声息地滋养出了一支可与当地王权相颉颃的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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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援引自中世纪民间流传的一则谚语。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99~400

第三百九十九章

翌日,第一时辰的钟声刚刚敲响的时分,路西斯王和他的兄弟便已经梳洗完毕,他把阿斯卡涅唤起来,在启程之前,他尚有一些事情需要与好友商议。

三个人坐在朴素的斗室里,一面吃着简单的早餐,一面谈起了前一天夜里的冒险经历——在从地道中爬上来以后,艾汀和他的骑士都累坏了,而他的小弟弟又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索莫纳斯回答老师的问题一向只说“是”或“否”,任是再善于谈话的人,只要您的名字不叫“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也很难从他那里问出更多的情况。直到事发第二天的早晨,阿斯卡涅才来得及把昨晚的一切细细查问起来。

“你们居然遇到了青爪魔?”

在艾汀谈到了昨晚最为惊险的一幕,并且添油加醋地吹嘘着他在战斗中所起的作用的当口,阿斯卡涅发出了这样的惊呼,尽管危险早已过去,但是作为专门研究死骇的法师,他深知青爪魔的可怕,金发青年大惊失色,以至于他锡制杯子里的饮料都洒在了前襟上。

“没错。”艾汀将一块龌里龌龊的手帕递给朋友,他一面轻轻揉着索莫纳斯的脑袋,一面笑道,“幸亏这个小家伙的勇猛,要不然恐怕我们就要葬身在地道中了。”

随后,他带着自豪的神情,大肆夸耀着索莫纳斯那致胜的一手,在孩子使出幻影剑的时候,他晕了过去,所有的事情都是听洛德布罗克转述的,骑士出于对王太弟的尊敬,在事实的基础上做了些锦上添花的夸大,而艾汀本身就是个添枝加叶的能手,再加上他对索莫纳斯的爱护使他在所有关于王太弟的事情上尤其喜欢大吹大擂,于是在他的口中,十几把幻影剑被夸大成了成千上万柄利刃。

“其实也没有那么多。”王太弟嚼着口中的面包,口齿含混地更正道。这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兄长对他的过火的夸赞既令他欣喜,也叫他赧然,“幻影剑只有十几把,而且我以前从未见过它们,这些陌生的武器大概不是靠武器召唤弄出来的。”

“你能再试一次吗?”求知欲让阿斯卡涅迫不及待地想要满足他的好奇心。

索莫纳斯不置可否地望向艾汀,在兄长点头默许之后,孩子从椅子上跳下来,说:“我可以试试看,你们离远一些,以免我控制不好力量。”

他说着,走到房间的中央,照办了宗主教的请求。

十三柄雕镂精美的利刃在孩子的周围浮现出来,在清新如燃的晨光中,它们闪着莹蓝色的芒熛在索莫纳斯的身侧环绕。

“这真是太惊人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力量……”阿斯卡涅在索莫纳斯身旁走来走去,扫视着那些幻影剑,发出了感叹。就像路西斯王随口为这些利刃所起的名称一样,幻影剑没有实体,它们虽然只是影子,但却威力无匹,其中有一些武器明显不同于东大陆或索尔海姆式的样式,准确来讲,它们的铸造工艺甚至超出了伊奥斯历史上任何时期的工艺水平。

索莫纳斯骄傲地昂着头,挺起了胸膛,这个时候,孩子的两颊仍然被面包塞得满满当当的,从他那张鼓囊囊的面孔,完全看不出昨夜那名神祇一般威严的剑士身上的半点影子。

“这些力量显然不同于弗勒雷家族的魔法。”艾汀的声音从阿斯卡涅背后传来,说着,他打了个响榧子,随着那清脆的一声,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索莫纳斯望着他的兄长,目瞪口呆,阿斯卡涅回过头去,瞬间愣在了原地。他看到艾汀的身体周围同样环绕着十几柄幻影剑,那些武器的样式和索莫纳斯毫无二致,唯一的不同仅在于它们散发出的光芒是赤红色的。

“昨夜听了洛德布罗克的描述之后,我也试了试,那时候你闷头走在我前面,所以没有注意到。”艾汀笑着解释道,“我听过一个传说,所有在斯提克斯河里浸泡过的人都会获得强大的力量。大部分的人绝不会死而复生,在我们的世界中,能够从死亡中回来的,只有死骇,我猜,这种能力也许和死骇那可怖的力量同源。这些力量也许原本就沉睡在你和我的血脉中,我曾经死过一次,在那之后,它们便苏醒了过来。索莫纳斯,我听说过,在一次重病之后,你获得了一些奇异的力量。请你仔细地回想一下,那时都发生了什么?”

孩子思索了片刻,随即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了,我只听说我发了几天几夜的寒热,身体的热度很高,听医官说,我曾经有几分钟停止了呼吸和心跳,可是当他们为我行临终的涂油礼的时候,我又突然醒了过来。”

“我想这就是原因所在。”艾汀揉了揉索莫纳斯的脑袋,收回了幻影剑,“其实在这件事上还有很多不明确的地方。你和我是异母兄弟,所以我被赋予了神巫的能力,而你却不具备弗勒雷家的力量,这很容易理解。但是现在你所使用的这些异能,我却很难判断它是不是秉受自切拉姆家的血统。因为,在我们的家族中,遑论具备这样超凡力量的人,就连魔法师也一个都没有。”

“如果你把它当做神明所赐,那么你就可以少费些脑筋。”阿斯卡涅接口说道。

艾汀坐回餐桌边,他把索莫纳斯抱在自己的膝盖上,一面给孩子切奶酪,一面笑了起来。

“的确如此。凡事喜欢追根究底是我的坏毛病。但是我却止不住去猜测神明的意图,现在神巫晏世,没有人可以直接听取神谕,说实话,即使是对于那边,”艾汀说着,嘴边噙着苦笑,指了指天空的方向,“即使是对于世人深信不疑的那边,我的心中也始终充满疑虑。祂们沉默着,从不解释祂们的行为,祂们赋予了我净化星之病的力量,但是,如果神明有能力消除这种疾病的话,祂们为什么一定要假借我和神巫之手代行呢?还有,星之病的上一次流行,还是在五百多年以前的旧索尔海姆帝国末期,虽然世人一向将瘟疫视作神明的愤怒或者考验,但是,我却隐约觉得在流行病的背后潜藏着某种图谋。”

“某种图谋?”阿斯卡涅重复着艾汀的话,皱起了眉头。

“没错。你不觉得这一切都缺乏逻辑吗?显而易见,如果像教会所宣称的,神明深深担忧着世人的疾苦,那么祂们为什么要降下这种过火的考验呢?如果这是一场惩罚的话,那么祂们又为什么要不辨黑白地将瘟疫散播到所有善人和恶人的头上呢?教会的解释无法令我满意。由此,我产生了一个猜测,也许六神根本无法控制星之病的爆发和蔓延,于是神巫就成了某种保险措施,或者更直白一点说,牺牲品。因此,我不得不认为,在六神之上,还存在着某种更高等的力量。”

“你是说……”金发的宗主教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我知道你想到了什么。我想说的就是你的曾祖父曾经提出过的理论。西比尔的研究卷帙浩繁,他根据上古文献中的记录推想出,这个世界原本是由两种性质截然相反的力量的相互循环来维持的。而星之病就是秩序的失控,为了调和世界的平衡,必须执行某种仪式。但是他的研究就到此为止了,在那之后,他因为异端罪被关押了起来。基于他的理论,我认为神巫家族实际上只是必要的棋子,她们是暂时堵住星之病的阀门,神巫耗尽生命,让世界得以延续下去,迎接最终的调和,而所谓的仪式的关键,大概在于预言中的‘天选之王’。”

“也就是你。”

艾汀端起饮料,对好友做了个敬酒的手势,缓缓地呷了一口。

“到底是不是呢?”路西斯王低声咕哝道,他的嗓音压得很低,阿斯卡涅并没有听到,索莫纳斯听见了,他抬起头,疑惑地望了望兄长,对于艾汀和老师所谈论的这些令人费解的问题,孩子显然一句也没有听懂,正确来讲,自打谈话的半途,熬了一夜的王太弟便早已开始昏昏欲睡了。

随即,艾汀抬高了嗓门,继续说道:“除此之外,单纯从六神的行为而言,也有许多令人迷惑的地方。实际上,我认为在六神当中存在着一个异类。”

“我知道,你一定是指火神伊夫利特。祂背叛了众神,无情地摧毁了一个强盛的文明,从而招致了其他神明的讨伐,魔大战的历史就连小孩子都能倒背如流。”

“这一次你猜错了。虽然魔大战的事情同样疑点重重,但是我要谈论的却并非伊夫利特。”路西斯王打断了好友的话,他抬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带着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低声说道,“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仅止于猜测,请你千万不要外传。我要谈论的是神明的本质。炎神伊夫利特、冰神希瓦、水神利维坦、雷神拉姆和大地神泰坦,祂们都是从自然力之中吸取力量的神,这几位神明的祝福和弗勒雷家族的魔法息息相关,我想,对于祂们,任何魔法师都不会觉得陌生。但是,剑神却不是这样,单从祂的名称来看,你就应该能够发现他和其他神明的区别。剑神的力量不同于自然力,并且祂从未在历史上现出影迹,我实在无法忽略祂和其余五位神祇之间方枘圆凿的感觉。关于祂,尚有许多不明确的地方,根据眼下的线索,就连我也很难做出合理的推论,目前我只能推测,我和索莫纳斯的幻影剑以及召唤武器的能力也许和剑神有些关联,但是我和弟弟的力量却又在一些细微的地方存在差异——虽然这项能力有些靠不住,大多数时候,我并不能靠自己的意志驱使它,但是你应该也记得,我能够短暂地操控时间,而索莫纳斯却不具备这种本领,并且,我们所使用的这些……姑且称之为幻影剑,它们没有实体,且明显不属于伊奥斯任何已知的历史时期的产物,因此我推测,这些能力也许和时间和空间这两种万物存在的坐标有关。然而我们却从未听说过任何神明拥有操纵时空的力量。这些事件疑团重重,无法在一时三刻之内说清楚,我们暂且把它放到一边,除此之外,我还发现了另一个令人疑惑之处。一般的治愈术是水属性的魔法,这一点姑且不论,但是神巫净化星之病的力量呢?你怎么看?”

“这种圣光属性的力量只有神巫本人才能使用,当然,还有你。”阿斯卡涅答道,金发青年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他不明白好友的意思。

“的确。”艾汀点了点头,“但是魔法和异能不会凭空产生,它们多半和神明的祝福有些关系,然而,你听说过光明神吗?”

第四百章

金发青年愣住了。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

艾汀继续说道:“的确,所有的宗教经典和神话著作上,都只提到过六神,却没有人谈论过光明神,但是任何事物都不可能是无因之果,我试图在历史上去搜寻光明神的影迹,直到我在一个极其显而易见的地方发现了祂。”

“什么地方?”艾汀这些漫无边际的猜想勾起了阿斯卡涅的兴趣,以至于一时之间,他甚至忘记了教士的本分,重又恢复成了当年住在圣尼古拉室的那名好奇而大胆的少年。

路西斯王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我们脚下的这片大陆叫什么名字?”

“伊奥斯大陆……”阿斯卡涅突然顿住了,他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他的好友,半晌不发一语。

“伊奥斯,在上古时期的索尔海姆语中,是黎明的意思。”艾汀接口道,“越是人们习以为常的事物,越是难以引起人们的重视。这个世界自有记录起,就被称作伊奥斯,然而,却很少有人问一问,这个名称是从何而来。阿斯卡涅,你的曾祖父的理论也许并非空想。那么,现在问题就来了,如果光明神真的存在,那么祂现在到哪里去了呢?而且,为什么不存在关于祂的信仰呢?”

“正确来讲,并不是完全不存在。”阿斯卡涅一面思索,一面缓缓地说,“在东大陆的蛮族中,有一支部落曾经对光明有过信仰,他们的祈祷仪式往往在第一缕晨光照临大地的时候举行,但是这支部落早已经在旧帝国殖民之初被灭绝了。”

“但是,路西斯王陛下,”阿斯卡涅讲到一半,突然话锋一转,正色道。他抬起了眼睛,用敏锐的目光盯住好友不放,“对于像您这样被预言为‘天选之王’的救世者而言,对六神抱有怀疑是极其不恰当的。这些话,我会将它们当做虚构的故事或者玩笑,与此同时,也请您不要在公开场合旧话重提。”

艾汀耸了耸肩膀,好像没有听见宗主教的警告似的,一派轻松地说:“话虽如此,可我甚至都算不上六神教徒啊。阿斯卡涅,你别忘了,路西斯没有名义上的国教,我虽然忝为神巫的儿子,可是我从来没有接受过洗礼。任何教徒都不方便对教会的学说提出质疑,但是我却不受此限。”

阿斯卡涅叹了一口气,苦恼地捂住了额头,他无法反驳艾汀提出的疑点的合理性,但是好友那几乎可以被称之为异端邪说的思想却令他忍不住忧心忡忡,以至于额头淌满了冷汗。的确,就像艾汀所说的,他尽管是神巫的独生子,但是他却没有任何坚实的宗教信仰,路西斯是个多民族混居的国家,在他的王国中,六神教、火神教,以及其他种类繁多的偶像崇拜在路西斯的土地上百花齐放,异教的影响深植于路西斯的文化中,这种特殊的环境培养了路西斯王的双重视野,一方面,他在神巫的甄陶下,深受六神教的价值观的影响;而另一方面,他也能够跳脱教条的桎梏,大胆地质疑那些被教徒们视作真理的思想。此外,阿斯卡涅不无同情地想到,艾汀对于六神的不信任,恐怕和前任神巫的离世不无关系,他的母亲为了完成神明赋予她的使命而耗竭了生命,那个时候,艾汀只是一名十七岁的少年,如果他是个笃信宗教、心地单纯的人,也许他会老老实实地沿着“天选之王”的道路笔直地走下去,但是实际上的路西斯王却是个聪颖、狡猾,并且多疑的人,母亲的死亡和他身边的那些难以解释的现象将他带进了怀疑的渊薮。

最后,金发的宗主教只好说道:“艾汀,我是想说,既然你想要借着天选之王的名义行事,那么你最好不要对任何人谈起你这些不合时宜的想法。”

“我明白,你不过是担心我罢了。”路西斯王大笑着,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我发誓,这些话我只会在这里讲。尽管如此,我也不希望你一出门就把它们忘了。”

“好了,我会去帮你调查。西比尔的文献中,如果有有用的部分,我也会誊写给你一份。”在艾汀的纠缠下,阿斯卡涅终于败下阵来,“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结束这个危险的话题了呢,尊敬的天选之王陛下?”

“谨遵法座大人吩咐。”

艾汀伸出手,和好友握了握。

即在此时,门口传来了敲门的声音,古拉罗尔站在门外,替卢卡斯·阿尔菲诺请求国王的接见。

早在头一天夜里,艾汀便已经吩咐过王之剑的前任重骑兵队长,要求他让老商人醒来之后,即刻来面见他,对于他们的来访,路西斯王没有感到丝毫意外。

相较于侍从长为路西斯王安排的富丽堂皇的房间,这间卧房作为接待室而言显得有些过于简朴,所幸,艾汀是那种即使无需任何金镶玉裹的穿扮,也无需环境为他增光添彩,只靠自身的外貌和气度就不会叫任何人敢于轻视他的威严的人。

他坐在面向房门的圈椅里,以接待臣仆的礼仪,朝古拉罗尔点了点头,并向老阿尔菲诺伸出了一只手。

“很高兴看到您已经没事了。阿尔菲诺先生,目睹一名路西斯的子民在异国他乡遭受折磨,令我感到十分痛心。”

老人浑身颤抖着,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去,捧起路西斯王的手,在上面毕恭毕敬地吻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觑着国王的神色。这个时刻,艾汀安闲地陷在椅子里,用一只手支着脸颊,背对着窗口。

雨后的清晨,耀眼的阳光穿过澄澈的空气,从窗口直射进来,它为路西斯王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光晕,却也叫人无法窥清他的神色。

老阿尔菲诺低下了眼睛,他垂着手,哈着腰,后退了两步,嘴里咕哝着一些类似于“您忠顺的仆人不胜惶恐。”之类的客套话,在角落中站定了。

说实话,老商人和路西斯王算得上是老相识了,在艾汀还是王太子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有了交情,这样的生分和客套其实远远超出了必要。老阿尔菲诺圆滑世故,但也颇有几分傲气,以往他见了艾汀,从来没有像眼下这样噤若寒蝉,他哆哆嗦嗦地站在那里,艾汀敢说,即便是一名卑贱的奴隶被带到手握生杀大权的主人面前,恐怕也不会比此刻的老商人更加觳觫不安。

老人的畏葸耐人玩味,路西斯王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他带着些恶作剧的心思,问道:“您看起来似乎不大舒服,难道是您身上还有哪些伤病尚未治愈吗?”

说着,他朝古拉罗尔做了个手势,后者则为老人搬来了一只矮凳。

老阿尔菲诺一面千恩万谢地坐下,一面用他仅剩的一只手揩拭着额头上的汗水,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感谢尊敬的陛下,鄙人的健康已然没有大碍了,我来,是为了向您禀报一个消息。”

“那么就请您讲吧,我听着。”

老商人舔了舔嘴唇,仿佛在思量自己接下来要讲的话的分量一般犹豫了片刻,继而他开口说道:“陛下,我要将您所托付给我的那些财产交还给您,它们被我藏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只不过日子过去了许多天,我实在不知道它们现在是不是还好好地在那里。”

说完这句话,阿尔菲诺陷入了沉默,国王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随手摆弄着外套上的金色穗子,慢悠悠地问道:“啊,所以您千里迢迢地赶到迦迪纳来,只是为了把财产还给我?”

“没错。”

“但是,根据朱诺的说法,您在政变发生之初,便携家逃出了王都,请您解释一下原因,因为那个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坚信我已经死了,而索莫纳斯生还的消息也尚未公布。”

老人再次行了一礼,说:“禀告尊敬的陛下,我的出逃,是因为我知道那名邪恶的僭逆者在登上不属于他的王位之后,很快就会发现他所得到的只是一个空空如也的国库。您曾经告诉过我,王国财政中的三分之一被用于星之病受害者的救济,而另有三分之一则被您交给了我,通过扎加利派火神教徒遍布大陆的金融网络,这笔巨额资产得到了很好的运用。经过了为期五年的经营,这笔财产已经翻了两倍。但是,在政变之后,僭逆者面对着捉襟见肘的王国财政,他必然会调查这三分之一的财政资金的去向,届时,谁也无法保证他不会发现您和我的关系。即便我侥幸躲过了调查,但是作为印索穆尼亚的货币兑换商,我也难以逃脱统治者的盘剥,这就是我仓皇出逃的缘由。”

国王一言不答,他一面心不在焉地叩击着圈椅的扶手,一面慢条斯理地问道:“那么,您中途折往迦迪纳,是为了见索莫纳斯,对吗?”

