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23~424

第四百二十三章

穆什把阿里斯蒂德藏在了守林人木屋旁边的钟楼里。

在守林人的带领下,索莫纳斯和他的骑士们沿着狭窄的磴级,提着脚尖,静悄悄地爬上了这座索尔海姆时代建筑物的遗迹。

阿里斯蒂德躲在钟楼下面的一层,这里原是给打钟的修道士休憩的地方。

当追踪者们悄无声息地来到猎物的门前时,天已然破晓,熹微的晨光从楼梯侧面的小窗照进来,给四周黑漆漆的景物蒙上了一层黯淡的光泽,太阳还没有升起,可是,遥远的天际已然泛着蓝,亮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寒气,清新的晨风吹进来,驱散了钟楼里沉浊的气息。

阿里斯蒂德正在沉睡,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正在昏迷。他的胸口凹陷了下去,身上染着大片新鲜的血迹。

“昨夜,在咱对付他们的时候,这个伙计从新月角兽背上跌了下去,被坐骑踩到了胸口。”守林人悄声解释道,他摇了摇头,又说,“当咱搞清楚他们并不是偷猎者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向我求救,于是我就把他搬到了钟楼里,说实话,咱觉得他活不久啦,问他要不要给他找个神甫,这个不信神的伙计却拒绝了咱。”

那名担任翻译的骑士转达了守林人的话,索莫纳斯点了点头,丢给穆什老爹一枚额外的金币。

“很好。这里用不着你了。无论他是死是活,都与你无关。”王太弟冷冷地下了逐客令。

在守林人退出去之后,索莫纳斯和骑士们团团围住了阿里斯蒂德,即便到了这个时候,曼努埃尔的继承人仍旧没有醒来。

四名骑士站在阿里斯蒂德周围,警戒着他的行动,另外几名骑士则跟随着洛德布罗克,守护索莫纳斯。

阿里斯蒂德倚着墙角,一动不动,胸口只有微不可见的起伏,他的口鼻之间染着血,惨白的脸孔在灰色的晨光映照下,显得比平日里还要黯淡。

“他死了吗?”洛德布罗克自言自语似的嘀咕道。

就在副团长做了个手势,命令骑士去查看俘虏的状况时,索莫纳斯发出了一声冷笑。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他死没死。”孩子这样说着,拔出了佩剑,利落地刺进了阿里斯蒂德的脚腕。

王太弟选择的地方很讲究,那里没有大血管,却有几根重要的筋腱,他手中那柄锋利的宝剑洞穿了俘虏的脚踝,在夺去囚徒逃命的能力的同时,带来了巨大的痛苦。

孩子拔出剑的一刻,昏迷的伤者惨叫了一声,惊醒了过来。

甫一睁眼,就望见这么一大群披坚执锐、气势汹汹的军汉围在自己身旁,对于阿里斯蒂德而言,绝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更何况,索莫纳斯叫人起床的方式又是那么别出心裁。

一时之间,俘虏干脆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然而,胸口和脚踝的剧痛却让他清醒了起来,在极度的恐惧中,他颤颤巍巍地撑起身体,大声地呼救。

阿里斯蒂德像发疯一样,一面咳嗽着,惶惶无计地向四周张望,一面不断地大喊着:“救命啊!”

熬了一夜之后,俘虏发出的噪声更加剧了索莫纳斯的烦躁,他皱着眉头,对站在阿里斯蒂德身旁的两名骑士做了个手势。

“让他闭嘴。”他命令道。

他在阿里斯蒂德面前站定,他满意地看到,他的命令很快就被执行了。两名骑士把伪王的继承人揿在地上,牢牢捆缚住,又在他嘴里塞了一块手帕。随着挣扎,鲜血汩汩地从俘虏的嘴里和鼻腔里涌出来,把洁白的手巾染成了殷红色,阿里斯蒂德浑身打着哆嗦,很快他就已经精疲力竭,连动一动都不可能,更不用说逃跑或叫喊。

经过了一整夜,现在的索莫纳斯已经不像他闯进冒牌曼努埃尔的卧房时那样激动了,孩子的脸上现出沉着、深思的神色,朝阳从他身后的狭小窗口照进来,为他镀上了一层发光的轮廓,同时也使他的面孔完全笼罩在一片浓郁的阴影之中,在那件黑色丝绒外袍的映衬下,孩子白皙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了。

四野一片寂静。阿里斯蒂德脸色发青,他死死地盯着索莫纳斯,内心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他仔细地端详着这名年幼的刽子手,试图从记忆的深谷中挖掘出他的名字。曼努埃尔的继承人只见过索莫纳斯两次,那时,路西斯的第二王子只有六岁,在王太子的耀目形象的遮掩下,年幼的男孩就像是在恒星周围漂来荡去的一颗小陨石,几乎隐没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丝毫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时隔五年,孩子的模样已然改变了许多,更何况,任是谁也难以相信,那个天真、羞怯,总是畏畏葸葸地躲在兄长身后的秀丽男孩,和眼前这个一脸肃杀之气的阴沉少年之间,有任何关系。

索莫纳斯向俘虏宣告:“阿里斯蒂德·路西斯·切拉姆,你因协助奇卡特里克亲王叛乱,犯下叛国罪和谋害君主罪而被捕。对你这样罪大恶极的凶徒,四马分尸是最适合的,对此,你有什么话要讲吗?”

为了让阿里斯蒂德回应指控,索莫纳斯挥了挥手,叫人除去了塞在囚徒嘴里的手帕。

俘虏爆发出一阵呛咳,他往地上啐了两口带血的唾液,抬起头来,惊奇地望着面前的孩子,怒火逐渐在他的脸上升起。

“你是谁?你们这些暴徒打算杀死一位路西斯王子吗?混账东西,你们倒是试试看!”他的嗓音嘶哑、虚弱,却依然透着一股咄咄逼人的傲慢。

阿里斯蒂德的詈骂令索莫纳斯冷笑了起来。

“你认不出我了吗?”

紧接着,是一阵静默。

“不错,我想我以前见过你,你是……”阿里斯蒂德嗫嗫嚅嚅地嘀咕着,试图回忆起和这张狠戾的脸庞相配的名字,可是没有成功。

“我想,就算是你这样的蠢货应该也能记得,路西斯的合法君主有个弟弟。”

阿里斯蒂德愣住了,他目光凝滞,直勾勾地盯着索莫纳斯的脸,突然,他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叫喊:“索莫纳斯·路西斯·切拉姆!那个低贱的私生子……”

话还没有讲完,俘虏就发出了一声可怕的哀嚎,再也说不下去了。索莫纳斯皱着眉头,恶狠狠地一脚踩在了阿里斯蒂德的脑袋上,在俘虏的惨叫声中,他收回自己的脚,面不改色地接口道:“没错,正是索莫纳斯·路西斯·切拉姆。现在,你的命掌握在我的手里,注意你的措辞。”

俘虏喘息了片刻,他深吸了一口气,继而一阵猛烈的咳嗽声从他的胸腔里迸出来,他不断地呛咳着,几乎倒不上气来,他的后背激烈地起伏着,喉咙中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救救我!”阿里斯蒂德一面喘息,一面虚弱地央求道,“索莫纳斯,好孩子,我的好堂弟,既然你在这里,那么,你的兄长,不,国王陛下也一定在附近,对不对?只有他能够救我,哦!赞美天选之王!他那些神奇的魔法……!好孩子,求求你,可怜可怜你无辜的堂兄吧!我发誓我没有伤过国王陛下一根汗毛,我甚至很欣赏他,很尊敬他,所有的事情都是马格努斯和我父亲做的,对,还有克莱夫!如果不是他们,我根本不可能参与反叛,是这些恶徒得罪了他,是他们连累了我!”

索莫纳斯向后退了半步,他紧捏着双拳,脸色铁青地盯着垂毙的俘虏,他未曾料到,自己还没来得及问,这名懦弱的囚徒就迫不及待地出卖了同谋。

“他们做了什么?告诉我,我就带你去见兄长。”孩子用阴沉、可怕的嗓音逼问道。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股仿佛能够毁灭一切的怒火。

原本,以阿里斯蒂德的伤势,他已然死期将近,然而,索莫纳斯的话让他的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对于一个穷途末路的垂死者而言,对生命的渴望足以使他变得软弱,更何况,阿里斯蒂德就像任何犯罪者一样,既狠毒、又怯懦,他生怕错失良机,便浑身颤抖着,毫不犹豫地吐出了所有他知道的事。

阿里斯蒂德又急又快地说道:“在我们进入印索穆尼亚的那个晚上,艾汀,不,国王陛下设下了陷阱,打算将我们一举铲除,那个时候,是克莱夫把钢刀架在国王的脖子上,逼迫他的骑士们放弃了抵抗,引颈就戮。然后,……然后,对了,……在随后第二天的晚上,父亲为了逼问出你的下落,对国王用了酷刑。……那个时候,我不在场,我也是事后才听人说起来的,我发誓,我一点也没有参与,并且我一开始就不同意他们这样做!”

“他们做了什么?”孩子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透着一股不自然的嘶哑,阿里斯蒂德的供述已经叫他激怒到了极点。

“什么?”囚徒咳嗽着,大口地喘着气,呆愣愣地问。

“他们对我的兄长做了什么?”索莫纳斯缓缓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阿里斯蒂德捯着气,口齿不清地回答道:“他们……,我也是听说的,他们折断了他手指和脚趾的骨头,把他的指甲一片片地撕了下来,还有,我听说他们还用烧红的烙铁烫他的足底。我就知道这些了,参与这件事的人很少,我听不到什么确切消息,我发誓,我从没冒犯过他!我父亲的罪责不应当落在我身上!”

“我都说出来了,真的没有更多了!”阿里斯蒂德的呼吸越来越艰难,他用垂死的眼睛盯着索莫纳斯,满怀希冀地催促道,“我们可以去见艾汀了吧?我和他交情一向不错,他那么仁慈,那么善良,他会宽恕我的……”

索莫纳斯用阴瘆瘆的眼神望着阿里斯蒂德,没有作答。

他沉默着,苦忍着一股令他想要杀人的疯狂怒火,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孩子用左手牢牢地扼住另一只手,有好几个瞬间,他几乎情不自禁地要扑向阿里斯蒂德,把他活活掐死。他气得发抖,同时,一阵难捱的痛苦揪住了他的心,在索莫纳斯的想象里,艾汀遭受折磨的景象变得远比实际上的更加令人觳觫,他被这些幻景弄得痛苦不堪,心里像在受刑一样忍受着百般煎熬。

半晌之后,他呻吟了一声,这是那种从狂怒的灵魂中挤出来的痛苦的短叹,索莫纳斯缓慢地说道:“对于你,对于你们之中的任何人,没有宽恕。”

这句话不啻于宣告阿里斯蒂德的死刑,囚徒挣扎着,绝望地试图将死期拖得久一些,他语无伦次地大叫道:“别让我死!我不该死!我发誓,我什么也没做!我把我的封地都给你,我的妻儿,你愿意让他们做奴隶也行,为我说说情吧,哪怕是多活一天也成啊!你想知道艾汀的事情,对不对?我,……我还知道,对,我现在想明白了,父亲不是在迁怒,他是真的发现了,没错,父亲说过,是马格努斯……”

听着阿里斯蒂德颠三倒四,不知所云的央告,王太弟的神情越发轻蔑,最终,在本就寥落的耐心终于告罄的时刻,索莫纳斯手中的剑刺进了阿里斯蒂德的胸膛,将他接下来要吐露的那个耻辱的秘密伴着主人的生命一起葬入了冥府。

“一名蟊贼有时也会不畏死,然而,一个姓切拉姆的却连这点胆量也没有!”孩子不齿地说着,向囚徒的尸体狠狠地啐了一口,随即拔出剑,擦净了鲜血。

“把他的头割下来。我希望这份礼物能够叫兄长原谅我擅自离开军营的过失。”索莫纳斯命令道,语毕,他沉吟了片刻,未经审判便处决王族是重罪——他不得不承认,刚刚他未免有些操之过急。他用警告的眼神扫视着自己的骑士们,“记住,阿里斯蒂德死于新月角兽的踩踏。我们只是在前去与乌枚尔侯爵汇合的路上,意外捡到了他们。”

第四百二十四章

在结果了阿里斯蒂德性命之后,当天的午后,索莫纳斯带着那三十几名骑士,押着提奥多里克和伪王的几名亲兵,踏上了返回大营的旅途。

索莫纳斯同样审问了提奥多里克,只不过伪王的幺子知道的信息甚至还比不上阿里斯蒂德,提奥多里克生性莽撞,并且在心智方面远远及不上几名兄长,因此,曼努埃尔从不叫他参与任何紧要事务的决策。

回程的路上,马蹄踩在干旱的驿道上,笃笃作响,万里碧空之间不见一片云彩,太阳炽烈地照着,把空气烤得火辣辣的,洛德布罗克几次向索莫纳斯递上水囊,孩子饮了几口,一言不发地赶着路。他皱着眉头,用阴郁的眼睛盯着脚下被晒得发白的大路。打从他不告而别,已经过去了四天,他担心着兄长的近况,与此同时,他也为了此行收获不丰而心有愧怍。

此番大动干戈的搜捕非但没能捉到曼努埃尔,反而有可能打草惊蛇,他知道兄长在约束军队方面极为严格,任何违反法令的人都将受到严厉的惩罚,如果艾汀对王太弟的过失视而不见,那么他的措置一定会引发贵族的非议。索莫纳斯已然做好了去见军法总监,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的准备,他不愿让艾汀因为他的违反军令而背上偏罔不公的名声。

尽管索莫纳斯心焦如焚,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艾汀的身边去,但是因为俘虏的累赘,他们只能慢悠悠地尽拣着平坦的大路走,以至于返程的路走得比来时慢了许多。当他们抵达印索穆尼亚城外的营区时,距离王太弟出走,已经差不多有六天光景了。

在回程的路上,他们曾经短暂地在沿途的酒馆中歇脚,关于国王的动向,乡间流传着各式各样的传闻,有人说,在两天以前,路西斯王毫无预兆地丢下印索穆尼亚,拔营离去,并且不知所之;同时,也有人反驳前一种观点,信誓旦旦地声称国王依旧留在王都城外,大军压根就没有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更加剧了索莫纳斯的焦虑,他一面暗暗悔恨自己思虑不周,一面生怕兄长为了搜索自己而兴师动众,徒然贻误军机。

黄昏将至,孩子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思朝着营盘进发,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副萦骑四出的混乱场面,然而,呈现在他面前的,却是一片平静的景象。营寨的位置移动过,但是,总体而言,距离先前并没有太多变化,帐篷鳞次栉比地排列着,成千上万只大釜正冒着水汽,四下里弥漫着肉汤的香气——这个时候,战士们正在准备他们的晚餐。

新月角兽的嘶鸣声和士兵们的谈笑声殽杂成一片喧豗,即在此时,营寨外围的岗哨突然大声通报道:“王太弟殿下回营。”,一切声响瞬间沉寂下来,那些坐在大釜周围用餐的士兵纷纷站起身来,伸着脖子,望向王太弟的方向。

一名侍卫官带着二十几名骑士在国王的大帐篷前排成两列,他们擎起长矛,镀银的矛刃相互交叉,形成了十二道紧挨着的拱形门框,长矛的上端,绣着金色图案的丝绸挂布垂挂下来,遥望过去,宛如一道道富丽堂皇的帷幔。索莫纳斯远远地停住了,眼前盛大的仪仗令他感到纳罕,他知道,像这样隆重的排场只在迎接重要人物的时候才用得着。孩子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他的脸上尽管一派平静,但是,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快,心中的不安几乎到达了顶点,在他的猜测中,兄长一定正在为他的不告而别焦急万分,甚至也可能正怀着满腔怒火,诅咒着他轻率的行为。索莫纳斯从来没有如此恐惧过,他忧心忡忡地望着艾汀的营帐,深恐自己就此失去兄长的心。

当他从坐骑上跳下来的时候,这种恐惧变得愈发强烈了,在四周围观的士兵当中,他听到了一阵喁喁低语,孩子垂着脑袋,几乎不敢去仔细辨别他们所谈论的内容,他稍稍停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作了一番心雄气壮的努力,继而迈开步子,向兄长的营帐走去。

路西斯王的大帐是用深红色的绒布制成的,上方挂了一圈绣着切拉姆家族纹章的帷幔,四周悬着防风的织毯,王太弟沉默着,惴惴不安地用眼梢觑着兄长的帐篷。

俄顷,大帐的门帷掀开,路西斯王在一群贵族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他正在和阿斯卡涅讲话,在看到索莫纳斯的一刻,他对好友耳语了几句,随后径直向王太弟走来。

索莫纳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重新摆好军人立正的姿态,像是要以此表明自己甘受一切责罚。

艾汀向他伸出手来,索莫纳斯呆呆地站在原处,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和脚下的大地一样冰凉,孩子浑身上下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心里充满了焦虑和恐惧,眼睛里简直要涌出泪水来。不过,令他惊讶的是,艾汀没有责骂他,而是用两只胳膊抱住了他的身体,把他搂在怀里。

索莫纳斯的外袍下面套着一身小号的锁子甲,尽管这让他的身体重了不少,艾汀仍然毫不费力地把他抱了起来。孩子愣住了,他游移不定的目光停在兄长的面孔上,借着暮色的余晖,他看到艾汀的脸上非但毫无怒色,反而挂着一副欣喜的微笑。

孩子更为惊讶了,怀疑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他挣扎着,想要从兄长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即在此时,他听见艾汀朗声说道:“各位王国的精华、路西斯的勇士们,现在,我要向你们宣告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我的弟弟,索莫纳斯·路西斯·切拉姆顺利完成了托付给他的使命。他奔袭跋涉数百里,涉足在寸草不生的郊野中,带回了两名重要的俘虏,那就是我那逆叔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的两名罪恶的儿子。先王的这位少年王子仅仅带着三十几名骑士,便在这场恶战中刀剑无缺地全师而退。我看到先王高贵的血液在他儿子的脉管里燃烧、沸腾,发出耀目的芒熛!这名年仅十一岁的孩子,完成了成年人也难以企及的功绩,他表现得既有勇气又有头脑,让饱经蹂躏的正义得以伸张!”

说着,他把索莫纳斯举得高了些,几乎让孩子坐在了他的肩膀上,国王微笑着环顾四周,带着骄傲的神情,似乎在得意洋洋地向人炫示王太弟的功绩。

国王的讲话被晚风送得很远,火红的晚霞笼罩着天空,夕阳的余晖照临里德戈壁,鸟雀啼叫着,在薄暗的天幕下久久盘旋,在短暂的静默之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国王万岁!王太弟万岁!”,同时,也有一些曾经参与过阿历克塞的战争的老兵喊着先王作战时的口号:“吾乃火焰!吾乃风暴!”

在这震彻寰宇的欢叫声中,索莫纳斯彻底懵住了,他茫然无措地环顾着那些为他喝彩的军士,又缓缓地将震惊的目光转向了他的兄长,这时,他看到艾汀狡黠地向他眨了眨眼睛,悄声问道:“这一趟玩得还愉快吗,我的小弟弟?”

我们暂时把王太弟殿下留疑惑的思绪里,任他自己在这一团迷雾中寻找出路,趁着这个工夫,让我们来谈一谈围绕着王都展开的第一战场的状况。

在王军的将士们揎拳掳袖,迫不及待地等待着开战的号角声的当口,都城中也同样弥漫着焦虑的情绪。无论是印索穆尼亚的长街曲巷中,还是阿卡迪亚宫的大室小厅间,对伪王的不满已然到达了顶峰。前线传来的所有消息都十分糟糕,在八月酷热的天空下,不祥的消息在街谈巷议之间蔓延,这个时候,印索穆尼亚的居民们对城市的统治者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尽快投降,城中的食物越来越少,市民早已厌倦了没完没了的围困,更何况,在所有人看来,曼努埃尔对城市的坚守压根就没有正义可言,被困在王都的人们就像绝望的囚徒一样,祈祷着真正的国王前来解放他们。流言四处传播,有些消息灵通人士自称看到国王的使者带来了和平协议,同时,也有些人声称王军的工兵部队正在修建工事,挖凿城墙,在口口相传的流言中,没有一个人关心防守,整个印索穆尼亚都在悄悄地、用热切的声调谈论着投降。

骚乱正在闷热沉滞的空气中酝酿,尽管许多正直而勇敢的市民早已死于两年前的政变,然而,对和平的期盼和对曼努埃尔的怨恨,仍旧叫城中这些胆小的人们拿起了武器,几乎每隔几天,便有人违反宵禁令,趁夜在印索穆尼亚的大小广场张贴声讨僭逆者罪行的檄文,同时,一名颇具名望的布尔乔亚声称自己从一位匿名资助者那里搞到了武器,他带着那些愿意追随他的同伴们来到位于偏僻地段的仓库,仓库是从一名杂货商那里租来的,屋子里到处都有破旧的箱箧、不大新鲜的腌肉,堆放在角落里。在仓库的正中摆着四只大箱子,里面装着弓弩和长剑,武器被分发给市民,钢铁暗青色的寒芒唤醒了这些老实人的战斗豪情。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21~422

第四百二十一章

洛德布罗克示意王太弟退后,紧接着,他带着两名骑士,提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接近着那名倒在草丛里的男人,用剑鞘支着,把那具躯体翻了过来。

片刻之后,副骑士团长喊道:“殿下,请您过来一下,看一看这个人是谁。”

索莫纳斯迫不及待地跟了上去,洛德布罗克擎着火把,在火光的照耀下,孩子看到了一个半张脸被砸得稀烂的男人,他的尸体还没有凉透,显然死去不久。这个人很年轻,约莫25岁上下,尽管索莫纳斯和阿里斯蒂德只有过数面之缘,他仍然能够毫不费力地辨认出,这个人并不是他的堂兄。

孩子蹲下身去,查看着死者的手掌。艾汀时常叮嘱他,要注意观察他人的手,因为一个人手上的皮肤和指甲总能透露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以前,在迦迪纳的时候,曾经有一名暗探潜进安菲特里忒城堡,扮作女仆,试图对他投毒,然而,兄长却即使发现并阻止了这场阴谋。那个时候,艾汀扳着毒杀犯的手,对索莫纳斯说道:“你看到这个人的手掌了吗?她的皮肤角质层极厚,并且还生着许多色斑和疣子,安菲特里忒城中的上级女仆至少也是布尔乔亚阶级出身,她们不可能有这样难看、粗糙的手掌。这是慢性砒霜中毒的症状之一,这名下毒者恐怕是个老手了。我猜,雇佣她的人不是曼努埃尔,就是东索尔海姆皇帝。”

路西斯王看似轻浮散漫,然而,实际上,他对细节的关注近于神经质,起初索莫纳斯并不觉得这些琐细的事情对于一位统治者而言有什么用处。面对弟弟的疑问,艾汀挠着头发,回答道:“实际上,这只是我的恶癖。这里,”他苦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的头脑就像一头贪得无厌的饕餮,它总是不知餍足,于是,为了填饱它的胃口,我不得不去寻找思考的材料。你应该听说过,我小时候简直就是一只一刻也静不下来的猢狲,那种不安分的举动盖因为这种毛病。从我记事以来,我从来没有尝过一无所想,或者任由那些毫无意义的思想片段从脑海里懒洋洋地划过的滋味。据前任神巫所说,这也许是一种病,或许正是因为这种不知名的毛病,我才在五岁之前过得像个痴呆。总之,为了满足思考的需求,我费劲了心思,书本总有看完的时候,而人,则为我提供了永不涸竭的素材。同时,我也发现,这些观察时常能够帮助我及时甄别出敌人,也能帮助我了解一位附庸的真实品性。”

据兄长说,各人千差万别的人生经历就像烙印一样刻印在他们的手上,同时也刻印在他们一举一动的习惯中,观察手掌是一种最直接、最方便的手段,它能够帮助观察者迅速获取需要的信息。

索莫纳斯学着兄长的样子,仔细端相着尸体,甚至还把死者的手凑到鼻子边上闻了闻,片刻之后,他说道:“这个人的手上有一层薄茧,根据它们的位置来判断,他应当接受过技击训练。但是这些茧子已经软化了,说明他曾经长久荒疏武艺。他的皮肤很白,很细嫩,泛着一股香膏的味道,证明他注重仪表,甚至也许还是个花花公子。我不认为阿里斯蒂德会雇佣这样一名虚有其表的人担任警卫,我猜,他应当是奥尔蒙的侍从。”

“没错,看起来,他们遭遇了伏击。”洛德布罗克接口道。

“除了我们,还有谁会去袭击曼努埃尔的儿子呢?”孩子皱起了眉头,困惑地自言自语道。

这个时候,几名在四周搜寻线索的骑士走过来,伏在副团长耳畔,说了几句话。洛德布罗克对下属们点了点头,沉思片刻之后,他蹲在索莫纳斯身边,说道:“殿下。我认为,攻击他们的人恐怕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奥尔蒙的侍从穿着行商的衣服,刚刚我的一名下属在附近发现了另一具男性尸体,这名死者生得粗手大脚,身材魁梧,约莫四十岁上下,根据他所佩戴的武器,我猜测他大概是阿里斯蒂德的一名亲兵。这名军汉同样穿着商人的衣服,乍看之下,很难不把他们当做一队赶路的商贾。我猜测,阿里斯蒂德大概也同样做了乔装,他们三人穿着平民服饰,冒着被死骇袭击的风险,在深夜鬼鬼祟祟地跑进林子里来……”

听着骑士的话,索莫纳斯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他若有所思地嘀咕道:“他们要么就是被当做了偷猎者,要么就是被当成了盗匪……”

“没错,除此之外,我的人还在这片林间旷地发现了格尔拉和独角犀的粪便,独角犀在附近平习易见,但是您知道,里德地区是没有野生的格尔拉的。”

“它们是被人饲养的……,难道是附近的农户吗?”

“不大可能。”洛德布罗克否定了王太弟的猜测,“在库提斯领东部,不乏水草丰美的田野,这些农户完全没必要舍近求远,跑到西面的林场来放牧。并且那些粪便没有被雨水淋过,这说明它们是在午夜过后产生的,上面微微湿润的质感也说明了这件事,我想,恐怕没有农户会选择大半夜来林间放牧。更何况,这片森林是库提斯领主的产业,奥尔蒙伯爵一定会雇佣守林人照顾他的猎场。”

索莫纳斯一面听着洛德布罗克的叙述,一面低语道:“饲养那些牲畜的毫无疑问是守林人。这个家伙违反了森林法,他监守自盗,用领主的草场喂养牲口,也许,阿里斯蒂德一行人不小心撞见了格尔拉在这附近吃草,于是双方起了冲突。”

“殿下,正是如此。”

“这位守林人难道如此武艺高超,居然能够轻而易举地截杀三名受过正规训练的武装附庸吗?”索莫纳斯疑惑地问道。

“实际上,大部分守林人都擅长使用弓箭或投石带一类的武器。库提斯森林的这位守林人大概是名投石好手。我的人在草丛中发现了几块沾着血迹的石块,每一块都有拳头大小,这便解释了这两名侍从的死因。比起阿里斯蒂德和他的随从们,守林人更加熟悉森林里的地形,他的眼睛也更加适应黑暗的环境,正是凭借着这些优势,他才能成功截杀这三名全副武装的不速之客。现在,我唯一搞不清楚的就是,阿里斯蒂德他们究竟为什么要离开大路呢?”

