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43~444

第四百四十三章

在曼努埃尔死亡一周之后,正如艾汀事先所预料的,王都的顽固抵抗势力渐趋瓦解,那些追随伪王发动叛乱的禁军将领们愤怒而绝望地发现其魁首背弃了他们,而王叔在御席庭上那一番旨在撇清罪责的栽赃嫁祸的陈词更加是当头棒喝,它断绝了叛军的一切希望,将他们彻底推到了正义和法理的对立面。

王都的守军和廷臣们分成了两派,一派心生怨怼、满怀抱怨,他们憎恨曼努埃尔、克莱夫和那些军官们将他们拖入了这样一场无望的战争,致使他们陷入了进退维谷的死局;而另一派则以获得曼努埃尔任命的显要大臣和禁卫军中层及高层官员为主,他们疯狂地决心负隅顽抗到底,和路西斯王拼个鱼死网破。在他们看来,事情尚未到达完全绝望的地步,印索穆尼亚坚实的城墙就是他们最后的壁垒,更何况,王都市民的性命仍然掌握在他们的手里——就像路西斯王和他的宗主教所担忧的那样,克莱夫确实盘算着以平民作人质拖延时间,尽量消耗王军的战力和意志。在那个时代,受限于气候因素,一年之中传统的作战季节往往只有不到半年的工夫,只要他们能够将这场战争拖到冬季,那么他们就有望在休战的季节里寻求外国佣兵的援助。

然而,他们错了。在叛党做着寻求外援的美梦的时候,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阵营内部已经被索莫纳斯安插进了探子。

伪王死去的第十天深夜,德·布斯的扈从军和禁军中的归顺者发动了突袭。在此之前,艾汀早已通过秘密通信渠道,将阿卡迪亚宫地下暗道的图纸递送给了奥斯卡·德·布斯。此时,国王的人正悄无声息地行走在王宫的地底,尽量放轻脚步,以手势和眼神相互沟通,避免发出声响。

宵禁的钟声早已打过,在他们的头顶上,城堡中一片阒寂,白日的喧豗渐渐被一片静谧所取代,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偶尔透过回廊的石板地面,发出铿锵的声响。德·布斯和他的同伙们全副武装,屏息凝神,地道中回荡着压抑的呼吸声和铠甲的摩擦声。

在这一天的早上,德·布斯收到了艾汀的密信,命令他在当晚采取行动。路西斯王选择这一时间的理由有两个:在几天之前,他曾经抓获了一小队来自王都的士兵,这些士兵是被派出来采买粮秣的——克莱夫将他们秘密送出印索穆尼亚,却将他们的亲属扣押了下来,这样,指挥官就不需要担心这些携带大量金钱的士兵趁机开小差。根据这些俘虏的供述,克莱夫打算躲在印索穆尼亚越冬,但是城中的粮食却已经接近山穷水尽的地步。在着手寻觅补给之前,克莱夫已然劫掠过王都的平民,从他们手中强行征收了大量食物,印索穆尼亚的市民怨声载道,为了预防暴乱,克莱夫计划在几日之后将王都的数十万民众赶出都城,只扣留一部分行会成员一类的高级布尔乔亚作为人质。如果事情如此发展,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王军的后勤保障尽管充足,但是却显然不足以为整支军队以及王都的民众提供营养,不出几日,就会陆续开始有人死于饥饿。饥馑和死亡是疫病的温床,路西斯王知道,他已经到了不得不采取决定性行动的时候。除此之外,另一个关键影响因素则在于天气,阿斯卡涅在占星术方面颇有些研究,他虽然并不相信星象能够决定世人的命运,但是他确信,天象中的一些征兆可以帮助人预测气候,根据金发青年的观察,在这一天的午夜之后,一场暴雨将席卷整个王都周边地区,狂风和雨水的声响以及密密层层的雨幕有助于掩藏行迹。在常年干旱的里德北部,这样的磅礴大雨实属罕见,对于发动突袭的人而言,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和奥斯卡·德·布斯在一起的,有几名帕尔巴领主麾下的方旗武士,都是年纪轻轻却久经沙场的勇士,除此之外,还有几名禁卫军的初级军官。

在这一天,晚祷的钟声敲过以后,德·布斯借举行酒宴之名,将一部分禁军军官邀请到了他的套房中——德·布斯试探过这些军官的口风,知道他们一直对克莱夫与曼努埃尔心存不满。当宾客聚齐之后,德·布斯示意他的亲兵封锁了会客室的大门,随即,他站起身来,宣布了他铲除克莱夫及其顽固党羽的意图。他给了这些军官两个选择,他说道:“要么你们现在就和我一起行动,要么我就把你们当做囚徒关押起来并交给王上处置。任何有理智的人都知道,王都的封锁不可能长此以往,克莱夫没有能力长久地控制住如此庞大的城市,更遑论这里的人民个个对他心存怨恨,如果你们和我一起行动,那么你们便有望得到王上的谅解和感谢,否则等待你们的就只有断头台。”留给那些军官们的选择余地并不多,他们对克莱夫积怨已久,——在两年前的政变中,这些禁军军官被变节的同袍俘虏,迫于形势对伪王宣誓效忠,于是这些话几乎令他们立即下定了决心。

在德·布斯的游说之下,禁军军官们再次改换了门庭。这些密谋者,加上德·布斯,一共有二十余人。在起誓之后,他们唤来了一些可靠的下属,命令他们把守住王宫的各个隘口。如果行动顺利,当擒获克莱夫之后,他们将发出讯号,而这些同伴将在收到联络之后逮捕其他顽抗的军官和贵族,彻底清除叛军的指挥核心。克莱夫猜忌心很重,在曼努埃尔死后,他便将大部分帕尔巴领的扈从军派去看守城墙了,留在阿卡迪亚宫里的,除了德·布斯的十几名亲兵之外,只有禁军的人马,想要控制王宫,没有禁军的协助是做不到的。

行动的关键在于一位名叫巴恩斯的侍从,他是克莱夫的警卫,在前禁卫军指挥官就寝的时候,向来是巴恩斯负责安全工作。在路西斯王的授权下,德·布斯用金钱和官位贿买了这名警卫,他承诺将在夜祷的钟声敲响的时候设法支开其他的守卫,给密谋者们打开克莱夫卧房的大门。

约定的时间到来之前,密道中的勇士们怀着不断增长的紧张心情,忐忑地挤靠在昏暗的地宫中,火把在他们的耳边噼啪作响,二十几名年轻的战士没有相互交谈,他们不约而同地默默祈祷计划不要败露,尽管他们已然做好了以生命报效国王的准备,然而临到头来也难免焦虑不安。如果克莱夫抓住了他们的共谋者,或者巴恩斯再次改弦更张,一旦计划败露,那么,在密道之外等待着他们的,就会是一场残忍的屠杀。他们紧紧地攥着佩剑,脸色苍白,手心里淌满了冷汗。

空气沉滞而潮湿,这是雷雨的先兆,在一片酝酿着风暴的空气中,他们听到了印索穆尼亚城的教堂敲响了午夜的钟声。

“行动的时间到了!”德·布斯低声说道,他用湿漉漉的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随即,跨步走向密道的出口。

其他的勇士跟了上来,他们离开密道,来到了城堡的主楼,暗道距离国王的套房只有两条走廊,这是路西斯王建议的路线,也是他所能找到的最为稳便的捷径。

自从曼努埃尔出逃之后,克莱夫便肆无忌惮地占据了国王的寝殿,在两年以前,这里属于阿历克塞·路西斯·切拉姆,而在先王遭到谋害之后,王弟奇卡特里克亲王僭占了兄长的一切财产,毫不客气地住进了阿卡迪亚宫这套最豪华、最安全的房间中,现在,曾经把利刃架在艾汀脖子上的前禁卫军长官则在这里酣眠。至少在印索穆尼亚城内,克莱夫似乎已经将自己视作了实权君主,他用恐怖手段控制着王都的一切,其野心越来越膨胀,克莱夫与其同谋者曼努埃尔之间的确存在长期的不和,这两名肆意妄为的窃贼在达成共同的目标之后,很快离心背德,曼努埃尔的篡位给路西斯王室的法统继承造成了破坏性影响,它传递出一个信号:军事领主或大贵族可以通过暴力手段攫取王位。从这个角度来讲,既然奇卡特里克亲王可以被接受,那么凭什么陆军元帅安托万·德·克莱夫就不行呢?在曼努埃尔出逃之后,克莱夫在咨议厅召集防务会议时,赫然坐在了国王的位置上,这是朝纲败坏,政治紊乱的丑恶升级。要修复这一切,恐怕要整整耗费一代人的时间。

暴雨已然落了下来,天空中凝聚着一团团沉重的乌云,遮蔽了宵辉,也遮蔽了繁星,天黑得厉害,尽管城堡中灯火通明,也比平日那些晴朗的夜里昏暗了许多。走廊外面,狂风在天空中怒号,大颗的、稠密的雨点击打着树木,也敲凿着木质的护窗板,嘈杂的风雨声有效地遮没了密谋者们的声音。

当德·布斯和他的同伴们杀气腾腾地冲向王室寓所时,他们在走廊上撞到了克莱夫的副官,这是一位名叫肖利亚克的年轻人,也是这场秘密袭击中第一个牺牲品。在这个倒霉蛋发出第一声叫喊以前,德·布斯冲上前去,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随后,他们和巴恩斯汇合,侍从急匆匆地领着他们前往克莱夫的寝殿,他设法支开了那些守卫,但是并不能指望这种保安上的真空状态持续太长时间。

“房里还有人吗?”德·布斯一直紧跟着巴恩斯,在走进王室寓所之前,他问道。

“前厅有两名士兵,这是两名顽梗不化的糊涂蛋,其他人都已经被我暂时调离了,留神些,克莱夫睡觉很轻。”

“很好。国王会赏赐您的。”德·布斯说道,此时,在他那张臃肿的脸上,平日里昏昏欲睡的呆滞表情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刚毅果决的神态。

他对自己的同伴做了个手势,示意其中的五个人留在套房外面把守出入口,其余的人跟他冲进去。

一行人气势汹汹地闯进了克莱夫的套房,将两名刚刚警醒起来的卫兵砍死在原地。他们尽量放低声音,然而,就在他们冲向卧室的时候,天空中响起一阵惊雷,吵醒了克莱夫,他们听到叛军指挥官翻身下床,地面的砖石隔着厚厚的长羊毛地毯,传出沉闷的脚步声。