“是的。在登上前往迦迪纳的商船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您还活着,我来是因为我听闻王太弟殿下正在迦迪纳,为了将王国和人民从苦难中解救出来,殿下正准备举兵讨伐叛逆,于是我将您交给我经营的那些财产中已经回收的部分取了出来,连同债权书一起,带到了公国。没想到,在我面见王太弟殿下之前,那些来路不明的黑袍修士就将我羁押了起来。”

“感谢您的辛苦经营以及您对王室的忠心。”路西斯王说着,用一种具有穿透力的目光盯住了老阿尔菲诺,“说实话,您的诚实守信令我感到惊讶。尽管人们都说,商人们的忠诚往往是最靠不住的,但是您却似乎并不在此列。”

在国王说话的当口,老商人站了起来,弯下身子,把单手放在胸口上,对路西斯王的称赞表示谢意。他颤抖的肩膀泄露出了他的动摇,尽管这种情绪倏忽即逝,并且很快就被他掩饰住了,然而,艾汀却仍然察觉到了它。

老商人再次擦了擦汗,国王的赞赏叫他脸红了,正当他即将答话之际,路西斯王笑了笑,又继续道:“真的,对于您,多么激烈的赞美都不为过。在我的亲族忙着瓜分我的国土之时,一位诚实的商人居然还能想起与我的约定,并且信守契约,不曾趁机贪墨死者的财产。不止如此,就连那些黑衣修士的严刑拷打都没能撬开您的嘴,您简直叫我刮目相看。”

“禀告尊敬的陛下,”谈起那些凶狠的坚信会密探,老商人似乎反而松了口气,他迟疑了片刻,用疑惑的语气说道,“这件事也令我感到十分纳闷,因为在审讯中,那些黑袍修道士压根儿就没有问到过您的财产。”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97~398

第三百九十七章

在艾汀僵在原地的时刻,索莫纳斯也并不比他好过。孩子饱受恐惧的折磨,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兄长身后的死骇,一种强烈的绝望的感觉猛然攫住了他的心脏,令他一时之间甚至无法呼吸。在火光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的手不自觉地握在了剑柄上,却没有拔出来,他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手心,克制着杀戮的冲动,不行,那只死骇离兄长太近了,贸然动手的话,后果必将不堪设想。

没错,索莫纳斯不敢去想象,并且,兄长的判断更加重了他的畏葸。

青爪魔是上等死骇,只凭一击,它就可以对那些全身披挂的战士造成致命伤害,更遑论像艾汀这样毫无防备,甚至连皮甲也没有穿一件的普通人,一瞬之间,索莫纳斯的脑袋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但是他没有找到任何一种方法可以使兄长幸免于难。孩子僵直地站在那里,周身颤栗,上下牙咯咯地发着抖,在之前的战斗中,发生过许多惊险的情况,然而索莫纳斯却从来没有为之惊惶过,现在,望着那头青爪魔紧紧地贴在兄长身后,甚至伸出巨掌,将艾汀笼罩了起来,他的心揪紧了,他只感到一股毁天灭地一般的恐惧。孩子的喉头涌上一股血味,他觉得恶心,一股憋闷的愤怒在他的脏腑间燃烧,焚烤着他的心肝,他想要大叫,想要杀人,想要揎拳掳袖大闹一场,但是他只能拿出非凡的毅力,克制住自己,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

死骇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发出赤红的光芒,它冰冷的气息喷在艾汀的后脑和脖颈上,令他浑身毛发耸然,他们已经僵持了一忽儿了,但是令人奇怪的是,这只青爪魔尽管占尽优势,却始终一动不动。它唯一的动作就是将路西斯王拢在爪子后面,艾汀听得出来,它在磨牙,它的尖利的牙齿在他的脑后吱嘎作响,巨口中发出嘶嘶的尖叫,并且伴着刺鼻的恶臭。

它是在等待时机吗?不可能,于它而言,他们三人无异于俎上肉,想要杀了他们,随时都可以办到;那么,它是在享受猎物的恐惧吗?也许。但是艾汀更加倾向于认为,它是在忌惮什么。

人们对于上等死骇的认识实在少得可怜,很不幸,路西斯王也不例外。他只知道它们有一定的智慧,并且能够命令那些比它们弱小的同类。艾汀搜肠刮肚地回忆着刚才的一切,从索莫纳斯的话来看,早在半途中,这只死骇就已经缀上了他们,但是直到半刻钟以前,它才骤然凑了上来。

前后的不同,唯有黑暗。

没错,直到艾汀的火把熄灭,它才缩短了与猎物的距离,然而,在他用魔法召出火球之后,它再次不动了。死骇怕光,这没错,但是哪怕是最弱小的哥布林,也不至于被如此昏暗的光线震慑住,那么它是在怕什么呢?

火,只有火。

想到这里,艾汀露出了一个微笑,但是同时,他也感到了一阵懊恼。青爪魔选择他作为第一个下手的对象,显然是因为凭着这只高等死骇的智慧,它能够轻易看出,艾汀才是这三个探险者中发号施令的人,它算定了,只要扣住艾汀,余下的两人便不敢轻举妄动;并且,路西斯王是唯一能够使用魔法的人,索莫纳斯虽然也同样精通瞬间移动或者召唤武器一类的把戏,但是,他的异母弟弟却对于弗勒雷家族的法术一窍不通,最糟糕的是,魔法总有耗尽的时候,艾汀手中的火焰不可能永远燃烧下去。

这只青爪魔在等待,艾汀的魔力枯竭的一刻,就是他们丧命的一刻。

艾汀咬紧牙关,他在发抖,他知道,眼下只有一个办法可以使他们摆脱这种必死的困局。这只死骇没有选择索莫纳斯做人质,一方面是它判断出艾汀的地位最高;另一方面,恐怕是因为孩子脖颈上的圣石坠子令它不敢靠近。也就是说,在三个人当中,索莫纳斯是唯一可能打败这头魔物,而自身却毫发无损的人。

他们的全部希望都在这个孩子身上。

“索莫纳斯,你听好,”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一些,“青爪魔的弱点在腹部,我刚刚看了一眼,那里镶着它的核心,接下来,注意我的信号,机会只有这一次,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一击解决它。”

说着,他扯起嘴角,勉强地笑了笑,又补上了一句:“相信我,我们都会平安无事的。”

语毕,甚至未及索莫纳斯回答,艾汀手中的火焰便瞬间爆裂开来,熊熊烈焰四处飞溅,落在了青爪魔的面孔上,点燃了它的脸。

死骇发狂了,它挥起爪子,将路西斯王猛然掷向一旁,青爪魔锋利的尖爪割伤了艾汀,他全身重重地砸在坚硬的石头墙上,又撞向了地面。他一动不动地倒卧在地上,一摊血迹逐渐在他的身躯底下蔓延开,他红色的长卷发凌乱地披散在地上,浸在血液中,汇成了赤红色的一片。

青爪魔捂着燃烧的面庞,发出了一连串令人心惊胆战的嘶吼。它疯狂地用爪子挠着脸,试图扑灭大火,但却徒劳无功。

索莫纳斯感到全身发冷,他的牙齿咯咯作响,一股撕心裂肺的愤怒在他的心中肆虐,他想打、想杀、想碾碎,对谁?对所有人。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浸在火中一样灼热,方才僵持之中的绝望、痛苦、压抑,填满了他的胸膛,现在,这些激烈的感情像胀满的水袋一样暴裂开来,他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心里奔涌而出。

“殿下!现在!”洛德布罗克嚷道。国王用火焰魔法为突袭制造了绝佳的时机,青爪魔素来弯背曲项,用一双和肢体不成比例的巨爪将肚腹保护在后面,想要一击打碎它的核心,不啻于痴人说梦。然而,艾汀点燃了它的面孔,在惊慌之下,这只死骇为了灭火而抬起了爪子,站直了身躯,致使它的弱点完全暴露无遗,这样的机会可一不可再。

骑士的叫喊将王太弟从狂怒的怔营中唤醒了过来。

在一片黑暗之中,索莫纳斯的身体周围瞬间浮现出无数把利剑,孩子腾空跃起,他就像发怒的神祇一般,向那只死骇挥出手,霎时之间,十数把莹蓝色的剑影同时刺向青爪魔的肚腹。

死骇庞大的身躯倒在地上,它的脸仍在燃烧,它尖锐的爪子依旧在抓挠着石砖,发出刺耳的声响。它的核心已经被摧毁,消亡只是个时间的问题。

索莫纳斯越过垂毙的青爪魔,没有对它赐顾半个眼神,他飞快地冲向艾汀,将他颓然无力的身躯翻过来,兄长的额角上淌着血,他洁白的细麻料衬衫被大量的鲜血染成了殷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刺激着孩子的神经,他一直刻意回避着的记忆再次开始在他的心头翻涌,他想起了自己五岁时的那个夜晚,甚至当时的一些细节都被他一一回忆了起来。他把艾汀的脑袋抱在怀里,捂着他额头上鲜血淋漓的伤口,像发疯一样,拼命地吻着他的额头,他的面颊、他的嘴唇,仿佛想把自己的生命灌注进兄长的身躯中。

“索莫纳斯?”艾汀昏沉沉地睁开眼睛,继而因为疼痛皱紧了眉头。

他怔愣了片刻,当他回想起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倒在这里时,他蓦地坐直起来,望了一眼青爪魔垂死的身影,随后,他上上下下地检查着索莫纳斯。当艾汀终于断定孩子毫发无损之后,他大笑着搂住弟弟,欢呼道:“你做到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泪水从索莫纳斯的脸上止不住地流淌下来,说实话,艾汀只昏迷了不到半刻钟,然而索莫纳斯却觉得这百般煎熬的几分钟仿佛比一辈子还要漫长。他一面用手背抹着眼泪,一面惶恐不安地扯着兄长的袖子,结结巴巴地叫着:“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艾汀怔了怔,他笑着在孩子的脑袋上揉了一把,解开了衬衫的系带。

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横在他的胸膛上,手臂上也有三处割伤,创口处的皮肉翻卷着,汩汩地冒着血,然而,看到这些血流如注的伤口,索莫纳斯却松了一口气,虽然兄长伤痕累累的身躯看上去很吓人,但是,他流出来的血是鲜红色的,这就说明,死骇的毒素没有侵入他的肌体——治愈星之病的能力使他具备了针对这种疾病的抵抗力。

孩子长舒了一口气,彻底放下心来,那股在某种程度上支撑着他的意志,甚至赋予他超凡力量的恐惧和焦虑也随之烟消云散了,他膝盖一软,瘫坐在地上,像个幼童那样放声大哭起来,他浑身哆嗦着,又是哭、又是笑,在这一刻,这个平日总以坚强冷漠的面貌示人的孩子,终于剥去了所有伪装,露出了他深藏在心里的软弱和恐惧。他深怕当年的悲剧重演,深怕兄长再一次落入瘟疫的魔掌。

艾汀抱着他,用两只手捧着他细巧端丽的面庞,时而吻一吻他的额头,时而一下一下地爱抚着他的脸颊,索莫纳斯一面哭泣,一面说着一些不连贯的话,做兄长的带着安详的微笑,很有耐心地听着。孩子的神经发作没有持续太久,俄顷之后,索莫纳斯就止住了泪水,他的脸上露出赧然的神色,继而恼羞成怒一般狠狠地用袖子抹了抹眼泪,孩子尽量克制着喉咙中的哽咽,装着一副镇定的腔调,说道:“谢天谢地,你没什么大碍,尽快去治疗一下伤口吧。……我没事了。”

这个时候,一直很识趣地装作对王太弟的失态视而不见的洛德布罗克终于赶了过来,他把自己的披风扯下来,裹在废弃的火把上,当做新的燃料,骑士举着火把,将一块干净的手巾递给王太弟。

当艾汀用法术治愈着身上的创口时,索莫纳斯拿手帕压着兄长额角的伤,止住了流血。少顷,路西斯王遍体鳞伤的躯体终于完好如初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方面是因为失血,另一方面,是因为先前撞在墙壁上的冲击依旧让他眼前金星直冒。他活动了一下四肢,把目光投向了那只苟延残喘的死骇。

第三百九十八章

这个时候,那头青爪魔依旧在地上挣扎着,它的气息很微弱,显然已经没有力气再爬起来对他们造成危害了。它巨大的爪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化为灰烬,它伸出残缺的前肢,竭力将它探向艾汀的方向。

路西斯王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捧起它的手指。

“哥哥。”那只青爪魔叫道。

那是孩子的声音,嗓音中流露着失落和无助。

在地牢空荡荡的拱券之下,青爪魔的叫声听起来有些失真,并且难以辨明来源,以至于艾汀曾经一度将它的声音和索莫纳斯搞混了。路西斯王抚摸着死骇的巨爪,他跪在地上,只觉得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像墓石一样压在他的心口,他感到了一股悲凉和绝望,现在鏖战的热血已然消退,他终于得以分出精力去思考这只死骇的真正身份。其实答案他早就知道了,他怜悯它,但是却对它的痛苦无能为力。

死骇安静地望着眼前的红发青年,它不断地用手指勾着艾汀衬衫的下摆,似乎在寻找什么。随着灭亡将近,死骇身上嗜血的欲望渐渐苏解了,它眨动着惶惑的眼睛,扫视着面前的三名陌生人,那不是死骇的眼神,也不是任何野兽的眼神,而是人类的眼睛,大颗的泪水从死骇的眼眶中滚落下来,它早已忘记了人类的语言,只是凭着仅剩的一点记忆,断断续续地叫着“哥哥”。

那声音就像从痛苦的心灵中挤出来的叹息一般,在黑暗的地道中盘旋,回音不断升起,又一次次地隐灭下去,叫人听了心碎。

即在此时,一柄利剑从艾汀的身后飞来,直直地刺进了死骇的头颅,结果了它。青爪魔不叫了,那种怔营而无助的神情永远地凝滞在了它的眼眶中。

艾汀蓦然转过头,看到索莫纳斯面无表情地拔出死骇额头上的剑,用披风擦拭着它。

“对它而言,这是最仁慈的,也是唯一的结局。”索莫纳斯漠然地说。

孩子冷眼旁观着那头青爪魔化作黑色的灰烬,尽管他的面孔凛若冰霜,然而,从他那突兀的,不自然的声调中,艾汀却听得出,此时孩子的心里恐怕很不是滋味儿。

“兄长?”索莫纳斯还剑入鞘,向艾汀伸出手来,“我们走吧。”

路西斯王握住弟弟的手,勉强地笑了笑,他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尘,随即,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白蜡相盒——那是他在朱诺的牢房中发现的。他从相盒中抽出一张绵纸,展开,轻声念道:“盖伦·阿斯德和雅克·阿斯德,受洗于迦迪纳历410年10月2日,他是追着这件东西的气味来的。”

艾汀轻轻地叹了口气,阖上相盒,庄重地将它放在了死骇的余烬上,他点燃了一丛火焰,将白蜡木盒子与青爪魔留下的骨骼残片一起烧成了飞灰。

“愿你得到永远的安息。睡吧,孩子,你已经不会再醒来了。”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着,在胸前划了个六芒星。

人们对死骇的认识有限,一般人只知道那些患上星之病的人,死后会化作鬼物。而至于他们的灵魂去了哪里,人们却很少关心。身为神巫的独生子,艾汀一直知道,那些死者的灵魂并没有在死亡降临时坠入冥府,而是被困在了怪物的躯壳中。但是,这个结论却无法公之于世,如果世人意识到自己的亲人、朋友或者恋人的灵魂还停留在死骇的躯体上,他们举起剑的手一定会迟疑,对死骇的怜悯必然会造成更大规模的死亡。

大部分化作死骇的人没有理智和思想,它们的身上只有嗜血的本能,死骇们以人类为食,至于其牺牲品,则会步上它们的后尘。对于许多在家中死去的星之病患者而言,他们的至亲就是他们第一顿美餐。

那个时候,他们生前的记忆还保留着多少呢?

像青爪魔这样的高等死骇很少轻易现身,地道中没有新的血迹,也就是说,先前离去的那四名囚徒并未遇到它,然而,这样强大的鬼物却在艾汀他们的眼前现出了行迹。毫无疑问,它是受到了那只白蜡木盒子的诱惑,它闻着熟悉的气味,执拗地缀在路西斯王的身后。从那张绵纸上的信息来看,这只死骇在生前也许有个双胞胎兄弟,它是在追逐至亲的味道吗?也许。在许多遭受死骇袭击的案例中,星之病患者的亲属们分明早已抛弃病人,远远地逃开了,但是他们却仍旧惨遭灭亡,被啃噬得连一片骨头都不剩,死骇追着他们赶了过来,或许,艾汀猜想,它们并不是在为病中遭到的遗弃复仇,而是在死骇混沌的脑海中,它们将对至亲的依恋和对鲜血的嗜欲混杂了起来。

对于化作鬼物的人来讲,比起全然被本能吞噬,也许保存着生前的理智反倒更加不幸。它们的灵魂只能无能为力地束缚在丑怪的身体中,受着欲望的驱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魔爪伸向他曾经珍视的人们。这个想法令艾汀感到一阵不寒而栗,如果换了他处在同样的境况中,他想,他一定会发疯的。

这一天的凌晨时分,路西斯王终于安置好了那些被解放的囚徒,阿斯卡涅命令哈格达蒙将他们登记为收容所的患者,计划在翌日清晨,让他们混在众人之中,离开收容所。而老阿尔菲诺仍在昏睡中,艾汀将他交给了朱诺照顾,古拉罗尔在陪伴着这对祖孙。安顿好一切之后,时间已经接近清晨,天色尚未破晓,然而,潮湿的夜气已然被清冽的晨风吹散,树林间传来鸟兽活动的声音。

艾汀计划在第一时辰起床,此时距离日出,尚有两个钟头。度过担惊受怕的一夜之后,阿斯卡涅早已入睡,房间里对面的床上,传来金发青年平稳的呼吸声。艾汀没有半分睡意,他把索莫纳斯搂在怀里,轻轻抚摸着他的背脊。

“哥哥,丽达也是这样的,对吗?”

就在这一刻,在一片安详的静谧中,艾汀以为早已睡熟的孩子抛出了这个问题。

路西斯王愣住了,他没有马上回答。于是,索莫纳斯又重复了一遍。

“丽达也是这样的。”

这一次不再是疑问了,从兄长的沉默中,孩子找到了答案。

实际上,索莫纳斯始终都没有睡,他只是全身麻痹地躺了一个钟头。那一天的深夜,即在他刚刚钻入地牢之际,他在朱诺的囚室中看到了那身完好无损地扔在那里的衣服,骤然之间,一些明确的、骇人的回忆闯进了他的脑际。孩子想起,在他五岁的时候,他和兄长初次遭遇死骇的那个夜晚,茅屋的草垫子上同样残留着丽达简陋的暗黄色裙袍,尽管他的记忆混乱不堪,但是他隐约能够想起,那件衣服上没有血!而在第二天,裙子却不见了,它不会凭空消失,索莫纳斯只能认为是艾汀派人抹除了死骇出没的痕迹。这件可怕的回忆令他惶恐不安,他害怕去相信那只丑恶的娜迦蛇就是丽达;他更加害怕去相信在那一晚被他拼命斩杀、砍斫,最终变得血肉模糊的,是他亲生母亲的身躯;然而,在一切之中,他最害怕去相信是他的母亲伤害了兄长,致使他在漫长的四年间饱受恶疾的折磨。

不!他不能去相信。他应该永远丢开这些有罪的怀疑,再也不去碰触这件事,永远不!在一路上,他反复在心中告诫着自己,尽量将心思耽在别的事务上,不去想那些恼人的怀疑,试图达到欺骗自己的目的。但是,当他们面对着那头青爪魔的时候,所有埋在黑暗中的记忆都回来了,他越想,疑点就越少,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名被拽住项圈的奴隶一样,被一只强大的手硬生生拖到了那个令人无法忍受的结论面前。

他屈服了,他再也无法逃避这个彰明较著的真相。

丽达变成了死骇,他亲手砍杀过自己的母亲,而他的母亲也同样成为了艾汀苦难的根源。

斩杀了青爪魔之后,他再没有说过半句话。

雨后芬芳的空气拥塞着这间斗室,在兄长温暖的怀抱中,索莫纳斯却觉得浑身像发着寒热那样冰冷、疲惫,他注视着拂晓时分灰白色的天空,感受到了一股压抑的痛苦,他的童年,他和母亲之间的回忆,他为死去的母亲所做的祈祷,全部被死骇的利齿碾碎了。

最后,就像一个硬生生把烙铁按向自己脓疮的战士一样,他撕开了内心创巨痛深的伤口,对兄长说出了那句话。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艾汀温柔地吻了吻孩子头顶的发旋,他就像看穿了索莫纳斯的心思一样,轻轻回答道:“这不是你的错。我一点也不后悔救了你,为此,我甘愿付出一切代价,这不只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还有,索莫纳斯,你记住,是我杀了你的母亲,你当时只有五岁,以你的力气,根本无法对娜迦蛇造成致命伤。在你刺下第一剑之前,她已经死了,是我给了她致命一击。”

“不,她不是你杀的。”索莫纳斯摇了摇头,用阴沉沉的语气说,他的声音之中蕴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憎恨和轻蔑,“在变成死骇的一刻,我的母亲丽达,就已经死了,留在那里的不过是一具残骸。黑暗吞吃掉了她的灵魂,僭占了她的躯壳,让她变成了怪物,刚才那个男孩也一样,那种污秽的力量,让人一想起来就忍不住作呕!你做得没错,如果当时我有足够的力量,我也会这么做,死骇不应该活下去,人们不应该对它们心存半分怜悯。让这些妖魔在人世间徘徊,不是慈悲,而是对死者赤裸裸的亵渎!”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孩子的肩膀偶尔颤抖一下,像是在极力忍住呜咽,艾汀怜悯地望着索莫纳斯的背脊,一时之间竟无言以答。他的心是沉重的,他明白孩子所说的是错的,直到最后的时刻,丽达仍旧在克制着死骇嗜血的本能,不愿去伤害自己的孩子,但是,他只能保持沉默,他宁可让索莫纳斯相信那只是一头没有灵魂的鬼物,也不愿让他知道,那只被他刺伤的,那只伤害他的兄长的死骇,正是他的母亲。

艾汀用温柔而有力的手轻抚着索莫纳斯的背脊,他知道孩子没有睡,他自己也无法入眠,他们就这样沉默着,怀着纷乱的心绪,睁着双眼,直到天边泛起了玫瑰色的晨曦。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95~396

第三百九十五章

“您认得路?”艾汀和洛德布罗克同时惊呼道。

金发男人点了点头。

“我虽然只是个草药贩子,但是也偶尔行医。过去曾经有不少有身份的先生找我医治一些隐疾,他们不方便露面,也不方便让我知道他们的住所,于是,许多次我都是被蒙着脑袋带去看诊的。所以,即便我看不见路,但是凭借计算,我也能大体推算出路线。被押送到囚室的一路上,狱卒开启过两道暗门,其中一道在这间牢房南侧三十米的地方,我刚刚听到了机关开启时的轰鸣声,我想,您们就是从那里下来的。”

艾汀和骑士对视了一眼,男人说的没错。

金发男人继续说道:“另一重机关在这层囚室的上方地道中。从刚刚各位经过的阶梯上去,一路向南走,转过两个拐弯,随后径直走到回廊尽头,就可以抵达。在机关西面的一间牢房中曾经关过一个孩子,我听到过他的哭声,希望他还活着。”

“那就是朱诺的牢房……”艾汀自言自语道,他抬起眼睛,面前这位精明的囚徒引起了他的兴趣。

“那么,您还记得机关的上方有什么吗?”路西斯王追问道,出于谨慎,他必须确认地牢出口的情况。

“我猜地道机关的上面应当是庭院,”金发男人答道,“从囚车中出来之后,我踩到了一面细腻的碎砂砾,同时周围还有草木的气息,除此之外,我还听到了水流的声响,那种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自然界的溪水,而更像是喷泉一类的东西。”

路西斯王和他的骑士再次面面相觑,片刻之后,艾汀摇了摇头,道:“那么,告诉您一个令人遗憾的消息,您的这条路恐怕走不通了,白昼的时候,我注意到,庭院中的喷泉已经被改造过了,那里铺上了新的大理石,您所说的机关入口,大概被压在了石板的下面。”

“这可真是令人难过。”金发男人苦笑着,耸了耸肩膀,话虽如此,他的语气中却没有透露出半分苦恼的情绪,“那么,您们又是怎么进入地牢的呢?”