“这个倒是很容易解释。”索莫纳斯带着难以掩饰的骄傲神色说道,“在刚刚我们经过的那条路上,遗落着这样一件东西。”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小木片,木片呈长方形,上面打着一个圆孔。

“这是用来驱赶饕餮和野猪的警铃,以前我和兄长去打猎的时候,曾经在路西斯的乡村里见到过。夜晚降临之前,农户用麻绳将他们的田地围起来,每一根绳子上都绑着许多这样的木片,一旦有野兽闯进田地,就会触动警铃,木片发出声响,惊走野兽,同时也能提醒主人田地中的异状。警铃已经被回收了,只有这一小片木头落在地上,但是在蹄印消失的地方,道路两旁的树干上残留着一些磨损的痕迹,无疑,有人在那里绑过警铃。一般来讲,森林里不应该出现这样的装置,我猜,布置警铃的人就是那位守林人,他这样做,大概是为了保护牲畜,木片的声音吵醒了他,他前来查看自己的小牧场,这才遇到了阿里斯蒂德他们。”

“也就是说,警铃大作的时候,阿里斯蒂德被吓坏了,我们无法用正常人的思维去判断一名逃亡者的举动,在那样紧张的精神状态下,他们难免一步一鬼,警铃的声响叫他们感到惶惶不安,于是,为了掩藏行迹,他们离开了大路,没想到却惹来了更大的麻烦。”洛德布罗克一面思索,一面说着,随后,他望向索莫纳斯,带着由衷的礼敬,道,“殿下,我必须承认,在追踪猎物方面,即使比起年少时期的王上,您也毫不逊色。”

索莫纳斯微笑着,接受了洛德布罗克的恭维,这句恭维比以往他所听到的所有或真心、或假意的吹捧都更加令他幸福。

随后,王太弟打了个呼哨,将骑士们召集了起来。情况很紧急。既然已经厘清了方向,他们就应当尽快找到阿里斯蒂德,这里没有他的尸体,他也许负了伤,也许被俘虏了,索莫纳斯还有些事情需要阿里斯蒂德答疑解惑,他必须赶在堂兄丧命之前,把他找出来。

索莫纳斯和洛德布罗克一致判断,阿里斯蒂德的失踪和守林人脱不开关系。

森林中茂密的参天古木织成了一垛墨绿色的树墙,在这座天然迷宫里,有一条弯曲的、不易察觉的小径。洛德布罗克在树枝上发现了一绺新月角兽尾巴上的毛,这才叫这些黑夜中的追踪者们确定了猎物的方向。他们穿过这条黑魆魆的小路,发现刚刚那片林间旷地距离守林人的住处并不太远,走了约莫一刻钟,他们便听见了格尔拉低沉粗粝的叫声,望见了守林人小屋的房顶。

第四百二十二章

当他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正值拂晓之前最为黑暗的时刻,山岳和森林在旷野中伸展着黑魆魆的影子,林间只有大杜鹃的恼人啼叫时不时地打破阒寂。

守林人小屋位于森林中央,这里也是最早的人工采伐区,它建筑在一片空旷的小丘上,下面是砖石,上面则是泥土和木头,小屋倚着一座破败的方塔形钟楼,那是早已消失的修道院留下的唯一残迹,守林人小屋在方塔高耸的轮廓边上蜷缩着,看起来就像和巨人比邻而立的侏儒。距离小屋不远处,有一座马厩和一口水井,马厩中时不时传出牲口的嘶鸣,夜风吹拂着井绳,引得辘轳吱嘎作响。小屋的门窗关着,就连护窗板也闭得严严实实,烛光从门窗的缝隙中隐隐约约地透出来,毫无疑问,房间里有人。

一名骑士在守林人的马厩中发现了两匹新月角兽,尽管它们经过了乔装,打扮得俨然如同平民的驮兽,然而,有眼力的人仍旧不难发现,这两头新月角兽都是训练有素的战马。

索莫纳斯点了点头,他几乎可以确定,阿里斯蒂德就在守林人的小屋里。他把洛德布罗克叫过来,吩咐他分出一半骑士在室外待命,把守住小屋的正门和后门。另一半人则跟随他进去。

很快,他的命令被一丝不苟地执行了。骑士们警惕地站在了自己的岗位上,守住小屋的出口和窗户,其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就在洛德布罗克走上前去,即将敲响房门的时候,索莫纳斯攥住了他的手。孩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声对骑士说道:“这名守林人很警觉,你这样一名全副武装的成年人去敲门,很可能会引起他的怀疑,从而节外生枝。”

说完这句话,索莫纳斯将自己的衣饰作了一番简单的整理,他吸了一口气,面孔上挂着一副和他的年龄相匹配的天真神色,敲响了守林人小屋的门。

原本,房间中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和几句祷告声,离得近了,才能隐约听得见,然而,在索莫纳斯敲响房门之后,木屋中的一切动静都止住了。片刻之后,门缝中射出来的火光骤然消失,这说明有人熄灭了蜡烛。

万籁阒寂之中,他们听到了护窗板打开的声音。尽管小屋里面一片漆黑,索莫纳斯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但是,孩子有一种野兽般的本能,直觉告诉他,有人正贴在黑洞洞的窗户边上,仔仔细细地观察着他。

在长达数分钟的沉默之后,护窗板关上了,室内的烛光又亮了起来。索莫纳斯听到,有人隔着门向他发问。

“谁?”听那语气,门里的人似乎对这些访客不大欢迎。

对方操着一口里德土话,乡里乡气的口音十分生硬,并且听起来似乎和印索穆尼亚周边地区的发音完全不同。尽管对于王太弟而言,里德土话几乎算得上是母语,但是他还是仔细琢磨了一忽儿,才明白对方的意思。

“可敬的守林人,”索莫纳斯用他那孩子的嗓音,装出一副无助的声气,恳求道,“有一名正派人家出身的孩子在林中迷了路,需要投宿,现在正是您积德行善的机会,我向您请求一点恻隐之心!”

王太弟的这番话虽然是用里德土话讲出来的,但是那文绉绉的遣词却和他平日里说话的方式大相径庭。洛德布罗克挑了挑眉毛,望着孩子做戏时一本正经的面孔,不由得感到有些好笑。索莫纳斯不擅长作假,也不大会低声下气地乞求,他所说的那些话,几乎全部都是从艾汀写的戏文里原样照搬的。路西斯王的文采虽然出色,但是这样咬文嚼字的语句说给一名粗鲁不文的汉子,似乎却不大相宜。

果然,守林人没有被王太弟的说辞所打动。

“咱这儿没有地方可以给你住,孩子。”屋里的人粗声大气地回答道,“我这间房子小得像个狗窝,容不下再多的人哩。况且天就要亮了,咱劝你还是自己赶自己的路去。”

守林人的口音很重,以至于索莫纳斯只听懂了个大概,正当他失去了耐心,就要砸开门闯进去的时候,队伍中的一名骑士回应了守林人的话。

“老汉,你听着,刚刚和你说话的是一位尊贵的亲王,我们只需要有个地方暂时歇歇脚,我劝你还是给我们行个方便,亲王殿下很仁慈,他不会吝惜谢礼。”

这些话是用里德土话说的,并且使用了和守林人一模一样的方言。这名骑士来自兰戈维塔西南部,他的故乡毗邻达斯卡地区,故而那里的语言融合了里德南部和达斯卡北部方言的特征,打从守林人一开口,这名骑士就知道屋里的人是他的同乡。也许正是由于紧邻着阿尔斯特边境,这个地区的人粗莽、冥顽,看似呆钝木讷的外表下埋藏着野兽一般的警惕,他们对一切变化,对一切外来的人深闭固拒。这一地区的乡村居民富于英武气概,沉默而坚韧,但是却远比路西斯其他地区的人拙于心计。

同乡的口音打动了这名顽固的守林人,片刻之后,随着一阵嘟嘟囔囔的抱怨声,门打开了,守林人,一名长着被晒成红色的粗大脸盘的汉子,站在门口,手中擎着一盏只剩下半截蜡烛头的灯台。

守林人弓腰驼背,年纪介于老年和中年之间,他眨巴着眼睛,仔细地来回端详门口的访客们,神情中既带着顽固,又带着警觉。

“进来吧。话说在头里,咱没有多余的吃食,也没有酒,要喝水的话,只管到井里去打。”守林人说着,让开了一条道路。

索莫纳斯和他的骑士们急不可待地走进了小屋,王太弟迅速地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他发现,守林人并没有说谎,他的屋子很小,索莫纳斯站在这里,一眼扫过的就是守林人的全部住房,屋子里有一座泥炭炉,因为是夏天,里面并没有生火,房间正中摆着一张栗木条桌,配着一把栗木椅子,家具的做工很粗糙,既没有铺桌布,也没有包椅面,墙角摆着一张木头床,床上堆了些干草,勉强充做床垫。在这间屋子里,最富贵的东西恐怕就是床头的神龛了,神龛上画着些陋劣的彩绘,里面摆着一副乡下教堂里15枚铜子一张的六神像,点着长生烛,就和房间里其他的陈设一样,神龛里星星点点的,尽是苍蝇屎。

自从离开奴隶区之后,索莫纳斯再没有造访过这样简陋的房子,不过,公道地说,即便是守林人的破草屋,也比丽达烂泥潭一样的窝棚豪华许多。王太弟笑了笑,就像完全没有注意到房子的邋遢一样,迈步走了进去,毫不客气地坐在了栗木椅子上。

坐定后,索莫纳斯做了个手势,唤来了刚刚那名说方言的骑士,命令其担任翻译,他说道:“守林人先生,我们正在追踪一伙逃犯,在林子里,我们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有两个人已经死了,还有一个人不知所踪,他们的新月角兽现在就在您的马厩里,我们认为这和您脱不开干系。现在,我需要您清楚地告诉我,那名失踪的犯人到底在哪里。”

骑士原样转述了王太弟的话,对于这个问题,守林人只是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回答“不知道”,在这简短的一句“不知道”当中,藏着令人无可奈何的拒绝。

碰上这么一个软钉子,索莫纳斯禁不住焦躁了起来,他把大拇指抵在牙齿上,皱着眉头,不耐烦地环视着屋子里的东西。

他发现,在栗木条桌上放着一只土褐色陶罐和一只同样质地的大酒杯,酒杯里存着些干涸的水迹,他把杯子抓过来闻了闻,随即露出了一个阴沉的笑容。杯子里并不是农民常喝的杂合酒或苹果酒一类的烈酒,而是泛着一股葡萄酒酸涩的醇香。他知道,守林人恐怕搜刮了三名逃亡者的财物,奥尔蒙的心腹侍从在为阿里斯蒂德准备坐骑的时候,一定也会顺势预备一些干粮和饮料,这些葡萄酒,就是守林人俘获了阿里斯蒂德的证据。

“好了,别给我兜圈子了,”索莫纳斯一面把酒杯重重地掷回条桌上,一面正色道,“我知道您杀了他们之中的两个人,您以为他们是盗猎者,这无可厚非,我也知道您揩领主的油,在他的林子里放牧,但是这和我没有任何干系,我只需要知道那名失踪的犯人的下落,至于您的一切罪责,我并不在乎。”

守林人不安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在骑士代王太弟翻译之后,他嗫嗫嚅嚅地用方言辩解道:“那些牲畜不是咱的,它们属于咱的一位亲戚,我只是代人看管他们的财产……”

这名守林人,也就是前叙的故事中,那两名农民所提到的穆什,他是兰戈维塔西南部的乡下人,只会说,也只听得懂自己本乡的话,原本他靠打猎为生,在一次星之病大流行之后,他的村子里几乎绝了户,于是他只能前来投奔自己的表兄弟,凭借使用投石带的好本领,穆什在库提斯领谋到了守林人的差使。

索莫纳斯不耐烦地挥了下手,打断了守林人的辩解。

他皱着眉头,带着明显的急躁情绪嚷道:“我说过,您的一切罪责,我不予追究。还有,您的领主已经死了,没有人会在乎您的,或者您亲戚的牲口吃了他多少草料!”

说着,索莫纳斯的拳头重重地擂在了桌面上,发出了一声巨响。这声响,引得守林人,以及一众已然逐渐了解王太弟脾性的骑士们,打了个哆嗦。

即在此时,洛德布罗克凑到王太弟耳边,说了几句话,在沉吟了片刻之后,索莫纳斯翻出了自己的钱袋,将其递给副团长,对他点了点头。

洛德布罗克躬身一礼,从钱袋里面数出五枚金币,将它们一一排在了条桌上。

“如果您现在交出那名犯人,这些钱就都是您的。也许逃犯同样给了您一些好处,您尽可以留着。”副团长一边说着,一边向守林人展示了一下钱袋上花纹,那里用金线绣着路西斯王室的纹章,“如您所见,我们是国王的人。帮助我们就是为天选之王效劳,更何况,您还可以得到一笔丰厚的报酬。”

金币的光芒映现在守林人的眼睛里,穆什用热切的目光望了望那些钱币,随后又有些狐疑地看着洛德布罗克和王太弟,在翻译的帮助下,他明白了访客们的意思,但是顽固的头脑却让他无法相信这样莫名其妙的好运,他伸了伸手,却又缩了回去,犹犹豫豫地不敢答话。

“五。”洛德布罗克数道。

正当守林人疑惑不解地望着对方的时候,副团长继续数道:“四。”

随着计数,他取了一枚钱币,将其塞回了口袋。

“您犹豫的时间越久,您的收获也就越少。”洛德布罗克微笑着解释道。

这一招是少年时期的王太子在关禁闭的时候,用来贿买城堡守卫的手段,这套花样效率奇高,且屡试不爽。

果然,就和洛德布罗克的预测一样,穆什也没能撑太久。

就在他数着“三”,并且将第三枚金币捏起来的一刻,守林人抓住了他的手。

“我带你们去找他。但是接下来的一切,都和我无关。”穆什舔了舔嘴唇,急切地说道,“还有,无论这个人是死是活,都不是咱的罪过。”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19~420

第四百一十九章

阿里斯蒂德和提奥多里克的套房分别被安排在领主套房的两侧,这一天,在晚祷的钟声敲过之后,伪王的两名儿子便早早休息了。

阿里斯蒂德躺在床上,试着入睡,但却辗转反侧,长久难以成寐。他坐起来,随手翻动着桌上的时祷书,然而书里的字却像苍蝇一样在他眼前旋转飞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在书桌边上呆坐了片刻,咂摸着自己破灭的野心中榨出的苦涩汁液,昔日,当他和父亲以及兄弟们一同统治奇卡特里克的时候,他对于自己的地位尚且是满意的。然而,一旦体尝过身为王太子的滋味,感受过整个路西斯都匍匐在自己脚下的快意,两相比较之下,他家族的世袭领地就不免显得有些寒酸了,想到未来的日子里,他只得和三位弟弟一齐挤在奇卡特里克这偏僻的一隅,阿里斯蒂德便愈发感到愁闷和气恼。他突然站起身来,踢开椅子,把那本精美的时祷书撕了个稀烂。

就在阿里斯蒂德像个中魔者那样又摔又砸的时候,他的一名护卫猝然走了进来,打断了他神经质的发泄。身处于盟友的保护下,伪王的次子对自己的安全有十足的自信,他甚至没有采取锁上房门的预防措施。

此刻时值午夜,正是索莫纳斯会见奥尔蒙伯爵的时刻。

“做什么?你们知道,我不喜欢有人打扰我的休息。”阿里斯蒂德问道,他一面整理着袖口的花边,试图装出一副俨乎其然的模样,一面严厉地望着这名不识趣的扈从。

“殿下,门底下塞进来了一张字条,是给您的。”护卫嗫嗫嚅嚅地回答着,递上了一张短笺。

阿里斯蒂德接过来,这张字条是叠起来的,背面写着“亲王殿下亲启”,字迹工整,显然出自上层阶级之手。

他坐回书桌旁,展开字条,借着烛火阅读起来,片刻之后,他的脸沉了下来,苍白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扈从小心翼翼地觑着自己的主人,对那张纸上所写的东西十分好奇,但是,他们都是曼努埃尔从领地中带出来的亲兵,深得主人的信赖,作为一名惯于侍奉大人物的军人,他非常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应当装聋作哑。

几分钟过去了,阿里斯蒂德一面将那张字条重新叠好,付之一炬,一面对自己的亲兵露出了一个亲切的微笑。

“您看过这封信吗?”他用那副秉受自曼努埃尔的嗓音细声细气地问道。

扈从摇了摇头。

“上面说了是给您的,我不敢私自拆阅。”

“您做的很对。”阿里斯蒂德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不自然的微笑,又问,“您的同伴们都在做什么?”

“我们安排了轮岗,现在有两个人在睡觉,其他两个人守在前厅里,随时听候调遣。”

紧跟着,是一阵静默。

阿里斯蒂德站起身来,摩挲着下巴,在房间里踱着步,沉思了一忽儿之后,他突然问道:“您是这五个人的首领,对吗?”

扈从弯了弯腰,默认了主人的说法。

“那么,您也是这五个人之中武艺最高强的,我可以这么认为吗?”

“很荣幸,是的。”扈从恭敬地回答道。

“很好。现在,您去把那些睡大觉的人都叫起来,让他们锁上门栓,在前厅设置一些防卫措施,提高警惕。任何人,只要胆敢闯进套房大门一步,格杀勿论。”言罢,阿里斯蒂德又装出一副蔼然的声气,补上了一句,“做完这件事,您回到这里来,我需要您的协助。”

当索莫纳斯和他所率领的十七名骑士攻入阿里斯蒂德的套房时,他们遭遇了意料之外的血战。和领主卧室里那些昏昏欲睡的卫兵不一样,阿里斯蒂德的扈从全部坚守岗位,警惕地睁着双眼。

尽管敌人的数量只有寥寥四人,但是他们还是成功地对入侵者进行了一段时间的抵抗。他们把前厅中的桌椅横在房屋中央,制造了一道路障,四名扈从背对着卧室的房门,挤作一排,守卫着他们赖以避难的最终堡垒。扈从手持长枪和宝剑,隔着桌椅构成的屏障,试图驱散入侵者的进攻。

王之剑的骑士们来势汹汹,索莫纳斯站在他们中间,脸色白得像死人一样,每当王太弟发怒的时候,他的面孔不是涨得通红,而是会变得煞白,他紧锁着眉头,用鼓胀得几乎要夺眶而出的双目瞪视着那群顽固的扈从,这一切都说明他此刻已然不耐烦到了极点。

王都焦灼的局势已然持续了数月,身陷围城的经历给每一名曾经驻守印索穆尼亚的军士都留下了深刻的恐惧。阿里斯蒂德的扈从非常清楚这些入侵者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凭着一股垂死挣扎的勇气,他们固守在门前,击退了一波又一波的冲击。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索莫纳斯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他用威严的嗓音大喝一声:“停止攻击!都让开!”

作为一群训练有素的武者,王之剑的骑士们迅速听从号令,后撤了两步,他们就像被摩西神杖驱使着的海浪一样,向两侧退开,为索莫纳斯让出了一条路。

阿里斯蒂德的扈从们疑惑不解地望着王太弟,当他们看到这名瘦小的孩子咄咄逼人地向他们走来时,他们暗自笑了。显而易见,这个男孩是入侵者们的首领,扈从们带着兴奋而又恐惧的心情注视着索莫纳斯穿过前厅,越走越近。他们的兴奋,是由于他们压根不相信这个男孩具备足以对付他们的能耐,他们以为这个孩子就像寓言中的那头驴子一样,打算趁着狮子病弱,前来踹它一脚,以显示自己比雄狮还要强大。军汉们舔了舔嘴唇,不约而同地暗忖道,“来吧,乳臭未干的野崽子,我们这就让你知道,你面前的究竟是不是一群病猫。”,从王太弟不自量力的行动中,他们看到了劫持人质,突破重围的机会;而他们的恐惧则来源于久经沙场的战士的本能,直觉告诉他们,这个男孩很危险,他不是什么自寻死路的温驯羔羊,而是一只刚刚才品尝过血腥味的幼狮。

索莫纳斯向前迈了几步,在离路障三尺远的地方停住了,他和扈从们之间保持着六尺左右的间隔,在这样的距离下,卫兵的长矛无法触及他的身体。

“怎么了?野崽子,不敢往前走了吗?”一名士兵叫嚣着,试图激怒男孩,诱使他进入攻击范围。

阿里斯蒂德的扈从们爆发出一阵哄笑。他们七嘴八舌地讥讽着索莫纳斯,想要叫他失去理智,从而落入陷阱。

“来呀!小男孩,你手里的那把剑该不会是绣花针吧?”

“说不定他其实是个娘们儿,瞧他那张秀气的小脸蛋,妈的,他要真是个娘们儿的话,将来可是块上好货色!”

“我认得你!你是那个冒牌国王的弟弟,瞧他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和他哥哥一样是个胆小如鼠的脓包……”

即在此时,这名羞辱国王的扈从话音未落,他身旁的伙伴就感觉到一阵利刃般的风刮过他的脸颊,他向右边一看,只见那名刚刚还出言不逊的扈从被一柄散发着莹蓝色光芒的剑钉在了门板上,他的左眼被射穿,脸上依然挂着那副嘲弄的笑容,仿佛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然命丧黄泉。那柄奇异的剑拔了出来,一下子挑出了死者的左眼,温热的鲜血喷出来,飞溅在身旁的士兵脸上。那些扈从们骤然清醒过来,发出了恐惧的嚎叫。

“巫术!巫术!”他们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绝望地试图逃进身后的卧室中。

然而,在他们的背后,十几柄利刃雨点一般向他们射来,索莫纳斯驱使着幻影剑,丝毫也不瞄准,狂怒一般地向扈从们刺过去。在利刃破空的呼啸声中,时不时地夹杂着士兵的哀嚎,渐渐地,那声响变为了沉浊的喘息,当所有的幻影剑消失的一刻,那些扈从们如同败絮一样瘫倒下去,再也没了声息。

这不是战斗,而是单方面的屠杀。

鲜血在前厅里蔓延开来,浸透了柔软的长绒羊毛地毯。王之剑的骑士们瞠目结舌地望着王太弟,满腹疑惑,久久沉默不语。

“把这些碍事的玩意儿清理掉。”索莫纳斯对骑士们挥了挥手,冷漠地命令道。

他掏出一块洁净的手帕,揩拭着溅在脸上的血液。操控幻影剑需要消耗极大的体力,索莫纳斯试验过,最终,他发现,这种异能一天最多只能使用一次,原本他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把幻影剑用掉,但是些扈从的抵抗太过于顽固,他生怕拖得太久,致使卧室中的阿里斯蒂德逃脱。

王太弟的命令很快得到了执行,骑士们搬开路障,将堵住房门的尸体拖到一旁,随后,他们恭而敬之地打开卧室的房门,为王太弟让出了一条路。

这间卧室的布局和领主的房间相差无几,硕大的床铺位于房间尽头的凹室中,被华丽的帷幔遮罩着,房间里的箱子像是被翻动过,里面的东西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地毯上,桌上一盏行将熄灭的烛台散发着微弱的幽光。一名骑士走上前来,一剑割开了遮挡卧榻的床帏,然而,在那张大床上,一个人也没有。

除了床铺,这间卧室里再没有可供躲藏的地方,索莫纳斯猛地推开呆立在床边的骑士,他望着那张空空如也的卧榻怔愣了片刻,他咬着牙,用发颤的手指紧紧攥着残破的床帏,几乎把那柔软珍贵的布料扯出了个洞来,继而,孩子的喉咙中发出了一声狂怒的嘶吼,将床帏扯下来,用利刃砍了个粉碎。

“消息走漏了。”王太弟恶狠狠地自言自语道。

“会不会是阿里斯蒂德听到外间的吵闹声,仓皇逃跑了?”一名骑士接口道。

“不可能。”索莫纳斯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个冷笑,“刚才我就在纳闷,为什么那些扈从们就像早有准备一样,搭建了路障,把守着前厅。这座城堡中的墙壁很厚,即便我们在领主的套房中闹出了滔天的响动,他们也顶多只能听到一些耳语一样的声响,因此,他们的防范措施只能说明,在我们攻入领主套房之前,他们便已经得到了消息。况且,阿里斯蒂德消失得悄无声息、无影无踪,这说明他绝不可能是仓促逃跑的。奥尔蒙这个蠢货!即使不是他本人走漏了风声,这件事也和他脱不开干系!”

在做完这段简短的解释之后,王太弟低着两道狠狠地拧在一起的黑眉毛,望着地面,思索了片刻之后,他盯着卧室的窗户说道:“窗台上积了些灰尘,上面没有留下脚印或手印一类的痕迹,一般来讲,趁乱逃跑的人往往会选择跳窗,但是阿里斯蒂德没有这样做,这也佐证了我的推测,除此之外,这件事还表明两点,第一,他恐怕是从暗道跑掉的;第二,他有内应,并且这名内应非常熟悉城堡的构造。”

“给我把那条暗道找出来,”索莫纳斯抬起眼睛,环顾着四周的骑士们,大声命令着,继而,他转头向站在床边的骑士说,“你,马上去把奥尔蒙叫过来。”

第四百二十章

“殿下想见到奥尔蒙伯爵,这恐怕不可能了。”

即在骑士们匆忙执行王太弟的命令时,洛德布罗克走了进来。前厅里鏖战过后的血腥景象先是叫他吃了一惊,不过,他很快又恢复了泰然自若的神色。他踏进卧房,在索莫纳斯面前单膝跪地,说出了以上那句话。

索莫纳斯皱起眉毛,脸上带着明显不愉快的神色。

“怎么了?”

洛德布罗克施了一礼,毕恭毕敬地答道:“提奥多里克的一名随扈携带了手弩,在我们与护卫交战时,奥尔蒙正打从套房门口经过,手弩中射出的流矢击中了他的眼睛,令他当场毙命。”

“这头蠢驴,虽然他死了对兄长倒是很方便,但是他死得可真不是时候。”索莫纳斯低声咒骂道,随后,他仿佛试图驱散眼前的阴云一般,摆了摆手,又问,“提奥多里克呢?”