“他醒了,小心点,他可能会还手。”说话的当口,德·布斯猛然踹开门,冲了进去。

卧房里点着一盏昏暗的蜡烛,只见克莱夫身着睡袍,用冒火的眼睛瞪着这些闯入者,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看来有人要杀我。原来是你,德·布斯,怎么?难道是那个乳臭未干的红发小子给了你什么好处吗?还是你也想来尝尝做指挥官的滋味?”克莱夫恶狠狠地大嚷道。

与此同时,狡猾的叛军指挥官不露声色地伸出手去,试图握住悬在床头的佩剑。

在过去的十年之中,德·布斯受制于承诺,练就了极强的控制情绪的本领,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火药桶一样一点就炸的十五岁胖男孩了,比起一般人来,他更加不容易狂喜或动怒,这个特点使他在对敌时占尽优势,当别人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时候,他却能够从容地观察四周的一切细节。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克莱夫的这一阵狺狺狂吠不过是在分散入侵者的注意力,当叛军首领的手刚一摸到剑柄的时候,德·布斯就眼疾手快地往他的手腕上猛击了一剑。

受到这一击,克莱夫的手臂血流如注,前禁卫军长官武艺高强,如果他拿到了武器,德·布斯和他的同伴们必然将面对一个棘手的敌人,趁着对方迟钝无力的当口,年轻人们扑了上去,将克莱夫牢牢揿在地上。他们将叛军首领五花大绑,但是饶了他一命,准备将其作为叛国贼和谋害君主的罪魁送上法庭。

在控制住克莱夫之后,德·布斯派遣他的同伴到阿卡迪亚宫的祈祷堂敲响了警钟,阿历克塞和他的儿子都不是六神教徒,这间祈祷堂是专为克拉丽丝建造的,配备有祈祷室、圣堂、祭器室和钟楼,其堂皇的气派及得上任何一座由六神教徒国王捐建的教堂。

警钟凄切地响着,这是行动的讯号。

很快,王宫的走廊中就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刀剑撞击的铿锵声响,叛军军官的求饶声和叫喊声此起彼伏。

密谋者们占领了阿卡迪亚宫,在这个当口,那些德·布斯的扈从军则在城墙上逮捕了哨兵和顽抗者,夺取了王都城门的控制权。

与此同时,在王都的长街曲巷之中,一支支火把像闪电一样照亮了黑暗的夜空,按照计划,那些接到讯号的市民们走上街道,开始四处搜捕伪王的谋臣以及那些受宠于僭逆者的王室官员们。

第四百四十四章

夜晚的宁静荡然无存,暴雨在地上掀起一阵如烟似雾的白色水幕,那些加了防风罩子的火把在这片雨水凝聚而成的洪流中奔淌,闪亮的火光从这条街涌到那条街,并且一直在增加。市民们一个个都拿着剑或者短刀,还有一些人手里握着长矛,即使是临时找不到武器的,多半也拿着拨火棍和铁锅凑数。在这动荡的两年时间里,王都一直处于各个派系之间的明争暗斗之中,通过贿赂王叔而得到某些垄断特权的奇卡特里克商人和本地商贾之间相互敌视;宫廷中的新贵和日渐受到冷遇的老牌官吏之间不共戴天;更为普遍的是,为曼努埃尔效劳的民庭法官、律师及包税人和遭受盘剥的平民之间仇隙极深。这一切积怨和矛盾混杂在一起,在这一天的深夜掀起了腥风血雨。

市民们手中的武器在黑夜中闪耀着寒芒,他们吵吵嚷嚷,高喊着“杀死叛贼!天选之王万岁!”的口号,冲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队伍的规模越来越庞大,不断地有人加入他们。

狂热的情绪激荡着他们的心胸,当一群头脑发热的人麇集在一起时,理智往往只能起到微乎其微的作用,市民们对伪王及其党羽的恐怖统治不满已久,积蓄的怨恨受到新近以来对天选之王的狂热信仰的鼓励,彻底爆发了出来。这群人原本只是唯唯诺诺、老实巴交的市民,王都那些最具反抗精神的人们早已死在了两年前的政变之中,存活下来的,大多是些驯顺的臣民和柔弱的妇孺,如果没有人领头,没有人率先掀起反抗,那么这群人恐怕连只格尔拉幼崽都不敢杀,然而,受着那些狂热的口号的鼓舞,即便是懦弱的绵羊也敢于向饿狼怒号,更何况,那些后来涌入队伍的人里面本就混着许多亡命之徒。德·布斯将武器发给市民的目的仅在于镇压叛军以及防止叛军党羽在绝望之际挟持平民做人质,然而,那些负责执行此项工作的布尔乔亚市民缺乏训练和经验,也缺乏控制局势的能力,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挤进他们的行列,这场本该秘密进行的,有目标、有选择、有组织的袭击逐渐演化为了一场普遍骚乱。

第一场交锋发生王都最繁华的凯斯提诺大街上,自从围城以来,每天宵禁的钟声过后,王都守军便会用铁链封锁住街道,这一夜,人们愤怒地拆除或砸烂铁链,即在此时,一名禁卫军中的年轻军人听到了异响。他从自己守卫的哨所中奔跑下来,大声质问吵闹的群众,命令他们回到家里去。一开始,这名士兵的呵斥声吓住了市民们,人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直到他们看到年轻的军人握着长戟的手一直在止不住地打颤。这名士兵几乎还是个孩子,细嫩的脸上刚刚开始长出唇髭,他是来自库提斯附属领地的一名世家子弟,祖上虽出了几位骑士,但是家境却并不比一般的农民强多少,这名年轻人完全谈不上有什么政治倾向,他参加禁卫军的原因也仅仅是因为他的领主奥尔蒙伯爵支持曼努埃尔,因此他得到了加入克莱夫麾下的介绍信。他从军的时间还不到半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无论是对于克莱夫那一派的人而言,还是对于德·布斯那一派的人来讲,这名初来乍到的愣头青都太过于微不足道,没有人花费心思拉拢他,因此他对于这一夜即将爆发的遽变一无所知。对于不安的民众而言,禁军士兵的一时胆怯就是最好的壮胆药,他们不再害怕了。

就在这个当口,禁军士兵再次大喝了一声,重申了他的命令,他一面说着话,一面挥了挥长戟,他正在试图驱赶、威吓这群老百姓,而不是为了杀死任何人,这个刚刚成年的孩子在他的一生之中,连只鸡蛇兽雏鸟都没有杀过。

然而,站在队伍最前头的那名市民——一位平日里老实本分的面包师,清清楚楚地看到长戟的寒芒在雨夜中映着闪电的光芒摇曳,他似乎觉得利刃是对着他的,于是急忙向旁边跳了几步。

惊魂甫定之后,这名面包师恼羞成怒地高叫道:“这个叛贼!他居然敢对天选之王的义军动刀子!”人群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他们急于从这种压迫着他们的紧张感之中解脱出来,随着这名面包师的喊叫,人们蜂拥而上,焦躁地急忙同时动手。

势单力薄的年轻士兵惊恐地抵挡着市民们的袭击,左支右绌,此时,一名梳毛工匠挥起一只草叉,大喊了一声:“着!”草叉锋利的尖刃刺进了士兵的胳膊。

受到袭击的年轻人骤然意识到,这群老百姓是来真的,他挨家挨户地砸着每一户的房门,试图求援,然而那门板紧紧地闭着,门里没有半点响动,也没有一个人回应他绝望的求救,见此,士兵慌忙地向小巷子里遁逃,却被几名市民截住了。

“杀死他!杀死他!”人们吵吵嚷嚷地大喊着,不甘心让这头到手的猎物逃掉。

负责组织逮捕行动的布尔乔亚代表试图阻止市民们做出过火的暴行,然而一切已经晚了。印索穆尼亚人仇恨曼努埃尔和他的党羽们已久,天选之王的归来无疑相当于给他们打了一剂强心剂,他们占据着正义和法律的高地,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自己的信仰,或者说,维护六神所遴选的君主的统治,他们把自己视作了神明意志的实现者,任何试图阻止他们的人都是正义的仇敌。从心理上,他们将眼前这名年轻人视作那个巨大而抽象的邪恶势力的一部分,他是一个概念、一个范畴,而不是某个和他们一样有血有肉的具体的人,故而,他们可以对他做任何事,而这群善良的市民们的良知和同情心却不会因此而颤抖。

年轻人绝望地求饶,吓得牙齿打战,他惊慌失措地到处乱蹿,但是,四面八方都是愤怒的市民,他根本无处可逃。最终,在年轻人凄惨的哀嚎声中,他被人杀死了,因为鲜血而愈发狂热的市民在他的身上砍下了近百道伤口,以至于他的尸体压根不成人形。

第一个祭品牺牲了,羔羊的鲜血振奋了市民们的凶性。街巷中吼声震天,在被吵闹声和雷雨声撕裂的黑夜里,在阿卡迪亚宫的钟声响起之后,城里的主要教堂和神庙都跟着敲响了警钟,那声音和市民的怒号、被杀者的惨叫殽杂在一起,凌乱、恐怖而又诡异,巨大的声响绵延不绝,似乎永无穷尽。

在阿卡迪亚宫护城河西岸,临近王室法庭的几条街道上,星罗棋布着富丽堂皇的宅邸,其中最为精美的一座宫殿被称为白鹭宫——白鹭是米什莱家族的象征,在曼努埃尔和布朗什结婚后,妻族纹章中的花纹被借光到了奇卡特里克亲王的族徽中,在曼努埃尔尚未登基为王的时期,白鹭宫是亲王夫妇在王都的宅邸,政变之后,这座豪宅被送给了僭逆者的次子阿里斯蒂德。市民们冲进这座巨邸,捣毁一切他们认为值钱的东西,将珠宝和现金装进口袋,将宫殿中那些绫罗绸缎、珍贵的藏书、精美的壁毯和雍容华贵的家具拖到游廊上,付之一炬,府邸中的仆役遭到了抢劫和屠杀,白鹭宫的总管——一名年逾古稀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试图阻止人们的暴行,却被残忍地砍成了肉泥。