“我们走了另一条暗道。”艾汀答道,“您还记得那个关押过孩子的牢房吗?”

“记得。”

“您有自信能够找到它吗?”

金发男人点了点头。

“那就好。”路西斯王说,“牢房里有一扇废弃的铁窗,从那里出去,外面有个叫亨利的孩子,他会带各位去避难。另外,如果您迷了路的话,可以试试在墙壁上寻找我们留下的记号,每隔三块墙砖,便可以看到炭笔画下的箭头图案。”

艾汀一面说着,一面将手中的火把递给了金发男人。

“您的观察力实在令人印象深刻,我想要知道,这里除了各位,还有其他人吗?我们是来找一位朋友的。”

金发男人思索了片刻,继而指了指走廊深处的方向:“我记得那边应该有一位老人,我听到过他受刑时的哀嚎,直到四天以前,那边还在传来持续不断的呻吟。我们的隔壁也曾经有过三位房客,但是在我们刚刚被关进来的那几天,我听到过狱卒拖拽重物的声响,这样的声音一共有过三次,并且他们曾经谈论焚烧尸体云云,我想隔壁的人大概早已死了。”

“谢谢。”艾汀几乎可以确定,那名关在走廊尽头的老人就是朱诺的祖父,他对金发男人和他的狱友们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说,“我们来的时候斩杀了一些死骇,现在地牢里大概是安全的。祝各位一路顺风。”

金发男人带着他的狱友们,以恰如其分的、对待一位君主的礼节,倒退着,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牢门,在离开以前,他就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洛德布罗克补上了一句:“骑士先生,我们的行李都被狱卒们收缴了,如果您见到过它们的话,能请您告诉我位置吗?我那些破药材倒是不算什么,但是我想,对丹尼斯来讲,那几颗陆行鸟蛋恐怕至关重要,说不定它们能够帮这名可怜的疯子尽快恢复理智。”

“我们来时的路上没有见过这些东西,”在取得主人的应允后,洛德布罗克答道,“我会帮你们找一找,如果不太麻烦的话,也许我还能替你们把行李带回来。”

金发男人提供的线索来得很及时,艾汀在心中默默地将这位精明的囚徒感谢了一番,多亏他的线索,也多亏他的观察力,他们终于不需要像猎狗那样一寸一寸地在地牢中搜索了。

找到老阿尔菲诺并不需要花费太多工夫。老人被单独关在走廊尽头的刑讯室里,他还活着,但是状态很糟。

尽管艾汀早已见识过路西斯国王法庭的监狱,并且他自己也曾经先后在马格努斯的刑床上和格利昂特要塞的刑讯室里做过客,但是眼前的景象仍旧令他感到毛骨悚然。牢房的地上和墙上摆满了刑具,几只用作吊刑的铁钩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上面还挂着衣服的碎片和腐烂的皮肉,除此之外,地上还摆着一只熄灭的炭盆,几柄烙铁和镶满倒刺的铁钩戳在炭盆里,接触炭火的部分已经被烤得半融化了。艾汀禁不住咂了咂舌头,看到坚信会审讯的排场,他心中不免有些后怕,他不得不承认,半年以前,当他设计令自己落入迦迪纳大公的掌控时,那些刑讯官们对待他的方式大概算得上十分客气了。

老阿尔菲诺被牢牢捆在椅子上,昏迷不醒,喉咙中时不时发出微弱的呻吟。他的面前摆着一张桌子,几片沾着血迹,连着些碎肉的指甲落在桌面上,在它们的旁边,还扔着剪刀、指甲锉一类的玩意儿,尽管这些工具经常能够在化妆师的箱子里见到,但是当艾汀看到它们出现在刑讯室的桌子上时,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蜷起了脚趾,将近两年以前,叛变的叔父折磨他的双脚以逼问索莫纳斯下落时的疼痛,依旧令他记忆犹新。他看了看老阿尔菲诺的手,老人的右手被几颗铁钉固定在桌子上,他的五根手指已经被齐根剁去了,但是显然,它们不是被一次砍断的,而是被一寸一寸地慢慢剪下来的。路西斯王不自觉地抚摸着自己的手臂,他想,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他恐怕都不想再见到剪刀之类的东西。桌子上摆着一只水盆,显然是用于注水刑的。老人的右手情况极为凄惨,除了手指的残缺之外,他手臂上的皮肤也被剥除,鲜红的肌肉裸露在空气中,大部分地方甚至残损不全,露出了森森白骨。

路西斯王仔细地查看着阿尔菲诺的伤口,令他震悚的是,囚徒手臂上残缺的肌肉并不是被利刃剜去的,而是被一口一口地咬下来的。他轻轻掰开老人的下颌,发现他的牙齿缝里塞着几片生肉的碎屑。恐怖而残忍的一幕令路西斯王倒吸了一口冷气,捂住了额头,毋庸置疑,在无人照管的十天里,这名不幸的囚徒喝着刑讯剩下的清水,撕啃着自己手臂上的肉,活过了这些时日。

艾汀捏着老人的右臂,手下死肉一样的触感告诉他,这只手臂已经没救了,他懊恼地咬了咬牙,扯下自己绑头发的丝带,扎在阿尔菲诺右臂的根部,阻断血流。随后,他对洛德布罗克说道:“即便是我也无法令残缺的肌体重新生长出来,很不幸,他需要截肢,您能帮我这个忙吗?”

骑士点了点头,刑讯室中凄惨的境况几度令他忍不住作呕,他将火把插在墙壁上的火把架上,拔出了剑。

艾汀让出位置,他走到索莫纳斯身边,看得出来,这阴森的一幕吓得孩子脸色煞白,但是他仍旧大睁着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强迫自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重伤的囚徒。艾汀把索莫纳斯搂在怀抱中,试图遮上他的眼睛,然而,孩子却坚定地攥住兄长的手腕,制止了他。

索莫纳斯抬起头,用发颤的嗓音说道:“哥哥,我以后是要上战场的。”

孩子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是艾汀却明白他的心思。没有一场战争不是残酷的,无论战争是否打着正义的名号,是否源于一个善良的理由,但是实现胜利的手段却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杀戮。在战场上,也许一名早晨还生机勃勃的青年,到了日暮时分,就会变成一堆毫无生气的烂肉,躺在血流漂橹的沙场上,亦或者,一名昨天还骑在新月角兽背上驰骋沙场的年轻人,到了第二天,就会变成五体不全的瘫子,绝望地躺在战地医疗所的帐篷里,苟延残喘。战争总免不了流血,流自己的血,也流敌人的血,对于一名战士而言,至关重要的是能够在死神肆虐的战场上保持冷静,这决定了这名战士是否能够存活下来;而另一方面,在战争中,人们对于别人的痛苦的感觉毕竟是短暂的,杀戮和生存的本能过分盘踞在他们的心头,以至于许多在战地成长起来的骑士愈发对暴力行为麻木不仁,作为王国的第二号人物,索莫纳斯注定要身居显位,身为王国的统治阶级或者军队未来的指挥官,他应当在来得及对他人的痛苦做思考的时候,认识到生命的重量,否则,艾汀无奈地想道,以索莫纳斯那样凶顽的性情,很难说,在踏上战场之后,他会不会在血腥的刺激下,成长为一名暴戾的君主。

孩子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眼前的惨景,尽管他年纪幼小,这些可怖的景象令他十分害怕,但是他却没有丧魂落魄。因为他和一般的儿童不一样,他成长于一位武士国王的家族中,听惯了那些战场上的故事,阿卡迪亚宫里来来往往的都是武勋卓越的骑士和诸侯,尤其是那些早年曾经随着阿历克塞南征北战的人很少有面容端整的,他们要么就是在厮杀中被削去了半片耳朵,要么就是被刺瞎了一只眼睛,要么就是被打断了鼻子,当然,为此,他们的敌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冷兵器时代的械斗,就是以伤换命,甚至以命换命的游戏,就连年轻的武士们,脸上多多少少也留着些伤痕。这些人谈论的不是风花雪月,战争和死亡才是他们时刻挂在嘴上的话题,可以说,相较于叫人捉摸不透的王太子艾汀,他们反倒是和第二王子索莫纳斯更加投缘。

至少在想象之中,王太弟早已习惯了这些血淋淋的场面,此时,他鼻翼翕动,紧咬牙关,气息愈渐迫促,孩子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一幕,他的两只小手在艾汀的手腕上越握越紧。

骑士举起剑来,他尽管斩杀过不少敌人,但是亲自为一名伤者实施截肢手术,在他而言还是破题头一遭。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控制住发抖的手臂,猛地挥剑斩了下去。

洛德布罗克的剑法很利落,随着一声令人听了牙酸的声响,阿尔菲诺的右臂彻底与身体分离。老人伤得太重了,即便是肢体断裂的痛苦也仅仅只能让他清醒一瞬间,艾汀的止血带扎得十分地道,鲜血缓缓地从伤口的断面渗了出来,滴在地上,形成了一片小小的血洼。

路西斯王奔上前去,迅速地治愈了老人的断臂。他检查着阿尔菲诺的躯体,发现了锁骨上被吊钩扎出来的血洞和几处骨折,但是都不大严重。在路西斯王实施治愈术的当儿,老人终于醒了过来,他睁开昏昏沉沉的双眼,头脑还没有从惊骇和恐惧中挣脱出来,在火光映照之下,他看到路西斯王的面孔,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呼:“陛下,是您……这么说,我果然是死了?……我遭到了报应,人果然不应当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放心吧,你还活着,我也没死。”路西斯王打断了他的话,他笑着合上了老人的眼睛,施了一个睡眠咒,“你安全了,现在休息一会吧。明天一早,你就会见到你的孙女。”

第三百九十六章

在把老阿尔菲诺从死神手中挽救回来之后,几个人对这间刑讯室进行了一番简单的搜索,他们找到了一些行李,里面有几颗黑色的鸟蛋,其中有一颗已经破掉了,只剩下两颗还完好无损,这应当是发疯的陆行鸟贩子的财产,除此之外,还有一只包裹里塞着各种各样的药材,有草药,还有晒干的大蜥蜴,显而易见,这些东西属于那名金发男人。然而,在这些行李之中,却找不到老阿尔菲诺的箱子,艾汀咬着嘴唇,苦恼地挠了挠头,禁不住后悔自己过早地让老人睡了过去。

洛德布罗克小心翼翼地把鸟蛋包在药材中间,将它们牢牢地挂在了牛皮肩带上,随后,他背起了老阿尔菲诺。

“这个可怜的老家伙,他可真轻。”骑士感喟道,他扯下刑讯官用来捆绑老人的麻绳,将阿尔菲诺毫无知觉的躯体绑在自己背上,随后掂了掂,“愿六神保佑我吧!我宁愿落在魔鬼的手里,也不愿意在大牢里受这份罪,砍下我的一只手,还不如杀了我。”

“如果换了我,即使失去了右手,我也可以学着用左手握剑。只要兄长不允许我死,即便只剩这颗脑袋,我也会咬牙活着。”索莫纳斯跟在洛德布罗克身后,坚定地说道。

骑士在前面缓慢地走着,路西斯王缀在一行人的末尾,擎着火把,小心翼翼地替他们照着路。对于洛德布罗克和索莫纳斯的对话,他没有搭腔,自从救出老阿尔菲诺之后,一种不安的感觉始终盘踞在他的心头,他说不清楚是为了什么,但是却莫名其妙地感到心神不宁。

他们离开了阴森可怖的底层地牢,回到了上层通道,在铲除了死骇,营救出所有的囚徒之后,骑士和王太弟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就连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索莫纳斯,也和洛德布罗克开起了玩笑。

踅过两个拐角之后,他们已经逐渐接近先前和死骇交战过的地方。

“这些鬼东西!”洛德布罗克啐道,“如果不是陛下挡住了它那一下子,恐怕我已经命丧黄泉了。就像布拉切斯特师父说过的,陛下的天赋果然是一流的。”

索莫纳斯沉默了片刻,接口说:“我见过兄长独自对付死骇。他战斗起来,一点也不比最勇猛的骑士差。”

“那是在什么时候?”骑士惊讶地问道。

“……在我很小的时候。除了那次之外,我再没见过兄长和人动真格。”

“那么,我比您幸运一些。”洛德布罗克笑道,“在十年前,我曾经荣幸地做过陛下决斗时的副手,或者,也可以说陛下屈尊做了我的副手,那次决斗双方一共有六个人。决斗的缘由现在想起来也挺荒唐,毕竟那时候我们还是一群初入人世的毛头少年。”

“真的?给我讲讲吧!”孩子兴奋的神气非常明显。

“如果陛下同意的话。”

“哥哥?”索莫纳斯询问道,毫不掩饰自己对兄长决斗经历的好奇。

“什么?”艾汀问道,他始终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态,寝馈于沉思中。他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但是,纵使他挖空心思,也琢磨不出来这种令他心神不宁的状态究竟是因为什么。

王太弟把自己的要求讲了一遍,路西斯王笑着揉了揉孩子的脑袋,应允了他的请求。

洛德布罗克扛着昏迷的老人,一面辨认着他们来时留下的记号,缓缓地前进,一面开始讲起了路西斯王少年时期的往事。至于这件事,我们已经在前叙的故事里交代过了,正是这场巧遇,使得路西斯的王后认识了她素未谋面的未婚夫。

夤夜之中,地牢里尽是一片阴沉沉的黑暗,艾汀手中的火把刚够照亮他们周围的一小片空间,其余的一切都隐没在丧幕一般的幽暗中。摇曳的火光在墙上投下浓重的阴影,索莫纳斯追上去,缀在洛德布罗克身边,听故事听得入了迷,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火焰的闪动摇来晃去,孩子的欢叫声和骑士快活的嗓音在一片阴凄凄的环境中响起来,冲破岑寂,激起阵阵回声,只有那些经常走夜路的守墓人才会懂得,在一片荒凉的、死气沉沉的黑暗中,这些白日里令人听了欢欣的声响,能够在人的心头引起多么奇怪的想象。

艾汀沉浸在越来越重的不安之中,他觉得自己快要想到了,危险的本能在警告着他,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始终在他的心头骚动。

即在此时,他听到了孩子的轻声呼唤:“哥哥。”

“怎么了?”艾汀的思考被骤然打断,他打了个哆嗦。

“刚刚我给殿下讲到,陛下是如何戏弄那名胖孩子的。”洛德布罗克笑着回答。

索莫纳斯一面憋住笑,一面应道:“如果换了我的话,我恐怕早就被气疯了。”

“希望他能够长个教训。我并不鼓励自己的贵族参与决斗,”艾汀耸了耸肩膀,心不在焉地说,“同样,我自己也不喜欢这种鲁莽轻率的玩意儿,只有愚蠢至极的人才会试图用鲜血证明他的正确。”

“您说得没错。我不记得那个胖小子的姓名了,但是我希望他能够信守誓言,变得谨慎一些。”

说完这句话,洛德布罗克继续讲了下去。

烛火摇曳,他们已经逐渐接近朱诺的牢房,一阵颤悠悠的钟鸣在他们的头顶响起,修道院在打报时钟了,那声音听起来沉闷、遥远,时间的脉搏穿过黑暗,在阴凄凄的地道中飘送。

艾汀一下一下地数着,那钟敲了三下,已经到了晨曦祷的时分了。

钟声的余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接着,一切又重归于寂静。

“哥哥。”

“怎么?”