“已经束手伏法,受了些轻伤,但不致命。我们的人正看守着他,等待殿下的发落。”

“谢谢,您做得很好!叫您的人盯紧他,等我找到阿里斯蒂德,我就要传讯这位堂兄了。王室会感谢各位的效劳。”洛德布罗克的战果可能是索莫纳斯这一晚上以来听到的唯一好消息,孩子那紧绷的嘴角边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然而,这份好心情倏忽即逝,副骑士团长的成功也叫他更加无法原谅自己的失误,他环顾了一眼那群趴在地上寻找密道的骑士们,眉头皱得更紧了。

王太弟发出了一声愤懑的低吼,说道:“看来您的运气倒是比我强很多。”

这个时候,副骑士团长正在好奇地看着他的骑士们在卧房里横冲直撞地又砸又翻,他望了一眼索莫纳斯,用目光发出了无声的询问,向他请求解释。

“如您所见,”索莫纳斯张开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道,“阿里斯蒂德跑了,并且我怀疑他提前听到了风声,这头豺狼窝里养出来的畜生,他并不知道隔壁那位不是曼努埃尔,然而,他居然丢下了自己的‘父亲’和弟弟,独自一人逃掉了。总之,库提斯堡中一定有伪王的党徒,他只给阿里斯蒂德送了消息,这一点很奇怪。我不认为曼努埃尔会叫任何人知道那位神秘的‘国王殿下’是冒牌货,也许这名间谍并不是曼努埃尔的人,而是听命于阿里斯蒂德。”

孩子眯起霾云密布的眼睛,在房间里踅来踅去,洛德布罗克则跟随在他的身后。静默了片刻之后,索莫纳斯对副团长道:“这间卧室里一定有暗道。原本我打算问一问奥尔蒙那个蠢货,却没想到他匆匆忙忙地去见了六神。现在,麻烦您把伯爵的心腹侍从找来吧,他或许知道什么。”

“殿下,我正想向您报告这件事。”洛德布罗克躬身行礼道,“在奥尔蒙意外死掉以后,我派人去通知他的心腹侍从,然而,派去的人耽搁了很久,回来之后却告诉我,城堡里没有人说得清楚那名近侍的去向,他就像太阳下的晨雾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看来我们不用费心去猜测那名间谍的身份了。”索莫纳斯冷笑着接口道,他望着洛德布罗克,正色道,“副团长先生,现在,我们只能依靠自己来找到房间里的密道了,对此,您有什么主意吗?”

早在王太弟下达命令之前,洛德布罗克便已经在思索这个问题了,听到索莫纳斯的话,副骑士团长直起身子,他环顾着四周,沉思了片刻,继而,缓缓地说道:“我有个办法,也许可行。”

“那么,就请您下命令吧。”

洛德布罗克点了点头,他拍了下手,命令那些漫无目的地到处搜索的骑士们停下手中的工作,他叫人关上了卧室的大门和窗户,并且将床帏撕成布条,将门窗的缝隙塞了起来。

随后,他熄灭了所有的照明,只保留了手中的一支燃烧的蜡烛。

此时,人们看到,蜡烛的火焰晃了晃,逐渐倾斜了,洛德布罗克擎着烛台向火苗的反方向走去,他越接近墙壁,火焰倾斜得越厉害,然而,在他紧贴着墙壁站定的一刻,火焰又恢复了笔直。骑士一面在墙壁上摸索着,一面沿着它前行,最终,他停在了一只翻倒的箱子前面,在他身旁的墙壁上,镶着一盏黄铜壁灯,这时,他手中的蜡烛火焰就像被吹拂着那样,剧烈地倾斜着,摇曳了两下,熄灭了。

“点燃照明,打开门窗。”副骑士团长命令道。

在一片黑暗之中,屋子里的人听到了一阵滞涩的铰链声,随之而来的,是石砖挪动的声响。

烛火亮起来的一刻,索莫纳斯看到,在洛德布罗克的身后现出了一条幽深、逼仄的密道。

“蜡烛的火焰倾斜,说明房间里有风,有风就意味着有机关或暗道,找到了风口,也就找到了密道的入口。而至于说机关嘛,就是这玩意。”说着,副骑士团长不无自豪地用手指节敲了敲镶在墙上的壁灯,他一面踢开地上的箱子,为王太弟清理出一条道路,一面补充道,“这只箱子原本也许正好挡在了暗门的前面,想要打开暗门,阿里斯蒂德必须搬开它,但是这样一来,也就等同于指明了密道的位置,于是,他把屋子里所有的箱子翻倒,弄出一副倾箱倒箧的模样,用以混淆搜索者的判断。”

“真是出色的推理!洛德布罗克先生,您的才能令我感到惊叹!”王太弟被副骑士团长的机智所打动,拍了拍手,衷示钦佩。

“殿下,这不是我的创造。”洛德布罗克弯了弯腰,谦逊地辞谢道,“在陛下十二岁的时候,我曾经跟随他去探查了阿卡迪亚宫的地下密道,现在,我不过是原样照搬了陛下的手段而已。这些雕虫小技在陛下眼中,大概也只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洛德布罗克对国王恰如其分的恭维,令索莫纳斯感到由衷的自豪,他想到兄长,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个微笑。孩子一面示意骑士们跟随他,一面对副骑士团长说道:“我承认,我的兄长是整个伊奥斯最聪明、最有才干的人,他是位出色的老师,而您也是一名不错的学徒。”

一行人穿过迂曲的暗道,走了大约一个钟头,终于,一阵清新的夜风迎面拂过,吹散了密道中潮湿、沉滞的霉烂味道。路程虽然漫长,但是好在密道中并无任何岔路,蜿蜒的甬道通向一座人工开凿的山洞,当王太弟在骑士们的护卫下钻出坑道之时,已经差不多是晨曦祷的时分了。

在宵辉苍白的照耀下,他们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荒凉的森林中,显而易见,这里已经出了库提斯城,索莫纳斯举目四望,发现四周尽是参天古木,影影绰绰的森林无边无际,在午夜时分,库提斯地区短暂地下过一场细雨,白茫茫的雾霭在潮湿的夜气中飘拂,不知所之。

索莫纳斯皱着眉头,望向林间几条蜿蜒曲折的羊肠小径,在其中一条稍微宽阔一些的道路上,他看到了角兽蹄新留下的痕迹。孩子笑了笑,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并非完全没有运气,此处正位于四条林间小径的岔路口,若不是午夜时分的那场阵雨浇湿了泥土,令逃亡者们留下了痕迹,阿里斯蒂德恐怕就真的要溜之大吉了。

他做了个手势,示意骑士们跟上。王太弟酷爱打猎,因此,他追踪猎物的本领恐怕比他的兄长还要好上几分,骑士们擎着火把,照亮道路,孩子一面谨慎地前行,一面观察着地上的蹄印。这些新月角兽步子均匀,可见它们并不是平民使用的骑兽,而是操练惯了的战马,在这三位骑手中,有两名一直并列走在前方,还有一名跟在后面,始终与前面的人保持着半匹角兽的距离,这说明他们在赶路的同时,还在小心翼翼地警戒着周围的情况。

索莫纳斯几乎可以确定,走在队伍末尾的那名骑手大概是一名护卫;而走在前面的那两人,其一是奥尔蒙的心腹侍从,同时也是负责带路的向导,而另一名则是阿里斯蒂德,证据就是,他的新月角兽的蹄印时急时缓,偶尔还用蹄子创地,这说明他赶路心切,从而时常不自觉地用马刺扎着新月角兽的腹部,在坐骑加快速度后,他又生怕冲得太快,脱出护卫的警戒范围,于是又勒住了缰绳。

他们循着蹄印在林间穿行,走了约莫半个钟头,蹄印突然变得凌乱了起来,并且在这里中断了。

索莫纳斯停住了脚步,他翕动着鼻翼,在空气中嗅了嗅,继而离开了道路,拨开层层树枝,向林间走去,洛德布罗克吩咐五名骑士留在原地等待,他带着剩下的人追上了王太弟。

“殿下,怎么了?”副团长问道。

“有血腥味。”

骑士停下来,在空气中嗅了嗅。

“我没有闻到,会不会是您搞错了?”

索莫纳斯抬起头,望着洛德布罗克的脸,副骑士团长足有五尺八寸,和艾汀差不多身量,王太弟皱着眉头,用透着明显不愉快的腔调说道:“你站在那里,自然闻不见。”

听到这话,骑士突然想起了他们在星之病收容所地牢里的经历,那时候,也正是因为孩子比国王和他都要矮,于是才听见了底下密道中传来的祈祷声。洛德布罗克尴尬地笑了笑,为了照顾王太弟的面子,他装作弯腰捡拾东西,顺便深吸了一口气,他发现,正如索莫纳斯所说,空气中飘荡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几个人循着味道走去,随着血腥气越来越浓,他们发现自己走进了一片长着冬青树丛的林间旷地。草坪的左首被一块高大的巉岩挡住了,这里离着库提斯西北方向的山岗不远,这些岩石显然是从山脉上延伸下来的,一泓清澈的山泉从岩石缝隙中汩汩流出,形成了一个天然水盂。

一匹新月角兽倒毙在冬青树丛中,额头上凹下去了一块,而在死去的坐骑不远处,他们看到,一名穿着平民衣服的男人正面朝下伏在草丛中。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17~418

第四百一十七章

面对王太弟开宗明义的提问,奥尔蒙愣住了,不过,这名圆滑的贵族非常了解如何随机应变,他再次深鞠了一躬,一面偷偷觑着王太弟的神色,一面说了一大套披肝沥胆宣誓忠诚的场面话。在索莫纳斯失去耐心之前,他终于说道:“伪王和他的两名儿子正安睡在城堡中的领主卧房以及与其毗邻的两间套房里。房间的门口已经被我的卫兵们守住了,但是房内还有他们随行的20名武装随扈。在为您带路之前,我尚有一件事需要殿下赐教。”

索莫纳斯不耐烦地做了个手势,示意其立即讲清楚。

奥尔蒙挂着一副讨好的笑脸,犹犹豫豫地说道:“殿下,请允许我不揣冒昧地向您请教,请问您一定是被授权的吧?”

“是的。”王太弟以高傲的态度回答道。

“那么,我是否有这种荣幸,拜见一下王上的敕令?”

这个问题令洛德布罗克紧张了起来,因为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索莫纳斯口中宣称的“奉国王之命”云云,完全是信口胡扯,至于王上的敕令,则更加比海市蜃楼还要虚渺。骑士的额头上淌满了冷汗,他用王太弟丢下的大氅遮挡着手臂,不露声色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即在此时,索莫纳斯冷笑着从衣襟里掏出了一支封筒,将它在奥尔蒙的眼前晃了晃。封筒被印着路西斯王室纹章的火漆密封着,一望可知,那是只有国王才能使用的式样。

奥尔蒙伯爵的态度愈发殷勤了起来,他毕恭毕敬地接过这只封筒,忙不迭地揭开火漆印,展开其中的羊皮纸卷,阅读了起来。

“兹奉路西斯王国合法君主之命,此公文持有者之一切行为皆为国家利益之所需,望见此敕令者予其便宜。——艾汀·路西斯·切拉姆”

伯爵一面低声念着,一面在胸前划了个六芒星。在见到这张纸以前,他生怕索莫纳斯的到访只是孩子心血来潮的把戏,盲目地配合一个孩子的胡闹可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好处。而眼下这份敕令消除了他的一切疑惑。如果路西斯王轻而易举地俘获了他的逆叔,其间没有闹出任何乱子,那么他们这些投靠王统的贵族便很难崭露头角,但是,国王把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一个娃娃来办,并且这个娃娃也只带了寥寥三十几人,抓捕伪王恐怕还要仰仗城堡中的卫士,富于幻想的奥尔蒙伯爵因而看到了他迅速得到晋升的前景,在把自己将得到的报酬在心里掂量一番之后,王太弟的形象在他的眼里俨然高大了十倍。

奥尔蒙单膝跪了下去,他那攻城锤一样肥大的肚子垂挂下来,压在他的腿上,以至于索莫纳斯甚至看不到他的膝盖。伯爵摆出一副以他的身份所能做出来的最谦卑的姿态,双手奉还了那份敕令。

“殿下,我本人以及库提斯领的所有战士,将毫无条件地听从您的吩咐。”伯爵恭敬地说道。

在这段时间里,洛德布罗克一直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这一幕。事态的发展令他万分惊讶,他挠着脑袋,但是哪怕他把自己的头盖骨犁出个洞来,他也想不明白王太弟是如何像变戏法一样变出那张敕令的。因为这封信上的字迹毫无疑问是国王的手迹,而且羊皮纸的式样、封筒上的蜡印,无一不是国王本人才有资格使用的。这些事情,洛德布罗克绝对不可能搞错,在过去的数年之间,他曾经多次为国王整理公文和手稿,对于艾汀的笔迹,他熟悉得无以复加。尽管副骑士团长见识过路西斯王伪造信件的高超本事,因此笔迹之类的证据不足为凭,但是王太弟却完全不具备这项本领,索莫纳斯写起字来往往七扭八歪,因此他绝不可能假造出兄长那一手华丽漂亮的花体字。

索莫纳斯神态自若地收回了那封敕令,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尽管奥尔蒙的态度始终十分恭敬,但是从礼貌到谦卑的这一点微小的变化丝毫也没有逃过王太弟敏锐的双眼,他对这种人太熟悉了,他知道,在利益的驱使下,这名贵族将对他的行动给予毫无保留的支持。

实际上,这封被称之为“敕令”的玩意儿是索莫纳斯的另一项杰作。

在向兄长揭示德·布斯的身份后不久,索莫纳斯向艾汀讨来了这封信。当时,在路西斯王的大营中,尽管一路随着国王北上的军士们早已认识了索莫纳斯,但是布拉切乌姆男爵麾下的先头部队却对这个孩子十分陌生。索莫纳斯声称,自己在营地附近往来之际,时常受到布拉切乌姆扈从军的盘问,令他不胜其扰,因此,他向兄长索求一封授权书,以确保自己的通行不受阻碍。

当索莫纳斯来访的时候,艾汀正在批阅公文,见到弟弟踏入营帐,他停下了笔,一面示意书记官退下,一面对索莫纳斯露出了一个亲切、诚挚的微笑。

在说出那一大套借端的时候,索莫纳斯不安地摆弄着披风上的穗子,几乎不敢直视兄长的眼睛,他不善于说谎,更何况,欺骗艾汀只会令他感到罪恶和羞愧。他张大眼睛,装作欣赏着帐篷里的挂毯和棚顶的彩色毛毡,忐忑不安地等带着兄长的答复,甚至又补上了一大堆言不及义的说辞以支撑自己的谎言。

正当索莫纳斯呶呶不休地辩解之际,艾汀却坐在桌前,飞快地写着些什么,片刻之后,他将一张羊皮纸递给了孩子。

“这是你要的授权书,请王太弟殿下垂阅,瞧瞧是否满意?”路西斯王刮了刮孩子的鼻梁,半开玩笑地问道。

索莫纳斯伸出手去,在草草读过一遍之后,他的心中禁不住欣喜若狂。这封授权书遣词十分宽泛,几乎赋予了持有人无限权力,其有失谨慎的措辞完全不似艾汀的一贯风格,这无疑表明,他完全信赖索莫纳斯,并且笃定自己的信赖不会被滥用,惟其如此,他才会写出这样的东西。

孩子攥紧了这封信,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它交还给兄长,后者则在签名之后,将其塞入了封筒。

艾汀站起身来,一面将封筒递给索莫纳斯,一面笑着说道:“好了,这样一来,你就能够在营地周围畅行无阻地游逛了,希望你谨慎对待这份权利,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我向您承诺。”孩子单膝跪了下去,郑重其事地回答道。他只觉得手中的那张羊皮纸重逾千钧,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入衣襟内侧的暗袋,兄长的信贴在他的心口上,仿佛带着灼烫的温度,令他浑身不自在。这是他第一次刻意欺骗兄长,成功地唬住这位谎言之王非但没有给索莫纳斯带来半分喜悦,反而让他觉得如鲠在喉,浑身不自在。一时之间,他简直想扑在兄长脚下,向他合盘托出自己的计划,然而,他及时克制住了自己,严肃地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营帐。

借由这样的手段,索莫纳斯从艾汀手中骗来了这封敕令,它那宽泛的措辞既可以这样解释,也可以那样解释,而奥尔蒙就像一切贪得无厌的政客一样,总是希望把一切都纳入理想的轨道,于是,他迫不及待地上了当。

既然王太弟已经踏入了库提斯堡的城门,奥尔蒙自然急欲对这位假想的、路西斯王的特使尽地主之谊,他殷勤地请王太弟坐上大厅上首城主的座位,并且向他承诺,只要稍作等待,伪王和他的儿子们便会被押解上来,听候国王特使的发落。

“完全不必。”索莫纳斯从眼皮底下冷冷地望着奥尔蒙,说道,“您只需要命令士兵加强城堡的警戒,把守住僭逆者们套房的大门,至于说捉拿曼努埃尔,那是我自己的事。”

“您要亲自去?”领主惊讶地叫道。

“当然,既然王上选定我执行这项任务,那么我当然要亲力为兄长效劳。王上的意愿我非常清楚,难道说,让我进入僭逆者的套房,对您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

奥尔蒙用疑惑的目光觑着王太弟,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路西斯王指派了这样一个还没长胡子的男孩去承担这样的重任,不过,索莫纳斯的态度生硬而又固执,从他那张冷漠得近乎傲慢的面孔上,奥尔蒙实在难以解读出任何信息。最终,领主躬身一礼,按照王太弟的要求,对心腹侍从吩咐了一番。

他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擎着烛台,殷勤地主动表示要为王太弟引路。

夜祷的钟声敲过不久之后,他们站在了领主的套房门外。

“就是这里吗?”索莫纳斯确认道。

奥尔蒙点了点头。

“没错,我让人调来了一队卫兵,他们马上就到。”

“您是一个傻瓜,奥尔蒙先生!”王太弟严厉地呵斥道,他压低了嗓门,目光中满溢着怒火,“您以为库提斯城堡里没有曼努埃尔的眼线吗?这件事必须保密,惊动的人越少越好。”

奥尔蒙一面擦着冷汗,一面深鞠了一躬。

“现在,您懂得我的意思了吗?让您的人别闹出任何动静,其他一切照旧。您留在门外,守住那两头该死的狼崽子的房门,还有,不要再擅作主张!”索莫纳斯恶狠狠地补充道。

他对洛德布罗克以及王之剑的骑士们做了个手势示意其跟上来,随即,便一脚踹开了房门。

门口的巨响使留在套房前厅的亲兵们愣住了,一时之间,他们陷入了恐慌。这些亲兵差不多有十来个人,他们一个个面色苍白,浑身哆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弄清是怎么回事。

当看清站在门口的只是一个孩子,而他身后只有三十几名随扈之后,伪王的护卫们逐渐恢复了勇气。他们在昏暗的房间中摸索着,将武器抓在了手上。十个人对三十个人,还是可以干一干的。

然而,护卫们的如意算盘打错了,这场鏖战的结果毫无悬念,王之剑的骑士们都是以一当百的精兵,而伪王的扈从虽然武艺高超,但却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索莫纳斯在厮杀中接连砍倒了三、四名对手,他急欲向曼努埃尔复仇,因此这些忠勤的护卫们被怒不可遏的王太弟当做了碍事的绊脚石。索莫纳斯虽然膂力不足,但是他的敏捷和他那些神奇的异能却弥补了力量上的缺陷,曼努埃尔的扈从们一个接一个地受伤倒地,当最后一名卫兵被俘虏的时候,王太弟踏着满地的鲜血步入了伪王的卧室。

洛德布罗克擎着烛台为索莫纳斯照明,他们看到一个佝偻着的苍老身影,正躲在床铺周围的凹室里瑟瑟发抖。

索莫纳斯的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待看清了那个人的面貌,一瞬之间,惊讶和狂怒的神情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以魔鬼的名义,说实话,你究竟是谁?”

这是王太弟见到这名俘虏后,所说的第一句话。

第四百一十八章

在王太弟猝然闯进卧室之前,房间里的人只听到了外间的一阵嘈杂的巨响,刀剑的撞击声和武士们的喊杀声将这个人从睡眠中惊醒了过来,他惶惶无计地大嚷着询问,然而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向他作答。一无所知的状况更加令他恐惧万分,实际上,王之剑的骑士们制服他的护卫,差不多只花了不到半刻钟的功夫,然而他却觉得前厅里的厮杀声似乎永无尽期。

在极致的恐惧的压迫下,他躲在卧室内床凹的深处,用被子蒙住头脸,浑身直打哆嗦,他捂着眼睛,就连呼吸似乎也停止了。

王太弟走了进来,骑士们把躲在卧室里的人揪出来,揿在地上,索莫纳斯是见过他的王叔的,然而呈现在他眼前的,毫无疑问,却是个陌生人。这个人头发已然花白,身形瘦削,面容苍老,只看背影的话,他确实与曼努埃尔有几分相似,然而他们的面孔却完全不一样,更何况,曼努埃尔只有五十三岁,这个人看上去却已经年逾花甲了。

王太弟一时间屏住了呼吸,一无所思,只觉得一股疯狂的怒意席卷了他的理智。

“你是谁?”索莫纳斯再次逼问道。他用染满鲜血的手紧握住剑柄,压抑着自己的愤怒。

被压在地上的人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心虚的神色,这表明他意识到自己正在铤而走险,惟有尽力配合胜利者,才有希望安然无恙地度过这个晚上。

“我是奇卡特里克亲王殿下的纹章官……”陌生人结结巴巴地说道。他很精明地使用了曼努埃尔旧日的头衔,而没有提到“国王”云云,这表明他完全理解了自己的处境。

这个时候,洛德布罗克蹲下身子,盯着这个人仔细瞧望了一忽儿,随即他附在索莫纳斯耳边证实了这个陌生的老人所言非虚。早在半个月以前,曼努埃尔曾经派遣他的纹章官站上城墙,回应过国王对他的指控。因此,路西斯王的大营中不少人都见过这名老仆。

索莫纳斯点了点头,他严厉地逼视着曼努埃尔的纹章官,质问道:“那么,你来告诉我,你为什么在这里?”

纹章官咽了下口水,斟酌片刻之后,断断续续地回答:“五天以前,陛下,不,殿下将我召唤过去,要求我乔装成他的模样,跟随他的两位继承人返回奇卡特里克,一路上,我不能跟人交谈,也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甚至要瞒住他的两位王子。他对我说,他的亲兵们保卫我们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这些卫士虽然人数不多,但却足以保护我们免受突然的暴力袭击或劫持,并且这一路上都有殿下的盟友负责接应,如果我运气好的话,我甚至可以比他本人更加快速,也更加安全地抵达领地……”

他一面胆战心惊地陈述着自己所担负的使命,一面从眼皮底下偷偷窥望着王太弟的神色,他看到,索莫纳斯那张白净端丽的小脸上逐渐变得面无人色,他眉头紧蹙,阴郁的双眼中沸腾着激烈的怒火。

纹章官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地停了下来,不敢再说了。

索莫纳斯强忍着一腔足以叫他拔剑杀人的怒气,迫使自己集中精神,继续盘问俘虏。

“曼努埃尔呢?他在哪里?”

“亲王殿下他没有和我们同路……”纹章官抿了抿嘴唇,踌躇再三之后,用发颤的声音答道,“在我们离开王都的时候,殿下恐怕还留在阿卡迪亚宫里……”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索莫纳斯用好似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一般的声音问道。

“因为……在启程的那天晚上,亲王将阿里斯蒂德殿下叫过去谈了一会话,随后,他一个人折进了咨议厅边上的秘密隔间,我早已穿着和亲王一模一样的衣服,披着连帽大氅等在了那里。亲王命令我独自出去,要表现出一副尊严的姿态,但却不能和任何人说话,也不能叫人看见我的真面目。于是,两位王子对我的身份深信不疑,我们即刻启程,在那个时候,我几乎可以肯定,亲王还留在王宫里。”

“所以您甘愿充当伪王的替身,就连自己上了当,做了替罪羊,落入了陷阱,也毫无察觉。”说到这里,索莫纳斯骤然停了下来,他脸色阴沉地低头望着地面,掩盖着眼睛里愤怒的光芒。

孩子用大拇指抵着自己的牙齿,甚至把指头咬出了鲜血。他眉头深锁,一言不发地陷入了沉思。

“而我呢?我就这么直瞪瞪地追了上来,完全被那条老狗的障眼法唬住了!对此,我居然还沾沾自喜,自以为瞒住了兄长,为他除去了心头大患!过不了多久,曼努埃尔就会知道奥尔蒙并不可靠,这条路他再也走不通了,甚至他也可能会开始怀疑自己的近臣之中出现了变节者,两年来的辛苦筹划,就这么被我轻率地一举葬送了,我们再也不可能知道伪王接下来的动向……,说到底,我被他们耍得团团转,非但没有抓住僭逆者,甚至还打草惊蛇,使兄长的计划毁于一旦……”孩子暗忖道,羞愧和恼恨叫他愈加焦躁,也愈加愤懑。

他缓缓地抬起眼睛,环视着这间卧房,房间里聚集了三十几名骑士,而奥尔蒙也站在门口,好奇地向里面探头探脑。然而,这些人全部屏息凝神,没有一个人胆敢直视王太弟冒火的双眼。

在盛怒之下,孩子的脸上现出了一个残酷的冷笑。

“您很忠诚。”索莫纳斯恶狠狠地对纹章官说道。

俘虏嗫嗫嚅嚅,不知如何作答。

“您也很勇敢。”王太弟再次用同样的口吻说道。

“殿下,看在我只是个可怜的仆从,压根身不由己的份上,饶了我吧!”胆战心惊的俘虏央告道。他虽然从未和切拉姆兄弟打过交道,但是所有人都说天选之王是位极其仁慈、极其随和的君主,于是,这个倒霉蛋自然而然地推想,天选之王的弟弟大概也不会是个残杀俘虏的暴君。说实话,这名纹章官虽然懦弱、糊涂,但是他只是奉命行事,他的一生中也许曾经助纣为虐,犯过一些轻罪,却终究罪不至死,更何况,这么一名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也不碍着什么,如果换了艾汀·路西斯·切拉姆站在他的面前,他大概能够如愿以偿地求得宽恕,回到自己的故乡,颐养天年,然而,这一次,他却没有这样的好运。

他面对的不是天选之王,而是索莫纳斯。

这个孩子面貌全然肖似善良柔弱的丽达,却没有继承母亲一星半点的仁慈。的确,他不乏柔情,但是他却把自己所有的温情都凝注到了兄长一个人的身上,除此之外,不管什么事,他都很冷漠。生命的价值,仁善的必要性,他一点也不懂得。而秉受自性情酷烈的父亲身上的那种刚毅固执的品性,更加剧了他的凶顽,索莫纳斯不像艾汀,他从不给人第二次机会。他无法原谅任何人对他尊严的冒犯,从本能上对欺骗和背叛深恶痛绝,当这样的特性表现在一名尚未被世俗社会驯化的孩子身上时,它往往会以极其残忍的形式显露出来,从而变得异常危险。

王太弟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的俘虏,望了片刻,随即,他对站在门口窥望的奥尔蒙伯爵做了个手势,后者挂着一脸谄笑,带着几名卫兵走上前来。

索莫纳斯朝着曼努埃尔的纹章官努了努下颌,对奥尔蒙命令道:“勒死他。”

扔下这句话,王太弟便扭头走出了这间卧房,留下战战兢兢的奥尔蒙独自面对被吓得浑身瘫软、语无伦次的俘虏。

在领主套房的前厅里,索莫纳斯把他的骑士分成了两队,一半人由洛德布罗克率领,前去抓捕曼努埃尔的幺子提奥多里克,另一半人则跟随他去捉拿伪王的继承人阿里斯蒂德。

正当王太弟言语忽遽地安排行动计划的时候,一墙之隔的卧室里传来了俘虏垂毙时的哀求,可怜的纹章官恐惧得直哭,他连连哀声央告,重复着“饶命吧!宽恕吧!”,他不断地用苍老的嗓音申诉着“我发誓我什么也没有干!我只是个家仆,我甚至不曾踏上过战场!”,他惊恐得发疯,不明白为什么人家非要他死。那凄惨的声音逐渐被窒息住了,化作了虚弱的踢蹬声,最终归于阒寂。