就在这个时候,那些凭借对曼努埃尔阿谀谄媚而平步青云的王室大臣们从酣眠中一觉醒来,惊讶地看到自己的府邸被吵吵嚷嚷的市民们包围了。这些全副武装的男男女女冲破了围墙,将宅邸团团围住。王室官员们吓破了胆,时不时有人半裸着身子,夺窗而逃,又在街巷中被人捉住并杀死;曼努埃尔的马厩总管扮成女人,试图逃出印索穆尼亚,却被人认了出来,当场绞死;另有一名篡位者任命的法官躲进了康丝坦斯大圣堂,试图寻求庇护,但却无济于事。人们将他从祭坛后面揪出来的时候,他涕泗横流地大喊着,哀求暴乱的民众们尊重习俗,不要让六神的圣坛遭到鲜血的玷污。然而,抓住他的人却冷笑着回答:“好老爷,我是火神教徒。咱们和六神教的兄弟们早就已经分派好了,他们去火神庙里抓人,六神教堂里的害虫归我们管。”说着,他无视康丝坦斯大圣堂的副主教声泪俱下的央告,在洁白的大理石祭坛前面,一刀割断了俘虏的脖子。

而在阿卡迪亚宫的南岸,巨商富贾们聚居的区域,骚乱的状况也与其他地区一般无二,到处都拥塞着饕餮一样双眼赤红、气喘吁吁的人群,那些深得曼努埃尔青睐的商人和包税人遭到了洗劫,他们的房屋被砸烂,被烧毁,他们的妻女被强奸,遇害者的尸体堆积在大街上,在倾盆大雨中睁着一双双恐惧的眼睛,空洞的瞳孔中倒映着阴云密布的天空。

整座城市都被卷入了血腥的狂潮,杀戮持续了一整夜,惨叫声此起彼伏,直到晨曦祷的钟声响起,洪流般的大雨变得稀稀拉拉的,骚乱才逐渐偃旗息鼓。在这一天晚上,一共有一千多人被屠杀,包括参与叛乱的禁军和王室官员、从政变中渔利的商人、律师和包税官,以及这些人清白无辜的妻子和孩子,舍此,除了开头提及的那名年轻的禁军士兵以及无数像他一样的军人之外,还有不少平民干脆是被卷进来的。在这场普遍的骚乱中,不乏一些睚眦必报的凶徒借机收拾了自己的仇敌,或者一些奸恶的小人趁机结果了自己的债主。

清晨时分,王都四处仍有一些尚未熄灭的火焰,但是骚乱基本上平息了下来,雨水将凝结在街道上的鲜血冲刷得无影无踪,然而,空气中仍旧飘荡着浓重的腥气。德·布斯惴惴不安地为国王打开了城门,他知道,这样过火的杀戮绝非艾汀所愿意看到的。事态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当他们对付过叛军的主力,转而试图控制骚乱的民众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并且,虽然帕尔巴领的扈从军和那些与他们结盟的禁军都是武艺高强、经验丰富的战士,但是他们加起来也只有两千多人,他们还要分出人手来看管俘虏,而参与骚乱的民众数量则多达数万。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41~442

第四百四十一章

作为政变的核心人物,曼努埃尔的死有效地防止了王国陷入永久性的分裂。原本,伪王尽管在王国东部和南部不得人心,但是却并非完全孤立无援。奇卡特里克地区的陪臣和平民长久生活在曼努埃尔的统治下,在政变发生之际,他们不由自主地选择和自己的领主站在了同一阵营。时至今日,西部地区的封臣仍旧畏惧与领主决裂。

对于切拉姆家族的历代君主而言,王国西部的奇卡特里克地区一直是一个棘手的难题。在历史上,这片地区始终是独立的藩国,它曾经属于一个名为米什莱的伯爵家族,这个家族为其蛮族的血统为傲,其一贯特点便是傲慢、好斗和桀骜不驯。处于王国的边境地区,他们与阿尔斯特以及路西斯境内许多有权有势的家族缔结婚姻,通过世世代代的努力,编织着势力和影响力的同盟网络,即便他们向路西斯国王俯首称臣,但是,作为一片具有独立的司法权,豢养了大量武装扈从,并且能够招募到数量众多的士兵的领地的统治者,米什莱始终保持着难出其右的显赫感。

奇卡特里克毗邻阿尔斯特边境,横贯大陆的驿道从这片地区穿过,在带来商人、学者、工匠和旅行者的同时,也为这片地区带来了许多来自索尔海姆、阿尔斯特和特伦斯的定居者和访客,不同的民族在这里混居,属于不同宗教的寺庙在这里比邻而立,商品在这里流通,文化在这里交融、情报在这里传递,阿尔斯特的风俗和帝国的文化对奇卡特里克影响深远,这些使它成为了路西斯最为独特,也最为复杂的地区。

自路西斯作为王国独立以来,几乎每一代国王都会发现,要遏制,或者要拉拢奇卡特里克地区,都需要超凡的耐心和意志力,并且也需要付出相当昂贵的代价。在那个时代,国家的概念尚不明确,维系政治结构的纽带与其说是公民和国家的关系,不如说是封臣与领主之间的契约,忠诚仍被赋予某个具体的人,这就意味着那些拥有广大领地的贵族们可以随意结盟或开战,也可以随时改换门庭——尽管这往往需要付出十分沉重的代价。在这样的境况下,越到边境地区,民众的归属感越薄弱,中央政府的影响力也就越发式微,某些地区甚至可能完全处于自治状态。就像伯恩斯塔奇奥家族的自治领总叫帝国皇帝寝食难安一样,尽管政治结构不尽相同,但是奇卡特里克地区也始终令路西斯的君主感到如鲠在喉。

这片领地太过于富庶,以至于历代先王都不愿失去它所带来的资源和金钱,同时,这片领地的归属感也太过于薄弱,以至于任何一位国王都难以将奇卡特里克地区的诸侯和居民视作忠实可靠的臣民。除了几座路西斯湾沿岸的天然良港和紧邻驿道的一片超大规模都市群以外,这里还有着对王国来讲极其珍贵的丰美的草场,在奇卡特里克,有一句这样的谚语:“即使把伊奥斯的全部牲畜都聚集起来,奇卡特里克也能够为它们提供足够的牧草。”这句话虽然明显有夸口之嫌,但是,每当路西斯卷入战争之时,军队中近乎五成的粮秣都是从该地区采买或征收的。比起其资源,奇卡特里克的另一个诱人之处在于,它紧邻阿尔斯特,巍峨险峻的群山在领地西侧形成一道天然隘口,将路西斯和它的传统敌人基尔加斯家族分隔开来,从这个角度考虑,奇卡特里克地区的战略意义则不容小觑。

对于阿尔斯特和路西斯而言,里德荒原最西面的这片藩国始终是一个令他们争执不休的地方,有的时候,由于与其封建宗主发生龃龉,奇卡特里克的领主会突然改换门庭,与基尔加斯相互勾结,对阿尔斯特敞开大门,在另外一些时候,它则扮演了路西斯西境防卫要塞的角色。对于那些偏爱和平,意在守成的君主而言,奇卡特里克是一堵抵挡入侵者的城墙,是一片天然易守难攻的缓冲地带;而对于那些野心勃勃,爱好征服的帝王来讲,奇卡特里克则是军事进攻的一个绝佳出发基地。如果路西斯王掌握了它,就等同于掌握了西进的钥匙,而如果阿尔斯特或索尔海姆控制了这片区域,就相当于获得了东征的跳板。

因此,可想而知,如果一位路西斯君主有条件得到奇卡特里克地区的直接控制权,那么无论如何,他都不应该放弃它。

在历史上,路西斯王曾经有过这样的机会。

那是在58年前,米什莱家族的最后一位伯爵死亡,他的妻子在他去世时身怀六甲,然而,那遗腹子最终没活过一岁,奇卡特里克地区失去了主人。封建宗主无嗣,这对这片区域来讲意味着灾难,当时,米什莱的封臣们组成了一个12人的委员会,努力维持局面。一方面,他们不愿意求助于最高宗主路西斯王,那时路西斯的当政者是布林加斯,懒王陛下无论从能力方面,还是从人品方面,恐怕都不足以担当一名理想的监管者;另一方面,领主位置长期悬空将意味着封臣之间的私人战争,只有找到一名具有合法继承权的人物,才有希望稳定住局面。最终,他们找到了一位名叫布朗什的幼女,这个三岁的小女孩是米什莱已故的前前代领主的侄外孙女,她父亲是路西斯王的直属封臣,其采邑位于兰戈维塔南部,他的母亲是布林加斯的远房姑母,兼具米什莱家族和切拉姆家族的血统。当奇卡特里克地区的封臣们在家族树上发现这颗稚嫩的果实的时候,女孩的父母俱已不在人世。由于布朗什的父亲直接效忠于路西斯王,母亲又具有王族血统,在去世的时候,女孩的父亲将遗孤的监护权委托给了王室。

奇卡特里克的12人委员会请求国王将布朗什送往王国西部,好让这里的忠臣良民和能够“安享和平”并“拥立合法的继承人为宗主”,布林加斯的回复冠冕堂皇,他满口答应西境封臣们的吁请,却又迟迟不肯履行约定。直到这个女孩在阿卡迪亚宫里长到15岁的年纪,她才获准回到自己的封地,与她同行的,还有她年仅8岁的丈夫,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

国王和奇卡特里克12人委员会所签署的一份条约确认了此次联姻,这份条约是在在王都西郊城外的科拉托姆河畔猎宫中商议并签订的,被称作《猎苑条约》,其中规定“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和布朗什·米什莱将共同统治奇卡特里克”,同时,“奇卡特里克的领主将保有其在封地内的一切权益,该地区的法律、自由和风俗将受到尊重,并完整地、永久地免遭一切侵犯”,并且奇卡特里克地区的臣民“归其领主法庭管辖,无论其在领地范围内犯有任何罪行、缔结任何条约,都不应受到领地外司法机构的干涉”,这项约定实际上只是重申了奇卡特里克地区作为自治领的权利,在一位路西斯王室的子嗣和米什莱家族的女继承人缔结婚姻之时,《猎苑条约》旨在安抚王国西境的封臣,令其能够安享一贯以来的独立和自由。