就在艾汀回话的当口,他手中的火把毕毕剥剥地响着,它剧烈地闪动了两下,继而慢慢暗下去,熄灭了。这支火把已经用了几个钟头,裹在它上面的松脂和格尔拉油渐渐地耗尽了。黑暗骤然降临,艾汀一面吩咐洛德布罗克看好王太弟,一面四处摸索着,试图找到一点可以助燃的东西。

距离朱诺的牢房已然不远了,只要再撑一会儿,他们就可以走出地牢。即在此时,一个念头突然划过他的脑际,他找到了那个始终令他神思不定的原因。他终于想起自己曾经听朱诺说过,她在地牢里见过三名黑袍修道士。少女说得很简略,以至于这番对话仅仅只在他心上留下了一些模模糊糊的印象,就连路西斯王这样记忆力卓荦冠群的人,也很难完全准确地把它回忆起来。艾汀知道坚信会的刑讯从来不允许一般士兵参与,尽管这些囚徒是由拉库尔特城的海岸警卫团解送过来的,但是那之后,士兵们很快就离开了。也就是说,在这座牢狱里,只有坚信会的三名僧侣和那些饱受虐待,毫无反抗之力的囚徒。从出事到现在,已经过去至少十天,然而安菲特里忒的坚信会却没有收到求援或警告,这座地牢就像被完全遗弃了一般,和外界彻底断绝了联络,这表明,三名密探恐怕已然悉数丧命。那么,算上最早发病化作死骇的那个孩子,再加上那三名遇袭的坚信会成员,这座地牢里一共死了四个人,但是,他们刚刚只遇到过三只死骇……

艾汀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他不禁痛恨自己的疏忽大意,早在看到那个死孩子的遗物时,他就应当意识到这一切,但是,他心里挂虑的事情太多了,再加上阴森的环境令他心神不宁,以至于他无法像平日那样考虑得面面俱到,直到见到老阿尔菲诺,他放下了心,才下意识地回忆起了朱诺的话。

然而,现在还不晚,应当抓紧赶路。

艾汀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气,想要提醒骑士和索莫纳斯,正待他即将开口的时候,黑暗中再次传来孩子的呼唤声。

“哥哥。”

“怎么了?”艾汀轻声问道,他尽量压制着喉咙中的颤抖,避免自己的恐惧影响到年幼的弟弟,“索莫纳斯,你刚刚已经喊过我三次了。有什么事吗?”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难捱的沉默。

“兄长,”片刻之后,索莫纳斯答道,他说得很慢、很轻,一字一句的,仿佛在害怕着什么,“你听着,我只喊过你一次,那还是在洛德布罗克开始讲故事之前……”

这一下,艾汀蓦地头脑一蒙,只觉得浑身上下的毛发都竖了起来,他不再寻找燃料了,而是用魔法唤起一丛火焰,将它捧在手中,尽管这种魔力创造的光明既耗力又不持久,并且稍有不慎就会引起火灾,但是眼下的危机令他无法再踌躇下去了。

火光亮起来的一刻,他看清了索莫纳斯和洛德布罗克苍白的脸。孩子瞪大双眼直勾勾地望着他,半张着嘴唇,仿佛中了蛇发女妖的魔咒一样,一动不动,而骑士的神情也和王太弟一模一样。

骤然之间,艾汀意识到,他们不是在看他,而是在望着他背后的什么东西……

艾汀感到一股冷冰冰的颤栗沿着他的脊椎蔓延上来,强烈的恐惧再次揪住了他的心,他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平日里动得飞快的脑筋此刻却像僵住了似的,什么也无法思考,他硬板板地站在原处,身体又冷又僵,仿佛麻木了一般,他甚至无法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他的脉搏就像突然停摆了一样,心脏似乎也变成了某种死沉沉的铅块似的玩意儿。

实际上,这种状态只持续了很短暂的几秒钟,然而惊恐却延伸了他们的感觉,艾汀觉得自己仿佛在那里站了好几个钟头。片刻之后,愈加浓烈的恐惧涌上心头,艾汀打了个寒颤,这阵神经质的震颤终于使他夺回了对肢体的控制。

他小心翼翼的控制着呼吸,唯恐自己的气息惊动身后的鬼物,同时,他缓缓地回过头,试图看清自己背后的东西,他觉得他的颈部,简直就像那个吓坏索莫纳斯的恐怖故事当中被折断了脖子的贵族一样,僵硬异常,他费尽全身气力,也只用眼梢堪堪瞄到了怪物的躯干部分。毫无疑问,身后的鬼物体型庞大,是铁巨人吗?不,它拖着一条与双足飞龙类似的尾巴,弓着背,仅从身躯的轮廓来看,这只怪物更像爬行类与饕餮的结合体,只不过要庞大许多。

即在此时,一只巨大的、青黑色的爪子伸到了艾汀的面前,那只爪子带着刀锋般的指甲,只有三根手指,每根都像成年人的腰身一样粗。

“是青爪魔。”路西斯王颤抖着,一字一顿地说道。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93~394

第三百九十三章

这个时候,索莫纳斯也有了新的发现。

对于索莫纳斯而言,这是他第一次冒险活动,也是他头一遭亲身踏入地牢或迷宫一类的场所,这些地方阴森、诡异,总是充满了各式各样的传说。过去索莫纳斯曾经听过误闯旧索尔海姆遗迹的贵族青年被幽灵拗断脖子的故事,据说,为死者执行涂油仪式的神甫费尽力气也没能把他的头颅扭转回来,于是人们只能让他胸口朝上,面孔朝下地入了葬,人们说这是因为死者生前的悔恨,他至死都想看清发生在他背后的事情。

这个故事曾经把儿时的索莫纳斯吓得不轻,他哆哆嗦嗦地躲在兄长的被子里,始终睁着眼睛,左顾右盼,生怕那名拗断脖子的贵族就站在自己身后。

那时候,艾汀从背后抱住了索莫纳斯,亲了亲他的头顶,对他柔声说道:“放心吧,你的身后只有我而已,我会保护你,不让任何妖魔鬼怪侵袭你。”看着弟弟苍白的脸色,刚满十八周岁的少年王子笑了起来,“更何况,这些故事都是骗人的。”

“可是,人们都说它是真的,科尔纳和米拉德都说他们认得那名贵族的亲戚。”孩子嗫嚅着说。

和科尔纳一样,米拉德也是艾汀的寝宫侍从之一,那一天的白昼里,王太子忙于公务,将弟弟托付给了自己的侍从们照顾,却没想到这群家伙居然给孩子讲起了恐怖故事,虽然索莫纳斯听起这些传说来,一向如痴如醉,然而,孩子心思很重,一到了夜里,回想起恐怖故事里的情节,往往就会吓得不得安寝。

艾汀无奈地揉了揉孩子的脑袋,说:“那名贵族只是不慎触发了遗迹里的机关,脚下踩空,跌断了脖子而已。至于说他的脑袋扭不回来云云,完全是因为尸体在死后的两天之内会呈现一种僵硬的状态,只要等到第三天,尸僵就会逐渐缓解,到那个时候,人们可以随便把这名贵族的脑袋拧向任何方向,反正他的颈椎骨已经断了,活动起来说不定反倒比常人更加灵活些呢。”

“就是这样而已吗?”孩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当然,”艾汀说着,把两根手指竖起来,举到脸颊边上,摆出一副指天誓日的姿态,“我向你保证,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那么,他们为什么要骗我呢?”

“你错怪了这两名侍从,”艾汀笑道,“科尔纳和米拉德没有故意诳你,他们只是缺乏相应的知识而已。我之所以明白这个道理,不过是因为我在修道院里习过医,更何况,路西斯的王后就是神巫,她最了解灵魂一类的玩意儿,放心吧,在人类死后,他的鬼魂不会在世上徘徊,而是会流入冥府,化作守护世界的力量。因此,鬼魂云云,压根儿就不可能存在。更何况,这些阴森恐怖的传说大多发生在风雨交加的夜晚,在一些废墟、坟墓、遗迹和修道院之类的场所,人对恐怖的感觉往往会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增强或减弱,人类尤其害怕黑夜,这是因为在远古时期,没有火,也没有照明,黑暗中总是潜伏着各式各样的威胁,比如野兽,又比如死骇。人们畏惧着这些东西,于是便形成了一种害怕黑暗的本能,这种本能使人类的社会中诞生了许多关于黑暗的禁忌,它帮助人类避开危险,生存了下来,但是,与此同时,一些愚蠢的传言和荒诞的猜想也应运而生。这些可怕的故事不过是因为人们感到了恐惧,产生了一些胡思乱想的幻觉,而又加以附会的结果而已,完全不足为据。如果说鬼魂是存在的,那么它就应当能够出现在任何场所,你听说过鬼魂出现在墓穴中和废墟里,但是你却从没听过,在一场灯火通明的宴会中,人们喝得酒酣耳畅之际,一名大腹便便的鬼魂突然现身,坐在席位上大吃大嚼的故事吧?”

孩子摇了摇头,想到兄长描绘的滑稽场景,不禁笑了起来。

艾汀刮了下索莫纳斯小巧的鼻梁,道:“就是这个道理。因为在这些场合,在光天化日之下,在稠人广众之中,人们并不会产生恐惧,于是也不会产生这些关于鬼蜮魔怪的猜想。为什么所有鬼魂都是瘦伶伶的,为什么就没有脑满肠肥的鬼魂呢?难道胖子就不配变成幽灵吗?并不是。只不过是一个肥头大耳的鬼魂,既不能让人恐惧,说起来也不大庄重。可见这都是人们自己吓唬自己罢了。睡吧,我会为你守夜的。”

“其实,我还挺想要见一见鬼魂的……”沉默了半晌之后,索莫纳斯突然转过头,对艾汀说,“如果这世界上有幽灵的话,我就可以见到丽达了。哥哥,她的灵魂到哪里去了呢?被死骇吃掉的人也能顺利到达冥府吗?”

艾汀一下一下地轻柔地抚摸着孩子的背脊,卧室里灯光昏暗,索莫纳斯看不清兄长的脸,在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感到艾汀的手顿了一下,随后,他轻轻地吻了吻索莫纳斯,用温柔的嗓音回答道:“会的。她会在另一个世界一直守护着你。当你为她祈祷的时候,她一定能够听见。”

那一天,索莫纳斯并不知道,他的兄长说谎了:死于星之病,化作死骇的人得不到永生,他们哪里也不会去,在死骇被消灭的时候,他们的灵魂也跟着一起灭亡了。

从小到大,索莫纳斯听过无数关于地宫和遗迹的传说,小时候,他总是恐惧着那些阴瘆瘆的地方,而现在,他却只感到兴奋。他知道幽灵并不存在,在亲手斩杀了两只低等死骇之后,孩子的胆气逐渐壮了起来。他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搜索着地面,自从听说这里有暗道以来,索莫纳斯便迫不及待地想要为兄长帮些忙,小时候,每当他听过那些废墟探险的故事之后,往往吓得面如土色,他急于找到一个表现的机会,以在兄长心中抹消他当初不光彩的历史。

地面上铺的是深灰色花岗岩石板,拼接得天衣无缝,孩子一寸寸地摸过去,突然大叫一声:“找到了!”

艾汀和他的骑士围拢过来,他们发现有一块石板显得比别处更加光洁一些,这说明这块地砖经常被碰触。

艾汀拉起索莫纳斯,把他护在身后,——显然孩子找到的是一个机关,但是他还无法确定这究竟是不是陷阱。路西斯王向洛德布罗克点了点头,后者将火把递给国王,用剑柄支着,将石板撬了起来,地砖翻开,露出了一个一尺见方的地洞,一只铁环镶在地洞里面。

骑士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他抓住铁环,脚上用力,将它拉了起来。

随着铁环被拽起,地面发出了一阵剧烈的震颤,无数灰尘从天花板和墙壁上抖落了下来,艾汀掩着索莫纳斯的口鼻,一面咳嗽着,一面把脸孔埋在自己的臂弯里,他看到地砖一级一级地陷了下去,形成了一条通往地下的阶梯,在震动终于停止的时候,密道的入口完全显露了出来。

“看来这就是那条通往底下的暗道。”洛德布罗克掸了掸手上的灰,将火把接过来,他照着那条黑魆魆的入口,道,“陛下,照例由我先下去,您务必小心。”

石阶很窄,仅能够两个人并肩通过,洛德布罗克走在前面,艾汀牵着索莫纳斯的手,跟在后面,谨慎地前行,步下十几级磴级之后,一条圆拱形的地道显露出来,地道里漆黑一片,他们用火把照着,发现地道的两侧排列着几扇铁门。

和上方的地牢不同,这里的囚室上着锁,牢门的外面横着铸铁门闩,这些门闩用锁链层层栓住,上面还加了一只铁锁。种种迹象表明,他们所要营救的那些人,恐怕就关在这些铁门的背后。

艾汀闭上眼睛,谛听了片刻,很快就找到了他们刚刚听到的声响的源头。他走到第三扇铁门前面,停了下来,在门板上敲了敲。

“这里有人吗?”路西斯王问道。

一时之间,门里的哭泣声和祈祷声停了下来,静默了一忽儿之后,囚室内响起一阵低语。虽然艾汀听不清房里的谈话内容,但是他可以猜到,长久困在这样阴森黑暗、孤立无援的环境中,门里的囚徒们大概早已放弃了得救的希望,在这样的处境下,骤然听到人类的声音,即便是最勇敢、最理智的人,也难保不会怀疑是自己的感觉器官出了什么毛病。

正待艾汀再次开口之前,他听到门里有人问:“站在外面的是哪一位?”

这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刚刚他们听到的哭泣声和祈祷声并非来自于他,也就是说,这间牢房里至少锁着三个人。男人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却十分冷静文雅,艾汀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比起和一群被吓得六神无主的囚徒谈话,和这样镇定的人打交道,显然要容易许多。

“来营救你们的人。”路西斯王回答。

“那些狱卒呢?”

“据我所知,大概死光了。”艾汀说着,向洛德布罗克打了个手势,示意他把火把拿近些,他在门前蹲下身子,一面摆弄锁头,一面和囚徒闲聊起来,“顺便问一下,房客有几位?”

“算上我,一共四个人。之前有五个,但是七天前,其中一名年轻人因为重伤死掉了。我们都是三月初在拉库尔特城入境的外国商人,海神节后的第二天,我们被抓到了这里来,说实话,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捕的理由。”

我却能大概猜到。——艾汀一面暗忖道,一面露出了一个苦笑,他又问:“您和您的室友们状态怎么样?”

“有两个人在拷问的时候被夹断了腿,还有一个人被打折了胳膊,我给他们做了应急处理。至于我自己,除了断了几根手指,有点营养不良,其他尚可。”

根据朱诺和亨利的叙述,艾汀可以准确地推定牢里的异变发生在十天前,从那个时候以来,就不再有人送水送饭了,路西斯王没有追问这些囚徒是靠什么充饥的,他猜,七天前那名重伤不治的死者,大概就是他们得以活下来的原因。

艾汀打了个寒噤,不由得感到有些恶心,但是如果换了他自己处在同样的境况下,他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做。他把这些令人作呕的念头放在一旁,半开玩笑地向男人问道:“您为他们做了处理,这么说,您是个医生?那么您的室友可真是运气不错。”

“差不多,我是个药材商。”

随着艾汀摆弄锁头的动作,锁链和门闩相互撞击,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听得出来,阁下大概已经开始对付门闩了。”那名异常冷静的男人又道,在确定了艾汀的来意之后,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轻松与亲切,“在被拉出去提审的时候,我见过那些锁头,是旧索尔海姆式的货色,恐怕不容易摆布。”

“不用担心,我是这方面的行家。”

“看来您是一位绿林好汉?”

“那是我的副业。”

“那么您的本行是?”

即在此时,锁头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打开了,艾汀将锁链扯下,打开了门。

“至于我的主业嘛,如您所见,路西斯的国王。”艾汀站在门前说道。

第三百九十四章

呈现在艾汀眼前的,是一间十尺见方的囚室,地上铺着石板,沿着墙角摆着几堆发霉的麦秸,铁链和镣铐挂在墙上,可以看得出来,和古旧的墙壁相比,这些枷锁还很新,显然这是坚信会在改造地牢的时候嵌进墙里的。一副脚镣上栓着两条腐烂的小腿,白色的蛆虫在那里缓慢地蠕动,再往上的部分则被一件斗篷遮罩了起来,艾汀猜测,这大概就是刚刚那个男人所说的七天前死掉的囚徒。

打开门的那一刻,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粪尿的气味和尸体腐烂的味道殽杂在一起,令人不可向迩。艾汀打个了手势,命令索莫纳斯停在门外,随后,在洛德布罗克的随同下,艾汀步入了囚室。

火光映照着四张苍白的脸,这些囚徒们干枯瘦削,其中有两个中年人穿着比他的身体肥大许多的衣服,从他们皮肉松弛的面孔上可以看得出,在十几天前,他们恐怕比现在要丰润许多。这间囚室位于修道院的最深处,积在地下的雨水沿着墙壁的缝隙渗了进来,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小水洼,虽然靠着这些积水和那具尸体上的腐肉,这些囚徒们不致于饿死,但是也仅此而已了。路西斯王环视着这些囚徒,他发现朱诺的祖父老阿尔菲诺并不在这里。

囚徒们蜷缩起身体,瘫在地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口的路西斯王,神情紧张而又害怕,长久以来的恐惧早已磨损了他们的理智,他们半张着嘴,既不求救,也不行礼,他们就像没有自卫能力的猎物一样,早已放弃了得救的希望,现在,面对着眼前这位陌生的男人,尽管后者声称自己是路西斯王,是来营救他们的,但是这些囚徒却只感到六神无主,只相信酷刑和死亡即将降临。

即在此时,一个男人站了出来,他约莫三十几岁,中等身材,面容端整,长着一头金发。油腻腻,潮乎乎的头发贴在他苍白的脑门上,他那双蓝得发紫的眼睛从头发绺的下面直勾勾地望着艾汀,向传说中的天选之王投去了一道好奇的目光。和他断了四肢的室友相比,金发男人似乎并没有受到太严重的折磨,他苍白、虚弱,但是精神却不错。他弯下腰,有模有样地向艾汀行了一礼,这个时候,路西斯王看到,他的手指严重地肿胀着,指甲也被全部拔去了。

回想起方才的对话,路西斯王断定,这就是刚刚和他交谈过的囚徒。

“请问我是有幸在和路西斯尊贵的国王陛下说话吗?”金发男人毕恭毕敬地问道。

“正是。”艾汀微笑着回答,“请问您是?”

“塞巴斯蒂安·贝斯提亚,一名微不足道的草药贩子,愿为您效劳。”男人再次行了一礼,他对路西斯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您的光临使这间囚室蓬荜生辉,——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是这里实在是邋遢不堪。”

路西斯王笑了起来:“您说得对,虽然我很高兴能够认识一位胆色过人的新朋友,然而,恕我直言,这里确乎不是个令人愉快的地方,那么就让我来看看各位先生的伤处,尽快帮助你们离开这个漱隘的囚笼吧。首先是您,请把您的手臂伸给我,看得出来,它们伤得不轻。”

路西斯王的命令立刻被执行了。

在昏暗的囚室中,一道莹蓝色的光芒从国王的双手间绽放开,金发男人凝神注视着这一幕,光芒拂过之处,那些伤口奇迹一般地愈合了,手指消了肿,断裂的骨头再次长到了一起,目睹着魔法引发的奇迹,男人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治疗完成之后,他把双手举到脸前,攥了攥拳头,活动了一下手指,发现它们变得灵活如昔。

“这真是奇迹!”金发男人舔了舔嘴唇,说道,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可不是什么奇迹,”路西斯王笑着,走向了囚室内其他的犯人,“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治愈魔法罢了,卡提斯的魔法师人人都会玩这一手。”

“可是,您施行魔法的时候,居然不需要吟唱!”

金发男人说着,紧紧地跟随在艾汀的身后,用激动的眼神盯着路西斯王治愈他的室友们。

艾汀一面治疗其他囚徒们骨折的双腿,一面慢条斯理地回答道:“吟唱本身就不是必须的,对于那些与神明联系较弱的魔法师而言,吟唱只是为了准确地调用元素、令力量增幅或者加速魔法的发动,久而久之,人们便认为吟唱是使用魔法的前提,其实这是一个误会。一名魔法师只要力量足够强大,对元素的操控足够精准,即便不需要吟唱,也照样能够使用各式各样的魔法。”说着,他顿了顿,望向金发男人。他无法不注意到,男人在谈论魔法的时候,使用了一个相当准确的术语——“吟唱”,然而,一般来说,世俗人士很少说“吟唱”或者“咏唱”,大部分百姓们经常把魔法师嘴里那些玄之又玄的祷词叫做“念咒”,艾汀对金发男人投去了一道审视的目光,又道,“看得出来,您似乎对魔法很感兴趣。”

“是的,我曾经到卡提斯朝圣,目睹过神巫陛下治愈星之病患者,从此我便对这样神奇的力量入了迷。”

金发男人扶起那名被治愈了的囚徒,帮助他活动着双腿,这个时候,路西斯王又转向了另一名伤者,当那些囚徒们认清艾汀的来意之后,他们呆滞的眼睛终于现出了希冀的光芒,他们呻吟着,向路西斯王伸出双手,祈求着他的怜悯。

在确定伤者的两条腿完好如初之后,金发男人再次发出了一声赞叹:“这真是不可思议!”他小声咕哝道,“不,和这一位比起来,奥古斯图鲁斯的大神官简直如同虫豸一样可笑而又软弱。凭着这样的力量,世上将‘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号、疼痛,因为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①’”

后面这几句话是在火神教徒和六神教徒之间共同流传着的一则救世者的预言,艾汀并没有听清这些话,他一面治疗着最后的一位伤者,一面漫不经心地问道:“您说什么?”

“没什么。”金发男人转过头,露出一个笑容,“我只是在感叹,您才是这世界上真正的神。”

“多谢您的恭维,虽然我多少有些受之有愧,”艾汀治愈了最后一位囚徒,扶着他站了起来。他指了指洛德布罗克,道“接下来,这位骑士将护送各位离开,明天一早,您们就可以自由地回家了。”

洛德布罗克行了一礼,他从背后掏出先前艾汀捡到的备用火把,将它引燃,呈送给了国王。

就在洛德布罗克忙着摆弄火把的当口,而索莫纳斯则站在门前,警惕而好奇地注视着囚室里的动静。这个时候,一名刚刚被治愈了的囚徒蓦地扑向路西斯王,千钧一发之际,王太弟瞬间挡在了兄长的身前,他狠狠地飞起脚,踹向了那名囚徒的膝盖,迫使对方跪在了地上。那是一名商人打扮的中年人,面容看起来最多不过四十几岁,然而他的头发却全白了,他的脸上淌着冷汗,牙齿咯咯发颤,看起来怕得厉害。他死死握住王太弟架在他脖子上的利剑,即便手掌被割得皮开肉绽也毫不顾惜。他浑身上下发着抖,用衰弱的声音喊道:“陛下,求求您,让我跟着您!别把我交给吃人的巫师!”