索莫纳斯凝神听着,攥了攥拳,沉默不语,他向卧室的方向望了一眼,门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丧幕一样的黑暗中散发着死亡的无言的恐怖。

孩子的头脑冷静下来,逐渐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在愤怒的驱使下处决了一名俘虏,这是他第一次夺去他人的性命,霎时间,他仿佛看到那名可怜的纹章官睁着一双死去的、茫然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嘴角流着口水和鲜血,无声地谴责他的残忍。一时之间,索莫纳斯简直有些受不了,他拼命握紧了剑柄,唯恐自己变得怯懦而退缩。

实际上,索莫纳斯无情的命令不只是出于天性中的酷烈,更加有着相当合理的考虑,他必须设法让奥尔蒙的双手染上曼努埃尔党徒的鲜血,断绝这名见风使舵的领主的一切退路,这样,他们的合作才会更加牢靠。如果让他重新做选择,他恐怕依旧会这样做。

孩子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那个可怕的幻影从眼前驱逐,他感到一种强烈的冲动,他想要扑进兄长的怀里,放弃自己的计划,将刚刚的一切当做一场噩梦,然而,他已然没有退路,他的手上沾满了血污,一切覆水难收。想及此节,他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自己的喉咙里,他想要破坏,想要杀人,迫不及待地想要用鲜血冲散这些软弱的犹豫。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15~416

第四百一十五章

奥尔蒙伯爵一面和他的贵宾们寒暄酬酢,一面忧心忡忡地骑在新月角兽上,踱进了库提斯城的大门,他的神情是如此忧郁,姿态是如此萎靡,以至于如果有人看到这一幕,他多半会将领主的闷闷不乐错认为灾祸临头的表现。

库提斯领的街道上冷清清的,此时,天色已然落了黑,除了卫兵手中的火把和路口处昏黄的风灯,城中别无照明。在寻常日子里,库提斯城的市民们远远地望见这位领主的身影,不是把头缩回窗子里,就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早早避开,有些躲闪不及的,也只好脱下帽子,站在路旁毕恭毕敬地等候领主的仪仗走过。

也许是受到没精打采的领主的影响,整个狩猎马队都显得有些萎靡不振,为首的侍从驱赶着猎犬,吹响了小猎号,听到这个信号,城堡的吊桥缓缓地降了下来。奥尔蒙伯爵低声对自己的心腹侍从吩咐了几句,叮嘱其为贵客们准备晚宴、安排客房,随即,他直起身子,继续强打精神,尽量装出一副殷勤的神色,向阿里斯蒂德介绍起了库提斯地区的风物。

曼努埃尔的继承人和奥尔蒙之间算得上有些交情。在一年多以前,马格努斯在库提斯领主的城堡中无故失踪,正是阿里斯蒂德的斡旋帮助奥尔蒙逃脱了伪王的惩处。奇卡特里克亲王的家族宛如蛇坑,阋墙恶斗在这个阿特里德斯的巢穴中屡见不鲜,尽管长子已经失势,然而,得到了继承权的次子并不认为他傲慢、暴戾的兄长能够对自己远离权势中心的微末地位处之泰然,因此,马格努斯的失踪几乎令他欣喜若狂,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高枕无忧了。他无数次在祈祷中感谢神明为他除去了这名麻烦人物,与此同时,从奥尔蒙伯爵当时身处的困境之中,阿里斯蒂德看到了一个拉拢人心的机会,他接受了伯爵的贿买,不遗余力地替他游说,最终,这桩迷案以奴隶叛乱,绑架雷贝列塔公爵而告结,除了奥尔蒙感激的表示之外,趁着这个机会,原本属于马格努斯的广阔领地也被他的弟弟收入了囊中。

相比于阿历克塞,曼努埃尔婚配较早,他在不到十岁的年纪上,就遵从布林加斯的意志,和一名权势赫赫的大贵族家唯一的女继承人缔结了婚姻,这段婚姻除了为他带来了广阔的领地,增添了相当可观的财富之外,也给他带来了两名嫡子和一名嫡女,在二十几岁的时候,他又将五名由侧室和情妇所生的私生子女带进了家族。比起野心勃勃、桀骜不驯的长子,懒王陛下自然与善于阿谀奉承的庶子曼努埃尔更加投缘,阿历克塞常年生活在军营中,在战场上,死亡始终在他的头顶盘旋,布林加斯不曾关心过长子的婚姻,也许正是存着让嫡系绝嗣而扶植幼支的心思。因此,尽管曼努埃尔比先王年轻不少,但是他的几名儿子却都比艾汀年长。

阿里斯蒂德和长兄的年纪相差将近十岁,当年那场冒渎王太子的丑闻发生时,他尚且年幼,再加上相关者三缄其口,因此他丝毫不明白长兄那奇怪的癖好究竟从何而起。阿里斯蒂德一向是曼努埃尔的两名嫡子之中更为得宠的那一个,而剩下的三名男性子嗣皆为侧室所生,幺子提奥多里克性情暴躁、冒失、贪婪好色,却缺乏相应的才智,三子卢仁和四子道菲德则胸无大志,谨慎而吝啬,只适合于在父亲和兄长的支配下搞些平庸的阴谋诡计,眼下,这两名私生儿子正耽在奇卡特里克,代替伪王管理着领地。无论从外貌还是从精神特征上,阿里斯蒂德都与马格努斯恰恰相反,他的面孔和身材都与父亲极其肖似,也就是说,苍白的脸孔,瘦削的身材,细声细气的柔和嗓音,阿里斯蒂德的五官虽然称得上英俊,但是他那副过于阴沉的面貌却注定他不会受到女人的欢迎,这位王子礼貌周全,内里却虚伪、狡诈,性情阴险,尽管有许多人出于利益而支持他和保护他,但是却鲜少有人真正喜爱他,他继承了切拉姆家族的多疑和狠戾,正如马格努斯醉心于淫欲一般,阿里斯蒂德则是汲汲于权势,梦想着整个路西斯都匍匐于他的脚下。因此,在目前的野心破灭之际,他难免对自己的父亲心存几分怨谤。

三月的海神节过后,当曼努埃尔获悉路西斯王复活的消息后,这名一向镇定自若,遇事波澜不惊的篡窃者禁不住怒火中烧。他紧握拳头,浑身颤抖,面容由惨白变得赤红,在信使的面前,他把王族的体面抛在了脑后,重重地擂着圈椅的扶手,在书房中大动肝火,又摔又打,把手中的文件撕了个粉碎,一连串不干不净的詈骂从他的嘴里冲了出来,他肆无忌惮地咒骂死去的先王,咒骂神巫,咒骂迦迪纳大公,咒骂艾汀,然而,令阿里斯蒂德纳罕的是,父亲在盛怒之下冲口而出了这样的一句话“该死的马格努斯,这个该下地狱的蠢货为了一个玩物把我们全毁了!”,在说这句话的当儿,曼努埃尔的每一道皱纹都带着愤怒的神色。察觉到次子疑惑的眼神,他转过头去,直直地瞪着阿里斯蒂德,眼睛里射出猛虎一样的凶光,恶狠狠地叫道:“你也脱不开干系!鬼知道我是造了什么孽,居然养大了这么一窝豺狼心肠的蠢货!如果你能够更加尽力一点,去查清楚马格努斯的行踪……”说到这里,曼努埃尔突然刹住了话头,他用颤抖的手指摩挲着嘴唇,对次子挥了挥手,示意其退下。

作为一名能够胆大包天地弑杀国王,并且悄无声息地调动人马,挥师包围王都的奸宄,曼努埃尔自然不可能缺乏才智,在听到艾汀生还的消息之时,他几乎在一瞬间就把这件轰动整个伊奥斯的奇迹和马格努斯的离奇失踪联系了起来。由此,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自己的长子开初还极力劝说他留下堂弟的性命,后来却对国王之死熟视无睹;他也明白了,正是马格努斯为了杀人灭口,而弄死了他所信赖的那名药剂师;同时,他甚至猜到了,在他成功坐上王位之后,马格努斯几次三番地抗拒婚姻,并且越发耽溺于肉体享乐的缘由。他看穿了马格努斯的鬼把戏,也骤然明白了在政变之后的一年之中,艾汀·路西斯·切拉姆的真实处境。然而,他却不敢将这一切形之于口。在阿里斯蒂德离开之后,曼努埃尔愤恨地咬着唇髭,脸绷得铁紧,一声野兽一样的怒吼从他的喉咙中冲了出来,在发泄了一通之后,他终于稍微冷静了下来。曼努埃尔站起身来,仿佛试图将无形的污点从他的身上掸落一样,用力地抹了抹他洁净的袍子,这位僭逆者虽则虚伪、奸诈、狠辣,但是,公道地说,对于路西斯王室的名誉,他并非毫不在意。

直至今时今日,阿里斯蒂德仍旧不明白他的父亲何以如此恼怒万分,甚至毫无理由地迁怒于失踪的马格努斯,甚至把怒火烧到了他的身上。自从三月过后,这对父子之间的关系日渐冷淡,在一天以前,曼努埃尔突然要求他趁夜由阿卡迪亚宫的密道逃出王都,前往奥尔蒙的领地,并伺机返回奇卡特里克。并且,父亲命令他护送一位贵卿,在下达了这项奇怪的命令之后,阿里斯蒂德便再也不曾见过他的父亲。那名他奉命护送的贵卿浑身罩在大氅中,以至于阿里斯蒂德看不清他的面貌,但是他毫不怀疑,这位父亲口中的“贵卿”恐怕正是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本人。阿里斯蒂德了解父亲多疑善忌的脾性,在这样的危机时期,为了自身的安全,他必定不吝于向自己最亲近的人说谎。

当奥尔蒙伯爵以及阿里斯蒂德一行人隐没于城堡的狼牙闸之后的时候,在紧邻着城堡广场的街道中,一扇窗户悄无声息地关上了,显然,先前有人正站在窗边,注视着领主的马队。

这在库提斯城是十分罕见的,奥尔蒙不得人心,库提斯领的平民们大多都是虔诚的六神教徒、狂热的保王党,无论是曼努埃尔,还是投靠了伪王的领主,在领民的眼里都是作乱的奸佞,即便是政变爆发之后,这里的老百姓发起誓来,仍然是以六神或者正统王上的名义。然而,就像所有死气沉沉的小城一样,库提斯城就连反抗也显得呆钝沉滞。印索穆尼亚的市民们尤其喜欢嘲笑这些小城居民那慢吞吞的木讷性子,他们常说,在王都奋起反抗的时候,百里之隔的库提斯却在大睡懒觉。这里的居民对他们的领主心怀埋怨,但是他们却宁可把满腔愤恨埋在心底,守着他们的钱柜子,守着温暖的壁炉,继续沉溺于一成不变、自私自利的生活中,他们酣睡不醒、听天由命,库提斯的居民们做出的最大的不满的表示,也仅限于在奥尔蒙的马队经过之前,装出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悄悄地关上了护窗板,他们自愿仅仅以沉默来抗议,因此,每当奥尔蒙出行或回程之际,若无迎候领主的吩咐,城里总是像宵禁过后一样,街上行人寥寥,房屋窗口紧闭。

这扇唯一的敞开的窗户属于一座三层小楼,户主是一位退休的油商,两天以前,一名年轻男人向他租下了这座小楼,租客付给了油商一笔相当可观的租金,条件是禁止其过问房客的私事。在这段日子里,由于王都动荡的局势,许多印索穆尼亚或关厢地区的居民举家逃出了交战区,这些人纷纷选择王都附近的几座城市作为暂时的落脚地,因此,对于这些络绎不绝的过客,库提斯城的居民们渐渐习以为常。

尽管油商满口答应了租客的条件,但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仍旧免不了偶尔窥探他的产业。油商居住在这座三层小楼对面的街道上,两座住宅的窗户遥遥相对,房东只和出面向他租房子的那名年轻人打过交道,手面阔绰的租客操着一口地道的王都口音,讲起话来遣词文雅。在租下住宅的当晚,油商隐约听到了街对面房屋中杂沓的人声,显然这栋三层小楼里住了不少人,房东掀开窗帘,试图一探究竟,然而,他却见到那名向他租房子的年轻人正站在住宅门口的风灯底下,向他投去了一个警告的眼神。此后,几乎每天的清晨和午后,只要一得空闲,这位可敬的业主就要站在自己的窗口后面,窥望他的租客。

不幸的是,油商的租客们似乎并不喜欢与人交往,在入住后的两天内,只有那名年轻人出门采买过一次面包和麦酒,对面的窗口不但始终紧紧关着,并且还被厚重的窗帘掩了个严严实实,此时正值炎热的八月,整座房子却被遮盖得密不透风,连从缝里瞧一眼都不可能。

直到这一天的傍晚,正当奥尔蒙的马队经过街道的时候,油商看到对面房子三楼的一扇窗口打开了,一个孩子站在窗前,凝神注视着领主的狩猎队伍。

这是一个十岁上下的男孩,穿着一身镶着珍珠和蓝宝石装饰的黑丝绒外套,式样素雅的浅蓝色花结衬着他白皙的脖子,男孩戴着一顶黑色无沿软帽,一丛蓬松的白色鹳羽从帽子边上垂挂下来,遮住了他的侧脸。孩子眉头紧锁,脸上呈现着一副沉思的神色。这是个极其漂亮的孩子,他墨蓝色的长发绑成了一条细细的辫子,垂在肩膀上,男孩水汪汪的蓝色眼睛被浓密蜷曲的睫毛保护着,犹如在冬夜荒漠上奔袭的长须豹那样,闪烁着悍戾而冷酷的光芒,他玫瑰色的嘴唇紧紧地抿着,下撇的嘴角带着一抹傲慢轻蔑的神色。

这时,一个年轻男人伏在男孩耳边,说了几句话,房东认出,他正是向他租下房子的那名青年,从对方说话时那毕恭毕敬的姿态来看,毫无疑问,在这两人之间,那名年幼的孩子才是有权发号施令的一方。

即使躲在窗帘后面探头探脑的油商没有太多见识,他也很难不把这名男孩当做一位贵人,并且还是一名最高贵的家族中出生的人。

领主的马队离开之后,男孩迅速掩住了窗帘,再次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第四百一十六章

从前叙的故事中,读者诸君不难猜出,那名库提斯城中的神秘租客,正是路西斯的王太弟,索莫纳斯·路西斯·切拉姆,和他在一起的那名年轻男人则是他的心腹侍从,王之剑的副团长洛德布罗克。除此之外,在这栋住宅中,还汇集了来自王之剑骑士团的一众精英,在过去的两年中,他们跟随着古拉罗尔,效力于卡提斯的圣座骑士团,在国王挥师北上之际,这些骁勇善战的年轻人又重新回到了路西斯王的麾下。这些从政变中侥幸存活下来的骑士有34人,艾汀将他们交给了索莫纳斯,命令骑士们负责保护王太弟的安全,并听从其吩咐。

在拔营之后近三个月的时间里,索莫纳斯凭着他天性中的骁勇好斗以及与生俱来的军事才能赢得了这些护卫的尊重,王之剑的骑士们尽管仍然将王太弟当做被保护者来看待,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敢于轻视他。渐渐地,他们已经习惯听命于这名年幼的主人,将他的意志视为自己的意志。

四天以前,索莫纳斯照例按照他往常的路线,去放鹰打猎,他抵达了前文中他曾经和兄长与老师一起登上的那片高地,在那里,他收到了德·布斯发来的消息:“曼努埃尔将在两天之后的深夜出逃,并前往库提斯城寻求庇护。”

接到消息后的翌日,孩子立即秘密召集自己的护卫们,声称发现了一条新的狩猎路线,要求他们随行。

他带着这群不明就里的骑士,一路向西,直至进入库提斯领的边界,当骑士们望见界石的时候,他们霎时间明白此行的目的根本不是狩猎,他们上了王太弟的当。

这个时候,索莫纳斯勒住坐骑,在四下无人的旷野中停了下来,他骑在新月角兽背上,拔出长剑,直指天空,庄严地宣布道:“路西斯忠勇的骑士们,现在,那名大逆不道的篡位者正在逃往库提斯。曼努埃尔向来狡猾而谨慎,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路西斯的君主命令我带领各位骑士中的精华前去阻截伪王。尽管我们只有36个人,但是各位都是足以以一当百的勇士,现下,奥尔蒙伯爵已经向国王投降,我们只需秘密进驻库提斯城,与领主的军队内外夹攻,即可摧毁僭逆者最后的顽抗,将路西斯神圣的王位还给她的合法君王。现在,是正义和良知的声音在你们的耳边说话!它说,高贵的健儿们,站起来,举起你们的宝剑,向国王邪恶的逆叔讨伐篡窃之罪!用你们强壮的羽翼卫护合法君主的权利!凡是在这样正义的战争中举起剑来的人,六神的祝福是属于他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出了骑士们的犹豫,也猜出了他们踌躇的理由,王太弟继续陈词道:“我知道问题所在,你们感到自己缺了一名领袖。不过,不需要为此裹足不前,我将亲自率领你们完成这次行动。我虽然尚未成年,但是由一名切拉姆家族的王子担任你们的指挥官,你们谁也不必感到脸上无光。我承认,我的经验略嫌不足,洛德布罗克,”他指着王之剑的副团长说道,“请您负责从旁协助我,您从十五岁起就生活在军营里,是一名身经百战的老兵,您的谏言足以弥补一名年轻的指挥官在军事经验方面的缺憾。路西斯的勇士们,现在,王国需要你们的效劳,展开大旗,出发吧!”

骑士们受到了王太弟的鼓舞,齐声回应道:“动手吧!我们甘愿在敌人面前横陈骸骨,踏着同伴的尸体前进,若是不除掉邪恶的僭逆者,我们发誓绝不放下手中的利剑!”

索莫纳斯对骑士们微笑着,还剑入鞘,继而调转马头,继续奔往库提斯的方向。

这个当口,洛德布罗克驱骑向前,趁着与王太弟并骑而行的时候,他低声向索莫纳斯问道:“殿下,请原谅我的冒犯,但是,请问这真的是王上的旨意吗?”

王太弟没有直接回答副团长,而是从齿缝间迸出了一声冷笑。

“是或者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我要那一窝畜生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您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至于其他的,随您怎么想都成。”

说完这句话,索莫纳斯闭上了嘴,他转过头,也收回了望向洛德布罗克的目光,这样的态度彰明较著地表示着他决心不再对此事多啰嗦半句话。

听到这样的回答,洛德布罗克大为吃惊,然而,他很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两年来朝夕相对的流亡生活,足以教他摸清索莫纳斯的脾气。他知道王太弟的性格和国王大相迥异,诚然,王上智计过人、城府极深,他不骂人,不动怒,在这位君王身上,即便是滔天的怒火,也往往以和风细雨的形式表现出来,但是随之而来的报复却是令人胆寒的。总体而言,艾汀即便谈不上宽宏大量,至少他的性情却十分随和,他的所有指令一向非常明确,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并不吝于对自己的指令做一些必要的阐释,他宁可花些时间为下属答疑解惑,让侍从们在完全理解命令的情况下去付诸执行,也不愿意任由对方粗率地误解指令,从而铸成大错;然而,王太弟在这一方面却践行了阿历克塞的行事原则,他从不回应他人的质疑,因为这对父子相信,除了国王本人之外,任何人都无权过问一位王族的决定,并且,索莫纳斯身上有一种专横的本能,在年幼时期,这种本能往往表现为任性和固执,而在孩子的心智迅速成长起来之后,一旦王太弟逃出艾汀的视野之外,他便会毫无阻拦地走向与其天性十分合拍的独断和专擅。

尽管王太弟没有明确回答洛德布罗克的疑问,但是副骑士团长却有充足的理由相信,王上对索莫纳斯此行的目的一无所知。他苦恼地挠了挠头,事已至此,他已然没有退路,只能盲目地跟从王太弟踏上这场危险的旅程,恪尽参谋官的职守,辅佐主人做出合理的判断。他暗中下定决心,即便拼掉这条性命,也要让索莫纳斯安然无恙地回到王上身边。

洛德布罗克的推断不无道理,索莫纳斯确实不曾把印索穆尼亚城里发来的最新消息转告给兄长。从一开始,他隐瞒德·布斯的真实身份,便不仅旨在于保密,孩子一直怀着一个隐秘的想法,他不止要协助兄长夺回王位,更要为兄长所受的所有折磨向刽子手复仇。既然艾汀本人对他身陷禁锢的一年中的经历讳莫如深,那么,他只能想方设法从曼努埃尔的口中掏出答案,为此,他不惜一切代价。兄长身上层层叠叠的疤痕时常令他心痛欲裂,他要知道僭逆者们究竟对艾汀做了什么,并且将这些迫害百倍、千倍地奉还给他们。索莫纳斯一向知道兄长对于酷刑的态度,艾汀冷静、务实,他从不允许暴怒和狂热支配他的头脑,因此,对于兄长不会做,并且也不屑做的那些事情,孩子暗暗下定决心,要代其效劳。

索莫纳斯并不指望长久隐瞒行踪,他在营帐中留下了一封信,声称自己好奇王国西部的战事进展,故而在王之剑骑士们的护卫下前去与乌枚尔侯爵会和。他知道兄长并不会完全被这套说辞唬住,这只是个缓兵之计,艾汀查明他的行踪至少需要一两天的工夫,在此之前,他恐怕早已捉住了曼努埃尔和他的儿子们。

王太弟怀着这样的心思,日夜兼程,一路奔赴库提斯,赶在曼努埃尔的继承人入城之前,先行在城中扎下了营盘。然而,领主奥尔蒙伯爵却对王太弟的来访一无所知,索莫纳斯的微服私行出于两方面的考虑,其一,他相信,曼努埃尔绝不会全然信任奥尔蒙伯爵这名懦弱的庸才,以逆叔多疑善忌的脾性,他多半会在库提斯领安插自己的细作,为了防止计划泄露以至于打草惊蛇,索莫纳斯须要最大限度地隐瞒自己的行迹,更何况,他也不愿在大仇得报之前,就被王兄抓回去;其二,疑心病是埋藏在切拉姆家族血脉中的诅咒,就像曼努埃尔一样,索莫纳斯也同样无法笃信奥尔蒙伯爵的忠诚,这位封臣曾经背叛过阿历克塞,随后又背弃了曼努埃尔,倒向艾汀,索莫纳斯认为,这样一名见风使舵、毫无定见的小人,既然已经两度倒戈,那么再多一次,恐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怀着这样的心思,索莫纳斯躲藏在库提斯城中,观察、窥望,伺机而动,他在等待着时局的发展,好在曼努埃尔没有让他空等一场,就像德·布斯所说的一样,僭逆者趁夜出逃,现在,猎物终于落入了陷阱。

围猎的时间到了。

在曼努埃尔的儿子们抵达库提斯城堡当夜,索莫纳斯向奥尔蒙送出了密函,经过几天的观察,他发现这名朝三暮四的小人虽然贪馋、怯懦,唯利是图,却并不是个狠辣的角色,奥尔蒙的脾气有些优柔寡断,因此,索莫纳斯必须尽快行动,以防僭逆者天花乱坠的承诺再次迷住伯爵的眼睛。

得知王太弟的来访,奥尔蒙手足无措地倒履相迎,他本以为将是路西斯王带着他的上万大军前来捉拿叛逆,却没有想到,他只等来了王太弟和他手下的35名精兵。

为了接待索莫纳斯,奥尔蒙仓促命令仆役们立即将大厅里属于伪王的旗帆撤下来,替换成了正统王室的纹章式样。几个钟头以前,他刚刚在这里设宴款待了阿里斯蒂德等人,在很短的时间内,僭逆者的巢穴一般的大厅便呈现出了另一番风貌,人们常说,住宅的面貌往往在某种程度上体现了其主人的特征,库提斯城堡这幅反复无常,时刻预备改弦易辙的模样,岂不是恰似奥尔蒙伯爵本人吗?

此时,在一番狂饮爆啖之后,伪王的人已经睡下了,伯爵命令心腹侍从把守住大厅的四周,防止任何人偷听和偷看。大厅外传来两声鞋跟踏击地面的声响,——这是王公贵族命令司阍开门的信号,当贵人们不屑于用语言传达如此显而易见的指令时,他们往往选择这样做,当然,其方式因人而异,路西斯王喜欢用打响榧子命令侍从,而他的弟弟和父亲则更加偏爱以剑鞘或鞋跟敲击地面。

双扉大门打开,奥尔蒙以闪电一般的速度迎了上来,他挂着一脸殷勤讨好的笑容,向王太弟躬身行礼,寒暄致意。

然而,索莫纳斯却明显没有心思应付伯爵的酬酢。

“曼努埃尔在哪里?”

甫一踏入大厅,王太弟一面将大氅扔给洛德布罗克,一面抛出了这个问题。

附录:

说一点题外话,推现在有个大舅子主题的创作活动,其中一个命题是“life in Niflheim”,然后我想到一个搞笑梗。

Ravus初到尼弗海姆时,伊德拉将Ardyn指定为他的监护人,当时还未荣升准将的龙骑姐姐负责将Ravus护送到宰相府邸,路上,龙骑看起来似乎有些话要说,但却欲言又止。直到将16岁的Ravus护送到目的地之后,龙骑姐踌躇再三,终于对少年叮嘱道:“你小心一点宰相,那人是个‘百人斩’。”

纯洁的少年Ravus不明就里,以为所谓的“百人斩”是指“宰相武艺高强,在决斗中斩了一百多名对手”,遂有些跃跃欲试。但是他明白自己武艺还有待精进,于是日日勤学苦练,让他疑惑的是,他从来没见过所谓“武艺高强”的宰相踏入过训练室,他想不明白Ardyn究竟是如何保持实力的。

两年之后,18岁的Ravus到帝国军队参观,从军官的闲聊中,他听到这样一段对话——

军官A:“昨天晚上我在俱乐部遇到宰相大人了?”

军官B:“那你今天还能活着出勤,真是个奇迹……”

军官A:“只能说,不愧是百人车斤,昨晚我还以为我要死了呢……幸亏他兴致不高,放了我一马……”

Ravus一边偷听,一边暗自震惊——“宰相有这么厉害的吗?!”

这个时候,几名素来和特涅布莱人关系不睦的军官凑了上来,含讥带讽地对大舅子说道:“听说您住在宰相府上?那么您一定领教过那位百人斩大人的功夫了?”

Ravus脸红了,他想到,Ardyn从来没和自己切磋过,所以他一定是看不起自己。但是男人嘛,就算只有十几岁,也有好吹牛、爱面子的毛病,Ravus心想:“我不能让这些帝国狗看扁了,再说我迟早会和宰相切磋,这也不算说谎……”

于是他大言不惭地说道:“是领教过了,我们天天切磋。所以您有何指教吗?”