布林加斯的决定引来了王后和路西斯群臣的不满,在奇卡特里克的最高权力悬空的情况下,国王本来有机会将这片麻烦不断的领地彻底纳入王室的掌控,在当时,可以做布朗什新郎的王子不下十位,而曼努埃尔绝非最佳人选,比他更适合的联姻对象不是别人,正是阿历克塞·路西斯·切拉姆,然而,布林加斯却抛弃了这个显而易见的正确选择,将这片领地给了他最宠爱的小儿子。事实上,前任神巫并非阿历克塞的第一位婚约对象,早在嫡长子出生之时,布林加斯就为其与迦迪纳的一位公主——同时也是法比安·罗森克勒的长姐——缔结了婚约,然而,随着懒王因为自己的荒淫和愚蠢与属国走向决裂,这一婚约刚刚订立不久便迅速宣布破产。自那之后,布林加斯再没有费心关照过长子的婚姻,在曼努埃尔结婚的时候,阿历克塞已经十三岁了,是个早熟而健壮的男孩,比起弟弟,他自然更加适宜成为奇卡特里克的统治者,王太子的年龄足以使这场名义上的婚姻在典礼举行之后,迅速化为实质上的结合,并且,通过王太子与奇卡特里克继承人的婚姻,王国西境的这片广袤而富饶的疆土将有望成为路西斯王室势力范围中牢不可分的一部分。布林加斯的这一异乎寻常的选择,一方面,是由于他在政治上愚不可及,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从未考虑过让阿历克塞顺利地接掌王位。他的长子活泼好动,生性粗鲁率直,这种性格打从一开始就不被懒王喜爱,而阿历克塞的母亲则是一位高傲、固执、脾气暴躁的阿尔斯特公爵领地继承人,可想而知,王后同样也难以得到丈夫的青睐。布林加斯几次三番试图废黜王太子,将曼努埃尔立做继承人,如此一来,棘手的奇卡特里克管辖权问题也能够迎刃而解,幸运的是布林加斯的这一企图却始终未能得逞。

懒王对庶子的纵容和宠溺为路西斯招致了灾难,由于曼努埃尔的王族身份,在理论上,奇卡特里克是王室领地的一部分,然而在事实上,其领主却在采邑内享有独立的王权。布林加斯对奇卡特里克亲王权利的强调,加深了王国西境与其余王室领地的割裂,曼努埃尔和布朗什的结合非但没有巩固王室对奇卡特里克事务的权威,反而赋予了这片领地的领主和封臣超然王国法律之外的煊赫地位。而在布林加斯死后,面对阿历克塞这样一位跋扈的最高宗主,西境的臣民更加坚定了捍卫自身独立性的决心。

第四百四十二章

十年前,艾汀在十二岁的时候曾经微服出行,流浪至奇卡特里克一带,少年王子对王叔领地上特有的法律和风俗早有耳闻,不过他始终相信百闻不如一见。艾汀造访了这片号称路西斯除印索穆尼亚之外最美丽、最富饶的地方,然而,令他印象深刻的,与其说是奇卡特里克的繁华,不如说是这里的领主们对待封建臣属关系的随便,他们各自为政,称霸一方,在亲王领主法庭的包庇下横征暴敛、肆意妄为,而把王权全然当做儿戏。更加令他不安的是,他在亲王殿下那些深受信任的心腹近臣之中发现了几位被他的父亲赶出宫廷,被迫流亡的贵族,他相信,这些满怀愤懑的异见者选择投靠王叔绝非偶然,无论是流亡者,还是亲王本人,一定或多或少地寻求着向王权施加报复的机会。

事实上,在封建时代,这样的状况并不鲜见,布林加斯在世的时候,国王不得人心,以至于占有大片领地的贵族们三番五次打起旗号来反对君主,而那些小一些的藩属也效仿大领主,无所顾忌地闹起了独立。在这一切发生之时,为了组织军事防御,布林加斯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此时恰逢灾年,羊瘟和干旱致使农民颗粒无收,国王的横征暴敛最终导致王室直属领地的农民和布尔乔亚也举起了反旗。直至阿历克塞登上摇摇欲坠的王位,在新王时而拉拢,时而镇压的两面政策之下,情况才有所好转。

早在少年时期,艾汀便已然清楚意识到了奇卡特里克的威胁,它的威胁来自于这片领地的豪强和富饶,更来自于其领主与日俱增的权势。艾汀一直在寻求一个方法,试图让这片麻烦不断的边境区域公开地、完全地臣服于王权,这种服从不应仅仅停留在形式上,在实践上更应如此。

在他作为王太子摄政的时期,艾汀便开始不断地给他的叔父找麻烦。当时,由于税收问题,奇卡特里克北部的七座港口城市掀起了骚动,这些城市拥有特许令,它们原本并不归属于米什莱家族,只是由于贵族间的婚姻关系才被奇卡特里克的统治者吞并,因此,这些港口城市与他们的领主之间只有很淡薄的臣属关系,富裕的市民们害怕失去自由和权益,并且因为自身的富裕和城市的独立武装力量而感到有恃无恐,在曼努埃尔数度未经协商便擅自加税之后,他们结成联盟,掀起了暴乱。

七港联盟的市民代表来到阿卡迪亚宫,试图从国王那里寻求调停与保护,一般来说,阿历克塞乐意维护平民的合法权利,但是同时,他也认为民众应当安于其受统治的地位,即便是在极端情况下,也不应对领主发动叛乱。受限于其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先王拒绝对心怀不满的平民予以支持,在言词之中,阿历克塞这样说道:“你们的职责在于劝谏你们的主人,而非目无法纪地抗上作乱,你们过去受奴役,今后也仍将如此。”他明确表示,如果国王想要奇卡特里克,他会使用武力去攫取,而不是和一群卑贱的叛乱者拉帮结派。这番表态是曼努埃尔求之不得的,他生怕王兄利用这个天赐良机,幸而阿历克塞只是在形式上对他做了些象征性的劝诫和警告。

然而,王太子却不介意利用平民的不满来当做撬动王叔权力的杠杆,艾汀暗中接见了遭到国王冷遇的市民代表,瞒着父亲,对七港联盟予以资助。他抓住一切机会对王叔领地上的反对派给予鼓励,煽动其对领主大动干戈,借用结盟、收买等间接方式去获得利益,不断地在奇卡特里克这片过于强大的藩地上制造麻烦。尽管曼努埃尔始终确信那些叛乱分子的背后藏着一名位高权重的教唆者——他几乎可以肯定这种有害的影响来自于王室,但是他的兄长那副率直而又理直气壮的态度却令他心生狐疑,直到艾汀作为辅政者的性格和能力初露峥嵘之后,曼努埃尔才最终发现究竟是谁在背后干预他对领地的统治——他的侄子,一名素来被认为轻浮、懒惰、油嘴滑舌、好逸恶劳的十九岁青年,才是一直以来向奇卡特里克倾泻祸水的源泉,艾汀没有花费一兵一卒,仅是凭借煽动王叔领地上的仇恨情绪,就从内部腐蚀了曼努埃尔的统治。

曼努埃尔骤然意识到,在他兄长的家族之中,出现了一名他对付不了的敌人,他必须在这名敌人成长起来之前,先行铲除他。于是他提前了发动叛乱的计划。从这个层面来讲,如果我们不带任何成见,从完全客观的角度上来看,艾汀的颠沛流离和他所遭受的苦难恐怕也怨不得别人。

早在数年以前,艾汀对奇卡特里克的计划便已经开始了。尽管这个计划在中途被政变所扰乱,但是最终却迎来了令人满意的结果。路西斯王沉着、慧黠,深切地关注王国的利益,在实施计划的时候,他就像一条捕猎的蛇,看似纹丝不动,事实上,皮肤下面的每一寸肌肉都蓄势待发。艾汀善于对所有人掩藏自己的真实情绪和真实意图,在猎物无处可逃之前,从不采取冒进的行动,往往直要等到赢得胜利的最终时刻,他的目的才得以昭告天下。这一特征使他显得叫人捉摸不透,他同时代的许多人都将路西斯王视作一名朝秦暮楚的善变者,十几年后,一名反对路西斯王强权的阿尔斯特诗人这样形容他:“他反复无常、生性易变,像狮鹫一样凶猛,像巫妖一样狡猾,他的呼吸里透着圣坛上芳香油膏的甜美,他的爪尖上却涂抹着骇浪巨蛇的猛毒。”,这名大胆的诗人在路西斯王的宴会上吟唱这些诗句,试图激怒国王,然而,艾汀听完这段,却大笑着赏赐了这名诗人,并友好地邀请他在印索穆尼亚城中做客。事实上,就像许多成功的统治者一样,艾汀看似反复无定,但是,变幻莫测的只有他的手段和他表面上的态度,而所有的这些行动都共同服务于某个他一心营求的目标。在奇卡特里克问题上,亦复如是。

面对叔父的威胁,艾汀所表现出的烦躁、不安和暴怒几乎完全是做戏,虽然提起马格努斯确实令他打从心眼里感到恶心,并且这名折磨了他将近一年的施暴者仍旧偶尔徘徊于他午夜的梦魇中,但是这些微不足道的不适还不足以扰乱他的情绪。然而,他很了解曼努埃尔的性格,这位多疑的叔父唯有确信路西斯王受到了勒掯,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他才可能放下戒心,做出一些他压根儿就不打算兑现的承诺。曼努埃尔自以为遗嘱这一手他玩得万无一失,但是他却没有想到在拉霸狄奥的最高层居然隐藏着艾汀的朋友,的确,所有人都认为东索尔海姆皇子遭到了阿斯卡涅的监禁,对宗主教和路西斯王恨之入骨,谁又能想到这三个人实际上早已结成了最坚实的同盟呢?