他一面哀求,一面用惊慌失措的眼神不时四下环顾,仿佛巨大的恐惧已然吞没了他的理智。

正当路西斯王和他的弟弟面面相觑之际,金发男人走上前来,深鞠一躬,轻柔地把这名发狂的囚徒扶了起来,他叹了口气,怜悯地说:“陛下,请您原谅他的冒犯,这位狱友发了疯。这些日子以来,我们遭受了严刑拷打,而在那之后,又被迫关在这座不见天日的地牢里,日日夜夜听着死骇的嘶吼,对于神经有些脆弱的人而言,这种精神折磨实在是不堪忍受的。更何况,您也明白,在这里我们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吃,于是,……”说着,他满怀愧疚地向那具角落中的尸体望了一眼,“唉,这名可怜的人,为了活下去,他吃了不该吃的东西,疼痛和罪恶感损害了他的脑筋。来吧,丹尼斯先生,陛下已经治好了您,现在我们该到暖和又光明的地方去,在这里您只能疯得更厉害。请您想想您那几颗鸟蛋,您不是说您培育出了稀有的黑色陆行鸟,正在等着它们孵化吗?等我们拿回您的行李,您就可以继续繁育那些宝贵的鸟儿了。”

“他原先是售卖陆行鸟的牧民,”金发男人对路西斯王解释道,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狱友的背脊,安抚着对方,“这个可怜人培育出了三颗罕见的黑色陆行鸟的蛋,本打算在海神节后的大市集上展出,却没想到遭遇了这番横祸。”

那名叫丹尼斯的囚徒没说话,他浑身发着抖,睁着一双痴騃的眼睛,任凭同伴的摆布。

索莫纳斯皱着眉头,还剑入鞘,但是依然用警戒的目光监视着发疯的囚犯。洛德布罗克和他的国王交换了一个眼风,都认为应当尽快将这些囚徒送出牢狱。继续让他们在这种阴森可怖的环境中待下去,不止无益于他们的精神和肉体健康,更加有可能对国王和王太弟的安全构成危害。

随后,洛德布罗克躬身一礼,道:“陛下,我去送他们。在我回来之前,请您务必耽在原处,不要四处走动。另外,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和王太弟殿下找一间可以上锁的屋子。”

金发男人听着骑士和国王的对话,沉思了片刻,随即说道:“陛下,实际上我完全可以带着这几位室友离开,不需要骑士先生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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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引自《圣经·启示录》。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91~392

第三百九十一章

墓道里漆黑一片,当艾汀带着索莫纳斯和小向导亨利,在洛德布罗克的护卫下踏入底下迷宫的一刻,他听到脚下和墙壁四周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用魔法打着了两支火把,一支交给亨利,一支留给自己,当火光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看到成千累万的老鼠正在往四面八方逃窜,见到这番景象,邋遢惯了的路西斯王倒是没什么,素性喜欢整洁的王太弟却禁不住头皮发麻,打了个哆嗦,不自觉地把手按在了剑柄上。

艾汀皱起眉头,他并非没有造访过墓穴或者地宫一类的场所,熟悉路西斯王的人都知道,这位陛下幼时性情顽劣,总喜欢闹些冒险的把戏,他曾经是阿卡迪亚宫地下暗道的常客。在见到那些四散奔逃的老鼠的时候,他的经验告诉他,眼前的一切很不对劲。

“你们上次来,墓道里也是这幅鬼样子吗?”路西斯王伸出手臂,一面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一面向亨利问道。

“不是,”男孩摇了摇头,“前一次没有这么多老鼠,我顶多只遇到了一些蜘蛛、蟑螂和簸箕虫。”

闻此,路西斯王和洛德布罗克对视了一眼,他们互相点了点头,心照不宣地断定地牢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以至于这些小动物遵循趋利避害的本能,顺着鼠穴和那扇气窗的缝隙逃到了墓穴中来。

王之剑的副团长上前两步,他从国王手中接过火把,站在了队伍的最前方。

“我来打头阵,陛下,请您小心背后。”

一行人在亨利的指引下,循着之前路易莎留下的画粉,小心翼翼地前行。亨利已经来过两次,凭借往日给盗贼们引路时练就的记忆力,他对这条路线几乎了若指掌,他带着同伴们七拐八绕,没过一刻钟,几个人就走到了那扇气窗下面。

铁窗位于墓道墙壁的上方,距离地面差不多六尺多,路西斯王抬头望着那扇紧锁着的小门,对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艾汀凝神倾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听到,他不禁松了口气,这表明,至少紧挨着铁窗的这间牢房里还是安全的。

他转过身来,严肃地对带路的男孩说道:“亨利,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不要洛德布罗克送你回去?现在,你能够大致看出,地牢里一定不太平,马上折返不失为一个明智的选择,没人会责怪你胆小。”

“我说过的话仍旧算数。”孩子摇了摇头。

“你呢?”艾汀将眼神转向索莫纳斯,他打从心眼里希望,自己的弟弟能够再谨慎一些,重新考虑一下先前的决定。

然而,他的希望终究是要落空了。

索莫纳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兄长,你该不会认为我的胆量还不如这个小鬼吧?你太看轻我了。”打从被同龄的男孩认错年纪以来,王太弟一直坚持用“小鬼”来称呼亨利,他的体格显然比不过瘦长身材的亨利,在口头上占这点便宜似乎让他感到舒坦了一些。

路西斯王叹了一口气,他解开大氅的搭扣,脱下外套,把它们卷作一团,塞到亨利怀里,嘱咐其妥善照管——此行谁也没有料到会过夜,因此,路西斯王只有这一套衣服,很不幸,它还是白色的,而明天早晨,他还要主持晨祷,为了维护路西斯王室的脸面,他不得不像那些荡光了祖产、只靠着一身光鲜衣服四处混吃混喝的纨绔子一样,仔仔细细地对待这身外套。在大氅和外袍的里面,他还穿着一件白色绸子衬衫、一条同颜色的长裤和一双浅灰色的翻边皮靴,现在,他有些暗自庆幸路易莎没有来,否则,在一位端庄贤淑的女性面前只靠贴身衣服遮羞,显然有失体面。

艾汀踩着安置尸体的架子,三两下爬到了顶层。

“洛德布罗克,把火把举高些。”他说着,从自己那头束得整整齐齐的红色长发上扯下了一根发针,开始对付气窗的锁头。

“让我来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美人,居然难住了安菲特里忒城里首屈一指的小侠盗。”艾汀一面自言自语着,一面用发针在锁孔里拨来拨去。

“哈,果然是个旧索尔海姆帝国的老姑娘,这样的玩意儿我过去只在阿卡迪亚宫里见过,她们矜持而又羞涩,一向对陌生人深闭固拒,然而,这些女士却很乐意对我敞开怀抱。”

他嘟嘟囔囔地说着,同时,竖起耳朵,倾听着气窗对面囚室里的声音,也谛听着锁头内部的动静。

少顷,他听到锁头里的机械轻微地一响,伴随着滞涩的声响,那扇锈迹斑驳的铁窗打开了一条小缝。

“芝麻开门。”路西斯王笑了起来,看来,虽然他久已不做撬窗挖壁的行当,但是他的技艺却没有生疏。

艾汀从洛德布罗克手里接过火把,向地牢里照了照。囚室大门虚掩着,但是房里却空无一人。

他长舒了一口气,压低嗓门对下面焦急地等待消息的三人说道:“囚室里目前是安全的,我先进去,你们陆续跟上,亨利留在下面待命。上来的时候要小心,不要发出声响,我可不想过早引来死骇的注意。”

语毕,未及他人反对,他便扭身钻进了地牢,其身手轻捷矫健,仿佛一条在溪流中穿梭的雀鳝,我们可以说,如果哪一天艾汀不幸丢了国王的饭碗,以他的一身本事,确实足可以做个江洋大盗。

洛德布罗克没有攀爬架子,他嘴里咬着火把,抓住石头架子的顶层,把自己撑了上去,他的动作尽管不如国王灵巧,但是可以看得出,这位战士膂力过人。

王太弟也跟着钻进了囚室,孩子的动作很灵活,显示出他这个年纪独有的轻巧。

路西斯王向亨利比了个手势,表示一切平安,随即虚掩上了气窗。

三个人都到了牢房里。洛德布罗克擎着火把,在牢房四周晃了晃,直到这一刻,索莫纳斯才得以看清,他正踩着一堆破布一样的东西——刚刚,甫一踏入地牢,孩子就敏锐地发现自己脚下地面的触感不大对劲,他以为那是供囚犯睡觉用的草垫,于是便没有在意。

孩子挪了两步,指着地上那团布料,唤道:“兄长,你看,这是什么?”

路西斯王循声望去,他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捻起那些肮脏破烂的布料,发现那是一套衣服,从它的尺寸和款式看来,明显是给平民儿童穿用的。衣服上染着些黑色泥浆一样的污渍,当艾汀把它们展开的时候,一只吊坠落到了地上,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吊坠由白蜡木雕成,做成了一个简陋的相盒的模样,上面拴着一条麻绳。这样的东西,在农民家中很常见,艾汀打开相盒,看到里面夹着一张绵纸,那是一幅粗制滥造的六神像,绵纸的背面写着两个名字和一个日期:盖伦·阿斯德和雅克·阿斯德,G.E 401-10-2,梅兹镇圣堂。

对于眼前的东西,路西斯王并不陌生,在伊奥斯的六神教徒中,每当家庭里有孩子接受洗礼,教会便会为受洗者发放这样一张证明,上面写着孩子的姓名和领洗日期,这个日子通常是在婴儿出生一个月之后,这份记录也同样保存在相应教区的人口册上。从这张记录来看,接受洗礼的孩子姓氏及受洗日期一致,他们应该是一对双胞胎兄弟,梅兹镇位于库提斯城郊外,人口不足两百,在几个月以前,这座小镇因为星之病的流行,几乎绝了户,所有侥幸活下来的居民都被送进了收容所——其中有些人根本没有染病的迹象,但是附近村镇的居民为了自身的安全,不加分辨地将这些健康的同胞关进了隔离区,看来这对双胞胎兄弟也未能幸免,如果他们活着的话,现在应该差不多与索莫纳斯同龄。

艾汀叹了口气,把相盒合起来,塞进了腰带上挂着的小包里。那套衣服还完好地扔在原地,尸体却不翼而飞,显而易见,这位被塞进牢里顶替朱诺的孩子已经化为了死骇。

这个时候,洛德布罗克用火把照着地面,轻声说道:“陛下,我的脚下有一件黑色的僧袍。”他把那件衣服捡起来嗅了嗅,继而带着嫌恶的表情丢开了它,“应该是坚信会的狗才穿过的,上面染了大量的鲜血,而且已经腐烂生蛆了。”

“这是个糟糕的消息,这说明我们至少要面对两只死骇。”

听到兄长的话,索莫纳斯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诧的神色,随即,他垂下眼帘,攥着拳头,陷入了沉思。

从虚掩着的牢门望出去,地牢的走廊比墓穴还要黑暗,他们贴在门边,背对着墙壁,观察了一忽儿。整座地牢给人一种阴森而荒凉的感觉,他们既看不到任何生物活动的迹象,也听不到什么声音。

“接下来只能靠我们自己找路了。”艾汀露出了一个苦笑,低声说着,他从坚信会僧侣的袍子边上捡起一只熄灭的火把,丢给洛德布罗克,“上面还有些松油,可以留着备用。”

“陛下,和刚才一样,由我来打头阵。”

洛德布罗克一边说着,一边用长剑将牢门挑开了一条缝,走了出去。索莫纳斯跟在骑士身后,他的兄长负责断后。

他们小心翼翼地在牢房的走廊中前行,危险的意识令洛德布罗克骨寒毛竖;索莫纳斯夹在兄长和骑士中间,特意放慢脚步,以便于离艾汀更近一些,比起前方的动静,他更加留意来自背后的声响,孩子的小手紧紧地握在剑柄上,随时准备拔出利刃,卫护自己的兄长;路西斯王天生大胆,他没有像他的两名伙伴那样焦灼,但也不敢掉以轻心,在这种境况下,即便是他这样性子轻佻的乐天派,也不再开玩笑了,他紧抿着双唇,屏息凝神,只要有一星半点微弱的动静,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第三百九十二章

洛德布罗克手中的火把只能照亮他们周围的一小片地方,在火光的映照下,他们能够看清,这座地牢的走廊呈拱形,和地上的收容所一样,是淡黄色的花岗岩砌成的,这说明它原属于修道院的一部分,也许曾经被用来做过仓库和惩戒房,每相隔十几步,便可看到两侧的墙壁上伸出一支灯架,艾汀上前摸了摸,盘子里油迹尚未干透,但灯芯早已燃尽,显然,这里已经至少有数日无人照管了。走廊两侧疏疏落落地排列着一些铁门,有些敞开着,有些则紧闭着,铁质的门闩竖挂在门板上,这表明两侧的屋子都没有上锁。

骑士推开每一扇门,举着火把向里面张望,大部分房间里只有了一些东倒西歪的、落满灰尘的桌椅,而几间稍大一点的屋子则显然被用作了拷问室,他们在那里看到了溅满地面的血迹和四处散落的刑具,地上的血痕已然干涸,从它们散发出的腐臭味道,很容易判断出,这些血都不是新近才染上去的。

一路上,他们一面在墙壁上做着记号,一面小心翼翼地前进,走了半晌,却连半个鬼影子也没碰见。三人踏着破败的、磨损的石头板,鼻子里充斥着地牢里潮湿霉烂的味道,浑身浸在阴郁可怖的气氛中,这个时候,路西斯王用打趣的口吻轻声说道:“坚信会的那些混蛋,他们尽管把刑讯室弄得龌里龌龊,但是好在他们把走廊收拾得挺整洁。迄今为止,我们还没有在拷问室以外的地方见到血迹,这是个好兆头。我希望我们能够顺利地走完这一遭,死骇并不是每晚都会四处游荡,但愿今天恰好是它们犯懒的日子。”

艾汀自言自语地说着这些话,在这种阴惨惨的环境里,他只是感到了一股闲扯的强烈需要,至于有没有听众捧场,他却不怎么在乎。

然而,路西斯王其人,运气一向糟糕透顶,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仿佛是为了嘲弄他许的愿,在被火把照亮的前方,距离他们不过五步远的地面上,他们看到了一只血淋淋的、被啃掉一半的大腿。

几个人打了个寒颤。

“感谢我们的‘好’运气吧,这是第三个!”艾汀懊恼地自语。

紧接着,就像是为了刺激他们本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似的,空荡荡的走廊里响起了一声野兽一般的咆哮。

“小心,是死骇!”洛德布罗克嚷道。

死骇的嚎叫声在漆黑的走廊里回荡,它撞上墙壁,激起阵阵回声,余音在空气中飘荡盘旋,使人辨不清源头的方向。三个人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纷纷抽出了剑,紧紧地握在手上。

他们背对背挤靠在一起,一面四处张望,一面紧张地警戒着周围的动静。

即在此时,从走廊的深处,洛德布罗克左前方的位置,射来了一道电光。骑士试图抵挡,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更何况,单凭凡人的手段,根本难以防御一只擅长魔法攻击的死骇。

“小心!”艾汀嚷道。他及时反应了过来,眼疾手快地在骑士的前方竖起一道防御壁。

电光撞击在无形的盾牌上,化作了一片刺目的火花,当光芒散开后,一道影子在走廊前方的黑暗中浮现了出来,它披着一块裹尸布,漂浮在半空中,破烂的布料的影子长长地垂在地上,仿佛传说中幽灵的形象。

“妈的,居然是巫妖!这个坚信会的混蛋看起来和生前倒是没什么区别。”路西斯王低声咒骂道。在危急之下,这位平素说起话来相当讲究遣词的国王也放弃了自己一贯的优雅,随后,他又咕哝了一句,“但也不完全是件坏事……”

“怎么讲?”索莫纳斯和骑士同时问道。

艾汀一面用魔法屏障抵挡着四面八方射来的电光,一面答道:“巫妖的魔法看起来十分唬人,但是这也是它仅有的本事了。它是一种很胆小的死骇,擅长躲在暗处用法术偷袭,而至于近身攻击,它却应付不来。”

“陛下,麻烦您帮我提防一下这家伙的魔法,我去解决了它。”洛德布罗克舔了舔嘴唇,把握在剑上的手指活动了一番。自从追随着加拉德亲王远走他乡之后,他已经将近两年未曾真正踏上战场了,鏖战的刺激令他浑身寒毛卓竖,同时也令他战士的热血沸腾了起来,“王太弟殿下,请您务必警戒陛下四周的情况。”

索莫纳斯点了点头,对副团长的安排没有提出意见,虽然他也揎拳掳袖地试图上阵杀敌,但是他知道,当兄长在全力掩护洛德布罗克的时候,他无法同时施展攻击法术,也就是说,在这个当口,艾汀完全无力自卫。比起冒冒失失地冲出去逞雄,索莫纳斯情愿将出风头的机会让给别人,自己留在这里保护兄长。

骑士像一支箭一般纵身跃出,他的周身不断地浮现出魔法屏障,这些无形的盾牌将巫妖向他投来的雷电和毒雾挡了开去。

索莫纳斯背靠着兄长,环顾四周,准备随时应战。

随着他们周围的毒瘴渐浓,两只哥布林一类的低等死骇从黑雾中显出身影,孩子蓦地挥起剑,将一只飞扑过来的死骇格挡开,与此同时,他左手抽出绑在后腰上的匕首,刺向了另一只哥布林。索莫纳斯胸前的圣石坠子发出蓝色的幽光,那些哥布林就像在畏惧着什么一样,战战兢兢地围着王太弟兜圈子,却不敢贸然接近他。就像阿斯卡涅说的,这块水晶具有抵御死骇的力量。

在路西斯王的掩护之下,洛德布罗克驱身向前,迅速地将那只难缠的巫妖置于死地,而在这个时候,索莫纳斯也早已利落地了解掉了那两头东窜西跳的哥布林。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惊魂甫定,禁不住一齐纵声大笑了起来。在来到这里的一路上,算上那两件空荡荡的衣衫和刚刚这条被啃噬得残缺不全的大腿,他们一共遇到了三具尸体,而就在片刻以前,他们解决了三只死骇,这说明接下来的路,他们大概可以放心走下去了。

艾汀捏了捏索莫纳斯的面颊,正色道:“你变了,索莫纳斯,你不再是我以前的那个娇滴滴的小弟弟了。”

孩子望了望化作黑色灰烬的哥布林,两只脚不安地在地上动来动去,心里禁不住感到惶惑,他知道兄长一直希望他不要成长为像父亲那样暴戾又酷烈的武夫,他无法笃定,现在艾汀亲眼见到他斩杀死骇,心里会怎么看待他。

他一面信手把玩着剑柄,一面故作轻松地问道:“那我是什么?”

“一位值得我郑重对待的骑士,同时也是我最信任的兄弟。”路西斯王笑了起来,他用佩剑在孩子的两面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又在他的双颊和额头上各落下一吻,“好了,现在我已经为你行过简单的册封礼了,正式的仪式恐怕要等到我们回国之后再说。加拉德亲王殿下,感谢你在危急时刻卫护我的生命,你向我证明了,你并不是一只怕风怯雨的山雀,而是一只勇猛的雏鹰,但是,当你展翅翱翔的时候,也希望你能够量力而行。”

“我的生命和我的剑,将永远为您效劳。”索莫纳斯煞有介事地说道。他有板有眼地单膝跪地,行了一礼,牵起君主的手吻了吻,那副庄重的表情和语调,显然是练习过许多遍的。

路西斯王憋着笑,把他的兄弟扶了起来,想到索莫纳斯对着镜子,板着脸,模仿骑士册封仪式的模样,他便不禁莞尔。

他们继续赶路,继续沿着一间间牢房搜索,然而却一无所获,既没有遇到人,也没有遇到死骇。尽管危机已然过去,他们却不敢放松警惕,地牢的走廊很长,房间也不少,想要全部翻一遍,需要费不少功夫。

随着夜色渐深,黑暗中响起了一些难以察觉的窸窸窣窣的声响,洛德布罗克当过兵,他在城堡和要塞里守过夜,当然也包括那些地牢,他熟悉这些声音,他知道,在接近凌晨的时分,夜里活动的虫豸爬回巢穴,往往会发出一些动静,这并未让他感到不安,不如说,这其实是个好兆头,在对危险的感知上,低等动物有着远胜于人类的本领,正因为危机已然消除,这些小动物们才敢肆无忌惮地跑出来活动。洛德布罗克笑了笑,终于把紧张的神经放松了一些,他相信这些动物们的本能,远胜于相信人类理性的判断,然而,即在此时,在这一片微弱的喧闹声中,他却听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他们都听到了那种声响。路西斯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竖起耳朵谛听了一会儿。

黑暗中响起了一声呜咽,那哭声在空气中颤抖着,最终凄凉地消失。

他们脸色煞白地相互望着——这声音不是幻觉。

这个时候,他们正位于一条走廊的尽头,三面都没有门,这是个死胡同。那么这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呢?