帝国军官愣了,他上下打量着特涅布莱王子高挑健壮的身材,暗忖:“年轻人果然就是不一样啊……”

军官清了清喉咙,再次揶揄道:“和那位大人切磋很费体力吧?如果您需要人代劳的话……”

大舅子大手一挥:“不用!你们的百人斩实力也不怎么样,和菲涅斯塔拉宫廷卫队比起来差远了!”

……孩子,你好自为之吧……只能说,虚张声势要不得。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13~414

第四百一十三章

在曼努埃尔发动政变之时,艾汀向路西斯的领主们发出了总征召令,当诸侯调集人马,千里奔袭至印索穆尼亚之时,僭逆者已然谋杀了国王,坐上了王位。尽管营救王室为时已晚,然而,那些领主们之中不乏一些忠勇之士,他们明知自己无法战胜曼努埃尔的大军,却依旧不顾一切地发动了冲锋。许多贵族和骑士在这一场冲突中殒身,德·布斯的父亲亦在其列。

那个时候,帕尔巴领主老布斯伯爵将领地交由长子守卫,自己带领扈从军中的半数人马前往印索穆尼亚,从此一去不还。父亲去世之后,年轻的德·布斯伯爵继承了家族的世袭采邑。然而,令人惊讶的是,这位25岁的年轻人看起来似乎没有半点为其英勇战死的父辈复仇的心思,面对曼努埃尔派来的使者,德·布斯伯爵几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背弃家族向王室许下的誓言,转而对僭逆者宣誓效忠。

德·布斯是第一批向伪王屈服的贵族之一,这一可耻的背叛令帕尔巴领主的赫赫声威蒙上了羞耻。在一次和曼努埃尔的会面中,德·布斯这样解释道:“在我十五岁的时候,王太子曾经肆无忌惮地侮辱了我,就好像我是什么无名之辈一样,既然这位殿下不打算尊重他的贵族,那么他同样不配获得我的忠诚。”

年轻的继承人所谈到的这次侮辱并非子虚乌有的杜撰,而是确有其事,并且不乏见证者。德·布斯伯爵的全名叫做奥斯卡·阿纳奇诺·德·布斯,讲到这里,也许有些记忆力惊人的看客已经发现,这位先生即是曾经和12岁的艾汀决斗并惨败于王太子之手的那名胖男孩。

事情过去了十年,现在的德·布斯已经长成了一位健壮的成年人,此公身高五尺五寸,颟顸臃肿的体态相较于儿时并没有太多改变,他硕大的身材让他看上去宛如一名巨人,而那张脂肪肥厚的脸上恰到好处的粗笨则掩盖了他眼神中的精明和谨慎。他心怀崇高的雄心壮志,然而他精神上的优点却深深蕴藏于笨拙沉重的躯体内,令人不易察觉,从外表上看,这名新任领主似乎并不比老实平庸、易受欺骗之辈高出一头。曼努埃尔觉得这个年轻人讲话言不及义,动作迟钝笨拙,伪王虽然并不指望这名倒向他的封臣有多少才智,但是却认为对方的天真和蠢笨能够在将来派上大用场。

在败给王太子之后,当年那名轻率冒失的少年受到了极大的震撼,过去的十年之中,他始终严格遵守自己向艾汀许下的承诺,不再为微不足道的小事对人拔刀相向,而是将他的才智和勇力用在更有价值的事物上,这位少年逐渐成长起来,变得沉稳、睿智。在十年以前,王太子用他的仁慈、智慧和勇猛赢得了这位少年的心,德·布斯一直在等待着一个机会,希望为他心中唯一认定的君主效劳。然而,在长久的期盼过后,奥斯卡·德·布斯却只等来了合法君王的死耗。

和索莫纳斯一样,德·布斯立志为他的君王复仇,发誓为他的父亲雪恨。当迦迪纳大公宣布王太弟生还的消息之时,年轻的伯爵刚刚失去父亲,他向索莫纳斯送出密函,在信中,他提到自己和艾汀相识的经过,恳切地表示了其对路西斯王忠贞不二的立场,并且承诺愿意为王室真正的继承人效劳。

在这个时期,年仅八岁的王太弟已然捐弃了属于孩子的天真,从他自己身边层出不穷的毒杀和泄密之中,索莫纳斯读出了一个道理:想要从这场争斗中存活下来,他必须做到知己知彼。既然曼努埃尔和东索尔海姆皇帝在他的身边安排了不可胜数的眼线,那么他又何必对他的敌人客气呢?对于索莫纳斯而言,德·布斯简直不啻于上天派来的使者,他的效忠是个绝佳的机会。从前,在阿卡迪亚宫的咨议厅里,索莫纳斯看着他的兄长处理外交事务,因此他深谙情报的重要性。如果说在遭逢劫难之前,这个正直的孩子眼前还蒙着一条名为“骑士精神”的障眼布的话,那么毫无疑问,兄长的死亡将这最后一层遮罩也扯去了,暴露在他面前的,只有赤裸裸的、丑恶而虚伪的现实。索莫纳斯曾经听艾汀谈起过曼努埃尔的多疑和谨慎,过去,孩子对这些事情一点也不感兴趣,然而,在不得不独自面对世间的黑风恶浪之后,他仔仔细细地将兄长说过的话回忆了起来。他知道,曼努埃尔绝不会相信毫无缘由的忠诚,于是,德·布斯和王太子之间的往事便成为了一个绝妙的突破口,这件事情有迹可查,只要曼努埃尔稍加探访,便不难找到一些真凭实据,这些证据足以使僭逆者相信德·布斯的忠诚。索莫纳斯效仿兄长的手段,在曼努埃尔敏感多疑的铠甲上凿出了裂隙,将一颗致命的钉子楔进了敌人的心脏。

面对索莫纳斯揭示出的这个惊人的消息,艾汀和阿斯卡涅不由得目瞪口呆,一时间怔愣住了。

“你先前为什么不告诉我?”在初时的震惊过后,艾汀迫不及待地问道。他仔细地端详着他的兄弟,目光灼灼。

孩子回望着他的兄长,轻描淡写地回答道:“因为你没有问过。这件事情是机密中的机密,就连始终跟随在我身边的洛德布罗克也不知道。”

“那么,能请尊贵的王太弟殿下讲得再详细一些吗?我们洗耳恭听。”

艾汀饶有兴味地试图逗弄索莫纳斯说话。

自从重逢之后,这个孩子逐渐显露出的新的品质总是能带给路西斯王惊讶,在艾汀缺席的那一年多的时间里,索莫纳斯的性格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场灾难,对这个充满诗意的稚嫩灵魂而言,不啻为一场洗礼,它荡涤了孩子身上天真幼稚的部分,唤醒了他头脑中潜伏着的机警和审慎。他对人世的幻想和热情熄灭之后,留在他身上的,便只剩下了冷静的洞察力。早年的教育在王太弟身上烙下了深刻的印记,索莫纳斯就像反刍动物一样,翻翻覆覆地咀嚼着兄长曾经说过的话,对于艾汀的那种周密和深虑,索莫纳斯吸收得比任何人都快。他虽然没有像兄长一样狡诈万端,但是他的沉默和谨慎却弥补了这一缺陷。索莫纳斯总是保持着高度的机警,几年之后,当王太弟成长为一名青年的时候,这些特质在他的身上得到了巨大的发展,只有那些具备入木三分的洞察力的人,才能估量出他那张难以捉摸的面孔上种种变化的意义。

在索莫纳斯用简短的语言描述着奥斯卡·德·布斯为他效劳的经过时,路西斯王再次向王太弟望了一眼,尽管他们的话题很严肃,他还是忍不住微笑了起来。孩子学着大营中那些参谋官的派头,一本正经地用文绉绉的辞令讲着他和他的间谍之间的协定,尽管眼下,王太弟尚且稚气未脱,但是他的机警和审慎却令人胆寒,艾汀想起来,几个月以前,在迦迪纳星之病收容所里的时候,洛德布罗克曾经提起了路西斯王12岁时和人决斗的往事,事实上,那个时候,索莫纳斯应该早已对这段故事烂熟于心,但是他却仍旧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用他那天真的孩子的语气,缠着骑士和兄长问东问西。艾汀很少受骗上当,但是他必须承认,索莫纳斯的这一手彻底唬住了他,这个孩子干得不错,足以叫许多成年人甘拜下风。假以时日,对于他的敌人而言,索莫纳斯一定会成为一名沉默而可怕的对手。到那个时候,路西斯王想到,他这位疏懒的国王,恐怕真的可以踏踏实实地高枕晏卧了。

最后,孩子对艾汀说道:“帕尔巴领是路西斯最重要的边防要塞之一,同时,王国中近五分之一的白银都产自于那里的银矿,因此,德·布斯也成为了曼努埃尔急欲争取的贵族之一。想要打入叛军内部并不困难,难的是彻底获得曼努埃尔的信赖。在这整套计划中,最要紧的就是保密。我信任你,也信任阿斯卡涅和洛德布罗克,但是我却不信任我们身边的其他人。兄长,你告诉过我,一个秘密如果被当事者之外的任何人知道,它就不再成其为秘密了,欺敌先欺己,我信任你的人格和你的理智,我知道,即便你认为德·布斯是敌人,在王军途径帕尔巴领的时候,你也绝不会大肆屠戮一群手无寸铁、只求自保的平民,我之所以作此判断,也是因为帕尔巴的扈从军大部分都被抽调到了王都,故而我们不会遭遇任何有效的武力抵抗,你只需要采用围困和谈判的方式,就可以强迫领民交出城镇的控制权。为了使德·布斯的叛变显得更加真实,我才选择将这件事情隐瞒至今。

“在这近两年的时间里,德·布斯一直在与我秘密联系,尽管曼努埃尔对他的忠诚毫不怀疑,但是过去,无数的变节者簇拥在僭逆者周围,以至于德·布斯始终难以跻身于曼努埃尔的心腹近臣之列。直到伪王的势力日薄西山,他的同盟分崩离析之后,他才将我的这位间谍招到了身边,甚至虚伪地将其称为‘真正忠诚的朋友’。现在,时候已经到了,只待曼努埃尔抛弃印索穆尼亚,德·布斯便有了足够充分的理由说服那些作乱的守城者,只要他的人和我们里应外合,区区克莱夫之流根本不足为惧。”

说着,索莫纳斯指了指印索穆尼亚的方向,跟随着王太弟的指引,艾汀和阿斯卡涅的目光越过护城河宽阔的水面,朝着王城的方向望去。他们站立的这片高地正对着王都西北面的一段城墙,那里紧邻着印索穆尼亚的贫民窟,是整段城防系统中最混乱、最薄弱的地方。

此时,已经到了暝色四合的时分,他们注意到对岸有一点极小,但是极强烈的火光,好像是从一座钟楼中发出来的。艾汀很熟悉王都的大街小巷,即便是闭着眼睛,他也能准确无误地画出一幅印索穆尼亚城的地图来,他看出,那座钟楼位于贫民窟中央,属于一座废弃的教堂,一向被流浪儿和卖艺者占据。钟楼面积很大,因此,从底下很难看到这些闪光,即便贫民窟的里的居民注意到它,他们恐怕也不会向警卫队举报,这一定是给远处发的信号。闪光忽明忽灭,时常夹着短暂的间歇,艾汀数了数,他发现,这正是他和索莫纳斯一起设计的那一套军队中的通讯暗号。最终,他从这段闪光信号中拼凑出了这样一句话:伪王扩大了采买粮秣的范围,准备持久战。

“这就是我近日不时出游的原因。”索莫纳斯说着,将疑惑不解的目光投向兄长,问道,“兄长,你说曼努埃尔将要逃出印索穆尼亚,可是看起来他似乎正在打算长久和我们耗下去……”

“这只是障眼法。”艾汀从容不迫地解释道,“他大肆采买粮秣,这恰好说明他快要展开逃亡了。我很了解咱们的叔父,他这样做,只是为了隐藏真实意图。”

在艾汀说话的当儿,索莫纳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点燃火把,发出了一明一灭的火光,回应对面的信号,打出了“伪王将要出逃,请密切注意。”

继而,孩子转向艾汀,笃定地说:“兄长,放心吧,有了德·布斯的协助,我们一定会捉住他们的。”

火把的光芒映照着路西斯王和王太弟的脸,一旁的阿斯卡涅仔细地观察着这一对兄弟,逐渐陷入了沉思。艾汀的脸上挂着一幅一如往常的高深莫测的微笑,当初,在迦迪纳的大宴上,路西斯王用一个捏造的故事,通过三种不同的回答,分辨出他的贵族中三种截然不同的性格时,他也是这样笑的;而索莫纳斯则微微张着嘴,鼻翼翕动,细嫩的面孔由于兴奋而泛着血色,显而易见,对于即将到来的围猎,这个孩子已经感到急不可待了。

第四百一十四章

八月初的一天,一个晴朗的夏日黄昏,在库提斯领城外的关厢地区,几名劳作了一整天的农民正聚在一颗老橡树下面歇脚。巨大的树冠枝叶扶疏,为这群疲惫的人们洒下一片阴凉。他们沐浴在黄昏温暖的气息中,享受着郊野清新的空气,一面交谈,一面传递着一只皮质酒囊,痛饮几口掺水的杂合烧酒。闲聊和饮酒,这是这群穷人们在他们烦闷枯燥的生活中所能享受到的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当夕阳的红霞隐没于群山背后时,空气逐渐变得凉爽了,一名农民站起身来,把手掌遮在眉毛上,向东眺望着印索穆尼亚城的方向。库提斯领及其城外的关厢地区位于一片开阔的高地上,出了城,四周除了一望无际的麦地和原野,便只有一些低矮的木头房子,这里距离王都只有一百多里,天气晴和的时候,从这片高地上可以隐隐望见王都的城墙。

“雷蒙老兄,你快来看看,”这名举目远眺的农民突然叫道,“都城外边的营帐少了一大半,王上难道拔营走了?”

“呸,你瞎说什么!”被唤到名字的农民嚷嚷着,跳了起来,走到同伴的身边,学着他的样子朝王都的方向望了过去。

他愣住了,继而皱着眉头,表情凝重地说道:“不好,这可不好!”

“咱说对了吧?”头一名发现异状的农民苦恼地挠了挠头发,说,“王上把都城丢下了。”

“我看未必。”那名叫做雷蒙的农民摆出一副教训人的模样说道,他比他的同伴年长十几岁,因此,更为丰富的阅历便使得他说出来的话显得格外有分量,“米尔克老弟,营帐是少了一半,但是这可不能说明王上把都城扔了。……”

话刚说了一半,他的伙伴就打断了他。

“咱不想驳你,但是依我看,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王上是指望不上了,咱们还得接着捱苦日子,把一辈子挣的钱都交了税,把一辈子的命都化成汗水流光。唉,如今想起来,先王统治的那两年真是难得的好光景,陛下赶走了贪得无厌的饕餮,自个儿把领地拿在了手里,尽管也免不得缴税,但是先王收起税来可不像一头贪馋的饿狼。只可惜好景不长。”

“小心你的嘴。”那名年纪大些的农民拍了拍同伴的肩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向坐在树下乘凉的那群农民努了努嘴,继而朝他谈话的对象投去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米尔克老弟,你听我给你解释解释,我怕的不是王上撤军,即使王上把路西斯扔下了,我们也只不过是接着被原本的主人盘剥而已,虽然日子不好过,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怕的是王上调转枪头,朝库提斯杀过来,那可就不妙了。我有个表兄住在印索穆尼亚关厢的塞尔威镇,挨着王都,靠着大道,商贾和旅行者来来往往,那里原本是个遍地黄金的好地方,但是,在王上的大营开进王都郊外之前,印索穆尼亚的守军赶在对手之前洗劫了乡村,他们拆毁了农舍,抢走了关厢地区十几个镇子和二十几座村子里所有的粮食。”

“你是说……?”年轻的农民瞪大眼睛望向了他的同伴。

“没错,“这位农民压低了嗓门应道,“咱们那位领主可不是什么心肠慈悲的货色。如果你还没把粮食藏起来,你就赶快回家吧。照理说,如果王上拔营朝库提斯赶过来,咱们理应能够看见骑兵队掀起的风沙,但是王上若是从南边绕路过来,咱们可就不会听见半点风声了。”

“可是你叫咱把粮食藏到哪里去?更何况我还有一头格尔拉和两头拉犁的独角犀呢!”听到同伴的话,年轻的农民禁不住急得满头大汗。

年长的农民沉吟了片刻,继而,悄声叮嘱道:“你把粮食和牲畜都藏进城西的树林里去吧,那里生着一大片密密匝匝的橡树和灌木,守林人穆什是我的亲戚,你跟他说是我让你来的。我给你一只哨子,你吹着它进入林子,这样,穆什就会来接应你。”

“为什么?我知道守林人的小屋在哪里,我可以直接去找他。”

“你这个笨蛋。为了防备盗猎者,穆什在林子里设了不少陷阱,没有他做向导,你非得被陷阱抓住不可。”年长的农民说着,从脖子上解下了一只哨子,放在同伴手中,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安慰道,“你放心,往年遇上收税官来搜刮,我一向这么干,你娶了我的妹子,我不能看着你们挨饿受穷。你的财产藏在林子里,准保比藏在贵族老爷的宝库里还稳妥。”

在那个时期,库提斯领的西面有一片广阔的森林,这片林子原本属于一座火神教的隐修院所有,后来,随着伊夫利特的信仰在东大陆日渐式微,隐修院再也无力照管自己的财产,信众和隐修士逐渐离去,当地的农民们肢解了修道院的残骸,那些刻着铭文的石砖成为了农庄的界石和院墙,而那些画着神像的梁木则变成了农民的梁椽和屋舍,最终,隐修院消失,一无所有。在那之后,这片森林便被并入了库提斯领主的领地。经过了三百年的时光,一片茂密的绿色幕布罩住了旧日隐修院的遗迹,森林的外层是一圈难以通过的灌木丛,在修道院曾经矗立的小丘上,生满了粗壮的树木。今时今日,就像旧日的时光吞没火神教的修道院一样,两千年的自然变迁也把这片美丽的森林消灭得无影无踪,唯一剩下的痕迹,便只有那些耐得住干旱的灌木丛。

听了同伴的建议,那名年轻的农民点了点头,他仰头饮尽最后一口杂合酒,戴上毡帽,向同伴点了点头,就忙不迭地朝村子奔了回去。

在经过大路的时候,这名冒冒失失的农民遇到了一小支马队,他慌张地停了下来,摘下帽子,深深地鞠了一躬,同时说道:“愿六神保佑您,大人。”

这支马队由七名穿着骑装的贵族和五名侍从构成,为首的一名贵族身材臃肿,库提斯领的所有人都能毫不费力地认出,他正是他们的领主,奥尔蒙伯爵。伯爵高傲地瞥了一眼脱帽行礼的农民,不发一语地继续赶路去了。他们的新月角兽周围环绕着十几只狩猎用的饕餮,离马队不远的地方,缓缓地开过来一直规模稍大些的队伍,一辆四马角兽车在二十几名骑士的护送下,沿着大路不紧不慢地驶来。

望着先行离去的同伴的背影,又看了看往城里趱奔的马队,那位名叫雷蒙的农民挠了挠头发,有些纳罕地低声咕哝道:“许是爵爷打猎回来了。”

他轻蔑地看了一眼队伍末尾的新月角兽,在这头坐骑的鞍架上,拴着十几只大鹬或鹧鸪一类的野鸟,暗忖,“看来他的收获不怎么样。咱们这位爵爷恐怕还没有注意到王上的营帐少了一半,大战在即,他居然还有心思打猎。打猎就打猎,他甚至还带了个坐角兽车的娇娘们,希望老天保佑王上,让他尽快来解救我们吧。”

诚然,这名农民对他的领主这样不敬是有罪的,但是既然奥尔蒙伯爵听不到他的腹诽,领主严酷的法律也就管不到这名胆大包天的农民。

尽管库提斯领的平民阶层对他们领主的统治怨声载道,但是奥尔蒙伯爵眼下却顾及不到这些微不足道的怨怼,——他有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操心。在近几个月以来,这位伯爵的生活一度非常忙碌,一方面他需要继续讨好他的旧主子,而另一方面,越来越危急的形势也迫使他不得不考虑向他的合法君主低头。对于这样一名耽于享乐的庸才而言,玩弄权术,操纵这样的两面策略简直叫他费尽了脑筋。

就像路西斯王的预测一样,曼努埃尔确实在筹划着出逃,并且他的这一计划已经付诸实施。就在前一晚的日暮时分,一名信使请求奥尔蒙伯爵的接见,声称国王的行列将在午后抵达,并于库提斯城外五里处等待领主的接应。当然,信使口中的“国王”并不是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而是他那位通过可耻的手段僭占了王位的叔父。

奥尔蒙伯爵仓皇地站起身来,倒履相迎。由于信使要求此行保密,故而,伯爵没有采取迎候王室驾临的盛大排场,而是轻装简从,召集了一支狩猎的队伍,前去接应曼努埃尔一行。

在城郊五里处,他远远地望见了一支小规模的马队,几名贵族模样的人骑在新月角兽背上,带着三名全副武装的侍从,陪送着一辆四马角兽车。看起来就像护送贵族家庭的女眷出行的队伍一样。待到走得近了,奥尔蒙才看清,在那些骑马的人里,为首的是五位曼努埃尔的近卫亲兵,过去,奥尔蒙曾经和他们有过一面之缘,而在那些侍从打扮的人中间,有一名身着紫罗兰色服装的年轻人,正是曼努埃尔的次子,亦即他的继承人阿里斯蒂德·路西斯·切拉姆,而在他的身旁,那名身着浅绿色外套的,则是伪王的幺子,那名在两年前险些被路西斯王割喉的青年,提奥多里克·路西斯·切拉姆。见到这两位人士,奥尔蒙忙不迭地跳下新月角兽,躬身施礼,至于坐在角兽车里的,不言而喻,自然就是曼努埃尔本人了。伪王的保密措施很严密,角兽车的窗口被厚重的黑纱遮得密不透光,伯爵向角兽车的方向走了过去,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车里的人则伸出一支手,令其亲吻,以示特别的恩宠。这只手上戴着切拉姆家族祖传的几枚象征王权的戒指,它看上去比奥尔蒙记忆中的更加苍老,也更加枯瘦。

奥尔蒙毕恭毕敬地亲吻了伪王的手背,与此同时,他却脸色苍白,额头大汗淋漓,他正在为自己的背叛感到不安。在接见信使之后,奥尔蒙立即派人向路西斯王送出密函,告知了伪王的行踪。曼努埃尔的来访太过于忽遽,以至于奥尔蒙甚至无法确定国王是否能够及时赶到,为了完成新主人托付的使命,于是,他只能尽量地拖住曼努埃尔的行程。好在那个时代的人慑于死骇的威胁,通常不敢在夜间赶路,也就是说,留给奥尔蒙的,至多还有一整晚的时间。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11~412

第四百一十一章

七月上旬,梅里欧斯伯爵传来捷报:从迦迪纳出发的海上作战部队战胜了一支伪王的舰队。这支舰队由曼努埃尔的一位女婿指挥,自从发动政变之后,僭逆者便将属于索莫纳斯的领地封赏给了自己的亲信,这名受封者娶了曼努埃尔最年轻的女儿,他现年45岁,性情暴虐,不得人心。

在海战胜利之后,梅里欧斯俘虏了这位声名狼藉的加拉德总督。更为关键的是,这支王室舰队由加拉德驶往路西斯湾东部港口,载着人员和新月角兽用以增援王都,除此之外,它还带着两万皮阿斯特的士兵薪酬、一万的礼金,以及一名尚在襁褓中的女婴——也就是曼努埃尔的外孙女。

据曼努埃尔的女婿招认,礼金原本计划用于贿买同盟,为了达到这一目标,曼努埃尔为自己不满一岁的外孙女与一名阿尔斯特东北边境地区的一位实力强大的领主的继承人订立了婚约。虽然基尔加斯与路西斯王签订了盟约,然而,就像任何一个封建时代的君主一样,阿尔斯特王与他的封臣们之间只存在某种程度的契约关系,他对藩属没有绝对的控制权,尤其是当涉及到封臣的家务事的时候,阿尔斯特王只有仲裁和调停的权力,而不享有决定权。曼努埃尔深知,子嗣就是政治资本,他拥有八名成年儿女和十几名孙子孙女,因此,在通过联姻争取同盟方面,比起无儿无女的青年国王,他占有绝对优势。在婚约中,除了两千皮阿斯特的礼金和几座边境地区的城堡以外,曼努埃尔还承诺,他的外孙女将享有和男性同等的继承权,也就是说,如果他的家族只剩下了这名婴儿,那么她将顺理成章地成为奇卡特里克广阔领地的继承人,这项慷慨的馈赠在为他争取同盟的同时,也给了阿尔斯特人介入路西斯事务的合理借口。

在驶出军港的海湾时,这支王室舰队遭遇了在海战方面更有经验的迦迪纳人的船队,后者碰撞路西斯军舰,并以熊熊燃烧的箭头点燃了对方的帆具和索具,迦迪纳的巨型桨帆船用艏楼的射石弩向路西斯船队发射石炮弹,在为时一天半的战斗中,这支王室舰队被烧毁并击溃。梅里欧斯遵照路西斯王拔营前的指示,救起了大部分士兵、水手和军官,并将他们和其指挥官一起作为战俘羁押起来。胜利者们最终抓获了500名士兵,3位伯爵和17名子爵,80几名出身贵族的骑士。然而,那位还没断奶的新娘却在一众侍从的掩护下不知所踪,这是这场胜利之中唯一不尽人意的地方,如果这名女婴被送至阿尔斯特,那么,她所代表的继承权无疑将在路西斯和阿尔斯特之间制造无尽的祸端,即便她已然葬身大海,她的未婚夫的家族仍旧可以找一个婴儿来冒充她,并且以此为借口对王国兴兵。

那名不知所踪的婴儿的确给路西斯王制造了一些隐忧,但是这点失利却并不能减损这场胜利的价值。

比起那些可以换取大量赎金的贵族俘虏,最为关键的胜利在于,失去了总督的加拉德港口成为了一座不设防的都市。梅里欧斯于七月初登陆,在没有受到任何有效抵抗的情况下,迅速占据了这片王都东北面唯一通向外海的军事重地,梅里欧斯对加拉德的控制封锁了印索穆尼亚和外界之间的海上交通通道,除此之外,用作士兵薪酬的金钱损失削弱了曼努埃尔对其同谋们的控制力,因为所有这些有条件的忠诚都取决于贿买。

眼下,时机已然成熟。在路西斯王的层层包围之下,困守印索穆尼亚的僭逆者宛如瓮中之鳖,曼努埃尔无法从水路遁逃,他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在王都坐以待毙,要么从陆路逃往奇卡特里克。

在这场战争中,对于据守防御工事,遭受围困的部队而言,被击败和打垮往往只是个时间的问题,因为守方不具备可以与攻方匹敌的力量和心理优势,他们总是会被己方的无所作为和攻方雷霆万钧的迅猛势头弄得惊恐万状。在防线后面被动地等待对方的行动,实质上等同于招认自己的弱小和敌人的强横。

加拉德半岛的捷报鼓舞了国王一方的士气,也使印索穆尼亚守军垂头丧气,如果这不是一场内战,那么眼下毫无疑问将是发动进攻的最佳时机,然而,面对着被僭逆者占据的王都,路西斯王却选择了按兵不动。艾汀不是个不计后果的莽夫,他谨慎而狡猾,比起结结实实的短兵相接,他相信匮乏和损耗可以更加有效率地消耗敌人。

路西斯王不慌不忙地向前推进战线,最终,他在距离王都三里半的地方停了下来。当时正值七月中旬,是路西斯一年之中最为炎热的时节,阳光炙烤着里德戈壁的黄沙,将干旱的土地烧得灼烫,艾汀要求自己的队伍在白昼间待在阴凉的营帐里,并且雇佣了一大批流离失所的农民和随军商贩,让他们穿上士兵的衣服,在几名司号兵的带领下,沿着王都护城河的西岸巡逻。在层层围困之下,城墙上的哨兵和守卫们实际上等同于囚犯,他们听到围攻者的号角,看到那些在城墙周围踅来踅去的“部队”,不敢丝毫放松警惕。守城的士兵顶着七月的骄阳,忍受着皮甲烘热的温度,往往一晒就是半天。一哨的时间内,时常能够见到守军一方的士兵因为遭受暴晒而体力不支地倒下。而在这个时候,路西斯王和他的主力部队却在营帐的荫蔽下,喝着冰凉的果子露,以逸待劳。

除了白昼的例行骚扰之外,路西斯王还从他的旗下精兵之中分出了一支行动迅捷的骑兵团,这50名骁勇善战的骑士带着200名平民步兵,每到黄昏降临之后,便杀气腾腾地从西面逼近王都城墙。奔腾的新月角兽踏起黄沙,弥漫的风沙和昏暗的暮色掩盖了士兵们的行迹,他们吹响号角、敲打军鼓,爆发出极大的喧嚣声,佯装发动总攻。守军一方察觉到了逼近的危险,嘈杂而尖利的叫喊逐渐响彻整座城墙,所有的队官都声嘶力竭地试图把他们的士兵召集起来,而当他们终于集结完毕的时候,那支发动佯攻的军队早已趁着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依靠这些小手段,路西斯王几乎没有耗费一兵一卒,就闹得印索穆尼亚的守军人心惶惶,士兵和军官们不堪其扰、怨声载道。七月下旬,国王打着法律的名号,派遣一名信使,到城墙下大声宣读曼努埃尔的罪状,并且命令这名奸宄前来路西斯王的营帐以应对针对他的指控。旨意传达到阿卡迪亚宫,僭逆者派出了他的纹章官,这名穿着花花绿绿的华丽衣饰的年老官员站在城墙上,傲慢地望着信使,替他的主人大声回答道:“路西斯的君主愿意前来,但是他的头上将带着王冠,他的身侧将拱卫着英勇的战士,他的目的不在于投降,而在于剿灭冒牌国王的军队。”他的宣言气势汹汹,然而站在纹章官左右的军官和士兵却察觉到了伪王的发言实则虚张声势、色厉内荏。

听到叔父凶神恶煞的威胁,路西斯王只是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膀,宣布曼努埃尔为不忠的封臣,而他的所有拥护者将与其同罪。伪王的发言激怒了国王的贵族们,长期的等待同样让他们心里很不是味儿,尽管所有人都承认,路西斯王的非正统战术合情合理,但是骑士精神之规定禁止他们龟缩在营帐里。

宣言发出后的几天之内,陆陆续续有不少贵族向国王询问何时开战,面对众多的质疑,艾汀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道:“请问您是怕听不到拔营的号角声吗?”