当看到一向游刃有余的侄子在他的威胁之下情绪失控时,曼努埃尔虽然从本能上感到畏惧,但是却也禁不住感到沾沾自喜。他打破了这头狡猾的狐狸的防线,羞辱了这名高高在上的胜利者,让其因为注定要降临的打击而惶惶无措,更妙的是,他借此保住了性命,他相信只要假以时日,自己一定能够东山再起。但是他错了,这一切都不过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其目的即是欺骗曼努埃尔,叫他确信他的死将为艾汀带来灾难,继而对自己的安全深信不疑,惟其如此,他才可能签署那份协议;惟其如此,他才可能不假思索地接过那些被下了诅咒的器具。

对于艾汀的目的,即获得奇卡特里克的实际控制权而言,他的祖父所签署的《猎苑条约》始终是一个重大障碍,推翻懒王的政策算不得麻烦(这位陛下制定的许多乌七八糟的规定都被阿历克塞废除了),真正的问题在于布林加斯和奇卡特里克地区封臣们的约定完全符合西部边境的习俗和传统,换言之,贸然撕毁这项约定——无论其理由是否正当,——无疑等同于颠覆了整个奇卡特里克地方政权的法统,势必将引发强烈的不满。在王权的背景下审视,《猎苑条约》导致了国王权威的削弱和王室权益的严重损失,为了更加平稳地攫取奇卡特里克的控制权,艾汀必须找到一个无可争议的借口,于是,他设下圈套,让他的叔父拱手将继承权让渡到了国王的手中,曼努埃尔误以为这无非是一时权宜之计,他以为这就像是一场三分的牌局,他只是输了第一分,但是他却未曾料到,坐在他对面的并非一位光明磊落的对手,而是一个高明的骗子,在他正式交出继承权的时候,就是他的死期。

尽管战争尚未结束,但是路西斯王通向完全胜利的道路上的一切障碍都已经被扫除,月桂的枝叶摆在他的面前,他只要伸出手去拿就可以了。无论是从道义上、法律上,还是从事实上,路西斯王都占尽了优势,他对西境领土的申索具有完全正义的理由,在那个时代,战争的参与者虽然是凡人,但是和决斗一样,战争从根本上被认为是诉诸神明仲裁的一种方式,因此,“正义的战争”便成为了某种必要需求,它是战争获得人力和物力支持的基础,现在,针对国王的抵抗彻底失去了根基。

在不久的将来,路西斯王实现了祖先的夙愿,得以顺理成章地在西境领地扩张王室的权威,困扰切拉姆家族数百年的奇卡特里克问题终于被一劳永逸地解决,然而,这只是开始。

曼努埃尔死后的第二天,索莫纳斯回到了兄长的身边,虽然他不知道艾汀计划的全部细节,但是,在听说了近期的新闻之后,王太弟毫不怀疑自己恐怕是上了艾汀的当。打从一开始,艾汀就明白晓畅地知道他的目的,却将计就计,利用索莫纳斯引开了敌人的视线,趁着王太弟四处奔忙捉拿那两只豺狼崽子的工夫,国王擒住了狡猾的老狼。

在印索穆尼亚的城墙外,王叔的头颅插在长矛上,随着肆虐的狂风微微摇晃,那是王都叛军遭受背弃的明证,是克莱夫失败的征象,也是警告逆党的讯号旗,索莫纳斯远眺着这一幕,尽管刚刚死去两天,曼努埃尔的脑袋已经被里德戈壁苍莽的风沙吹得有些干燥发黑,以至于面目全非了。索莫纳斯紧紧地抿着嘴唇,心中既洋溢着对兄长的由衷折服,也隐隐翻腾着某种懊丧与羞愤的情绪。

这次回来以后,在面对兄长的时候,他不免感到有些难堪,他想起了年幼的时候,那位和他作伴的老奴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俚俗谚语——“鸡蛋总想证明自己比母鸡更聪明”,他只觉得这句话用来形容他的不自量力正合适。

“我们回去吧,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艾汀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微笑着说道,“尽管我们站得这么远,那腐尸的气味还是叫人觉得有些刺鼻。不过,人一死,仇恨就该了结了,今天晚上我们应当为王叔念几段安魂的祷文。”

“我不应该讨厌这种味道,而是要学着喜欢它,因为没有哪种香味比得上一个敌人的尸臭气。”王太弟冷漠地说道。

最后一丝暮色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寒气升了上来,虽然时维盛夏,里德戈壁的夜晚还是有些寒冷,索莫纳斯擤了擤鼻子,转身追上了兄长,像一条灵巧的白鼬似的,钻进了艾汀大氅里去。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39~440

第四百三十九章

曼努埃尔活了下来,他将面临漫长的囹圄,但是他也随时可能逃走。任何人都不应当相信一名被击败的敌人——除非他死了。贵族们叹了口气,完全想不出路西斯王将用什么方法来确保王叔的诚信。

即在此时,国王说道:“诸位,路西斯的昌盛与和平得赖于我们的团结友爱,对于那些已然不再危害我们的旧敌,请不要再心怀仇恨。我愿意先行立誓,只要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放弃他往日错误的道路,幡然悔悟,我便捐弃旧怨,真心将他当做一名亲人来爱护。此誓精诚无欺!”

“我以六神的名义起誓,往日那种邪恶的迷误已然清出了我的心。”曼努埃尔从善如流地说道,“若是我不衷心拥戴我的侄子和他的亲朋,那么我甘受天罚。”

王叔立誓的时候,艾汀的嘴唇上浮现出了一抹和圣徒的身份相宜的慈悲的微笑,教堂内外响起了一片赞颂和平,赞美天选之王的仁慈的欢呼,在这片欢腾的喧豗中,路西斯王走下小祭坛的高台,站在王叔面前,高声说道:“和平降临了!我在此宣布,我绝不再记旧怨,作为我友谊的保证,我愿意滴血为誓!”

说着,他向一名侍从伸出手去,而对方奉上了一只丝绒软垫,垫子上早已准备好了一柄镀金的短剑。剑是专供典礼使用的,剑身很窄,却十分锋利,上面镂刻着各种精美的花纹和古代文字写就的铭文。在御前会议开始之前,路西斯王亲自将这柄剑交给了他的侍从。

艾汀接过短剑,刺破手掌,这个时候,古拉罗尔将一只盛满白葡萄酒的金杯毕恭毕敬地摆在国王面前,鲜血滴在浅金色的水面中,将酒液染成了淡红色。随后,他将短剑递给了曼努埃尔,后者效法着侄子的模样,划破手心,同样将鲜血滴在了酒杯中。

“叔父,这只杯子是我在昨天夜里赠与您的,在我们达成和解时,我们将用它饮下誓约之酒。希望它能让您时刻记起切拉姆家族成员间坚不可摧的情谊。”路西斯王笑着说着,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请吧,饮下我的血,这血是盟誓立约的,使罪得赦免。①”

曼努埃尔知道,路西斯王的最终信号已然发出,他终于安全了,他甚至未及放下那柄短剑,就忙不迭地捧起了金杯,贪婪地一饮而尽。

随着葡萄酒的芬芳沁入五脏六腑,曼努埃尔只感觉自己的头脑有些晕沉沉的,四肢不大听使唤,尽管他一向自诩酒量过人,但是在度过了担惊受怕的一夜之后,难免也有些不胜酒力,他苦笑了一下,试图将空酒杯和短剑交还给侍从,然而,在他迈出步子的瞬间,脚下却打了个趔趄。

即在此时,艾汀体贴地扶住了他,路西斯王就像对待一位感情深厚的亲人那样,在叔父的两边脸颊上各吻了一下,趁着这个当口,红发青年伏在曼努埃尔的耳畔,轻声说道:“再见了,叔父,我可不会想念您的。”

对于曼努埃尔来讲,这句话并不陌生。两年以前,艾汀曾经对他这样说过,那时,刚刚失去权位的年轻国王正被他逼迫着饮下毒酒。这句低语在曼努埃尔的脑海中敲响了警钟,此时头脑的昏沉和四肢的麻木几乎令他确信自己中了毒,他感到自己的手脚完全不受控制,浑身上下他能够支配的器官只剩下了眼睛和舌头。他将不可置信的目光投向路西斯王,却看到后者在他的面前缓缓地倒了下去,胸前的白衣上染着一大滩殷红的血迹,而那把沾满血污的短刀此时正握在曼努埃尔自己的手上。

急遽变化的失态吓蒙了僭逆者,也惊呆了在场的所有贵族。曼努埃尔怔愣着,缓缓地低下头,他望着那柄金色的凶器上铭刻的文字,又想起了那只金杯上的镂錾——这些花纹曾在昨夜唤起他的注意,但是他却没有把这种源于本能的警告当做一回事。从他久远的记忆中,他终于搜寻到了答案——他认得这些花纹。

在这一刻,他看透了艾汀的一切计谋,然而却为时已晚。正在他即将开口辩解的时候,一柄利剑刺穿了他的胸口,他回过头去,看到了古拉罗尔饱含仇恨的面孔。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怪不得宗主教出奇地沉默……”这就是王叔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很低,只有他的刽子手听见了他,古拉罗尔不完全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却有充分的理由将这句遗言埋藏在心底,让其成为永远的秘密。

就在片刻之前,那些站在国王身后的贵族们清楚地看到,那柄锋利的短剑穿过艾汀的胸口,从后背刺了出来,那刚好差不多是心脏的位置,此刻几乎所有人都对国王的生存不再抱希望了。透过窗户和大门围观这场审判的百姓和平民士兵们更加惊恐万分,被僭逆者亵渎神明的罪行吓得呆住了,一个个宛若泥塑木雕。

路西斯的诸侯们对这场发生在眼前的灾祸事先毫无心理准备,他们之中的一些人像根木橛子似的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倒在圣堂中央,生死不知的国王,感到不知所措;而另一些更加冷静的人则迅速反应了过来,他们大喊着:“救助国王!”,不约而同地跳起来,一拥而上,并发出要为国王复仇的怒吼声。

即在此时,阿斯卡涅的嗓音压过了这一片喧闹的声响,金发青年声嘶力竭地大喊着,要求路西斯的臣民们让一让,好教他去帮助他们的国王。

听到这声呐喊,几名行事果决的贵族们驱散了簇拥着路西斯王的人群,迅速地为宗主教开出了一条路,尽管阿斯卡涅的冷静和勇气都远远超出他的年龄,但是在他向倒在大厅中央的那具躯体直奔过去的时候,他仍旧止不住地浑身打颤。他知道艾汀的计划,他也料到了会发生刺杀事件,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尽管他的朋友事先信誓旦旦地向他承诺会穿上锁子甲,确保自身的安全,然而,就像往常一样,这一次,艾汀再次食言了。

宗主教苍白的脸色使人们的心中升起了不祥的猜测,教堂外的民众之中响起了一阵夹杂着哭泣声的祈祷,人们跪下来,倒伏在地上,向上天祈求着天选之王的平安。这些平民因为王叔的焦土政策而被洗劫一空,流离失所,是路西斯王对他们施以救济,分给他们粮食,派遣工程兵部队为他们重建家园,此刻他们怀着苦不堪言的剧痛,预感到了一个失去天选之王的庇护之后的绝望时代降临的迹象,悲恸和恐惧在平民之间蔓延,同样的情绪也影响着那些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们,他们哀叹着,在这个沉郁的时刻,圣堂内外只剩下了一片虔诚的祷告声。