艾汀沉着一张脸,压低嗓门,说:“暗道。”

“人还是死骇?”洛德布罗克问道。

路西斯王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

此时,王太弟突然笃定地说道:“是人,因为我还听到了祈祷声。”

两名成年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没有听到孩子所说的祈祷声。艾汀知道,索莫纳斯不是个好开玩笑的孩子,更加不会为了逞能而说谎,他低头望着弟弟正直的面孔,突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索莫纳斯听到了,而他们两名耳聪目明的成年人却听不到,这大概说明声音的来源位置很低。尽管孩子一直嫌弃自己的体格,但是这一回,他那矮小的身高却立了功。

艾汀趴在地上,把耳朵贴近地面,听了一会儿,最终,他爬起来,一面掸着身上的土,一面指了指脚下,笑着说道:“寻找,便找见。”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89~390

第三百八十九章

当时正赶上神巫晏世一年之后,东大陆混乱不堪、人心惶惶的时期,星之病在各国境内造成了大量的死亡,面对瘟疫的威胁,人们会团结起来采取自己认为必要的行动,这种社会心理的反应有时是良性的,例如更加虔诚地悔罪以及更为慷慨地捐助教会慈善团体的活动,也例如对天选之王的信赖和忠诚;但是,在人民普遍缺乏理性的时代,这种社会心理反应也经常是暴戾和有害的,在那几年动荡的时期内,在阿尔斯特和特伦斯,许多火神教徒居住的社区遭到了当地六神教徒的袭击——人们将瘟疫的流行归咎于这些信仰异教的人们,除此之外,对巫术的指控也甚嚣尘上。尽管人们早已习惯了魔法师的存在,但是这些多多少少和弗勒雷家族沾亲带故的术师们却并不能与巫师一概而论,卡提斯的魔法师们被打上了神圣的钤记,人们普遍认为,他们的力量是六神的恩赐,而巫师则不然,他们被认为是一群堕落的凡人,由于与魔鬼进行交易,才获得了力量。

对巫术的指控五花八门,而且常常源于卑劣的嫉妒心理和报复的需求。有时,一名高明的渔夫在同行一无所获的日子里满载而归,便被强行安上了行使巫术的罪名;还有的时候,一名平民女孩仅仅是因为容貌昳丽,受到众多男性的爱慕,也会被指控为魔鬼的娼妇;而在那些星之病肆虐过后的村子里,少数侥幸未曾染病的人,有时也会被认为是和邪灵做过交易,才幸免于难,更有甚者,一些幸存者甚至被指控向井水施妖术,致使邻人染病。这些指控荒诞无稽,全然不讲证据,但是人们却对此深信不疑。被指控行使巫术的不幸者,男的被称为妖术师,女的则被叫做魔女。

在前往那位贵妇家中复诊时,爱洛依丝和她的母亲中了圈套。在那名心怀不轨的医生的怂恿下,自认为利益遭受损害的贵族向拉库尔特城的坚信会揭发了她们。这两名无辜的女人遭受严刑拷问,被迫承认自己行使巫术,未经任何审判,爱洛依丝和马西娅便被绑上了火刑架。

亨利未曾亲眼目睹母亲和姐姐的死刑,他只听说,她们在火刑架上哀嚎着,被活活烧成了焦炭,在此之后,她们的尸体甚至还被暴徒们拖到街上践踏。与此同时,一伙久已觊觎肯普家财产的恶棍在安菲特里忒城医师协会的挑唆下,将亨利的家抢劫一空,强占了房屋,这名可怜的孤儿从此过上了流离失所的生活。

因此,毫不奇怪,自从这件事以后,亨利恨透了城里的那些医生,也恨透了贵族和坚信会。听了朱利安的描述,孩子立即发现,小囚徒口中的那名黑袍修道士,正是拉库尔特城坚信会的头脑人物,亨利从中看到了报复的机会,仇恨的熊熊烈焰吞没了他的理智,以至于他不顾后果地将那名垂死的病患送进了牢房,即便牵连无辜,也在所不惜。

这个孩子已经在堕落的路上了,四年以来的流浪生活,四处遭人喊打,不偷盗就无法生活下去,这些经历在不知不觉之间腐化了孩子纯洁的心灵,加剧了他对社会的仇恨,致使他陷入了罪恶的泥淖中。自从母亲和姐姐惨死以后,亨利受到的唯一的道德教育,只来自于艾汀,但是,即便是这位师父,也不是一个在德行方面完美无瑕的圣人。红发青年深谙世情,从不对人求全责备,对于人世善的方面和恶的方面,他知道得一样清楚,他尽管善良,但言谈间却总是带着几分愤世嫉俗的讥诮。

当初,在路西斯王初入安菲特里忒城的时候,亨利总是偷偷跟踪他,当艾汀独自到那些穷苦人家中去为他们看诊的期间,这个孩子总是像一只忠实的小狗一样警惕地守在门外。路西斯王对他的行为感到好奇,当他问起来的时候,亨利总是摸摸鼻子,带着一副不自然的笑容,用故作轻松的声气回答“我怕您这位赤脚大夫被官差抓走,所以特地来帮忙望个风。”

后来,艾汀从金草蜢的店东夫妇口中打听到了亨利的身世,他明白,这个孩子在他的身上看到了母亲和姐姐的影子,他唯恐悲剧重演,唯恐自己这位无照行医的师父遭到医师协会的嫉恨,于是,只能无力地卫护着他所试图守护的人。至于正义和非正义,公正和非公正,这个孩子根本不在乎,既然像他的至亲们那样的好人也没能得到善果,那么,可见公正是不存在的。

他听从艾汀的劝告,从不劫掠贫穷的同胞,而只从衣着光鲜的富人的手里盗取一些可供维生的财物,这种罗宾汉式的侠义并不是为了正直,而是因为他喜爱自己的师父,不愿惹他反感。随着艾汀回到索莫纳斯的身边,他和码头区这些野孩子之间的往还渐渐疏淡,他的影响也随之减弱了,人们不应当对一名缺乏教育的孩子身上的道德本能寄予过多期待,孩子们的道德总是不坚定、不持久的,并且时常不讲原则,只论好恶,尤其是在亨利这样受过灾难折磨的孩子身上,他的灵魂永远只能在善恶之间徘徊。

在这一点上,索莫纳斯也一样。当听到亨利的自白之后,王太弟面色阴沉地站在一旁,一言不发,暗地里却对亨利的心情深有同感,觉得他做得简直正确极了,甚至还为他的报复不够狠辣而替他感到可惜。他思忖,如果他的兄长被人谋害而惨死,那么,哪怕牵连进再多无辜者,他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复仇的机会。他攥紧了拳头,凝注地望着艾汀的背影,由衷庆幸同样的事未曾发生在兄长的身上。

艾汀叹了一口气,用严肃的口吻对亨利说道:“你做错了。”

听到这句话,索莫纳斯和流浪儿同时哆嗦了一下。

“我?”亨利反问道。

“而且是大错特错。”

“为什么?”孩子的情绪激动起来,他愤怒地挥动着手臂,辩解道,“如果不这样做的话,那位善良的太太就要没命了!那些黑袍修道士不会放过她的!”

“但是你还有别的办法,不是吗?”路西斯王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孩子的借口,“你的体态和发色与朱利安很相近,比起把一名垂死的星之病患者送进牢房,你自己穿上朱利安的衣服,顶替他进去住几天反倒更加稳便,你们救出朱利安的时候,他已经被关了两天,而在这两天之内,完全无人过问这个孩子,可见你不需要担心自己顶替他会引来什么危险,我深信,以你佯风诈冒的本领,若想骗过那些看守,并不难。并且,你们不是孤立无援的,曼格尔太太已经告诉你们路西斯王即将到来的消息,届时,以这位善良妇人的胆识,如果她到那个时候仍旧没能把你们弄出去,她一定会设法向我求救。但是你却把一名即将化作死骇的病患放入了牢房!”

“他已经被烧掉了!没人会留下星之病死者的尸体!”亨利浑身颤抖地说道。

“如果没有呢?如果他就这样在牢房里化作鬼物,而那些狱卒们却在浑然不觉的状态下踏进了牢房呢?”

“那也只会死几条坚信会的恶狗而已!他们死不足惜!我甚至有些惋惜那里只有三名密探!我要把妈妈和爱洛依丝遭的罪都还给这群混账!噢,狗东西,我恨他们!我恨他们所有人!”亨利涕泪横流、抽抽噎噎地嚷着,他终于失去了冷静,孩子狰狞愤恨的面孔与他一开始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哽咽着继续说道,“……所以今天晚上我才硬要跟着你们,……我不确定,我不知道那里究竟怎么样了……我只能尽量在你们下去以前阻止你……”

“那么,你告诉我,孩子,”路西斯王问道,一面用锐利的眼神盯住亨利,“朱利安的祖父怎么办?并且,根据他的描述,关在那里的恐怕不只有他,所有在那艘商船上与他们同乘的人,都可能被困在了收容所的地下。现在,他们所面对的除了坚信会的党徒,甚至可能还有死骇,你来告诉我,这场无妄之灾,对他们来讲,难道是公正的吗?如果你对坚信会和那些医生们因为偏见和仇恨而犯下的罪恶深恶痛绝,那么你就不应当效仿他们的行为,玷污自己的灵魂和双手。”

这一下,男孩彻底哑口无言了,他怔愣着站在原处,脸色煞白,嗫嗫嚅嚅地吐不出半个字来。

路西斯王轻轻地把亨利推到一旁,不再理会他,而是径自安排起了当晚的计划。他向路易莎一遍遍地询问墓道中的细节,打听底下迷宫的地形。

最后,他对屋子里的所有人说道:“现在,只有我能打开那扇门。我需要带两个人下去,洛德布罗克和曼格尔太太,烦劳你们陪我走一趟。剩下的人则留在这里待命。”

路易莎行了个屈膝礼,面对着近在眼前的风险,她没有显露出半分恐惧。

艾汀笑了笑,用安抚的语气说道:“曼格尔太太,您只需要陪我找到那扇气窗,在那之后,洛德布罗克将送您原路返回。”

这句话让洛德布罗克和索莫纳斯同时皱紧了眉头。

“陛下,那您呢?”王之剑的副团长问道。

路西斯王轻描淡写地回答:“剩下的路我一个人走,我不怕死骇,我曾经在十七岁的时候独力对付过一只。”随后,他笑着搂紧了阿斯卡涅的肩膀,凑到好友耳边叮嘱道,“保护好索莫纳斯,别让他冲动行事。他一定会试图追上我,你要盯紧他。”

“你一个人怎么办?”阿斯卡涅不觉间攥紧了艾汀的肩膀。

“你忘了吗?”路西斯王笑道,“我虽然不大高明,但也是一名起码法师,并且毫不夸张地说,我的剑术也姑且称得上一流。”

做完这一切的安排,艾汀带着骑士和曼格尔太太向洞口走去。

即在此时,一直保持着异乎寻常的沉默,对兄长的安排甚至未置一词的王太弟突然开腔了,他缓慢但是坚定地说道:“我也去。”

第三百九十章

艾汀蓦地停住了,他回过头来,准备应付幼弟不合时宜的执拗,他本以为自己将要面对一场疾风暴雨一般的神经发作,却倏然撞见了索莫纳斯坚毅而冷静的双眼。

孩子的语气很平静,面孔上更是不见半分波澜,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也去。”

“索莫纳斯,不要逞性!”路西斯王正颜厉色,用命令式的,几乎有点生硬的语气说道,他那两条形状很好看的眉毛紧紧地拧到了一起。

“兄长,你认为我看起来像是在闹脾气的样子吗?”王太弟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平和,“带我去,我能帮上你的忙。”

路西斯王有些惊讶地望着他亲手养大的幼弟,在这一刻,他骤然感到索莫纳斯有些陌生,他必须承认,他爱这个孩子多过于相信这个孩子,并且多得多,以至于他早已习惯了将索莫纳斯当做幼童对待,甚至代替他做决定。

此时,望着王太弟刚毅的眼神,他骤然意识到,他的小弟弟已经快要十一岁了,而在那个时代,一名年满十二的男孩虽说不算成年,但是也可以参与社会事务了。

“索莫纳斯,你知道下面有什么吗?被死骇伤到可不是好玩的。”

“我知道,所以这更说明你需要我。”

艾汀无奈地挠了挠头发,心中升起一股懊恼,当索莫纳斯逞着性子发脾气的时候,他尚且还有办法说服他,但是,面对着眼前这名表现得异常冷静,但唯独不听从劝说的男孩,他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显而易见,无论是好言相求,还是厉声训斥,对索莫纳斯都不起作用,孩子心中有一股稚气的勇敢,并且固执地自认为是兄长的保护者。

正在艾汀委决不下,犹豫着是否该对索莫纳斯施一个睡眠咒或是麻痹咒的时候,王太弟又补上了一句:“还有,兄长,别想着用魔法把我强留在这里,如果你这么做的话,一旦咒语解开,我就自杀。我说话算数。”

这句幼稚的威胁弄得兄长心都乱了,他知道索莫纳斯性情刚烈,对于许下的承诺一向非常认真,他不敢冒险。

于是,他将魔法收了回去,他举手向天,因为气愤和苦恼而浑身颤抖,用迹近哀求的语气说道:“听着,你必须留下,我无法一面对付死骇,一面保护你。”

“我不需要你保护。我能够保护自己,甚至还能帮你击退死骇。”

“你想要保护自己,至少得知道什么是剑……”路西斯王语气激动地嚷道。

未待艾汀说完,孩子就打断了他:“哦,你放个死骇在我面前,我就可以让你看看剑是什么东西!”

“得了吧,索莫纳斯,你干脆就是在强词夺理,”孩子的自夸令路西斯王啼笑皆非,他用明显不赞同的口吻反驳道,“短短的三个月以前,你还在一名教士手底下吃过亏,那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教士,除了狡猾些,没什么别的本事。你太小看死骇了,难道你以为它们还不如一名修道士吗?”

“那是因为他偷袭我!我本以为在那种场合,没有人会动武!我是去谈判的,却没想到对方压根没打算遵守基本的礼仪!”索莫纳斯涨红了脸,恼羞成怒地嚷道,“既然你把我当做一名大言不惭的胆小鬼,那么,从现在开始,我就不再问你的意见了。我会默默地跟着你,无论你允许或者不允许!”

孩子的固执令艾汀一时间钳口结舌,他在索莫纳斯身上看到了阿历克塞的影子。虽然弟弟和父亲相处的时间很短暂,并且彼此之间关系也谈不上融洽,但是,随着年岁渐长,父王的性格逐渐在索莫纳斯身上显出了峥嵘。血统的影响是毋庸置疑的,脾气火爆、性情刚毅的阿历克塞一世曾被誉为“里德荒原的狮鹫”,一头雄狮的儿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只驯顺的小猫崽。

路西斯王懊恼地向洛德布罗克命令道:“副团长先生,您是一名经验丰富的骑士,请您劝劝王太弟,告诉他,他这样做是不对的。”

在过去近两年的时间里,洛德布罗克和索莫纳斯朝夕相对,路西斯王绝望地期待着这位忠诚的骑士能够对年少的王太弟有一些影响力。

然而这一局他却赌错了。

在切拉姆兄弟争执不休的时候,王之剑的副团长一直在沉思,没有参加他们的对话,直至此时,他才深鞠了一躬,诚恳地说道:“陛下,说实话,以王太弟殿下的本事,只要他冷静应对,及时判断出危险,即使是面对着第一流的武士,殿下也足以自保。并且,恕我直言,如果不论力量和经验,而只看技术和速度的话,王太弟殿下的武艺甚至可以说和我旗鼓相当。”

洛德布罗克尽管好开玩笑,但是却从不在正经事上说谎,对于这位骑士的判断,艾汀相信了大半,洛德布罗克的武艺师从路西斯剑术大师布拉切斯特,王太子曾经的老师对这位被强行塞入门下的学徒赞不绝口,并且经常把他拿来和偎慵堕懒的王太子作比较,实话实说,如果堂堂正正地较量,不借助魔法和计谋,他自己恐怕完全无法与洛德布罗克匹敌。

路西斯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不再坚持了。他只能和索莫纳斯约法三章,要求弟弟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他的视线。

“怎么样?王太弟殿下,你满意了吗?”艾汀狠狠地揉了揉索莫纳斯的脑袋,气恼,却也略带着些骄傲地问道。对于孩子的成长,他在担忧的同时,也忍不住暗暗感到高兴,他看出来,以这个孩子酷烈的性情,他迟早要亲手接触武器,亲自投身沙场,和兄长不一样,索莫纳斯像极了父亲,他从来就不是躲在幕后运筹帷幄的那块料。这样看来,让他尽早认识到战斗的危险与可怕,习惯与刀剑作伴,并不能说是一件坏事。

“满意了。”孩子挺起胸膛答道,他欣喜地扑进了兄长的怀里,索莫纳斯的脸上发烫,对于即将到来的战斗,他的心中只有兴奋,而没有一丝一毫的畏葸。

“殿下,”站在一旁的古拉罗尔对索莫纳斯躬身一礼,作为一名骑士,他从本能上喜欢勇敢的人,但是,谨慎的天性也令他不得不替王太弟做好准备,“在您光荣地承担卫护国王的任务以前,您应当像个骑士那样武装起来。”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了自己的佩剑,单膝跪地,献给了索莫纳斯。

“这是在卡提斯受过祝福的剑,铸剑师在它的材料中掺进了圣灰,虽然它的强度及不上用来砍人的利刃,但是拿来对付死骇,却比一般的武器更加奏效。”

“而我呢,”阿斯卡涅微笑着从胸前摘下了一条吊坠,把它挂在了不情不愿的索莫纳斯的脖子上,“我把这条坠子给你。它是一件圣物,能够帮你抵挡死骇。”

六芒星形的宝石托子上,一块莹蓝色的水晶在黑暗中熠熠生辉,艾汀望着那块宝石,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这难道是……?”

“没错,”阿斯卡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有两块水晶,其中一块在四年前给了你。我对它们做了些研究,发现它能够在合适的条件下自行生长,你现在看到的这一块,是原本的矿石分裂出的一片结晶。至于详细的,等你回来以后,我们再谈。”

索莫纳斯尽管嘟囔着“弱者才配用这种劳什子玩意儿”,却仍然老老实实地遵照老师的嘱托,将这颗珍贵的石头塞进了衣襟里。

路西斯王用目光感谢好友,他深知这件宝物的价值。

正当一行人即将出发之际,沉默已久的亨利突然拉住了路易莎的手,他把女人拽了回去,挪了两步,站在了路易莎的地方。

男孩拿手背抹着泛红的眼眶,用带着鼻音的嗓音说道:“用不着曼格尔太太,我陪你们去,下面的路我都记得。祸是我闯下的,我必须承担责任。”

路西斯王点了点头,“很好,我允许你同行。肯普先生,如果我阻止你,就是不尊重你的决心。等我们找到那扇铁窗,我让洛德布罗克送你回来。”

“用不着,”孩子斩钉截铁地拒绝道,“带着那位骑士吧,您需要他的卫护。我留在气窗那里接应各位。囚徒很可能被分散着关在牢房里,您不可能带着这么一大群碍手碍脚的人踏遍地牢,当您解救出他们以后,就让骑士把他们送到气窗这里来,我会带他们返回收容所。”

王之剑的副团长思索了片刻,应声道:“这个孩子说得很对。”亨利的谨慎和机灵再次引起了洛德布罗克的赞赏。

“万一我们失手,死骇很可能逃进墓道。独自一个人留在那里,你难道不害怕吗?”艾汀挑了挑眉毛,问道。

“怕,”孩子答道,但是神情仍旧冷静而坚定,他指了指索莫纳斯,继续说,“但是像他那样一个至多超不过八岁的孩子,都敢与您同行,我又怎么能做个胆小鬼呢?”