在憋闷了一个月之后,索莫纳斯终于也对兄长问出了这个问题。这一天,恰逢身为教廷调停代表的阿斯卡涅自卡提斯来访,路西斯王没有直接回答王太弟,而是命令孩子备好新月角兽,陪他和法座阁下出去散个步。这些日子里,王太弟几乎每隔数日就要花几个小时去打猎和放鹰,以至于为了确保索莫纳斯的安全,每天黎明之前,洛德布罗克都会安排一支骑兵部队布好岗哨,一寸一寸地搜索王太弟的途经路线,直到打猎活动结束后,岗哨才会撤去。

在这一天,艾汀带着索莫纳斯和阿斯卡涅,沿着孩子的惯常出游路线缓缓地前行,这片高地位于王都西北侧,是印索穆尼亚周边少有的水草丰美的地带,从高地上望过去,极目所及,王都的城墙依稀可见。

艾汀手执马鞭,遥遥指向印索穆尼亚的方向,问道:“索莫纳斯,告诉我,那里有什么?”

孩子循着兄长的指示望过去,思索了片刻,答道:“王都和叛军。”

“还有呢?”

“那罪孽深重,该遭天打雷劈的一窝无耻畜生!”索莫纳斯沉默了一忽儿,皱着眉头,恶狠狠地啐道。

听到孩子的回答,路西斯王轻声笑了起来,他伸出手,用拇指抚摸着索莫纳斯紧皱的眉心,调笑道:“瞧瞧,我可爱的小弟弟脑门上居然出现了一个马蹄铁的形状,在异教传说中,这是受到战神祝福的标志,当我们的父亲怒火中烧的时候,他的眉间也会出现这样一道皱纹。好了,索莫纳斯,别摆着这张凶神恶煞的脸相,这可不适合你。”

艾汀停顿了片刻,他凝望着索莫纳斯闷闷不乐的侧脸,柔声问道:“除了你刚刚说的那些,印索穆尼亚还有什么呢?”

孩子注视着远方的城墙,用不大确定的语气说:“还有阿卡迪亚宫……”

路西斯王叹了一口气,他做了个手势,把同样的问题抛给了阿斯卡涅,此时,后者正在逗弄着索莫纳斯驯养的那两只黑色陆行鸟,金发青年转过头来,面带微笑,望着切拉姆兄弟。他指了指王城的方向,说道:“那里还有25万户平民,根据两年前的人头税统计,超过80万的路西斯人口都聚居在都城中。”

“可是这又和战争有什么关系?”索莫纳斯不以为然地反驳道,“在兄长的约束下,我们的军团绝不会伤害手无寸铁的民众。”随后,他又骄傲地补上了一句,“兄长下过严格的命令,在我们行军的一路上,一开始,几乎每隔几天就要有士兵因为对平民实施暴力而被绞死,犯了罪的骑士则遭到了驱逐,在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敢于干犯君主的命令了。”

“是的,我们不会,但是曼努埃尔却不然。”艾汀接口道,“他知道我对路西斯的子民怀有责任感,如果我们贸然发动总攻,这名恶毒的奸宄一定不吝于将平民推上城墙,作为挡箭牌来要挟我。到那个时候,我该怎么办呢?”

阿斯卡涅补充道:“并且,这场对峙不可能无止境地僵持下去。城中存留的粮食和水源有限,我在卡提斯的时候得到消息,乌枚尔侯爵已经封锁了奇卡特里克至王都的主要运输路线,而梅里欧斯伯爵则占据了加拉德半岛,在这样的境况下,守城者无法指望由外部送来的给养。如果围城长此以往,曼努埃尔一定不惜饿死市民,以确保卫戍军团获得充足的粮秣。归根结底,这场战争中最大的牺牲者仍旧是无辜的平民,而这种结果是教廷和路西斯王都不愿意看到的。”

索莫纳斯攥紧了拳头,他沉默了半晌,继而懊恼地在空中挥了挥马鞭,咕哝着:“不能攻打,也不能围困,难道我们要和那些畜生议和吗?”

“也不尽然。”艾汀揉了揉索莫纳斯的头发,笑道,“这一个月以来,我对守军持续不断的骚扰,以及几天以前,我对曼努埃尔的宣判,都是为了摆脱眼前进退维谷的困境。”

第四百一十二章

“兄长,我明白,你的策略将会削弱守军的精神和肉体力量,但是既然我们不会去攻打他们,那么他们即使再衰弱,又有什么意义呢?”

面对王太弟的质疑,路西斯王话锋一转,问道:“索莫纳斯,你认为战争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力量和勇敢。”孩子不假思索地答道。

索莫纳斯的回答把兄长逗得乐不可支,笑过之后,艾汀收起了那副轻佻的神色,他直直地望着王太弟,用一本正经的口吻说道:“你记住,索莫纳斯,力量和勇敢固然重要,但是这两项要素就像一个人身上的肌肉,请你想象一些,一个膂力强劲的汉子如果长着一个白痴的头脑,那么他会做什么呢?无非是大肆破坏罢了,这样反而会把事情搞糟。这样的前车之鉴在历史上可太多了。就拿我们的祖先利奥芬来说,他就是个骁勇善战的汉子,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败北,就是因为太过于相信自己的力量和勇敢,他带着一万两千名士兵,对上了阿尔斯特的五千名将士,他明明可以依靠封锁,将对方困死,但是他却自恃人数众多、装备精良,从而不明智地听信了一位莽夫的意见,在不利于展开阵型的地带与敌军交锋,最终,路西斯方面人数上的优势变得毫无意义,利奥芬在遭受那次重创之后,迅速吸取教训,重整旗鼓,这才扭转了整场战争的颓势。如果他依旧听信头脑发热的参谋的意见,恐怕切拉姆家族从那个时候就已经不复存在了。索莫纳斯,真正掌控战场的,不是力量和勇敢,而是战略和战术。战略即在于指挥官对于战争总体局势和趋势的把控,它具体表现在长远的目光、理智的决断、过人的胆识和明晰的目标;而战术则要细致得多,往往因时因事而异,难以一言蔽之,总体而言,战术应服务于战略,好的战术实现的关键在于指挥官的熟巧和机敏。现在,请你来告诉我,这场战争的具体目标是什么呢?”

“让路西斯的王冠回到它合法主人的头上。”索莫纳斯斩钉截铁地回答,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以及,尽量降低王国在内战中的损耗。”

“很好,那么你现在明白我想要做什么了吗?”

在艾汀说话的当口,索莫纳斯一直注视着王都的方向,陷入了沉思,半晌之后,孩子抬起头来,用阴森森的语气说道:“我懂了。兄长,自从开拔以来,你的所有战术都服务于同一个目的,在曼努埃尔的军士之间制造恐怖与不安。”

“没错,当这种惶惑与畏葸持续在印索穆尼亚发酵,再加上被围困以来的疲惫以及粮秣日渐不足,你猜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艾汀说着,露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哗变或暴动。”孩子很有把握地答道。

路西斯王伸出一根手指,在王太弟眼前晃了晃,他用狡黠的目光望着索莫纳斯,解释道:“曼努埃尔不会任由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对这位叔父很了解。他是个多疑而谨慎的人。像他这样通过谋杀登上王位的奸宄,通常面临着两种敌人,其一是被他褫夺权位以及一切遭受他损害的人,其二则是帮助他坐上王位的人。曼努埃尔对于发动政变之时,其在印索穆尼亚所遭受的抵抗,大概至今记忆犹新。身居高位,他将始终感到如坐针毡,于曼努埃尔而言,那张不属于他的椅子比刑床还令人不安。印索穆尼亚的城墙绵延40余里,在历史上,王都从来没有被攻破过,即使是被阿尔斯特、特伦斯以及帝国联军围困的六年中,敌军也不曾踏入印索穆尼亚半步,在王都,防守城墙是所有市民默认的义务,僭逆者在发动叛乱的时候所遭遇的来自平民的反击,盖因为这种传统。但是现在,印索穆尼亚不败的神话却被打破了,这座城市不是被外来的冲击压垮的,而是沦陷于阿卡迪亚宫内部的腐蚀。在王都内,随处可见各种信仰的痕迹,既有火神教的神庙,亦有六神教的圣堂,除此之外,各类五花八门的蛮族庙宇也并不鲜见,这里汇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圣物,它们赋予市民们的自信心可与卡提斯的神陨遗迹赋予教廷的信仰相媲美,但是这种精神上的防御优势,却随着曼努埃尔攻破印索穆尼亚的城池而被消耗殆尽。在前年8月,曼努埃尔处决了一大批反抗叛军的市民,那些存活下来的人尽管怯懦,但是他们的迷信心理却致使他们将自己所遭受的一切磨难归咎于僭占王位的人,对于这些来自民间的根深蒂固的仇恨,曼努埃尔心知肚明,当同时面临外部的挤兑和内部的怨恨时,他在阿卡迪亚宫里恐怕住不安稳。

“除此之外,对他来讲,他的支持者也是一大麻烦,叛变的禁卫军长安托万·德·克莱夫是伪王最忠实的拥趸者之一,他追随曼努埃尔,并非是诚心拥戴他,而是因为他对王室抱有怨恨。在政变中,他和他手下的那些世家子弟们为我的叔父出了不少力,他们和曼努埃尔不一样。僭逆者和他的子嗣身为王族,姑且还有退路,在我们的历史中,作乱的王亲国戚虽然为数众多,但是真正为其罪恶付出代价的却寥寥无几。大多数叛乱者只是被判处流放或软禁,运气好一些的,则会在经历几年流亡生涯之后,重回宫廷。

“说穿了,曼努埃尔和克莱夫的处境截然不同,在万不得已的时候,王叔可以用投降或议和来换取国王的宽大处置,但是克莱夫却没有这种讨价还价的筹码,他只是一名叛乱的臣下,更何况他还曾经把屠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因此,僭逆者和他的禁卫军指挥官就像关在同一只笼子里,却相互防备的两条豺狼一样,被围困在了民怨沸腾的印索穆尼亚。曼努埃尔清楚,如果克莱夫愿意献出伪王的头颅,他也许能够求得国王的原谅;而克莱夫也知道,若是曼努埃尔打算投降或议和,戕害王室的禁卫军长将是头一个牺牲品。

“这一个多月以来的围困和消耗不旨在于削弱守军的斗志,更在于干扰曼努埃尔和克莱夫的心智,影响其判断。眼下,留给僭逆者的选择只剩下了一个,那就是乔装改扮逃向奇卡特里克,并且这一行动必须严格保密,如果克莱夫发现同谋的背弃,他一定不惮于先下手为强。曼努埃尔对阿卡迪亚宫地下的密道很熟悉,逃出王都对他而言不是问题,现在,城池周围四面八方的道路都已经被封锁,他只能选择紧邻印索穆尼亚的库提斯要塞落脚,随后再作打算。”

路西斯王遥望着故乡的城墙,宏论滔滔,他的一整套策略带有他的一贯特点,那就是让猎物以为自己在凭借其思考做出选择,实际上却只不过是落入了陷阱。他不愿意、也不能围攻印索穆尼亚,因此,用浓烟把猎物熏出来就成为了他的首选策略。

这个时候,阿斯卡涅从贴身的口袋中掏出了一封信,在路西斯王眼前挥了挥。

“为了使你的计划完美无缺,我为你带来了一份锦上添花的礼物。”年轻的宗主教说着,露出了一个优美的微笑。

艾汀从好友手中接过信,掰开封蜡,迫不及待地阅读了起来,片刻之后,他满意地笑着,将信件递给了索莫纳斯。

“若想花代价去买和平,耐心地等待时机是最重要的。”路西斯王说道。

王太弟读着那封信,旋即,他惊讶地轻声问道:“奥尔蒙投降了?”

“没错,在这一个月之间,阿斯卡涅作为教廷的调停代表,一直在暗中为我奔走斡旋,现在,奥尔蒙这个狗才眼见无望自保,终于开出了他的条件。”

“那么你打算答应他吗?”阿斯卡涅一面收回那封信,一面追问。

“当然,为什么不呢?他要求保留自己的采邑以及一切权力,那就由得他。”艾汀说着,望向阿斯卡涅,“请你告诉他,让他继续和曼努埃尔保持联络,并且向我秘密汇报僭逆者的一切动向。一旦曼努埃尔踏上逃亡之路,奥尔蒙的领地一定会成为他的第一站。”

艾汀的嘴边挂着他心情好时很常见的那种狡黠的微笑,伸出手贴在唇边,向王都的方向抛了一个飞吻,说道:“现在,曼努埃尔的半个脑袋已经套进了绞索。剩下唯一的一个麻烦,就是安托万·德·克莱夫,他罪无可赦,为了给我制造障碍,在曼努埃尔出逃以后,他恐怕会不惜代价,和我斗个鱼死网破。被逼入绝境的敌人往往是最危险的。”

在兄长和阿斯卡涅说话的时候,索莫纳斯一直沉默着,低头望着新月角兽脚下的草地,他咬着嘴唇,思索了片刻,继而抬起头来,望了望四周。他看到洛德布罗克帽盔上的花翎在远处的士兵群中闪动——每当王太低散步的时候,这位忠勤的骑士总是守在远处,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可以随时冲出来护卫主人,也不致于离得太近使主人感到不方便。洛德布罗克是个很机灵的侍从,他知道,当他的主人有保守秘密的需要时,他应当如何做,并且他要求他的所有下属都效仿他的作为。

索莫纳斯长舒了一口气,他再次四下环顾,当确认没有人偷听之后,孩子突然说道:“关于这个麻烦的克莱夫,兄长可以不用担心。我的人眼下正在说服那群禁卫军,这些人并非全部参加过两年前的那场叛乱,其中有一些罪责较轻的,不过是迫于形势,再加上生性懦弱,才屈服于僭逆者的淫威,这些人早已产生动摇。一旦曼努埃尔抛弃印索穆尼亚,守军就失去了最后的倚仗,他们之中的软弱者将会献出克莱夫的头颅,并主动向国王投降。”

“你的人?”路西斯王和他的宗主教同时将震惊的目光投向了王太弟。

“是的,我的人,或者说是兄长的人。”索莫纳斯带着些骄傲的神色答道,“这件事需要严格保密,因此谁也不知道。德·布斯伯爵实际上是我们的朋友,自从我立志为兄长复仇的时候起,我和他就已经建立了联系,他潜伏在僭逆者身边,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更妙的是,因为曼努埃尔对克莱夫的不信任,他命令伯爵将帕尔巴领的全部扈从军都召集到了印索穆尼亚城中。”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09~410

第四百零九章

在战争初期,无论是帝国自顾不暇的局势,还是伯恩斯塔齐奥三番五次的拖延,都让曼努埃尔对来自外部的援助感到绝望。并且,他很快察觉到,在这场内战中,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他的那些拥护者和朋友们陆陆续续变节,公开依附他的侄子,唯其马首是瞻。

兵力的匮乏使曼努埃尔再也无力寻求一场有可能获胜的决定性战役,在这样的境况下,笼城自守成为了唯一的选择。他命令奥尔蒙伯爵驻守库提斯,以确保一条由印索穆尼亚通向奇卡特里克的通道,除此之外,为了避免分散力量,他命令德·布斯将帕尔巴领的全部兵力集结至王都,和克莱夫的禁卫军一同守卫印索穆尼亚的安全。

面对路西斯王的长驱直入,曼努埃尔做出了一个不明智的判断,他以为他的侄子会像任何一名那个时代的君王一样,在没有供应链的情况下靠沿途的地区提供粮秣和军饷,因此,为了给路西斯王的行军制造麻烦,他采取了一种惯用策略:在关闭印索穆尼亚城门之际,曼努埃尔命令所有受他控制的要塞和城镇加固防御,并且下令王都周边地区销毁一切可以为敌人提供饮食和庇护的东西,将粮草聚集到都城中,烧毁村庄和农田,将要塞之外的地方夷为平地。

在那个时代,骑士精神这一占主导地位的政治理念听起来似乎很美好,但是平民却显然被排斥于骑士精神之外,当一群全副武装的骑士蹂躏平民、烧毁农舍并劫掠农民的财产时,他们往往不会受到良知的谴责,因为他们并未对这些平民宣誓效忠。在这一基础上,军事恐怖主义蔚然成风,虽然这种有目的的蹂躏和劫掠在任何时代都并不鲜见,但是它从来没有像在两千年前那个习惯于暴力的时代那样明火执仗地大行其道。军事恐怖主义的目的在于通过惩罚和威吓,防止民众站在敌对一方,这样的政策在短时期之内收效良好,但是长远来看,它必然会唤起民众的敌意,只不过曼努埃尔就像任何一名鼠目寸光的领主一样,很少考虑未来。

王都周边地区的农民们痛苦地看着曼努埃尔的军队毁掉了自己的劳动成果,夺走了他们用于维持来年生计的盈余,那些披坚执锐的骑士们践踏了田地,抢走了收成、砍倒了树木,在印索穆尼亚周边二十里之内留下了一连串的不幸,然而这一切却毫无意义。

当作为先头部队指挥官的布拉切乌姆男爵抵达印索穆尼亚城外时,他看到了一片寸草不生的焦土,在路西斯王的军队到来之前,这片地区已然遭受了无情的破坏。富裕的地主带着财产躲进了城市和要塞,而那些贫困的农民则瑟瑟发抖地缩在被拆毁的陋屋中,用恐惧的眼神望着这支全副武装的队伍。在王都周边,连一片可以遮风挡雨的屋檐、一粒可供果腹的麦粒也找不到。在遭受损害的平民中,有些老人曾经经历过天选之王出生以前的那场为期六年的战乱,他们的经验使他们明白,对于手无寸铁的平民而言,交战双方往往没有本质区别。他们奉行同一套单一策略,即尽可能地杀死并残害对手控制之下的平民,破坏尽可能多的财产,以便削弱并毁灭敌人。最终,从不曾参与或发动战争的平民反而成为了战争中最大的牺牲品。

绝望的农民向布拉切乌姆男爵派出代表,这名代表是一位乡村教堂助祭,他是这群目不识丁的平民中唯一会说一两句索尔海姆语的人。衣衫褴褛的助祭卑微地向指挥官说明,他们遭到了王城守卫军的扫荡,眼下已经没有一粒粮食可以提供给路西斯王的军队了。听到这番凄惨的陈情,布拉切乌姆则冷淡地表示他们并不缺粮食,并且向这些平民们明确承诺他们不必担忧遭受第二次抢劫。

先头部队在王都西面3里处安营扎寨,等待着国王的到来。早在展开军事行动之前,路西斯王早已将粮秣供应安排妥当,他料到了叔父的所作所为,同时,他也知道贵族扈从军总是存在控制方面的问题,在那时有一句谚语“如果温柔的冰神希瓦也是一名忍饥挨饿的士兵的话,那么神明也会成为一名强盗。”,由此可见,依靠因地制宜的手段获取给养将对交战地区的平民造成巨大损害。路西斯王的目的不仅在于夺回王位,更在于实施统治,如果结束伪朝的代价是一个饱经蹂躏的王国的话,那么这一切显然得不偿失。

当先头部队在王都外围备战的时候,国王正率领主力部队在路西斯南部行军,在从布耶纳峡谷前往王都的路上,路西斯王的旅行也并非全然风平浪静,在进入叛军的势力边界时,他遭遇了几次伏击。其中最为险恶的一战发生在途径兰戈维塔地区的时候。

6月初,大军避开了干旱的戈壁地带,取道兰戈维塔东面的官道,虽然相比于兰戈维塔地区内部迂曲的道路,这条通衢大道较为便捷,而且沿途也更加容易获得水源,然而,官道东面的峭壁在投下可供遮蔽烈日的阴凉的同时,也对行军队伍造成了威胁。官道西面属于友军的控制范围,而紧邻大路的峭壁上方,正是曼努埃尔的同盟者所控制的地带。

在开进这个危机重重的地区以前,索莫纳斯发现,在官道东面的山岗上空出现了一大群飞鸟,它们久久地在山林上方盘旋,始终不曾落下。自从队伍开拔后,鏖战的热血激荡着王太弟的心胸,孩子表现得异常兴奋,他时常在一支由十几名轻骑兵组成的侦察队的护卫下,携着自己新近驯养的猎鹰和两只刚刚学会奔跑的陆行鸟,冲在大部队的前方,仔细搜索兄长即将前往的地方。这一天的黎明,王太弟照例在拔营之前跑在大部队前面扫荡了一圈,留意到那片徘徊不去的鸟群之后,他派出传令兵向兄长报告了此事。作为阿历克塞的小儿子,索莫纳斯具有一种得天独厚的军事才能,他的目光很敏锐,对细节的观察往往一针见血,这一次,孩子所提供的情报很有价值,据此,艾汀判断,在官道东面的山岗上必然有埋伏。

这座山岗构成了一座天然要塞,主动出击显然不大明智,想要扫荡伏兵,他们必须引蛇出洞。拔营之前,路西斯王召来了他的将领们,他命令骁勇善战的旗下精兵走在队伍前方,而训练不足的平民步兵团则押着辎重,松松散散地走在队伍末尾,由于地形原因,队伍拉得很长,为了保证充足的后勤供应,王军的辎重车队伍足足绵延7里有余。当军队开进紧邻山岗的官道时,敌人认为这是天赐良机,他们居高临下地俯冲下来,从后方的薄弱处袭击了路西斯王的军队,试图冲散队伍,抢夺辎重,对王军的粮秣供应造成打击。这个时候,走在末尾的步兵团根据前方的旗语信号,迅速改变阵型,他们向拉着辎重的角兽车聚拢,擎起盾牌和长矛,分成三排,第一排蹲下,将盾牌护在身前,平举长矛;第二排站立,同样以盾牌护体,向正前方举起长矛,第三排则向斜上方举起长矛。面对这样刺猬一般的奇怪阵型,敌军的骑兵部队一筹莫展,这个当口,他们遭遇了路西斯王旗下精兵的左右夹击。

事实上,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大部分只是一些普通的侦查轻骑兵,他们和旗下精兵互换了绣着纹章的披风和燕尾旗,国王从旗下精兵中抽调出十个纵队,要求他们分别埋伏在道路的两侧,在敌人被辎重部队的阵型唬住,减缓了冲锋的速度时,这些旗下精兵从两侧展开阵仗,实施了突袭。在这一场冲突中,路西斯王俘虏了三百多名骑士和将近五千名步兵,由于被剿灭了主力部队,控制这一地区的叛军首领终于彻底屈服于国王,随着兰戈维塔周遍地区的威胁被廓清,在围攻印索穆尼亚的战役中,他们终于不需要继续担心后方的安全了。

在处置俘虏方面,路西斯王头一次在公众面前展现出了他仁慈与冷酷并举的矛盾性格。

他没有伤害那些平民俘虏,而是命令随军医官为其疗伤,之后,国王要求书记官记录下平民战俘的姓名、面貌特征和居住地,他缴没了他们的武器,命令这些平民返回原籍,途中不得逗留,并且,他要求在三个月之内看到这些士兵的名字出现在他们各自籍贯地的人头税名簿上,任何不曾按时回到故乡、重新恢复农民或市民身份的,一概按照逃犯处理,一经发现,当地法庭可立即处以绞刑——这一保险措施是为了防止这些过惯了喋血生活的平民沦为盗匪,经验告诉艾汀,战争孵化劫掠,在任何一个战乱频仍的地区,获释战俘和退役农民的匪帮化都是一大顽疾。

在对待贵族战俘方面,路西斯王则要苛酷得多,他没收了所有骑士及以上阶级俘虏的财产,将他们的队官们斩首示众;那些未被判处死刑的附庸们所面临的命运,也并不比死去的军官好多少,国王在那些贵族战俘的前额上烙下了“traditor(背叛者)”的火印,将这些人分散流放到各个领地的苦役监;而至于那位迫于形势主动投降的叛军领主,国王则命人将其解送到乌枚尔侯爵领地的监狱中,按照平民罪犯的待遇终身监禁,且没有赎金特权。

第四百一十章

国王对贵族战俘的处置违反了骑士精神之习俗,令贵族们大为沮丧,这一举措使骑士阶层的命运变得不可预测,然而,对于路西斯王而言,政治目标显然比对贵族特权和骑士精神的尊重更为重要。他可以放过在战争之前主动投降的贵族,那些墙头草也许会受到经济惩罚以及领地管辖权方面的制约,但是至少他们的自由和安全是无虞的;然而,至于那些负隅顽抗,甚至进而对国王本人拔刀相向的人,他将永远不会原谅他们的背叛。

这是一种明确的表态,其目的在于威吓那些尚未投降的敌人。

现在艾汀所面对的对手无非分成两类,一类即是像前任近卫军长德·克莱夫这样手上染着王室鲜血的人,但是,顽梗不化的叛军首领毕竟屈指可数,在他们之外,为数众多的一类则是参与了叛乱的从犯。路西斯王对战俘的残忍处置势必将激发叛军的恐惧,这种恐惧将把内战导向两种结果,其一是愈发顽固的抵抗;其二则是叛军内部的分裂。

除此之外,路西斯王此举同样旨在于激化叛军内部的阶级矛盾,叛军的顽固派大多是骑士及骑士以上的贵族,艾汀很清楚,当叛军在固守堡垒的时候,骑兵很难发挥作用,在围城战中,他将面临的主力军团是步兵。敌人的生存欲望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攻城战的难度,他对贵族和平民士兵迥然不同的处置,能够有效地削弱守城一方步兵军团的战意,他们知道自己并不会遭受严刑峻法,因此也就不会孤注一掷地抵抗。无论那些叛军魁首如何恐惧,如何焦急,只要他们所率领的步兵无法与其协调一致,他们进行长期抵抗的希望就十分渺茫。

在处置这些叛乱贵族的时候,路西斯王下了一个赌注,他希望通过严苛的惩罚在叛军内部散播不和的火种。但是这场豪赌并非毫无危险,它同样也引起了国王的支持者们的质疑。

贵族们以来自王国西境的德·费穆尔伯爵为代表,向国王请愿,要求他从轻发落那些骑士们,“不要让一名贵族像卑贱的平民那样,凄惨地死在监狱里或苦役营中”。

国王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贵族们的请求,对此,他这样解释道:“先生们,首先,各位应当承认,我们无法长期扣押这些作乱的骑士,其一,我们的粮秣无法养活他们,其二,如果把所有战俘留在队伍中,战俘的数量将占正义之师的三分之一,我们既无法阻断他们与叛乱同盟的联络,也无法阻止他们的哗变。留下他们将带来无数难以预估的隐患。”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国王始终保持着一种平和的态度,他早已准备好应付异议,他没有将这些反对意见视作对他的冒犯,而是将其看做一个强调王室权威的机遇。同时,他也没有忘记摆出一副从谏如流的姿态,又补上了一句:“费穆尔先生,依您之见,我们应当怎么处置这些战俘呢?”