阿斯卡涅跪在地上,仔细地查看着艾汀的伤势,当他发现好友的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时,他长舒了一口气。

“国王的伤势尚不致命。”宗主教高声宣布道。

在一片赞颂六神的祈祷声中,阿斯卡涅轻声咏唱着咒文,蓝色的光芒从他的双手之间迸发出来,止住了路西斯王胸口泉涌般的鲜血,愈合了他的伤口,一刻钟之后,艾汀终于苏醒过来,他发现自己躺在圣堂中央,他的脑袋正枕在好友的膝盖上。泪水在金发青年的眼眶中滚动,这双湛蓝的眼睛满含深情,向路西斯王投来一道欣慰,同时也羼杂着担忧和埋怨的目光。

艾汀笑了笑,没有挪动他的头,而是牵过朋友的右手,在那枚象征着宗主教权威的戒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他注视着阿斯卡涅,悄声说道:“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在阿斯卡涅的搀扶下,路西斯王站了起来,尽管他的伤势已然痊愈,失血却仍旧叫他感到虚弱和头晕。他微笑着安抚忧心忡忡的贵族们,举起手来,向教堂外面心焦如焚的民众和士兵们致意。

艾汀站在僭逆者的尸体旁,仔细端相着叔父死不瞑目的面庞,他在胸口划了个六芒星,继而转向他的贵族和他的民众,用虚弱但是庄严的嗓音宣布道:“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抛弃了我赐予他的宽容和友谊,事实证明,他所表现出的悔过之意全然是可耻的谎言,他怙恶不悛、利欲熏心、谋害兄长、迫害亲族,致使朝纲沦丧、民不聊生,在我原宥他既往的罪行之后,这名恶徒仍旧进一步企图加害于他的合法君王。鉴于他违反了他向我许下的誓言,自此,他和他的家族将永远失掉我的仁慈和保护。现在,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已死,根据条约,我将成为奇卡特里克领的直接宗主,任何挑衅我的宗主权的行为,都将被视同反叛。对于那些冥顽不灵者,骑士战争的规则将不再适用,一旦开始正面冲突,将不再有宽恕,也不再接受投降,我希望这个消息能够尽快被送往王国西境,让那些仍旧在负隅顽抗的封臣们知道,他们的新领主命令他们放下抗上作乱的剑,否则,路西斯的国王将对他们以牙还牙,因为‘你们用什么量器量给别人,也必用什么量器量给你们②’。”

伴随着平民和贵族们的激愤的吵嚷声,路西斯王走出了这座刚刚发生过谋杀案的教堂,教堂在五年之后被重建,其规模扩大了数倍,在贵族和富商的捐助下,修建得富丽堂皇、美轮美奂,并且成为了一个炙手可热的朝圣地。街谈巷议之间,人们将这一天的事件演绎得神乎其神,这座乡村教堂在传闻中俨然成为了天选之王第二次复活的地方。

为了平复军营中和民众间的不安,国王骑着新月角兽,一路徐行返回营寨,人们麇集在道路两旁,四处人声鼎沸,人们一面添油加醋地谈论着那场审判,一面对忘恩负义的王叔发出恶狠狠的诅咒。

谋害君主罪本来的判决是开膛和分尸,由于曼努埃尔王亲国戚的身份,他的尸体并没有遭到过分的损坏,刽子手将他的头颅割了下来,插在一支长矛上,置于印索穆尼亚城外示众,而他剩下的尸身则在没有头的情况下被送到一座修道院中安葬,他的墓碑上没有任何爵衔,上面只简简单单地写着他的名字以及一句索尔海姆语墓志铭“Pereat improbus (无耻之徒必将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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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化用自《圣经》,这是耶稣在最后的晚餐时说的话。

②引自《圣经旧约》路加福音。

第四百四十章

国王回到营帐之后,大贵族们陆陆续续地前来探病,甚至还推荐了自己的私人医官来为艾汀看诊,在客客气气地一一打发掉这些热情的关心之后,路西斯王颓然无力地倒向他的床——这张行军床虽然不及宫廷中的宽敞柔软,但也勉强符合一位君主的身份。

“阿斯卡涅。”艾汀用懒洋洋的声音叫道,他的嗓音是那么微弱,以至于他的好友一时之间几乎难以相信,这就是刚才那个神采奕奕地坐在新月角兽背上,一面回应着人们的问候,一面回到军营中的人。

金发的宗主教抬起头,他正在阅读一沓信件——正确来讲,是借着阅读信件来掩盖自己怨愤的情绪。

“你怪我吗?”路西斯王问道,他横躺在床榻上,用手支着下巴,有些羞愧,又有些不安地觑着他的好友。

金发青年走上前来,在艾汀的脑袋底下塞了一个软垫。

“你说过你会穿锁子甲。”阿斯卡涅答道,他的嗓音有些颤抖,也有些冰冷,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怒。

“你了解我,我一向喜欢做戏做全套。如果我穿了锁子甲,那么就会有人怀疑我事先早有预谋。”艾汀笑着,招呼阿斯卡涅过去坐在他身边,随即放肆地搂住了朋友的腰,他把脸庞扎在金发青年的背心,呼吸着对方法袍上淡雅的熏香,像只野猫似的在朋友的背脊上蹭了蹭,试图讨好阿斯卡涅。每当路西斯王和自己的儿时好友独处的时候,他就仿佛又重新变成了那个涎皮涎脸的红发少年,这种过于亲昵,过于随便的举动完全发乎天性,不带有任何实际目的。沉默了一忽儿之后,他感到阿斯卡涅僵硬的背脊软了下来,他知道自己讨好奏效了。他在软榻上滚了一圈,翻了个身,毫不客气地躺在阿斯卡涅的大腿上。艾汀一面信手摆弄着好友那金线一般柔顺美丽的长发,一面继续道,“这样一来,曼努埃尔在道义上就完全垮台了。我的叔父很擅长惺惺作态,事到如今,在王国西境仍然有不少人相信我的父亲死于自然原因,发动叛乱的主谋是克莱夫,而王叔只是趁机捡了个便宜。对付奇卡特里克,宣传攻势比军事镇压更加有效,随着曼努埃尔坐实了他的谋害君主罪,他的党羽们的军事防御也会迅速土崩瓦解。现在,我成为了奇卡特里克的直接宗主,这意味着这片经常卷入国际矛盾的边境地区终于在事实上并入了王室领地。”

“可是你险些因此丧命!”

“可我活得好好的,这多亏了你。”

“我宁可自己没有用武之地。”

“好了,别生气了。我没有与你商量,是我的不对,但是你是个老实人,如果你事先便知道我会避开要害,那么你当时的表现也许就会让人看出端倪。”艾汀无奈地笑道,“不过,我确实欠你一个道歉。昨天夜里,你帮我说了谎,若是没有你在场,恐怕曼努埃尔永远也不会相信我,但是这却使你违反了戒律,背叛了自己发愿时的誓言。”

阿斯卡涅轻轻地拍了拍艾汀的手背,制止了后者像个不安分的顽童一样拿他的头发编花结的举动。金发青年叹了口气,说:“我只是随机应变罢了,昨夜我尽量不说话,一来是自己说不惯谎话,怕露了马脚;二来也是为了减轻罪责。曼努埃尔固然罪有应得,但是这件事情也许可以用更加光彩的手段解决。作为教士,我无法完全认同你的行为,作为朋友,我却应当尽量协助你。我还记得你以前说过,狡诈万端的人有时也能干好事,诚实正直的品德偶尔却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我没有资格劝阻你,更没有权力责备你,根据我过往的行径,我应当有些自知之明,明白自己也不是个十全十美的圣人。”

“那是我十五岁时说的话了,想不到你还记得。”路西斯王盯着好友的眼睛凝神细看,在那双两汪清澈的蓝色湖水中,仿佛映现着往日时光远去后留下的一条长长的光带,他苦笑了一下,继而扭开了视线,用他那种随和却又略带讥诮的口吻说,“在那之后,我们都变了不少,你变得更加成熟,也更加睿智了,但是心地却依旧那么虔诚善良。而我,很不幸地成为了我们曾经最厌恶的那种阴险多疑的人。然而,在这件事情上,请容我指出,你所说的更加光彩的手段要么意味着纵虎归山,要么就意味着一场未审先判的定罪,这二者没有任何一个符合路西斯王室的利益。我不可能轻易放过王叔,从而留下内战的隐患;而贸然处决他又将使那些归属感薄弱的西部封臣质疑我的司法是否公正,进而加剧王国的分裂。曼努埃尔的地位过高,想要让一位王叔的死刑站得住脚,在他实施犯罪的当场抓住他是最合适不过的。并且实际上,在遣词造句之间玩一点文字游戏恐怕也算不得什么大罪过,别忘了,我们所有的誓言都是以‘曼努埃尔不率先危害君主’的前提下,才能得以成立的。阿斯卡涅,自省是有益的,它能够帮助人廓清偏狭和傲慢造成的迷误,但是你不能被忏悔困住手脚,裹足不前。我们选择了这条路,就应当像走在险道上的人们一样,尽量往前看,别往后望。”

路西斯王的这句话,既是给好友的忠告,也是对自己的提醒。

在这一天,的确发生了一场谋杀,不过和人们普遍认为的不同,这场谋杀的受害者实际上是曼努埃尔。前一天的夜里,王叔所使用的酒杯被刻上了诅咒,那是一种精神控制类的魔法,但是咒语并不完全,它需要某种触发媒介。誓约仪式上的短剑和路西斯王的那几滴鲜血便是发动诅咒的引线。所有精神魔法全部被教廷列为禁术,卡提斯严禁任何法师将其付诸实践,而这项魔法则更加是禁忌之中的禁忌,它能够让任何一名忠实的仆从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瞬间摇身一变化为刺客,这种魔法的存在曾经令索尔海姆帝国的权贵们寝食难安,数百年前,它的咒语和实用配方被彻底销毁。艾汀原本也只是在母亲的禁书室中见过不完整的法阵,前任神巫只教给过他如何甄别被精神魔法控制的人——这要依赖一种极其罕见魔石制成的试剂,试剂的配方只有卡提斯的高级魔法师知晓,而至于如何实施精神控制法术,神巫却只字未提,艾汀之所以能够获知这种魔法的全部诀窍,还要感谢曼努埃尔。