听到这句话,成年人们面面相觑,索莫纳斯则气得脸色煞白。也许是因为幼年营养不足,王太弟的身材羸弱,远较同龄男孩娇小,他听说过,父亲和兄长在十岁的时候,便已差不多有五尺高了,王太弟自幼坚信他一定会长成一位不逊于父亲的英伟男人,然而,无论他如何大啖那些据说有助于身体生长的食物,甚至每天狂饮羊奶,喝得几乎要呕吐,也丝毫没能长得像兄长十岁时那样高挑。直到如今,许多初次见到他的人,仍旧会把他当做一名七、八岁的孩子。

“我已经快满十一岁了。”

说着,索莫纳斯脸色阴沉地用一个威胁的手势结束了这段对话。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87~388

第三百八十七章

哈格达蒙彻底被吓住了,他瞪着眼,动也不能动,就像一只被蝰蛇盯上的青蛙。他惊慌失措、一时间哑口无言,他用震悚的目光望了望艾汀,又望了望在一旁忍俊不禁的阿斯卡涅,开始更加仔细地打量起路西斯王的外表。

他上上下下地端详着艾汀,其认真的程度几乎到了失礼的地步,渐渐地,他从这位高高在上的国王的脸上,看出了那名流里流气的红发男孩的影子,在这一刻,他隐约明白了路西斯的国王和宗主教之间坚不可摧的友谊的原因。原先,他面对着那名野孩子,只能打心眼里感到憎恶和鄙夷,而现在,他面对着成年后的艾汀那张噙着冷笑的面孔,心里却只剩下了无以名之的恐惧。

贞爱会的副会长摇了摇头,仍旧无法屈服于自己在心底已然深信不疑的结论,他用颤抖的、不自然的声调喃喃说道:“这不可能,陛下……,那个孩子在修道院中是最微贱不过的……,他不可能是……”

这当儿,路西斯王没有搭理哈格达蒙,他用蜡烛台照着,把这间修道士的寝室环顾了一番,随后,指着一只五斗橱,向路易莎问道:“是这只柜子吗?”

女人行了个屈膝礼,表示没错。

哈格达蒙则惊讶地注视着这一切,完全不明白这一大群人究竟在搞什么明堂,直到这一刻,他才注意到自己的表姐也和路西斯王在一起,他向路易莎投去了一道询问和求助的目光,对方却垂下了眼睛,没有给他任何回答。哈格达蒙在恐惧和不安中越陷越深,他甚至怀疑眼前的一切是否是自己的一场噩梦。

“得了,哈格达蒙,”趁着骑士们搬开柜子的当口,艾汀向贞爱会的副会长说道,“别再自欺欺人了。我就是被你们叫做‘促狭鬼’的艾汀,这就像你是‘在修辞学课上拉裤子的米夏尔’一样千真万确。”红发青年所提到这这件往事又是他的杰作,那时候,他为了戏弄哈格达蒙,曾经把一种会引起腹泻的草药掺在对方的汤里,以报复其长期克扣备修生伙食的事情,他知道教授修辞学的老修道士性情严苛,绝不允许学生在课上溜号去解溲,于是他才琢磨出了这样的恶作剧。

听到这话,贞爱会的副会长再也不怀疑了,他面如土色地瘫倒着,跪在地上,抱住了头颅,天选之王被称为神明的长子,更加是整个伊奥斯大陆的救世主,而他却在毫不知情的境况下招惹了这么一位人物,毫无疑问,他多年的经营,他费尽苦心钻谋来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更不要提,艾汀还深谙他的人品,知道他早年所有的丑事,在进入贞爱会之后,他曾经多次侵吞、挪用赈济金,这些事只要稍加调查,便会败露无遗,想到这一切,他霎时间陷入了绝望中,吓得浑身颤抖。

即在此时,那只沉重的五斗橱已经被骑士们搬开了,地毯也掀了起来,露出了地板上的坼裂,那处洞口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人通过。

艾汀用脚丈量着黑魆魆的陷坑,向路易莎和亨利问道:“就是这里。对吧?”

“没错,陛下,就是从这里下去的。”孩子答道。

饶是哈格达蒙多么恐惧、多么绝望,他也忍不住被眼前令人惊奇的状况吸引了注意,他伸着脖子,朝那个洞口望去,时而看一看他的表姐,时而看一看路西斯王严峻的神色,试图窥看出对方的秘密。

这时,艾汀扭过头来,对老同学露出了一个饱含着威胁的冷笑。

“哈格达蒙,我们现在都不是小孩子了,因此,就让那些儿时的恩怨见鬼去吧。对您,我有一个要求,请您紧紧闭上您的嘴,今天晚上,您在这间屋子里看到的一切,如果您往外说一个字,我保证,第二天,您的那些‘高尚’的事迹就会传遍街头巷陌,闹得人尽皆知。这不是开玩笑,而是命令,懂吗?”

望着艾汀的眼睛,贞爱会的副会长体会到的第一个感情就是惊恐,这不是对自己丧失地位的恐惧,而是对眼前这位被称作圣徒的男人真真切切的骇怕。就像艾汀说的,他早已不是孩子了,如今的路西斯王想必不会满足于玩闹似的恶作剧,他带来的是确确实实的威胁。

想及此,哈格达蒙企图一探究竟的好奇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谨慎的缄默。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向六神发誓绝不外泄一个字。

路西斯王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为了您好,我姑且提醒您一下,这里发生的事情与坚信会有关,您听过他们的名声,相信我,您一定宁可与我打交道,而不愿去和他们扯上半点干系。现在,烦劳您把那串可以打开修道院各处大门的钥匙交出来吧,这样也能为我们省却一点麻烦。”

国王新的要求令路西斯王犯起了难,他犹犹豫豫地回答道:“陛下,那串钥匙已经不在我手上了,晚餐以后,大公殿下的侍从长官取走了它……”紧接着,他好像试图撇清干系一样,诚惶诚恐地补上了一句,“您知道,君主每至一处驻跸,我们按惯例应当向其献上钥匙。”

修道士的回答令路易莎发起了愁,她看着朱利安那张强忍着眼泪的小脸,担忧地自言自语道:“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没关系,我能打开那扇气窗。”

“陛下能够打开那扇气窗。”

路西斯王和亨利几乎同时说道,艾汀微笑着,在野孩子和路易莎之间望了一会儿,说:“现在,在进入墓道以前,我还有一个问题,必须要请教你们。朱利安已经逃出来十几天了,但是坚信会至今都没有任何反应。我希望你们能为我解释一下,这究竟是为什么。”

路易莎一面思索,一面略带疑惑地回答:“说实话,陛下,这也是令我疑惑的问题。在救出朱利安之后,我已经做好了遭受惩罚的准备,我从自己的表弟米夏尔那里讨来了钥匙,一旦劫狱的事情东窗事发,那么,米夏尔只要稍加思考,那么他就不难猜出真相,即便他没有主动揭发我,我也不能让他替我背负风险,因为掌控着钥匙的贞爱会副会长一定会成为最具嫌疑的人物。但是令我困惑不解的是,这件事过去了十几天,却始终没有传出半点风声,就好像那一天什么也未曾发生一样。”

听着女人的叙述,路西斯王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在那一天之后,你们见过坚信会的人吗?”他追问道。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他们又在后院焚烧了些东西,”路易莎答道,“但是那之后,我再没见过他们。”

艾汀和阿斯卡涅交换了一个眼风,和他们猜的一样,黑牢里恐怕发生了变故。

这当儿,亨利站在路易莎的背后,低着头,咬着嘴唇,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在听到路易莎说起坚信会销声匿迹的时候,他的脸上露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惊讶,继而,震惊消失了,恐惧与不安取而代之。他不露声色地朝洞口移了两步,掩住了通道。

和其他人不一样,打从在小圣堂里,索莫纳斯就盯上了这个和他同龄的孩子,流浪儿对艾汀的亲昵和随便令他很不愉快,他一直在留心观察着亨利的一举一动,这时,他一面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对兄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面拉了下艾汀的袖口,朝亨利的方向指了指,提醒兄长注意那个男孩的异常举动。

路西斯王马上抬起眼睛,他看到了亨利沁满冷汗的额头。

男孩注意到路西斯王在观察他,他扯着嘴角,勉强地笑了笑,用突兀的声调说道:“谁也不知道下面是什么情况,贸然闯进去太危险了,不如等……”

但是,为时已晚,艾汀的心里已经起了怀疑,他决定要弄明白这件事。他用审判官一样锐利的眼神盯着男孩的脸,突然反问道:“真的吗?亨利,你说谁也不知道下面的情况,这是真的吗?”

“真的,我向您保证,师父……”男孩在慌乱之中,对路西斯王用错了称呼,不过,除了艾汀本人以外,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错误。

“那么,你可以向你母亲的灵魂发誓吗?”

“我可以。”孩子用痛苦的语气答道。

“我相信你,”艾汀摆出了一个微笑,男孩震惊地抬起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如此轻易地说服了路西斯王,然而,下一刻,艾汀马上又说,“既然看不出任何明确的风险,为了解救朱利安的祖父,我们倒不妨下去看看。”他说着,把亨利轻轻推到一边,径自向洞口走去。

孩子大惊失色,他抢上几步,挡在国王面前。

“不!您不能去!这太危险了!”

“告诉我,你在怕什么?”艾汀质问道,“至少我所认识的那个亨利·肯普,马西娅助产士的儿子,爱洛依丝女医生的弟弟,是不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琐事而惶惶无措的!”

国王在讲话中提到的那两个名字,令在场的人,准确地讲,应当是在场的两位迦迪纳人——哈格达蒙和路易莎愣住了,哈格达蒙在惊讶之中脱口说出:“居然是那两个魔女的……”

“住嘴,表弟!”路易莎怒斥道,她瞥了哈格达蒙一眼,完全改变了平日对表弟温和娴静的态度。这名善良的女人紧蹙着眉头,用越来越同情的目光望着亨利,轻轻叹了口气。

亨利抬起他那一双噙满泪水的眼睛,恳求着说道:“求您别去!”但是他却没有回答艾汀的问题。

“如果我说了要去,亨利,”路西斯王语气坚决地说道,“那么你就应该知道,我不会食言。”

“即使那里有死骇,也一样吗?”

亨利终于再也承受不住路西斯王施加在他身上的重压,他哭泣着,任凭自己滑落在国王脚下,说出了这句话。

第三百八十八章

说完那句话,亨利抬起头来,用一种羞愧、胆怯,而又哀求的眼神望着艾汀,道出了真相:

在救出朱利安之后,和路易莎一样,他也想到了他们所面临的风险。尽管路易莎表明自己会承担全部的罪责,但是,亨利却不能任由灾难降临到救助过他们的恩人身上。当下,他和卡布里昂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中,他们看出彼此正在考虑着相同的事。朱利安已经在牢房里关了两天一夜,除了路易莎递给他的一小块饼干之外,小囚徒几乎水米未进,他的身体过于虚弱,在踏上漫长的路途之前,他必须休息和进食,更何况,想要平安抵达山脚下的村落,朱利安须要等到黎明降临以后,方能启程。在那个时间之前,钥匙仍旧会保留在路易莎身上,并且,直到开启修道院侧门的时候,女人才会去动用它,也就是说,其间有两个钟头的工夫,可以供亨利和他的义弟做些手脚。

两个男孩偷偷拿走了朱利安换下来的衣服,卡布里昂巧用自己在贼窝里学来的伎俩,盗走了路易莎的钥匙,与此同时,亨利则悄悄地踏上修道院的二楼,为朱利安找到了一名合格的替身。在前叙的文章中,我们提到过,两个男孩从一名垂死的同龄人那里弄来了一床草席,而那个病入膏肓的孩子,很凑巧,无论是发色还是身材,恰巧和朱利安相差无几。

那个时代,星之病的传染原理尚未明确,虽然卡提斯发布的医学须知上声称,死骇的袭击和污染的水源,皆可造成星之病的流行,但是,地下水的源流纵横交错,有的时候,即便人们避开了爆发瘟疫的村落附近的水井,仍然有可能从别处的泉眼感染疾病,而在星之病收容所这种封闭的环境中,健康人无故感染瘟疫的几率极大,任何在这种地方待上几天的人,都难保不会染病,病程的进展往往因人而异,有的人染病后,还能好好地活上几个月,乃至数年,而有的人,在染病的当天就两腿一伸,去见六神了。

因此,在亨利看来,这套计划完全可行。他们从朱利安那里得知,在他被关押的两天之中,那几名黑袍修道士只来过一次,这说明黑牢并不总有人巡视,并且那些狱卒恐怕也不会记得一名无关紧要的小囚犯的长相。亨利给垂死的孩子套上了朱利安的衣服,他和卡布里昂抬着他,把他塞进了那间囚室,又再次锁上了门。这个时候,病孩子早已陷入了昏迷,亨利在收容所里待了几个月,对于他而言,邻人的死亡已然不再陌生,根据他的经验来看,这个孩子大概活不过第二天的正午。

这一切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在干下这件杰作之后,他又把钥匙塞回了路易莎的腰间。

在那之后,卡布里昂曾经几度惴惴不安地问起:“他会不会变成死骇?”

“谁?”亨利明知故问道。

卡布里昂压低了嗓门:“我是说……那个病孩子……”

“不可能。”亨利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膀,“一旦那些黑袍修道士发现他死了,他们一定会立即烧了他,没有人会留着一具星之病死者的尸体过夜,更没有人会仔细端详死人的惨相,这个方法万无一失。”

“但是,朱利安说他的祖父也关在那里,万一……”

“我说了,不可能!你说他会变成死骇,难道你在夜里听见过怪物的嚎叫吗?没有吧?他已经被烧了,放心吧!”

尽管这套说辞打消了卡布里昂的忧虑,但是说实话,亨利却无法全然相信自己。他在使出这套偷梁换柱的伎俩时,就已经预先估量了它的后果。如果那具尸体被及时处理掉,那么一切都好,若非如此,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正确来讲,亨利之所以做出这件事,不只是为了保护路易莎和朱利安,同时,也是为了他自己。他对那些黑衣修道士心怀深仇大恨,在听到朱利安的经历的时候,他便开始悄悄盘算起了这个计划。

在沦落进流浪生活以前,亨利曾经是富裕人家的孩子,他的父亲是一名博学的执业医生,而他的母亲则是一位助产士。他的姐姐爱洛依丝比他年长16岁,自从女儿幼时起,思想开明的父母便开始亲自教导姐姐学习索尔海姆语、医学、药物学等等在妇女教育中并不常见的各类科学。亨利出生后不久,父亲因为流行病而去世,寡妇和长女不得不独力承担起家庭的开支,母亲马西娅是一位广受信赖的助产士,在她的介绍下,长女开始为一些妇女治疗疾病。

在那个时代,女性行医虽然罕见,但也并非绝无仅有。迦迪纳的传统意见认为,顺从和耐心是女性美德的典范,为了维持家庭的良好秩序,妇女不得不服从于“在灵魂和身体力量两方面都优于她们①”的男人,这个观点在现代人看来简直荒谬绝伦,但是在当时,在弗勒雷家族以外的地方,这却是一条不刊之论。因此,在封建时代,毫不奇怪,像菲雅·罗森克勒这样杰出的女人会以那样离经叛道的形式作出反抗。我们不应当忽视的是,生活在一个战乱频仍的农耕社会中,在身体力量方面普遍占据优势的男人必然会掌握绝对的话语权。在现代,基于性别的势力转移来源于科技的发展导致的生产方式的进步,当人们不再较量肌肉,而是开始以头脑决定收入和社会地位的时候,女性才逐渐取得了和男性平等的地位。然而,在两千年前那个古老而原始的社会中,妇女毫无疑问是从属于男性的,父权社会为了维持自身秩序,将一种名为“贞洁”的“美德”强加于女儿和妻子,惟其如此,丈夫们才能够略微缓解关于继承人血统正当性的焦虑。而在卡提斯,尤其是在弗勒雷家族内部,情况则恰好相反,对于神巫家系的女性而言,孩子的父亲是谁,反而一点也不重要。

外在的规制必然导致内在的审视,“贞洁”在女性身上生根发芽,有的时候,这种所谓的德行走得略远了一些,以至于一些规行矩步的妇女生了点微不足道的小病,甚至宁可任由自己病势加重,乃至死亡,也不肯找男性医生看诊。那个时候,尽管助产士行业一向由妇女垄断,但是,只有男性才能在行会中取得行医执照,问诊之中,暴露肢体以及身体接触在所难免,而许多女人却将其视作罪孽。根据人头税和灶台税的记录,我们能够看出,在10岁到40岁之间,女性的死亡率远高于男性,而在40岁以后,情况则相反,这一方面是由于生育孩子导致的风险,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尚在育龄的妇女受制于社会偏见,往往贻误病情,非到万不得已,坚决不肯就医。对此,许多年后的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在调查整个东大陆的人口状况时,曾经发出了这样的感喟:“愚昧和偏见杀死的人,甚至比星之病杀死的人还多。”

正是因为这样的情况,女性行医才悄然无声地成为了事实。由于妇女羞于向异性寻医问药,女医生则恰好填补了这一部分的需求缺口。严格来讲,因为女性难以取得行医执照,这种行为不合法,但是,现实需求却让执法者不得不做出让步,人们明知一些女性在看诊、开药,甚至做外科手术,却对此视而不见。女医生行走在法律的边缘地带,亨利的姐姐爱洛依丝尽管没有执照,然而,根据那些被她治愈了的病人的说法,她的外科技术和药物学方面的见识,甚至比安菲特里忒最著名的开业医生都要高明。

在马西娅和爱洛依丝的辛勤耕耘下,家庭的经济状况逐渐好转,作为医生,爱洛依丝声名鹊起,尽管那些被疾病折磨的妇女暗地里将她视作救星,然而在明面上,她们却异口同声地斥责这名未婚姑娘四处抛头露面的出格行径,“虽然她的本事很不错,但是终究不是什么正派女人。”——这就是她们的原话。而爱洛依丝的同行,也就是那些医师协会的大夫们,则将这个姑娘视作仇敌,他们背地里用各种不堪入耳的语言攻击爱洛依丝,甚至有人声称“像这样令人不愉快的女人应当被扔上在希吉拉海上漂流的无底船。”这些恶毒的诅咒没能叫爱洛依丝望而却步,她仍旧我行我素地行使自己的天职,直到灾祸找上了她。

在四年以前,也就是亨利刚满六岁的时候,爱洛依丝和马西娅受到一位居住于拉库尔特城附近的贵族女性的召唤,前去为她诊病。这位妇女受了重伤,肋骨断了四根,头部、胳膊和小腿都有不同程度的骨折和挫伤,看着贵妇人青紫浮肿的脸,两名经验丰富的女性行医者毫不犹豫地断定,造成这些创伤的,并非她们事先听说的骑马事故,而是人为殴打所致。那时候,城堡的主人并不在场,马西娅和爱洛依丝几乎整整一周目不交睫,才将这名重伤濒死的女人救了回来。而这件事,尽管看似喜事一桩,却为她们惹来了麻烦。殴打这位夫人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丈夫,在那个时候,女性出嫁的时候随嫁的妆奁,是她们唯一能够自由支配的财产。这名贵妇的丈夫是一名以性格暴虐著称的领主,而她则是一位富有的女继承人,为了强索财产,丈夫对妻子百般折磨,并且将她关了起来。在做完这件事后,为了撇清嫌疑,丈夫立刻动身离开了领地,任由可怜的妻子在城堡中等死,若不是一名忠于夫人的侍女避开了监视,将马西娅和爱洛依丝扮成女仆的模样混了进来,那么可想而知,丈夫的图谋便会如愿以偿。②

妻子活了下来,丈夫遭到了指控,但是,可笑的是,这样卑劣的犯罪却并不能让男人得到严厉惩治,甚至不能致使他们解除婚姻关系。在这件事情以后,这名贵妇的丈夫被迫暂时与妻子分居,并且因此对马西娅和爱洛依丝怀恨在心,他一直想找个机会将这两个女人报复一下,即在此时,一名在安菲特里忒城中执业的医生找上了他,建议他向坚信会告发爱洛依丝行使巫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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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番带有严重偏见色彩的歧视性言论并非生造,而是中世纪神学家阿奎那提出的理论。