请愿者的发言人则躬身一礼,毕恭毕敬地回答道:“陛下可以要求他们发誓不再对国王的军队举起武器,如果他们愿意起誓,您就可以释放他们,并向他们要求一笔合理的赎金。这将成为您和整个王国的光荣。”

国王静默了片刻,他坐在临时搭建的营帐中,一面若有所思地以指节叩击着座椅扶手,一面从容不迫地说:“如果他们的誓言有价值的话,他们就不会在两年前背叛他们的合法君主了,先王的死就是摆在眼前的教训,这场悲剧证实了背叛者们的反复无常。释放他们无异于纵虎归山,他们将重新投入战斗,为邪恶的僭逆者收复失地,因此,只要我还有一点理性,我就不会给他们的誓言以任何分量。”

说着,艾汀站起身来,一扫方才脸上阴沉的神色,换上了一副优美的微笑,他张开手臂,用包含热忱的亲切语气对他的贵族们说道:“先生们,在拔营之前,我就已经说过,我绝不会将自己投入一场非正义的战争,相反,我要打一场以敌人的惨败而告终的合法战争!对于那些率先发起进攻的人,我绝不姑息!我希望他们的失败能够震慑敌人,令他们惶惶不安,进而丧失斗志。这些叛乱者的下场并不代表贵族权威的陨落,相应的,我认为我们应当塑造这样一种理念,即人应当为其拥有的自由和权力担负责任,我不责怪那些平民,因为面对领主的征召令,势单力薄的个人毫无反抗能力,但是骑士和贵族们却拥有比平民更多的选择,面对不正义的命令,他们可以挂冠求去,也可以托病不出,然而,他们却因为贪慕荣华或薄志弱行而对合法君主举起了利剑。如果我宽恕他们,那么,这个决定无疑将传递出一种信息:一名贵族可以戕害其君主、扰乱路西斯的秩序、迫害王国的民众,却不必担心惩罚,我不希望任何人认为我们生活在一个这样的世界中。”

言罢,路西斯王把眼睛转过去,盯着这些提出异见的贵族们,他拍了拍请愿者发言人费穆尔伯爵的肩膀,用温和却又不失威严的口吻强调道:“诸位身为贵族的精华、骑士的骄傲,面对着衮衮诸公这样高尚而忠诚的贵卿们,我不愿为了顾全面子而含糊其辞,因此,我宁可直陈其事。这些叛乱者听信切拉姆家族中一名败类的煽动,丧心病狂地背弃了他们对先王效忠的誓言,并且,在是非已经十分清楚的现今,他们仍旧执迷不悟、怙恶不悛,目无法纪地与路西斯的合法君主针锋相对。如果我能够宽宏大度地原宥这种程度的背叛,那么,路西斯的国王简直就比一个点燃了麦秸却还兀自坐在谷仓顶上呼呼大睡的傻瓜还不如!诸位,这些奸宄们的世袭身份蒙蔽了您们明晰的眼睛,妨碍了您们的判断,他们所受到的惩罚是公正的,它不止关乎王室家庭的安全,更加关乎整个路西斯的秩序,先生们,让我们弄明白,我想,没有任何领主愿意一觉醒来,就看到自己附庸的剑正架在他的脖子上,是吗?希望各位能够理解,不是我个人的复仇欲望,而是王国的安全要求我们必须对这些罪犯进行警戒性惩处。”

这番话使请愿者们面面相觑,不敢作答。他们惊讶地发现他们所侍奉的这位君主不只是慈悲的圣者,更加是一位严厉的审判官。如果他们面对的是先王阿历克塞·路西斯·切拉姆,先前那番关于贵族荣誉和骑士精神的说辞多半会被接纳,先王虽然脾气暴躁、性情酷烈,但是他的怒火就像夏日的暴风雨一样,来时摧枯拉朽,去时云净天空。阿历克塞始终认为自己是骑士群体的一份子,因此,他无法容忍任何有损荣誉的行为。然而,他的儿子却不然。艾汀·路西斯·切拉姆所奉行的务实策略,几乎注定与“为荣誉而战”这一骑士精神的核心原则背道而驰,他不是骁勇的战士,而是精明谨慎的立法者,他看似脾气随和,实则头脑强硬、意志坚定。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不只是一位国王,他即是王权的象征,他的性格涵盖了王权的一切特征:仁慈和善的姿态、平易近人的风度、完美无缺的理智,经济上从不锱铢必较,生活上也不过分挑剔,但是,当他的法律和他的权威受到损害的时候,他就会展现出冷酷无情的一面,他相信自己意志的威力,并且能够将这种威力化作敌人脑袋顶上盘旋的厄运。

贵族们单膝跪了下去,再次对国王宣誓了忠诚,他们被艾汀彻底说服了,面对这样能言善辩的君主,即便他们试图提出异议,也找不到任何得体的说辞。路西斯王最后所说的那段话,半是安抚和恭维,半是警告和申饬,它无疑明确宣告了这位国王的底线所在,并且暗示了新朝即将奉行的原则。

国王的主力部队于6月末抵达印索穆尼亚城外,一路上,他们陆续剿灭了三股抵抗势力,通过各个击破和分化瓦解两种手段并行,艾汀一点一点收复了被叛军占据的领地,在随后几次的交锋中,再没有人对国王处置战俘的方式提出异议,贵族们默认了艾汀的法律,并且,那些曾经为贵族俘虏说情的骑士们甚至在冲突中展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勇猛,他们察觉到了命运之轮的转动,从而在正确的时间改弦易辙,选择了遵从新王的信条。公道地说,路西斯王并不是一个嗜血的君主,或者说,他甚至完全是暴君的反面。他只是清楚地知道,对寥寥数人的仁慈姑息,也许需要整整一代人为其支付鲜血税。

大军与先头部队会和,于距离王都护城河三里处安营扎寨。征鞍甫卸,路西斯王便下令将多余的口粮和驮兽分发给周边村镇遭受劫掠的平民,以缓解其困境。这位荣殊誉满的年轻君主在使军队遵守纪律方面力行垂范,对贵族将领以身作则,暂时约束住了这群纪律废弛的扈从军。但是他知道,这种风平浪静的状态不可能长久,因为战争是骑士的颂歌,当时的一位出身军事领主阶级的诗人曾经写道:“请抵押您的领地、城堡、城市,但是,为了荣誉,请永远不要放弃战争!①”,当这种征服欲无法在战场上得以满足的时候,它们往往就将矛头转向了其他方面。

为了避免进一步制造灾难,艾汀必须在这些贵族骑士的耐心耗尽之前,结束这场家族私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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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化用自出身贵族的中世纪吟游诗人德·伯恩的武功歌。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07~408

第四百零七章

路西斯王婚礼过去两周之后,被推迟许久的惯例庆祝活动,即马上比武大会在安菲特里忒城郊举行,这一次盛会的排场不亚于一年以前的那一场,只不过少了那位神秘的“奇迹缔造者”先生的助兴。

这场马上比武大会在迦迪纳的账目上留下了令人瞠目结舌的记录,它的目的在于证明法比安·罗森克勒的气魄以及他在财政上的充盈,在大公的安排下,价值连城的礼物按照参会者的等级依次分发,礼物的内容包括甲胄、马铠、镶嵌着宝石的佩剑、绣着金线的天鹅绒披风、良种新月角兽、猎鹰和上好的美酒。而在路西斯王一边,为酬谢宾客而准备的三只装满奇珍异宝的保险箱也被运到了比武场上,这些礼物是由老阿尔菲诺代为置办的,在过去的半个月中,他临时充任了王室财政官的职务。放弃了侵吞王室财产的野心之后,这名精明的老人正在用加倍的诚恳试图唤回路西斯王对他的信任,以至于蒐罗这些珍宝所耗费的金钱居然比市价便宜了两成。虽然艾汀本人对虚荣的恶习嗤之以鼻,但是对于路西斯王室而言,盛大的排场具有政治性,利用给贵族和平民们分发礼物,他给迦迪纳人和各国贵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是通过名望来塑造某种政治地位的必要手段。

相较于一年前,眼下的这场马上比武大会少了些无忧无虑的欢乐气氛,而多了些山雨欲来的肃杀氛围,对于参加比赛的部分骑士们而言,这场比武不是娱乐,而是战争之前的演练。这个时候,支持王室正统的诸侯们传来消息,军队已然招募完毕,负责卫护国王的旗下精兵,以及即将从迦迪纳乘上战舰并从加拉德港口登岸的部队也已然集结在公国首府的港口。因此,在这一年的马上比武大会中,来自路西斯的参与者的比例远高于往年。

在马上比武大会的团体战中,骑士们分成了两组,一组全部由路西斯的旗下精兵构成,另一组则是由各国的精锐战士们组合而成的。在这场模拟战争中,路西斯王首次在他的军队指挥中使用了旗语,路西斯人的队伍由乌枚尔侯爵这名久经沙场的老将带领,在一年前的比武大会上,艾汀见识到了东索尔海姆帝国的将领伯恩斯塔齐奥伯爵使用的旗语术,虽然剑圣所率领的、由多国骑士临时拼凑出来的小军团依旧维持着贵族扈从军轻率鲁莽、纪律松散的特性,以至于良好的指挥并不能发挥出应有的效用,但是那场模拟作战行动仍旧让路西斯意识到了战争技术变革的可能。在其后的一年之中,他在洛德布罗克和索莫纳斯的协助下,对剑圣的旗语进行了研究和改良,将其发展为了一套成熟的通信联络技术。

在旗语得到改良以前,东大陆诸国在战争指挥中习惯于利用盾牌反射阳光的功能向战友传递信息,但是这套通讯方式受天气局限严重,并且其只能传递简单的信号。然而,旗语和闪光信号的结合使传递复杂的信息成为了可能。比武大会的前夜,乌枚尔侯爵和他所指挥的旗下精兵事先熟记了整套信号和加密法,而在模拟战争中,指挥官利用各色旗帜在比武场上向骑士们发布信号,下达作战命令。而在另一边,阿尔斯特人率领的那支小军团尽管同样由武勋卓著的战士们构成,并且其人数是路西斯人的两倍,但是他们仍旧在比武场上一败涂地。

路西斯人的胜利来得轻而易举,其过程也找不到任何值得记取之处,在这场团体战中,既不能看到奋勇杀敌,冲在队伍最前方的骑士,也没有任何险象环生的精彩场面,相反,路西斯的旗下精兵一直稳扎稳打,保持着进退有度的秩序,以至于许多观看了比武的贵族干脆认为比赛的结果早已事先注定,这只是一场用来鼓舞士气的表演;而另一些人则认为这场比赛简直比迦迪纳大公的宴会还要乏善可陈。然而,从结果上来看,这场模拟战争的意义远超于那些被吟游诗人写进武功歌的惊险故事,它宣告着战场上的匹夫之勇即将退下舞台,让位于理智的判断、老练的指挥、严格的纪律和良好的作战训练,当这些战争艺术的发展惠及平民步兵军团的时候,它将带来骑士时代的终结和贵族扈从军时代的落幕。

只不过眼下的路西斯贵族们尚未看到这个注定将要降临的未来,他们欢呼雀跃,为了马上比武大会的胜利而欢喜。当人们轮番向路西斯王祝贺之时,这位年轻的国王只是站起身来,彬彬有礼地颔首逊谢,并且谦虚地将功劳全部归于那些为他作战的武士们。他微笑着环视那些单膝跪在他脚下的路西斯贵族,他知道,让这些桀骜不逊的军事领主们彻底臣服于王权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奥德凯普特和基尔加斯信守了承诺,来自特伦斯的头三个月的粮秣补给于四月底运抵迦迪纳,同时,阿尔斯特许诺的两万匹骑兽也在约定的时间到达了港口。两位异国君主本以为路西斯王此刻在财政上难免捉襟见肘,因此早已做好了无法及时收回投资的打算,然而,令他们惊讶的是,艾汀居然分文不少地支付了费用,他付钱的时候毫不拖延,负责押运物资的士兵和水手们也按时收到了运输费。

路西斯王的军队于五月中旬拔营,国王和王太弟由300名旗下精兵护卫着,阿斯卡涅作为教廷方面的代表伴送天选之王直至布耶纳峡谷,随即与路西斯人分道扬镳,除此之外,随行的还有新婚的王后和她的十二名侍从女伴,原本迦迪纳大公建议菲雅暂居安菲特里忒,但是路西斯王却客气地谢绝了岳丈的美意——把王后留在公国,无异于将人质拱手交给法比安·罗森克勒,艾汀相信,这位心狠手辣的老狐狸在勒掯自己的女婿的时候,恐怕不会顾念什么父女亲情。由于军队中陌生男子众多,王后和她的所有侍女们纷纷戴起了厚重的面纱,终日待在角兽车、软轿或是营帐中,深居简出。令人惊讶的是,王后的身材似乎丰腴了一些,不少好事的贵族纷纷为此向国王道贺,在他们的想象中,路西斯的继承人也许即将诞生,对此,国王只是报以无奈的苦笑。与此同时,在路西斯的禁卫军团中多了一位名叫费利佩·罗克的年轻骑士,这位战士面容端整、皮肤黝黑,他武艺高超,高挑瘦削的肢体中蕴藏着与外表不相称的强大力量,费利佩在演练中多次击败了那些经验丰富的老战士们。人们对这名陌生骑士的身份感到好奇,而路西斯王的解释打消了他们的一切疑惑。

“费利佩是我的儿时伙伴,在我十二岁的时候,身为见习骑士的他作为助手陪我参加了一场决斗。”路西斯王说着,将目光投向了洛德布罗克,“我想,王之剑骑士团的副团长应当还能回忆起那场战斗。费利佩是迦迪纳人,从血统来讲,他和王后有些沾亲带故,对我而言,在公国再次遇到他不啻为一桩意外之喜。”

国王的话令洛德布罗克回想起了那场起因荒唐的决斗,骑士笑了起来,一面附和着艾汀的说辞,一面向同袍们讲述起了十年前的故事。

路西斯王离开了迦迪纳公国,一去不复返,民众们对天选之王满怀仰慕之情,泪如雨下地为这位英明的异国君主和他贤德的王后祝福,他们一路伴随国王的行列,直到把他们送至布耶纳峡谷,在迦迪纳的国境线之外,路西斯的军队正集结在那里,迎候他们的国王。

与此同时,按照三月底拟定的协议,40艘战舰从迦迪纳的军港出发,载着来自路西斯的8000名具有海上作战经验的军官和士兵,一路北上,驶往加拉德港口。舰队由梅里欧斯伯爵担任指挥,这位贵卿曾经在少年以及青年时期按照那个时代的惯例,被寄养在负责守卫加拉德半岛的海军将领德·维耶纳的麾下,后者是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将,也是梅里欧斯家族的亲戚,直至维耶纳在四年前去世之前,属于王室领地的加拉德地区一直是他的职位采邑,在海军中服役的经历,以及对加拉德地区的熟悉,使得梅里欧斯成为了指挥舰队的不二人选。当国王率领的军队于陆地上包围印索穆尼亚时,这支舰队将从海上切断由加拉德半岛到印索穆尼亚的支援和补给线。

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计划中的战略是,尽量避免大规模交战,对所有补给线上的重要战略地点采取分散的军事行动,并且尽可能地对印索穆尼亚施加压力。大军按照惯例兵分三路,一路跟随路西斯王自布耶纳峡谷北上;一路由乌枚尔侯爵带领,从兰戈维塔西境出发,沿途占据要塞,负责切断奇卡特里克领和王都之间的联络;另一队则从里德地区东北部的布拉切乌姆地区向王都挺进。

在拔营之前,路西斯王已然收到了二十几名追随僭逆者的贵族所写来的求和信,其措辞谦卑、热诚,并虚伪地赞扬了王上“由万能的神祇赋予的力量”与“圣徒一般宽容大度的美德”,在信中,这些贵族满怀悔恨地表示自己“受到了僭逆者无耻的蒙骗”,而把自己对叛乱应负的责任推脱得一干二净。

这些信件,与其说它们是求和信,不如说它们是投降书更为恰切——为了求得国王的宽恕,这些贵族愿意接受一切他们能够承受的条件。

对于一名急欲避免武力冲突的君主而言,这些贵族的投降书可谓句句入耳,路西斯王摆出一副宽容的姿态,接受了反叛贵族的求和,在使者们称颂着国王的美德,一躬到地的时候,艾汀却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冷笑,他知道这些墙头草们之所以倒向他,并非是因为其诚心悔过或者像信中所说的“遭受蒙骗后的幡然悔悟”,而是因为,在目前的境况下,这些墙头草压根儿就无法组织起针对路西斯王的有效抵抗。向他投诚的贵族们大多只是助纣为虐者,他们不曾参与过对先王的谋杀和对王都的围攻,换言之,他们的手上没有染着王室的血,这些领主和附庸们在叛乱中犯下的罪行尚未将他们逼到势成骑虎的地步。可以想象,如果这些贵族们顽梗不化,执意要与路西斯王对抗到底的话,那么他们恐怕很难在其麾下找到追随者。在路西斯王的名声传扬出去以后,反叛者的军队早已人心惶惶,那些出身农民的士兵蒙昧无知,他们将天选之王视作了神明,并且迷信地认为,对神祇兵刃相向将为自己的整个家族招来诅咒,这种情绪同样影响到了社会的上层阶级,参与过叛乱的贵族禁不住惊恐万状,他们之中罪过较轻的那些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投降。

艾汀清楚地知道,无论曼努埃尔耗费多大的努力,他也无法使自己的意愿产生像两年以前那样的巨大影响力,在这场内战的初期,路西斯王的军队几乎没有遭遇过任何有效的抵抗,他们一路向着印索穆尼亚挺进,沿途所有领地和城市纷纷向国王无条件投降,并且在盛大的入城仪式之中交出了象征领地控制权的城堡钥匙,与其说这是一次征战,不如说这是一次旅行。

第四百零八章

在这个时候,曼努埃尔仍旧在费尽心血,尝试重新将他支离破碎的同盟组织起来,然而,他的小集团早已人心涣散。

在路西斯王生还的消息被传播到印索穆尼亚之初,僭逆者曾经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宴会,他试图拉拢人心,并说服人们相信眼下正在异国他乡厉兵秣马的君王是个蹩脚的冒牌货,而那些不可思议的关于神迹的传闻全部是迦迪纳大公为了攫取路西斯的权杖而伙同教廷编造出的谎言。在这场宴会中,他不只邀请了自己最忠实的鹰犬和大贵族们,就连那些平日里遭他鄙视的小领主也在受邀者之列。曼努埃尔意识到他必须获得人心,因此,他甚至把邀请范围扩大到了那些只有一块薄田的陪臣和骑士一流,尽管在一般情况下,这些次级附庸经常受到大贵族和王室的冷待,但是曼努埃尔不能不承认的是,他们的确人多势众,赢得他们的支持,从策略上看是重要的。

然而,面对曼努埃尔的盛情邀约,响应者却寥寥落落,大多数人都声称自己抱病在身,不便赴宴,最终,出现在宴会厅里的,只有他的数十名忠实的拥趸。实际上,即便是在前来赴宴的封臣中,几乎也找不到真心拥戴曼努埃尔的人。他们要么直接参与了两年前的政变,罪孽深重,难以求得合法君主的宽恕;要么就是曾经被艾汀或他的父亲严重损害过,从而对路西斯王室正统怀有深仇宿怨的顽固分子。

尽管僭逆者热情地招待着他的客人们,尽量对他们以礼相待,然而,从那些宾客们的眼神和语气中,他仍旧察觉到了他们的不满,这些背叛者们在泥淖中陷得太深,现下已然骑虎难下,他们不约而同地暗自对曼努埃尔怀着一腔怨气,认为是这位邪恶王叔犯下的愚蠢的疏失,致使他们如今落进了这样进退维谷的地步。这些宾客大多由曼努埃尔的姻亲和奇卡特里克领的附庸们构成,除了他们之外,被僭逆者赐予了骑士统领之位的原禁卫军长官德·克莱夫亦在其列;而对王室满怀怨怼者的主要代表则有库提斯领的奥尔蒙伯爵和帕尔巴领的德·布斯伯爵,前者曾经一度被先王没收了领地,而后者则声称自己受到过艾汀·路西斯·切拉姆的严重冒犯。除了这些头面人物以外,另有一些微不足道的亡命之徒,他们或多或少地从王室的灾难中获得了收益。他们清楚地明白自己的权势来自于哪里,只有在曼努埃尔的统治下,他们才可能为非作歹而不受到惩罚,他们侵吞了那些被僭逆者没收的反对派诸侯的财产,僭占了他们的采邑,对于他们而言,这些财富才是真正具有说服力的理由,为了维护既得利益,他们不惜对合法君主兵刃相向。

为了笼络人心,除了赐予宝石和金钱以外,曼努埃尔还许下了很多更为宽泛的承诺,只要是稍有政治经验的人便不难看出这些承诺是很难在事后得以兑现的,但是那些军事领主们被眼前的利益蒙住了眼睛,为了逃避罪责、增加财富、扩充领地,或者说,更重要的是,为了不失去手中的权力,他们选择再次对曼努埃尔宣誓了忠诚。

在僭逆者的巧舌如簧的嘴里,他的侄子的复活成为了可笑的无稽之谈,而路西斯王重回印索穆尼亚,更成为了完全不可能的天方夜谭,然而,纵使他费尽口舌,在那些心思各异的追随者眼中,他仍旧看到了怀疑的目光,从他们那些模棱两可的回答中,他仍旧察觉到了信心动摇的迹象。——天选之王,以及他所引发的那些神乎其神的奇迹,永远是萦绕在背叛者们心头的隐忧大患。

在曼努埃尔像一只蜘蛛一样,徒劳地试图修补他破败的关系网的时候,艾汀收到了那些墙头草们的投降书,而在他公布这些带着和解意图的信件,并且公开宽恕这些见风使舵的贵族之后,他甚至收到了更多来自路西斯封臣们的投诚。

对于坐在摇摇欲坠的王座上的曼努埃尔来讲,这一消息不啻于当头棒喝,尽管原本他就没有指望过骑墙派的忠诚,但是他本以为这些接受过他大量恩惠的贵族们至少会在即将到来的内战中保持中立,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耗费巨额财富所打造的同盟居然会以如此摧枯拉朽的势头垮台。

并且,更加糟糕的是,就在路西斯王的军队启程之后不久,帝国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被软禁于卡提斯的第二皇位继承人瑞安·卢维埃·奥古斯图鲁斯回到了拉霸狄奥,科拉提努斯十世的独生子和其外甥之间的继承权斗争再次在帝国的权力中心掀起惊涛骇浪。

只不过,相较于五年前,这一次的局势有了明显的变化,在过去的一年之中,帝国皇帝科拉提努斯十世身染重疾,根据当时一位宫廷史官的记录,疾病的表现为不明原因的消瘦、骨节疼痛、全身溃烂、脱发、头痛、健忘和长期低热,他的所有医生使尽浑身解数,然而治疗的结果却使人感到绝望,人们不知道该怎么照料他,甚至不知道该让他服用什么药。所有的迹象都指向了投毒,在那时,人们将怀疑的眼光投向了皇帝的一名医生,他被指控受人收买,在为皇帝准备保健饮品时偷偷掺入毒药,许多人被下了狱,那名主要嫌疑人更加遭到了严刑拷问,然而,从他的嘴里,人们却得不到任何有效的信息。最终,这些遭受怀疑的人都被暗中处决了,但是,这却并不能叫皇帝的病情有半分好转。

投毒、暗杀、背叛、酷刑、监禁、同室操戈构成了那个时代权力斗争中的主要景象,王公贵族的父辈往往或多或少地靠着这些不光彩的手段攫取了权位,而他们的后代也同样不惮于采取类似的措施去维护或夺取自己的地位。不同于迦迪纳公国在新年大宴上的毒杀事件,科拉提努斯所遭受的这些折磨在历史上始终是一桩悬案。透过历史的望远镜回看,人们很有理由怀疑,正是远在异国他乡的第二继承人瑞安导演了这场事件,至于说当时负责监护他的阿斯卡涅宗主教是否参与其中,一直和他保持通信的路西斯王有没有在背后出谋划策,人们则始终没有定论。尽管瑞安回国的时机十分凑巧,然而,任何人都难以找出他应对舅父的恶疾负责的证据。