前叙的故事中提到过,在路西斯王十二岁的时候,王叔曾经花费巨资,向一名贪婪堕落的叛教法师买来了一柄附加了混乱魔法的古老长剑——它是在旧帝国和特涅布莱的斗争时代中产生的,是那些受诅咒的凶器中仅存的遗物。王叔的刺客试图在一场决斗中,利用奥斯卡·德·布斯这名鲁莽的毛头小子除掉他的侄子。在阴谋败露之后,德·布斯的诅咒解除,刺客当场畏罪自杀,当时被用作凶器的剑便落入了王太子的手中,这柄剑上的符文补足了法阵中缺失的部分,艾汀仔细研究过这种魔法,并对它进行了改良,使其变得更加隐蔽,也更加精确。这一次,王叔在十年前送给路西斯王的礼物派上了用场,在饮下那杯葡萄酒之后,曼努埃尔失去了对自己肢体的控制,不由自主地将短剑刺入了国王的心口。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认出了那些符文,但是却太晚了。

在谋划这一切的时候,艾汀已然事先警告过古拉罗尔在御前会议上将会发生刺杀,并叫他见机行事,王之剑的重骑兵队长虽然全然不明就里,但是,这个为含冤而死的同袍们复仇的机会却是他求之不得的。在监视曼努埃尔的时间里,他看着王叔急促地在营帐里踱来踱去,时而向上苍祈祷,时而低声咒骂自己的命运,焦虑不安地等待着第二天的审判,他几乎要动用全部的自制力,才能遏制住自己杀死这名仇敌的冲动。他发过誓,作为骑士,他应当恪守自己的承诺,然而,王叔谋害路西斯王的举动解除了古拉罗尔的誓言。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当国王倒下去的时候,他刺穿了曼努埃尔的胸膛。

王叔虽然是咎由自取,但却并非死于他自身的罪行,他是被深思熟虑地蓄意谋杀的,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阿斯卡涅和路西斯王。

“那封遗书呢?你打算拿它怎么办?”阿斯卡涅忧心忡忡地盯着好友的眼睛,他很清楚这种可耻的传闻对一位权贵的名誉究竟能够造成多大伤害,他握住了艾汀的手,柔声说道,“曼努埃尔死亡的消息将会迅速扩散至王国全境,至其抵达帝国皇帝耳中,大概也用不了太久时间。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证明你在那段时间里和我在一起,这没什么,不过是再说一个谎罢了,只不过我恐怕这个谎言漏洞百出,令人难以取信。”

“阿斯卡涅,谢谢你的好意,但是你完全不必担心这件事。”艾汀说着,露出了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在他的面相上,蕴藏着一名狡猾刁钻的人的全部特征。

在金发青年纳罕的目光中,他撑起身体,从自己床头的暗格里取出了一封信,信上赫然打着帝国皇室的火漆印。他将这封信展开,递给阿斯卡涅,后者接过来,迫不及待地埋头阅读起来,一刻钟之后,金发青年蓦地抬起头来,他注视着路西斯王,就像把舌头咽了下去一样,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是曼努埃尔的遗书……”静默了片刻之后,阿斯卡涅惊讶地说道。

“没错,而且是原件。把它送来的人向我保证没有别的誊写本,并且这种东西,也只有原件才具备那么一星半点的可信度。即使有人将它抄写了一份,副本也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威胁,当然,它作为一篇以路西斯王为主角的淫秽幻想小说,兴许还有些价值。”

“可是……,你是怎么弄到它的……?”

“这倒不费什么事。”路西斯王笑了起来,他接过那封信,将它重新折叠起来,“帝国皇帝此刻压根自顾不暇,他明显已然到了生命的最后阶段,在弥留之际,考虑到继承人的利益,这名恶毒却务实的老人不得不和自己的旧敌达成休战协议。科拉提努斯和他的外甥各自退让了一步,瑞安承诺不再扰乱宫廷的安宁,而皇帝也赐予了他恰如其分的权力。他们休战的条件中包括帝国不得继续插手路西斯事务,而这封信,就是科拉提努斯诚意的表示,在和解之际,瑞安将这封遗书从舅父手中讨了过来,并且交给了我。”

对于科拉提努斯而言,交出曼努埃尔的遗书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帝国皇帝活不了几天了,而他的继承人却和索莫纳斯一样年纪,在混乱的时局中,一个由孩子统治的帝国简直就无异于一面活靶子。在他死后,帝国将经历很长一段时间的动荡,在这个时候,继续与路西斯的叛乱者缠杂不清,绝非明智的选择。原先,艾汀并不知道王叔背着他做出的这番小动作,直到瑞安送来了那封遗书,他才恍然惊觉自己的失察,跟着遗书一起递送到他手里的,还有一封盛气凌人的信,瑞安在信中将路西斯王大肆奚落了一番,字里行间虽然处处透着春风得意的骄傲和刻薄,但也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看得出来,对于自己能够给老朋友帮上忙,这位少年打从心底里感到高兴。

“很高兴你平安无事了,这件事情多亏了瑞安,你得感谢他的好心相助。不过我想,它大概不是免费的吧。”想到东索尔海姆皇子那种尖酸性子,阿斯卡涅在微笑的同时,也禁不住感到几分头疼。

“不是免费的,但是也并不贵。不得不说,瑞安虽然说起话来恶声恶气,但总归是个讲义气的好孩子。他写来了一封措辞尖刻的信,提出了一些条件,这些条件对我们彼此都没什么坏处。”

路西斯王一面说着,一面唤出火焰,将那封遗书烧成了灰烬。他拍了拍手,掸去了手上的纸灰,任凭里德荒原干燥灼热的夏风将他秘不示人的过去吹得无影无踪。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37~438

第四百三十七章

沉默了片刻之后,路西斯王微笑着回答道:“诸位贵卿说话太爱用比喻了,尽管各位碍于体面,而不能直陈其词,但是您们的意思我却明白。在这种庄严的场合,公正是第一要紧的,我的职责不允许我含糊其辞,说话暧昧不明,因此,请允许我讲得更明确一些。首先,我要说明的是,我像诸位一样确信,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正是两年前叛乱的魁首,但是对于他杀害先王一事,我却找不到证据,而至于发生在我个人身上的灾祸,我决定不予追究。”

国王讲到此处,诸侯间起了一阵吵吵嚷嚷的抗议声,他们七嘴八舌地表示奇卡特里克亲王的忠诚不可靠,并且试图说明放过叛乱的主谋可能引发的一系列严重的问题,所有人都在抢着说话,以至于他们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殽杂的喧豗,简直叫人搞不清楚每个人都在说些什么。

路西斯王抬起手来,止住了诸侯们的呼噪,他镇静地解释道:“诸君,促使我做出这一决定的原因主要有三个:其一,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并未亲自对我实施迫害,因此,我不得不将克莱夫那那不可靠的言辞和伪王的证词放在一个天平上称量,而称量的结果无法令我在此时此地做出足以左右王叔命运的决定。我之所以这样说,不是因为我偏袒王族,或是优柔寡断,而是因为,身为国王,我的基本义务在于主持公道,令全体国民都能够享受到公义,并且尽可能地做到不偏不倚。如果今天,我草率地宣判了曼努埃尔的死刑,我的行为将不啻于公然违反了王室制定的法律,从我的统治开始的那一天,我便下决心成为这样一位君主,即,在法律的基础之上,依据一定的原则来实施我的统治,因此,无论我多么仇恨奇卡特里克亲王,我都不能让自己的判决成为对公共秩序的冒犯和对权威的滥用。诸君,仅凭对一个人的印象便决定其生死的时代已经结束了,现在站在被告席上的是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但是请问,在座的衮衮诸公和路西斯忠实的良民们,各位真的能够确定,您们不会在哪一天因为一些无法证实的罪名而站在那个可怕的位置上吗?到了那个时候,您们希望遇见的是一名草率地相信印象和传言的审判者,还是一名只根据证据下判断的法官呢?

“尽管如此,我也从未天真地认为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所说的都是实话,他和克莱夫互不信任,这不假,但是他在这场叛乱中的角色绝不可能只是一名傀儡君主。为了拔除长须豹的獠牙,使其失去为害的能力,我采取了一些保险措施。接下来我要讲的,就是我决定免除王叔死罪的第二个原因。在昨天夜里,我和奇卡特里克亲王之间达成了一份正式协议,根据协议中的条款,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对其领地只保留名义上的宗主权,并且仅占有领地1/3的经济产出,王室将派遣官员负责管辖奇卡特里克地区,而在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去世后,路西斯的合法君主将继承其藩国。到那个时候,这片麻烦不断的边境地区将被王室重新纳入羽翼之下,诸位,在余生之中,奇卡特里克亲王及其一切亲族都将生活在王室的控制中,尽管他们生活优渥,但却不再享有任何王室特权,阿卡迪亚宫中的教堂和印索穆尼亚城外的隐修院就是他们忏悔其罪恶的场所。

“如果说是采邑的富庶助长了王叔的野心,促使其罪恶地滥用了他的力量,那么我现在就要将这种力量从他的手中夺去,这种处罚是严厉的,但却留下了补赎的可能,我希望,在漫长的忏罪之后,奇卡特里克亲王那被野心和贪欲变硬的灵魂,能够被悔恨变得谦卑而柔软。奇卡特里克地区的封臣在其直接宗主的煽动下,曾经向王座发起挑战,但是这些陪臣只是亲王的附庸,他们毕竟不同于那些对先王行过臣服礼,却又毁信弃誓的叛乱者,如果他们愿意重新向王室宣誓效忠,那么我将给与他们公正与和解,通过谈判重新建立共识,让这片蒙受了灾难的国土迎来真正的和平。昨夜,在签署了这份关于采邑的管辖权和继承权的协议之后,我已经命令抄写员连夜誊写了几分副本,其中两份已经由信使带往奇卡特里克,它将被送往由叛乱者控制的城市中和堡垒中,让那些慑于恐惧而负隅顽抗的封臣明白,他们的国王是宽容的。在这样风雨飘摇的时期,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医治王国的创伤,而非继续用仇恨和战争来加深它。