②该案例来源于史实,被指控的丈夫在历史上确有其人,即阿马尼亚克伯爵(Count of Armagnac),其打伤并监禁妻子,谋图其财产。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85~386

第三百八十五章

现在,让我们把目光移回到星之病收容所中,在为病人实施治疗术的当口,路西斯王一面觑眼望着窗外的天色,一面暗暗发愁:他的确是把路易莎约出来了,但是,这一天的行程即将结束,按照原定的安排,他和那些随行的贵族们理当返回安菲特里忒城,这就导致了一个难题,他的确可以偷偷溜出来,然而,城堡里戒备森严,从安菲特里忒到星之病收容所,即使是快马加鞭,也要耗费两个多钟头,在如此漫长的一段时间里,难保不会出什么岔子,致使他耽搁了约会。

然而,一件偶然的事帮他找到了解决难题的办法。

时近傍晚,在艾汀正在医治最后几名病人的当口,天空中突然落下了暴雨。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被眼前的神迹吸引了注意,若非如此,早在大雨落下之前,他们就应当发现雷雨的征兆,但是,现在一切都已经晚了。狂风在窗外怒吼,森林中的树木发出尖利的咆哮,电光大作,霹雳一道接一道地落下来,大滴的雨点疏疏落落地掉在干燥的土地上,不久便转为倾盆大雨。一刻钟前尚且飘着火红晚霞的天空,现在已经望不见半点亮光,黯淡的乌云遮住天幕,黑夜提前降临了,雨水斜着落下来,击打着窗户,发出嘈杂的声响,林间小道上坎坷不平的土洼顷刻间变成了陷人的泥坑。人们用懊恼的眼神望着窗外,附近连个可供借宿的村落都没有,因为暴雨,他们被困在了原地,在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对星之病存着莫名的恐惧,只要一想到也许要在收容所里度夜,就连最好逞雄的那些阿尔斯特人,也禁不住感到一阵骨寒毛竖。

艾汀脸上摆出和其他人一模一样的一副严峻的神情,内心中却在窃喜,他向上天祈祷,乞求这场雨在日落前不要停,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会要求在死骇肆虐的黑夜里赶回都城,到了那个时候,由圣标法术包围着的收容所反倒会成为最安全的避难所。艾汀一面心不在焉地治愈着患者,一面时不时瞥一眼窗外的天色,许久之后,晚祷的钟声敲响了,夜幕已经落下,看来他们今晚注定要耽在收容所了。

就在路西斯王暗中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他面前的患者突然望着他的脸,发出了一声轻呼。

艾汀循声低下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这位小患者正是那两名协助朱诺逃亡的孩子中的大哥,亨利,他穿着朝圣者模样的大氅,浑身上下擦洗得白白净净的,全然不似以往在码头区鬼混时的邋遢模样。他偷偷掀起大氅的帽兜,窥视着天选之王,想要拿传说中那位无所不能的国王的英伟面貌作为自己吹牛皮的材料,然而,他却没有想到,这位陛下居然是他的老相识。

“师父,你怎么……”

亨利不由自主地叫了出来,下一刻,他看到艾汀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个男孩很机灵,即刻闭上了嘴,把接下来的话吞了回去。他小心翼翼地环顾着四周,在索莫纳斯的身后,他看到了朱诺的身影——那名曾经的小囚徒正被王太弟和一名圣座骑士守护着,于是,男孩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对艾汀眨了一下眼睛。

“去找曼格尔太太,她会告诉你怎么做。”路西斯王拍了拍男孩的手背,悄声说道。

这个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被窗外的暴雨吸引了注意,他们的谈话没有人听到。

在治愈了所有患者之后,阿斯卡涅主持了一段简短的祈祷,为这些得救的幸存者祈福,也为那些不幸死于瘟疫的人行了安魂仪式。路西斯王带领着他的贵族们,口中念着祷词,脸上像平时一样摆出一副虔敬的神态,但是我们不得不承认,他心里不自觉地惦记着这一天夜里的计划,难免有点跑神,那几句经文念得驴唇不对马嘴,以至于略嫌辜负了他“神明的长子”的名号,尽管艾汀的祈祷文马马虎虎,但是他的力量的确货真价实,于是人们也就原谅了这点小小不然的失误。在听过朱诺的叙述之后,一个疑问始终在艾汀的心中盘旋,令他心神不宁。

“现在,我们应当怎么办呢?”宗教仪式过后,特伦斯的多洛尔亲王和几位阿尔斯特重臣围着迦迪纳大公问道。

后者则将询问的眼神抛给了负责安排行程的侍从长。

侍从长诚惶诚恐地应召上前,脸上流露着焦急与不安,这天的早晨朗日当空,谁也未曾想到,临到傍晚时分会突然下起急雨,如果这场雨落下的时间稍晚一些,只要他们能够赶在暴雨之前离开山路,抵达山脚下的村落,那么他们还可能找到一个得以安稳度夜的去处,现在,夜幕已然落下,雨却没有停,毫无疑问,他们被困住了。

侍从长躬身一礼,恭敬地回答道:“殿下,以及几位阁下们,我建议诸位大人,在这种雷雨夜晚,与其在湿滑泥泞,并且没有圣标守护的山林间赶路,不如在收容所里留宿一晚来得安全。”

语毕,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阿尔斯特人脸色铁青,抿紧了嘴唇,心中恐惧,却又不肯承认。多洛尔亲王则打了个寒噤,犹犹豫豫地说道:“这里可是星之病收容所啊……那些病人,……还有那些死骇……”

“如果您担心染病的话,我向您保证,即便这里是星之病收容所,诸位和我在一起,也比在任何地方都要安全。”艾汀带着阿斯卡涅和索莫纳斯,走到多洛尔亲王身边,加入了谈话,他继续道,“病人们已经被我治愈了,现在,除了有些轻度营养不良之外,他们就像你我一样健康。至于说死骇,圣标法术已经将收容所包围了起来,林间的鬼物无法闯进来,只要这里没有藏着我们所不知道的尸体和病患,那么,各位就不用担心死骇的问题。”

说着,路西斯王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瞥了迦迪纳大公一眼,老人清了清喉咙,唤来了收容所的管理者,亦即贞爱会的哈格达蒙修士,严肃地问道:“尸体是否按照规定处理过了?”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所有人都暗自长舒了一口气。

当天,各国贵族社会的精华们留宿在了收容所中,晚宴在修道院的餐厅中举行,在路西斯王的建议下,那些刚刚从死神手里逃得一命的患者们也在餐桌上得到了一席之地,为了给这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提供饮食,贞爱会和迦迪纳大公的侍从长绞尽了脑汁。尽管相较于宫廷大宴,收容所中临时凑出来的菜品无比朴素,但是,在一整天的奔波之后,寒伧的饮食却没有妨碍贵族们大快朵颐,即便是一群蝗虫扑到麦田上,也不见能能比他们吃得更贪了。

晚餐过后,酒足饭饱的人们很快睡下了。病人们住在一层走廊尽头的五间大屋里,二、三十个人共用一间房间,而那些远道而来的贵族们则占用了整个二层和三层,这里曾经是修道院中有品级的教士们居住过的屋子,每个房间中摆着两张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上铺着蓬松柔软的鹅绒被,新近翻晒过的稻草在细麻料床单底下窸窣作响。

艾汀选择了一间门板上画着圣尼古拉像的卧室,原本,侍从长为路西斯王和他的宗主教各自安排了一间富丽堂皇的单人间,然而,他们却委婉而坚定地谢绝了对方的盛情。艾汀偶然路过这间屋子,瞥见了它大门上的圣徒像,继而,他停住了,笑着唤来了阿斯卡涅。

“我们住这间吧?”红发青年指着房门,挑了挑眉毛。

“和以前一样?”阿斯卡涅望着他的朋友,他面孔上的那种圣徒式的肃穆与悲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年人一般纯净无暇的笑容。

“和以前一样。”艾汀应道。

即在此时,索莫纳斯插到了他们二人中间,他疑惑地看了看门上的圣徒像,又望了望互相交换着眼风的兄长和金发青年,孩子心里犯着嘀咕,一刻也没有犹豫地推门走了进去。

索莫纳斯毫不客气地在一张床上坐下,两手拖着脸颊,说:“我也要住这间。”

在王太弟的强硬要求下,事情就这样安排定了,圣座骑士古拉罗尔带着扮男装的朱诺住在原本为艾汀安排的房间里,而路西斯王、阿斯卡涅宗主教和加拉德亲王这三位大贵人则挤在一间斗室中。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剩下三个钟头,索莫纳斯躺在艾汀的床上,他尽管已经陷入了沉眠,然而,他的一双小手却仍旧死死地搂着兄长的腰,生怕他抛下自己去冒险。

这时候,修道院中的喧豗逐渐止息,圣尼古拉室中,窗户的格扇大敞着,雨渐渐稀了,但薄雾未散,微风携着林间潮湿而芬芳的气息从窗口直灌进来。从这间卧室的窗口望出去,极目所及,远方的森林和原野在雾霭中现出淡淡的黑影,尘寰之中仿佛万籁俱寂,只能听见修道院的庭院里和走廊中,士兵巡逻的时候发出的富于韵节的脚步声,王公贵族每至一处驻跸,士兵们照例要执行守夜的职务,在这一天,负责值夜的是圣座骑士团的骑兵们,这是阿斯卡涅的安排,一则,在这么一个做过星之病收容所的地方,俗世士兵慑于恐惧,难免草木皆兵,无法尽职;另一则,此次随行的圣座骑士团成员都是阿斯卡涅的亲兵,这样的安排有利于他们夜间进行秘密活动。

房间里飘荡着索莫纳斯淡淡的鼾声,艾汀为弟弟掩了掩被角,压低了嗓门,对阿斯卡涅说道:“你知道吗?自从听了朱诺的话之后,有一个疑问一直在我的脑际徘徊不去。”

“也许你想的事情和我一样。”

“先说说你的。”

“我在想,那个孩子已经逃出来十几天了,关押她的是坚信会,这群密探绝不可能这样粗心大意、怠忽职守,以至于囚犯溜走了半个月都不曾察觉。”阿斯卡涅沉着脸答道。

“没错,”艾汀用信赖的眼光望着他的好友,“如果他们发现孩子跑了,而开始缉拿她的话,这间修道院里的人也会被扣留调查,但是这却没有发生;并且,这里距离安菲特里忒并不远,追捕令一定会传到首都的坚信会密探手中,我曾经命令卡尔多纳要事无巨细地向我报告,但是我却没有听到任何风声。这两件事都很奇怪。”

“要么就是这个孩子说了谎……”

阿斯卡涅疑惑地望了一眼艾汀,后者却摇了摇头。

“不大可能,我和卢卡斯·阿尔菲诺的交情是秘密的,我不认为有人会大费周章地调查他,并且在这件事上编攒一个谎言,再说,这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要么就是黑牢房里出了什么问题……”

阿斯卡涅低声说着,他和艾汀对视了一眼,他们在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和戒备。

第三百八十六章

午夜将至,路西斯王把索莫纳斯唤醒起来,孩子刚刚从修普诺斯的怀抱中挣脱出来,脸上还带着浓浓的睡意,他一面拿小手擦着眼眵,一面在兄长的帮助下,穿上了保暖的外套,最后,艾汀谨慎地在索莫纳斯的棉甲外面套上了一层锁子甲,他拍了拍孩子的胸口,半开玩笑地问道:“勇猛的骑士之光,加拉德亲王殿下,请问我们是不是可以拔营出发,去打败恶魔、解救弱者了?”

这句话让索莫纳斯彻底驱散了睡意,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开拔!”孩子挺起胸膛,举起腰间的短剑,像个将军似的坚定地嚷道。

在夜祷的钟声即将敲响的时分,艾汀带着他的几名冒险伙伴抵达了约定的地点,和他同行的有阿斯卡涅、索莫纳斯、朱诺、洛德布罗克,以及扮成圣座骑士的古拉罗尔——海神节之后,这两位王之剑骑士团里的战友再次相逢了,他们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扑进彼此的怀抱,拍着对方的肩膀,一面喜极而泣,一面说着一些损人的玩笑话,这一次的秘密活动之中,他们随同国王,负责保卫阿斯卡涅和王太弟的安全。

艾汀和路易莎约在修道院小圣堂的神工架子前碰面,多亏阿斯卡涅事先的安排,那些圣座骑士对如此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丝毫也不曾过问,待艾汀抵达的时候,路易莎早就带着亨利等在了那里。

“陛下,法座大人。”见到路西斯王一行径直向自己走来,路易莎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屈膝礼,从她焦黄的脸色和一直延伸到面颊的褐色的黑眼圈来看,一直到约定的时刻以前,这名妇人都未曾合过眼。

“曼格尔太太,还有这名小家伙,”艾汀向路易莎和亨利做了个手势,笑着示意对方免礼,“首先,我要感谢你们对路西斯子民的慷慨襄助,其次,你们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我的邀约,对于你们忠诚的友谊,我铭感五内。”

“做为六神的造物,我们理应互敬互爱。”

路易莎不卑不亢的得体回答令艾汀微笑了起来,这是一名心地善良,却又意志坚定的妇人,路西斯王知道,他可以信任她。

“谢谢!”艾汀应道,“请原谅朱利安(鉴于路易莎并不知道孩子的身世,故,路西斯王仍旧以化名指代朱诺),他等得实在太焦急了,以至于他违反了与您的约定,跑来向我求助。我想要知道的是,现在,那间黑牢房里究竟是怎样的状况?”

路易莎思索了片刻,露出了有些为难的神色。

“说实话,我无法回答您的这个问题,因为自从把朱利安救出来之后,我再也不曾找到机会,重返那条密道。”

艾汀蹙起了眉头。

“密道被封上了吗?”

“没有。只是,在那之后,收容所开始翻修,贞爱会的修道士和俗世信众们重新分配了住所,那间通往密道的房间被占用了,并且,我再也没能把钥匙借出来。因此,事情才耽搁至今。”

“在修缮地板的时候,洞口难道不会被填上吗?”路易莎的回答引发了艾汀的担忧,如果那条路被封上的话,即便他们还能幸运地找到其他入口,但是修道院地下的墓道盘根错节,想要寻觅一条正确的路简直难于登天。

“不会。”路易莎和亨利齐声答道。

野孩子用手指抹了抹鼻子,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插话道:“在救出那个小伙计以后,我们就想到了这个问题,于是我们用地毯把洞口掩了起来,又在上面压了一只大柜子。”

“没错,幸亏亨利和卡布里昂这两个机灵的孩子考虑到了这一节,直到今天,地毯和柜子仍旧原样不动地好好摆在那里。”

“干得漂亮!”这个时候,就连站在一旁的洛德布罗克骑士,也禁不住喝起了彩,他转向艾汀说道,“陛下,这个小家伙心思很细,王之剑如果要重新组建的话,我恳请您让他做个见习骑士,对于侦查轻骑兵,机智与细心是必须的素质。”

“如果他自己同意的话。”路西斯王答道。当然,对于这个安排,亨利简直不能更愿意了,他的条件是带上他的义弟卡布里昂。

艾汀笑着揉了揉小见习骑士的脑袋,随后,他又向路易莎问道:“现在占用那间屋子的人是谁?”

“是我的远房表弟,贞爱会的副会长米夏尔·哈格达蒙修道士。”

“倒霉!”艾汀大笑着,望向了阿斯卡涅,“居然是我们的老相识。说实话,今天之前,我从没想到,在这间星之病收容所里居然聚集着这么多我认识的人。好了,让我们去和可敬的哈格达蒙兄弟打个招呼吧,希望他还记得自己的旧日同窗。”

修道院的小圣堂距离贞爱会的修道士们居住的地方并不算近,一行七个人只靠着一盏烛台微弱的照明,几乎是在摸黑前行。他们穿过一道道回廊,提着脚尖,放慢脚步,生怕吵醒建筑物中熟睡的人们,有时,他们偶遇巡逻的军士,圣座骑士厉声喝问道:“是谁?”在骑士们借着烛火的映照看清阿斯卡涅和路西斯王的面容之后,他们便躬着身退到了路旁。

他们穿过了白天举行治疗仪式的大圣堂,然后向左侧的走廊踅去,经过两个拐角,折进一条窄一些的走廊,哈格达蒙的卧室就坐落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三扇房门的背后。

艾汀在门前停了下来,其他人站在他身后,等着国王的命令,他们听说过这名贞爱会修士严肃古板的名声,打算只待艾汀一声令下,就撬开门冲进去捣住哈格达蒙的嘴,天选之王的名号确实足以叫这名修道士打开门,但是,谁也不能保证他会严守秘密。路易莎觑着加拉德亲王和那两名骑士凶蛮的脸色,惴惴不安地在胸前划了个六芒星,她知道这位表弟讲理是讲不通的,她只能祈祷在暴力行动中,他不要遭受太大损害。

路西斯王笑了笑,对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抬起手来,缓缓地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谁?”少顷,门里传来了哈格达蒙不耐烦的声音,“早就已经过了夜祷的时候了,这个时间,只有魔鬼才会来搅扰好人的睡眠……”

阿斯卡涅正待回答,艾汀却把手指放在好友的嘴唇上,制止了他。

红发青年清了清喉咙,压低嗓门,装出一副怪腔怪调,答道:“您说对了,我就是您的魔鬼,您要是不立即开门的话,我就要把您19岁在神影岛上主持日课的时候念淫秽诗的丑事传扬出去;除了这件事之外,您还在撰写《论七大罪》的时候,盗窃您的同学阿斯卡涅的文章,直接改成了您的名字交了上去;在五月份祈祷节的时候,您还克扣了备修生班里十几名同窗的烤松鸡,这十几名孩子平日好打不平,受处分的时候多,您说他们不配享用神巫赐予的恩惠;还有,您假借肃正风纪之名,收缴了您的另一位极其聪慧、极其虔诚同学珍藏的色情画片,却没有把它们尽数上交,您私藏了两张放在枕头底下,至于这些画片被您派作何用,恐怕和您仅有一墙之隔,连您就寝时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阿斯卡涅最有发言权;除此之外,您还……”

正在路西斯王扳着手指头,历数哈格达蒙早年的不端行为的当口,门板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片刻之后,房门打开了。哈格达蒙趿拉着鞋,出现在门里,他伸着脖子,把脸凑得很近,用蜡烛使劲照着门前的几个人。当看到路西斯王的一刻,哈格达蒙吓得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结结巴巴地辩解道:“陛下,我向六神发誓,不是这个样子……您一定是听了阿斯卡涅宗主教的话,”说着,他向金发青年投去了一道掩藏着嫉妒和憎恨的眼风,又马上垂下了脑袋,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我向您保证,我和阿斯卡涅宗主教之间只是有些误会……”

艾汀却没有理会这一套,他把哈格达蒙推到一旁,带着他的人鱼贯而入,随后又迅速地掩上了门。

贞爱会的副会长仍旧在兀自辩解着:“真的,我们之间只是有些误会罢了,这一切都源于一名红毛野小子的挑唆……”说着,他哆嗦了一下,瞥了一眼艾汀垂在肩膀上的红色马尾辫,惴惴不安地补充道,“当然,我这么说,没有一丝一毫诋毁红发的意思,红发是世界上最高贵的发色,我最崇拜红发,红发万岁!但是同样的红发长在那个贱种的头上,和长在陛下头上,意义是截然不同的,那个野种简直玷污了红发人士的名声。这个野小子惯爱胡说八道,在虔诚正派的人之间散布不和,若不是他在背后鼓风作浪,阿斯卡涅宗主教这样具有大智慧的人物想必不会对我产生任何误解。这个小恶魔,这个万恶之源,一定是从女巫的狗肚子里生出来的,并且他那魔鬼父母居然忝窃了您尊贵的名字,给他也取名为……”

“艾汀。”路西斯王接口道,与此同时,他安抚似的揉了揉索莫纳斯的脑袋——在哈格达蒙说话的当儿,孩子的神情明显越来越阴沉,他脸色铁青地把手按在了剑柄上,刚刚,这个修道士的言辞中,有好几个不堪入耳的字眼正好戳到了加拉德亲王殿下的敏感处,别人用这些词来骂他的话,骂便骂了,但是他绝不允许有人这样侮蔑他的兄长。

“没错,他也叫……”哈格达蒙舔了舔嘴唇,急切地应道。

然而,路西斯王却打断了他,他举起烛台,让自己的形貌更加清楚地显露在光芒下,他用他独有的那种轻佻而又低沉的嗓音,如同自我介绍一般说道:“艾汀,没有姓,就只是艾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