在疾病的折磨下,往日深谋远虑的科拉提努斯变得暴躁、轻率而幼稚,在某些事务上,他所表现出的智慧甚至还不如一个八岁孩子。随着皇帝卧床不起,王朝的终结已然近在眼前,与之相伴的,则是越来越动荡不安的宫廷氛围,皇位的继承人眼下还是一名刚满十一岁的儿童,并且这个孩子完全不同于早慧的路西斯王,他自幼便展现出了急躁、冒失、刚愎自用的特征,而在另一方面,皇帝的外甥此时已年满十五,在那个时代,这是男孩能够行使权力的最早期年龄,尽管拉霸狄奥的廷臣们对这位皇子不甚熟悉,然而,少年那超乎年龄的机智和谨慎在一开始就博得了人们的好感。

对于皇帝而言,除了与外甥和解并做出退让之外,似乎再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让他动荡的宫廷恢复平静。在一次与瑞安的彻夜密谈之后,翌日清晨,科拉提努斯将他所有的重臣召至床前,皇帝的外甥、帝国的第二继承人瑞安·卢维埃·奥古斯图鲁斯被提名为皇帝死后的皇太子的监护人,一个由10名出身皇族的高级祭司、20名大臣以及十多位“忠诚且高尚的地方贵族”组成的摄政委员会将负责辅佐皇太子和其监护人。在下达了这番命令之后,科拉提努斯意味深长地望着他的外甥,没有人知道在前一天的夜里,瑞安和他行将就木的舅父谈了些什么,他们的言论不曾在历史上留下痕迹,然而他们秘密磋商的结果却在十数年后对帝国的命运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瑞安逃脱了阿斯卡涅的看管,这同时赋予了科拉提努斯撕毁他与卡提斯之间为期一年的停战协定的权利,但是,眼下风雨飘摇的帝国内部局势却使这位年迈的皇帝无暇他顾。在艾汀·路西斯·切拉姆正式回归舞台之后的两个月里,曼努埃尔向他的旧日盟友送去了十几封请求援助的信,这些信件的结果是,一笔一万五千皮阿斯特的付款从帝国的国库中扣除,用以资助路西斯的伪王为其防御工事增添军备,以应对开战。除此之外,在战争初期,无力自顾的帝国没有对自己的盟友施以任何有效的救援。

原本,重病的皇帝曾经向沃拉雷伯爵,即吉尔伽美什·科尼利厄斯·伯恩斯塔齐奥提出,如果他能够率领其麾下的骑兵及步兵军团前往路西斯与天选之王(当然,在帝国,人们往往将艾汀称作“大娼妇和魔鬼的私生子”)作战,那么皇帝将支付给他们3万皮阿斯特作为报酬和部队开销。然而,剑圣对于这一慷慨的要求所做出的反应却极为冷淡。他在驰援路西斯时期的经验足以让他了解曼努埃尔的统治建立在一种何等不稳定的根基上,同时,他也明白皇帝的命令的危险性,纵使科拉提努斯承诺为他提供异乎寻常的经济帮助,但是在这样一场不可能获胜的战争中,他的扈从军所遭受的损耗却是不可预估的,剑圣有很充分的理由认为,这一命令实质上的目的仅在于削弱伯恩斯塔齐奥家族作为藩属的军事实力。皇帝没有把同样的命令颁发给负责守护北境的乌尔比诺,这一迹象也验证了剑圣的猜测,他知道,科拉提努斯需要保存边境公的实力用以牵制伯恩斯塔齐奥。剑圣现年27岁,他的钱多得足以养活自己麾下将近一万人的常备军团,而战争却是一桩太过于令人生厌且损耗巨大的买卖,并且在这场战争中,至少从剑圣这方面而言,他在路西斯的战场上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目标,因此,他不可能为了一个虚幻的野心去参与一场必败的争斗。

面对科拉提努斯几次三番的催请,剑圣始终躺在卧室里,装出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称病推拒,直至夏末时节,这位武勋卓著的将领才懒洋洋地动了身。而在这个时候,路西斯的内战已然接近尾声,他在奇卡特里克西面边界慢悠悠地逛了一圈,远远地和路西斯王的部队打了个照面,装模作样地攻抜了几座无关紧要的要塞,并于9月初向皇帝申请离开路西斯并返回帝国。出乎意料的是,科拉提努斯客气地准许了这一请求,并派出一支不足5000人的中等规模部队,接替剑圣,负责守卫他的战争成果。和剑圣一样,在路西斯的战场上,衰朽的帝国皇帝也丝毫找不到任何通向胜利的道路。

在奇卡特里克,当剑圣正在带领军队井然有序地撤退时,他曾经在路西斯一方欢呼的人群中央遥望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那一头映着阳光的鲜艳红发,那高大挺拔的身材刺痛了他的眼睛,当他把面甲掀上去,试图看得更清楚时,那熟悉的影子却像白昼下的幽灵一样,淹没在人群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剑圣自嘲地笑了笑,他摇着头,一面捏着自己酸胀的眼角,一面暗自责怪自己的多愁善感。说实话,在对待皇帝的命令方面,如果他表现得更加积极一些,也许他就会在这场毫无意义的行军中找到一些真正有趣的收获,只不过,他念及那位“去世”的红发青年忠于其合法君主的立场,故而,剑圣几乎完全回避了与路西斯王主力部队的交锋,这种敷衍了事的态度令他白白错失了良机。

当剑圣抵达沃拉雷领的时候,皇帝已处于弥留状态,摄政委员会客气地赞扬了这位封臣的忠诚和他在战场上明智的决断,这种虚伪的称赞也许是为了掩饰金钱的短缺,证据就是,科拉提努斯所承诺的3万皮阿斯特军费始终不曾出现在伯恩斯塔齐奥的账目记录上。

这个时候,剑圣曾经在路西斯西境攻抜的几座要塞也早已从帝国的手中滑落,这一结果没有出乎任何人的意料。沃拉雷的军队之所以能够作为胜利之师凯旋而归,完全是因为剑圣撤出战局的时机恰到好处,而他的继任者则没有这样的好运。在十一月初,那支五千人的队伍已经被削减到不足三千,他们狼狈地铩羽而归,有些失去了新月角兽的骑士蹒跚而行,而另一些人则因为铠甲过重而丢弃了浑身的行头,当这些残兵败将回到拉霸狄奥时,几乎一半的人和全部的战马都已经死亡。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05~406

第四百零五章

“有几个。”金发的宗主教沉吟了片刻之后,一面思索,一面答道,“但是他们几乎都是圣火会的僧侣,而这些僧人们的特征很明显,他们都剃过发,并且受过烙印礼,你见过这名凶手,如果他的掌心留下过烫伤的痕迹,你不会注意不到。唯一一名符合条件的人选,并不是圣火会的祭司或间谍,反而是一名受雇于帝国宫廷的自由学者。他原本是特伦斯人,由于思想激进,被指为异端,而受到缉捕。这是十年前的事,那时他只有二十几岁,刚刚从修院学校毕业不久,当通缉令发出之后,这名学者很快就失去了踪影。在销声匿迹五年后,他再度出现在了东索尔海姆的宫廷中,受到皇帝的礼遇。科拉提努斯十世对他很欣赏,他破例允许这名不曾接受洗礼,也没有皈依过火神教的无信仰者留在帝国的权力中心,他与圣火会合作,研究死骇和圣石,还有旧帝国的遗迹。这个狂人为了研究,几乎不择手段,我想你应当听说过,所有踏入帝国境内的星之病患者几乎都有去无回,据说他们并不是死于疾病,而是死于圣火会的实验,主导这项研究的,正是这名疯狂的学者。”

“告诉我他的特征和他的名字。”艾汀要求道。他坐在床边,面色沉重地翻动着几名死者留下的行李。

“不到四十岁,中等身高,身材瘦削,金发,蓝得发紫的眼睛和不健康的苍白皮色。他的名字叫做达米安·贝斯提亚。”

“就是他!”艾汀和索莫纳斯异口同声地喊道——那名药材商的一切特征都和阿斯卡涅的描述相吻合,虽然这名疯狂的学者给自己取了个化名,但是他在进入公国之时,居然大胆地保留着自己的姓氏。

艾汀懊丧地叹了一口气,捂住了额头,为自己的大意而感到恼恨。

眼下的问题在于,这名学者千里迢迢跑到迦迪纳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路西斯王倒是并非毫无头绪。

在海神节大宴过后,因为各方面的失察,安菲特里忒城的坚信会头子卡尔多纳即使尚未暴露他的背叛,至少也失去了迦迪纳大公的信任。对于密谋杀害索莫纳斯的那些圣火会鹰犬们,艾汀不打算放任不管,他命令卡尔多纳在海神节过后的第二天,即刻向大公揭发这批间谍。

当卡尔多纳向主人呈报信息的时候,大公只是一面批阅公文,一面轻描淡写的命令他去将间谍捉拿归案。

然而,当安菲特里忒城的坚信会赶到圣火会租住的房屋时,他们却发现这间房子早已人去楼空,房东是一对铁匠夫妇,在海神节期间,他们一直在城外度假,而他们脸上那被迦迪纳乡间的艳阳晒出来的红润气色佐证了他们的说辞,对于房客们的去向,这两名规行矩步的平民完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随后,这件事便沦为了无头公案,迦迪纳大公罕见地没有叫人继续追查。原本艾汀以为那些圣火会的间谍们早已望风而逃,并且海神节当日接二连三的变故对法比安·罗森克勒造成的刺激过大,以至于他对世事起了心灰意冷的情绪。但是现在看来,事情也许另有解释。

毋庸置疑,马西诺·卡尔多纳失掉了迦迪纳大公的信赖,就在四天以前,这位前圣座骑士收到了调令,一个月后,他将解下安菲特里忒城坚信会分会长的职务,前往玛克兰就任。这是一项明升暗贬的任命,虽然玛克兰作为辖区而言,远比安菲特里忒辽阔,但是那里却远离公国的权力中心。卡尔多纳全然不以为意,他甚至为这项职务调动感到欣喜,时隔二十三年,他终于能够重回圣座骑士团了,玛克兰地处偏远,这对他的逃亡有益无害。

信任动摇的迹象已经彰明较著,在这样的境况下,很难想象迦迪纳大公仍旧会像过去一样,将机要事务交给安菲特里忒的坚信会处置。艾汀猜想,那几名圣火会间谍也许根本没能逃走,而是落入了迦迪纳大公的手里,负责执行这项任务的也许就是拉库尔特城的坚信会分会。他蓦然想起,就在前一天的夜里,他曾经听那名药材商说过,在他们囚室的隔壁住着三名陌生的囚徒,这个人数恰好和住在瘸腿铁匠街阁楼上的圣火会间谍对得上。并且,尽管药材商说他听到过三次拖拽尸体的声响,但是他又怎么能确定,住在隔壁的只有三个人呢?三次焚烧,这只能说明隔壁的囚室里死了三个人,但是至于那里一共住了几人,却是无法从这些线索中推导出来的。这只能说明,他一开始就知道隔壁的房间中实际上有多少人,甚至知道那些人究竟是谁。一切的迹象都表明,药材商认识隔壁的囚徒,如果他们确实是那些失踪的圣火会间谍的话,那么药材商的身份也就不言而喻了。

贝斯提亚无意中露出了破绽,但是那个时候,艾汀却在担忧着阿尔菲诺的状况,他太关心自己的那笔秘密财产了,以至于许多明晃晃的证据摆在眼前,却被他粗心大意地忽略掉了。

以艾汀对圣火会的了解,他知道,从这些顽固的宗教狂嘴里,密探们什么也问不出来,也许是通过搜查他们的往来文件,坚信会才得知负责接应他们的人即将在海神节前夕,于拉库尔特城登岸,并且将从他们手中回收来自旧索尔海姆文明的某些遗物。拉库尔特是个冷清的小港口,在那段时期内,前往迦迪纳的商船中经停该地的,只有阿尔菲诺祖孙所乘坐的那艘船。

在接受入境例行盘问的时候,朱诺不慎露出了破绽,以至于坚信会将目标锁定在了这对祖孙的身上,从而错过了真正的大鱼。他们抓捕与阿尔菲诺同路的那几名旅客,只是为了排除他们的嫌疑。坚信会的侦讯一向建立在这样的一条逻辑下面:宁枉勿纵。他们通过酷刑测试怀疑对象的可信度,他们相信,在刑讯室中得到的证词永远是最好的。他们将严刑逼供视作一种惯常的方式,即便在掌握了最明确的证据,逮捕了最可疑的犯人之后,他们仍然会习惯性地拷打那些被牵连进来的人,以证明其确实清白。于是,贝斯提亚和那几位无辜的商人也被下了狱,遭受了拷问,也许那名受雇于圣火会的学者凭借他明晰的头脑,使自己少受了一些罪。

继而,艾汀再次想起,那名惨死的陆行鸟贩子曾经在半疯癫的状态下向他求救。他说“吃人的巫师会杀了他们”,也许这些话并不完全是胡言乱语,尽管他未曾明确指出所谓“吃人的巫师”究竟是谁,但是现在,艾汀几乎确信,陆行鸟贩子指控的对象就是贝斯提亚。

前一晚,在为囚徒们疗伤的时候,路西斯王注意到了一件事,那几名断了腿的商人们仅仅得到了一些非常有限的治疗,他们身上的鞭痕深可见骨,遭受过车轮刑的大腿骨断得很彻底,碎裂的骨头甚至穿破皮肤,刺了出来,然而,如此严重的伤势,接骨却接得很马虎。除此之外,伤者们由于感染而发着高热,而医生却错误地用放血的方式来降低热度,这样的治疗非但没能减轻病人的痛苦,让他们恢复健康,反而加重了他们的病势,令其愈发虚弱。

原本,艾汀以为一方面是由于牢房里条件有限,另一方面则是由于那名药材商并非专职医师,故而手艺蹩脚,这才致使这几位伤者遭受了没有必要的折腾。然而现在,在看清贝斯提亚的真面目之后,路西斯王产生了另一种设想。也许这位不称职的医生让他的病人久久不愈,实际上是因为他另有计划。

打从一开始,贝斯提亚就没打算治好他的病人,他治疗的目的仅限于让这几位伤者活着,但却不要恢复体力。

处在孤立无援的境地中,即便是这位精明的学者也无法预测他们什么时候才能逃脱囹圄,以及究竟是否能够得救,为此,他必须尽量撑得久一些。牢房岩壁上渗下来的水能够保证充足的水源,但是那具死于酷刑的尸体却无法长久地供应四个人的给养,艾汀忍着恶心查看过那名死者的状况,尸体大腿上的肉已经被切割得差不多了,烂肉上爬满了蛆虫,看上去,他似乎死于严刑拷问,但是艾汀却无法确定,贝斯提亚对他的死亡是否负有一定责任,也许他因为饥饿杀死了这名最虚弱的伤者,也许对方只是因为伤重不治而咽了气,这一切都不得而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位不幸的死者让牢房里其余的四个人撑过了最初的十天,然而它的作用也就到此为止了,人不能长久地依靠一具严重腐烂的尸体为食,贝斯提亚必须继续寻找新鲜的营养源。换句话说,那三名断了腿的商人只是他的存粮,贝斯提亚手无缚鸡之力,凭一名学者的体力,无法与几名健康的成年男人搏斗,为了让那几名伤者失去反抗和进攻的力气,他必须让他们尽量保持在最虚弱的状态中。

想到这里,路西斯王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并非是同类相食的念头令他作呕,而是他发现,在这个名叫贝斯提亚的学者心中,没有一丝一毫对于生命的敬畏。在那个人的眼里,人也好,动物也好,只是材料。他不知道这样一名狂人在帝国皇帝的支持下,究竟在研究着一些什么东西,只不过他隐约觉得,他一定不想听到贝斯提亚实验内容的细节。

考虑到贝斯提亚的研究内容涉及旧索尔海姆遗迹,路西斯王不得不认为他此行的目的恐怕与迦迪纳近海的海神庙有关。他仔仔细细地搜索着贝斯提亚留下来的行李,他看到,前一天由洛德布罗克带回来的那包药材被弄得七零八落,几只晒干的大蜥蜴的腹部被剖开了,艾汀把它们凑到鼻子边上闻了闻,他嗅到了一股腥气,那不是蜥蜴内脏的气味,而是海潮的味道。

他一言不发地将这几只被开膛剖腹的蜥蜴干拣出来,递给了阿斯卡涅,后者也效仿好友的样子,嗅了嗅它们。

“海神庙。”阿斯卡涅猛地抬起头,说道。

第四百零六章

艾汀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阿斯卡涅正在仔仔细细地检查那几只蜥蜴干,他一面用索莫纳斯扔在桌子上的猎刀割开它们,一面说道:“很明显,贝斯提亚曾经把什么东西塞进了这些蜥蜴干的体内,坚信会把目光集中在了阿尔菲诺的身上,他们在羁押贝斯提亚的时候,几乎没有仔细搜查过他的行李,其实他们的目标就在他们没收的那些物品中,但是人们对就索尔海姆文明的认知有限,也许就连坚信会自己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寻找什么。在逃亡之前,贝斯提亚又把这些东西挖出来带走了。他原本指望着用药材商的伪装骗过边境哨所的行李检查,这个身份对于他是合适的,如果岗哨问及医疗和草药相关的常识,他不会答不上来,但是现在,他的身份已经暴露,他知道迦迪纳和路西斯一定会对携带货物的药材商提高警戒,于是他果断地抛弃了这一层掩饰,接下来他只要把头发染成深色,再设法拿到一张伪造的通关文书,他就可以伪装成任何身份,毫不费力地逃回东帝国。昨夜,你们避开迦迪纳大公的耳目,将他们救了出来,也许从这个迹象之中,贝斯提亚看出了路西斯王、卡提斯教廷和罗森克勒之间并非合作无间的事实,既然我们不可能明火执仗地追捕他,那么只要逃进修道院周围的森林里,他差不多就安全了。艾汀,很遗憾,现在想要捉住贝斯提亚,几乎是不可能的。”

“的确,现在回想起来,贝斯提亚昨天夜里向洛德布罗克问起他们的行李,恐怕就是为了回收这些物品。阿斯卡涅,你能推测出他究竟在蜥蜴干的里面藏了些什么东西吗?”

“这些东西也许来自沉没在奥拉若海底的神殿中,但是仅根据现有的情报,我无法再做出进一步的推测。”

好友的判断几乎与路西斯王一模一样。

“我被彻彻底底地利用了。虽然当时的情况误导我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但是说实话,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能够唬住我。贝斯提亚,干得不错!”艾汀强颜欢笑地鼓了鼓掌。他懊恼地挠着头发,往后一靠,倒在了那张囚徒们睡过的床上,全然不顾身旁还躺着一名被割喉的死人。即在此时,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的后背,他小心翼翼地伸过手去,摸索到了两个毛茸茸玩意儿,它们在艾汀的背后蠕动着,用尖嘴啄着他的后背,将他吓了一跳。

那是两只黑色陆行鸟的幼鸟,先前亨利提到过它们在清晨破壳而出,然而,路西斯王和他的同行者们却早已忘记了这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艾汀将那两只雏鸟捧起来,抚摸着它们身上稠密的绒羽,脸上挂着一丝无奈的苦笑说道:“看。我好歹还找到了两位幸存者。对于一名刚刚遭受败绩的马里于斯而言,这两个黑漆漆的小家伙虽然不能补偿迦太基被毁灭的惨重损失,但是也能勉强给人一点安慰。”

索莫纳斯凑了上来,带着儿童特有的好奇心注视着那两只雏鸟,陆行鸟属于早成鸟,从破壳而出的时候,它已经具备了一身茂密的绒毛和劲健的双腿,只要悉心照料几个月,这些小家伙就能跑得像成鸟一样快了。它们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警戒地瞪着索莫纳斯。当它们的主人死去的时候,两只小鸟尚未睁眼,他们被柔软的毯子包裹着,谁也不曾注意到它们,直到艾汀不慎挤了它们一下,受到这番惊吓,幼鸟们啼叫了起来,这群围在它们身旁的陌生人令它们感到恐惧,见到骤然凑上来的索莫纳斯,两只肥满的小鸟战战兢兢地朝路西斯王的大氅里缩了过去。

“他们真丑。”受到冷落的王太弟不悦地说道,“黑漆漆的,像两只乌鸦一样,真不知道有谁会喜欢这种东西。”

艾汀笑了起来,他揉了揉索莫纳斯的脑袋,牵着他的手,按在了一只雏鸟的背上,手中那种软绵绵的触感令孩子爱不释手,只是他的嘴里还在逞强。

“我可想不出谁愿意养这玩意儿,等它们能走路了,就把它们放回山林里去吧。”索莫纳斯一面轻轻地抚摸着陆行鸟,一面故作冷漠地说道,可是他满怀温情的动作却泄露了他真正的心思。孩子停顿了片刻,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又说,“黑色的陆行鸟很少见吧?像这种珍兽也许会被贪婪的偷猎者抓去,把它们扔在阿卡迪亚宫的庭园里也不错,反正那里到处都是鸡蛇兽,再多两只陆行鸟也不碍事。”

“那么,王太弟殿下愿意照顾它吗?”艾汀笑着问道。

索莫纳斯傲慢地瞥了一眼那两只小鸟,装着一副冷冰冰的声气说道:“我还要上课,练剑,训练猎鹰以及帮你处理公务,虽然我没什么工夫,但是只要这两头畜生不给我添什么麻烦的话,我也可以勉为其难花些时间照顾它们。”

“那就这么定了。”艾汀说着,将两只小鸟塞进了王太弟怀里,看着索莫纳斯手忙脚乱地抱着陆行鸟的模样,路西斯王突然笑了出来,“你看,它们长得可真像你,乌云一样的绒毛和黑亮的眼睛简直和小时候的你一模一样。为了和王太弟殿下威风的名字相匹配,他们之中稍大的那只就叫修普诺斯,个头较小的那只干脆就叫墨菲斯好了。在远古异教传说中,这两位神祇都是索莫纳斯的伙伴。”

孩子的脸上泛起了红晕,他一面低声念叨着这两个名字,一面将面孔扎在陆行鸟的绒羽里蹭了几下。

即在此时,索莫纳斯突然轻轻地发出了一声惊呼,他抬起头来,在陆行鸟的腹部摸索着,最终从绒毛中抽出了一个信封。封筒上染着些鲜血,那片半干涸的粘稠血迹使它牢牢地黏在了雏鸟的羽毛上。

“哥哥,这是什么?”孩子皱着眉头,纳罕地问。

艾汀急忙抓过这封信,将信封撕开,在浏览过一遍之后,他冷笑着将它递给了阿斯卡涅。

“是谁写的?”金发青年问道。

“是一名疯子给我的情书。”

金发青年展开它,念起信来:“陛下,在收到这封短笺的时候,您恐怕已经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我为自己的不辞而别向您致歉,这并非是由于我忘恩负义,而是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既往的罪行会招致您无情的惩处,任何人——哪怕是罪大恶极的凶犯也罢,都有保护自己生命的权利,我想您不至于反对这一点吧?

“我猜您那名漂亮的教士朋友也许对我有一些了解,就像我对他的事业也知之甚详一样,但是,同为学者,您的教士朋友太过于循规蹈矩,一名受制于宗教和道德枷锁的研究者将永远无法取得能够与我匹敌的成就,因此,他对您的用处将十分有限。

“在帝国皇帝提供的便利条件下,我对死骇和旧文明科技的研究已经取得了相当程度的进展,我发现人们对于星之病的认识存在巨大的谬误,死亡,或者说生命和灵魂的循环,实际上是一种能量,现今让帝国得以在星之病肆虐的大陆上独善其身的圣石,以及旧文明所使用的源源不竭的动力全部和这种庞大的能源息息相关,除此之外,这种能量与六神之间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然而,请恕我无法在此透露更多的信息,如果您想要了解我的研究的话,我本人以及我的智慧愿意随时为您所用。

“昨夜,趁着同屋的人睡熟的当口,我去蒐罗了一些必要的工具,借此机会,我悄悄地潜进隔壁的病房,查看了那些被治愈的星之病患者。在看到他们酣然的睡脸和健康的气色之时,我禁不住泪流满面,毕生第一次跪倒在了神明面前。我所敬奉的真神不是教堂中那些冷冰冰的肖像,而是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有血有肉的全能神!通过治疗这些身患恶疾的患者,您将得到神明的力量。对于您而言,我也许邪恶并且微不足道,但是有了我的智慧作辅助,您将得以站在世界的峰顶,俯瞰众生——自然,我所指的并不仅限于这个渺小且贫瘠的物质世界。您使我这个没有信仰的人见识到了真正的奇迹。我赞美您,信仰您!和您比起来,帝国的皇帝和神官只是弄虚作假的骗子,不值一提的蛆虫。

“我永远歌颂您,我将把您的事迹记录在手札中流传给后世子孙,现在那群被六神蒙住眼睛的愚夫愚妇还无法明白您的价值,但是,终有一天,我的这份记录将成为新世界的新福音。我坚信这一点。

“成为世界之王的时机到了,陛下,不要错过它!请您呼唤我吧!如果您需要我,您只需派来使者,我就会抛下一切,前来敬奉我的神明。——您的信徒,达米安·贝斯提亚”

读罢,阿斯卡涅苦笑着将这封信折起来,他拍了拍艾汀的肩膀,说道:“也许我该恭喜你赢得了一名狂热的信徒?”

“只可惜我无福消受。”艾汀欠了欠身子,用充满讽刺味道的口吻说道,“说实话,这个人引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如果他是一名彻头彻尾的疯子,那么他就不会在学问上取得如此高的成就;如果他头脑清醒的话,他也就不会写出这样语无伦次的狂热的话。但是只有一点是肯定的,他在这封信里透露出来的一些信息和我的猜测不谋而合,毫无疑问,他的研究具有相当的价值。”

阿斯卡涅皱起了眉头。

“你打算接纳他为你效力吗?”

“怎么可能。”艾汀笑了起来,“虽然我也算不上道德方面的完人,但是我可不愿意与一名枉顾人道底线的疯子为伍。”

说着,路西斯王撕碎了那封信,唤出火焰,将其烧成了灰烬。

由于哈格达蒙的协助——艾汀的威胁在这名懦弱的道学先生身上收到了良好的效果,——路西斯王成功地将清晨时分的命案掩盖了过去。大队人马于正午时分启程,对于前一天夜里艾汀的冒险活动,谁也不曾察觉到半点端倪。

朱诺跟着路西斯王回到了安菲特里忒城,老阿尔菲诺则由亨利和古拉罗尔陪伴着,中途与队伍分道扬镳,停留在了拉库尔特。

一周之后,老商人携着一只皮箱前来谒见国王,在即将被羁押之际,他趁着夜晚的掩护,将行李抛进了客房窗户下面的枯井中,十几天过去了,这笔财产还好好地留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