“并且,除了上述出于公共利益的考虑以外,我对奇卡特里克亲王的宽赦,也存在某些私人感情成分。我还记得在我年幼之时,奇卡特里克亲王曾经拯救过我的性命,那时,我在阿卡迪亚宫的庭园中遭遇了危险,一只狩猎用的饕餮从犬舍中逃了出来,正在它对我狺狺狂吠,张开血盆大口之际,由于那种难以解释的、始终困扰着我的童年时代的病症,我甚至无法开口呼救,即是在那个时候,王叔冲了出来,击退了那头饕餮,这番英勇行为的代价是,他的右腿被咬伤,筋腱断裂,当时的伤口再也没有彻底痊愈过,以至于直到今日,亲王殿下走起路来仍旧有些跛。诚然,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19年前的义举无法完全抵消其今天的罪恶,但在我个人方面,我却无法忘记当时他所说的话,在将我从饕餮的口中解救出来之后,他把我举在肩头,说道:‘就算全世界都放弃这个孩子,我也会将他保护在我的羽翼之下,绝不允许任何事情伤害他,我永远不会丢开这个可怜的、天生残疾的小王子,因为他是切拉姆的家族中宝贵的一员。’,善行本应以善行回报,遗憾的是,贪欲逐渐侵蚀了王叔的灵魂,汩没了他的良知,所以我们今天才不得不站在了这样相互仇恨、相互敌视的立场上,我愿意原谅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对我个人的伤害,这样的宽容是最后一次,我希望他能够诚心悔过,不要滥用我的仁慈。”

说完这段话,艾汀对侍立在一旁的侍从们做了个手势,两名手捧银盘的年轻侍从随即出列,将盘子中的几份羊皮纸抄本分发给了教堂两侧的诸侯们传阅。

路西斯王所说的关于奇卡特里克亲王拯救其性命的故事是真实的,但是他在讲述这段往事的时候却没有提及曼努埃尔做出这番不符合其性格的义举的原因。在事件发生的时候,先王只有一名痴騃的年幼王子,根据阿历克塞对教廷许下的承诺,他只能从自己和神巫的子嗣当中指定王国的继承人,这份契约束缚住了路西斯王,并且由于神巫接连流产,几乎所有人都对王后生育子嗣的能力不再抱希望。在这个当口,如果艾汀意外身故,那么国王便具备了以“无继承人”为理由和克拉丽丝离婚,并且再行娶妻的借口。这对于曼努埃尔将是个沉重的打击,因为艾汀的缺陷,当时的路西斯宫廷之中,几乎大半贵族都早已将王叔视作了王国真正的继承人,或者说,至少是未来的实权摄政王,可想而知,曼努埃尔有充分的理由尽可能阻止兄长离婚及再娶,他不顾一切地救助了侄子,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够保护他即将到手的利益。

路西斯王的这番宣言在麇集于教堂外面的那些平民士兵和百姓当中换来了一阵喝彩。战争是贵族的颂歌,但是为其付出代价的,却是手无寸铁的平民,以及那些被从农田中强行拖到战场上来的底层士兵们,在战争中,他们充当着马夫、搬运工、向导以及工程兵,而在激烈的战斗中,这些缺乏训练的士兵却不啻于消耗品或肉盾。所有平民阶层——包括遭受掠夺的农民,被卷入战场的士兵和为战争被迫缴纳大量税款的布尔乔亚,久已厌倦了这样朝不保夕的生活,这样耗资巨大的游戏。尽管这场战争的主要资金来源于路西斯王的秘密财产,但是战争持续的时间越久,就越需要组织和金钱,一旦国王的金库耗尽,那么它对平民阶层的损害就会立即突显,并且变得愈发严重,这就意味着,路西斯想要从内战的废墟中恢复过来,其所需要的时间也就越长,也许它甚至将永远难以重现旧日的繁荣。因此,可以理解的是,所有平民都无比渴慕路西斯王所承诺的和平与安宁。

然而,贵族阶级的利益却不在于此。对于武装扈从而言,战争是攫取金钱的手段,早在出征之前,那些领主们便早以战争的名义征收了数次人头税和商业税,这些税金大大地充实了他们各自的钱袋,至于其中究竟有多少被用于作战,则可待商榷;除此之外,战争也是一个掠夺敌人财产的时机,那些被征服的堡垒和城市中的财产往往被扫荡一空,有的时候,一场战争过后,胜利者用来运输战利品的角兽车的数量甚至将远远超过辎重车,更不要提,战争还提供了抓捕俘虏,换取赎金的机遇;最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大部分佩剑贵族自幼所接受的教育鼓励他们去建立武勋,对于他们而言,文职工作不值一提,并且说实话,他们当中的许多人的确缺乏制定有效的公共政策或处理外交事务的能力,于是,对于这些名门之后来讲,战争便成为了他们能够获得荣誉的唯一途径。佩剑贵族不被允许经营商业或农业,这是为了防止他们被固定在自己的土地和产业上,因为贪图安逸而丧失锐气,这在战乱频仍的年代是合理之举,但是,其对于和平却是不利的。因为这些以战争为业的人会尽可能地寻求升官发财的机会,如果在国内找不到,就去海外,他们会为了个人或者自身阶级的利益而滋养战争,甚至尽可能延长战争的时间。

第四百三十八章

对于大多数生活尚且对付得过去的平民阶层而言,战争无利可图,在那些百姓和士兵们连声欢呼,对国王的决定表示欢迎的时候,贵族们的脸色变得十分沮丧。他们接过那几份协约的复制本,拿出高利贷者端详抵押品的劲头,翻来覆去地仔细研读着它们,希望在里面找到一些错误的地方,或者找到一些不具备可行性的条款,然而,这份协议是由路西斯王、阿斯卡涅宗主教以及奇卡特里克亲王这三名伊奥斯大陆上最顶尖的法学家拟定的,在哪些条款之中,他们就连一个字的错误都找不到。

最终,在席的一名资格最老的诸侯站出来,他将那份协议卷起来,握在手上,说道:“陛下,我们愿意尊重您的决定,但是请容我直言,想要达到和平的目的,单凭这份条约是难以做到的。这不过是个美好的空想罢了。”

“我欢迎一切意见,只要它是出于王国的利益考虑,请您但讲无妨。”国王微笑着回答道。

这位老贵族擦了擦唇髭,用那不符合其年龄的洪亮的嗓音说道:“陛下,这份条约总体而言就是个不切实际的空中楼阁,在奇卡特里克亲王褫夺了他的子嗣的继承权之后,难道他的那几名野心勃勃的儿子和女婿会本本分分地遵从父亲的意愿,放下抗上作乱的刀剑吗?失去了一切的敌人是最可怕的,他们非但不会让我们轻而易举地得以享受和平,甚至还会负隅顽抗到底。”

“如果这样的话,他们就犯了双重谋反罪,既违抗了他们的父亲——同时也是他们的直接宗主,又违抗了国王的敕令,根据王国的法律以及这份协议中的条款,这些罪行可以使他们永久地失去自己的世袭封地以及一切贵族特权。并且,即便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了,那么恐怕也不会有多少人跟从这些扰乱和平的王子们,对于那些奇卡特里克地区的次级附庸们,我说得很明白,我不愿意不经交涉就直接采取暴力手段,我愿意给他们和解,但是我的宽容和仁慈是有限的,一旦他们选择丢开我送上去的橄榄枝,那么我将果断地行使自己身为君主的权力,剥夺他们的头衔和人身自由,没收其一切个人财产。”

“到了那个时候,等待我们的仍旧是战争。”另一名贵族接口道。他抬起眼睛,困惑地望着国王,要求所有的敌人都放下武器不啻为天方夜谭,既然横竖都不可能避免作战,他想不明白,路西斯王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签订这样一份协议。更何况,这份契约的附带条款是确保奇卡特里克亲王及其亲族的安全,曼努埃尔和他的孩子们是一群惯爱惹是生非的王公,留下他们的性命,将对王国的稳定和安全造成无尽隐患。

“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这个地步,那么,尽管我本人很不情愿,但是我们也不得不采取一些必要措施了。”艾汀用沉痛的嗓音说道,“我承诺过将要保护王叔和他的亲族们的安全,然而,一旦他们再次试图危害王室,那么,他们将立刻失去我的保护,并且失去他们对其动产及不动产的所有权。我真诚地希望不幸的事情不要再次降临到切拉姆的家族中。”

先前那名贵族仍想说话,然而他的同伴则按住了他的手,对他摇了摇头,使了个眼色。这位后来者名为格鲁菲斯·葛文斯,从他的名字,能够看得出他是东大陆蛮族酋长们的后裔,也许还和阿尔斯特王国的贵族颇有些渊源,他远比他的其余贵族伙伴们精明,国王的讲话进行到大半,他便隐约看出了艾汀的真实用意。

那份条约的意义不在于彻底遏制奇卡特里克亲王一家的野心,也不在于得到立即得到和平,路西斯王明显知道,曼努埃尔是一名习惯性的口是心非者,王叔在做出承诺的同时,早已为毁誓做好了准备。所以,国王真正瞄准的其实是奇卡特里克地区采邑的直接控制权。

除了这位先生之外,在场的人中,一些在政治上颇具经验的聪明人也猜到了国王的用意,在一片嘤嘤嗡嗡的议论声中,他们很谨慎地保持着沉默。在过去三个多月的相处之中,他们已经逐渐熟悉了新王的性格。他们知道,路西斯王重视的并非骑士精神所歌颂的英勇,他也并不在乎那些靠冲锋和杀戮构筑的丰功伟绩,他要的只是决定性的胜利,其代价越小越好。

远征开始之后,几场小规模交锋的胜利无疑证明,路西斯王像他的父亲一样,颇具帅才,但是更多的时候,他却不屑于去发挥自己在军事方面的才华。比起战术,这位君主更加注重战略,只要能够达到目的,那么手段是否符合贵族的荣誉原则,他却不怎么在乎。

在一个多月以前,王军中的许多骑士对按兵不动的命令感到不满,迫不及待地想要参加战斗。将士们的愿望极其强烈,在军队中,甚至慢慢开始流行一种说法,即“率领我们的不是一位英勇的国王,而是一名软心肠的教士”,这种观点甚嚣尘上,如果再不采取行动,随时有可能发生违抗军令的行为,甚至也有可能发生哗变。

当时,路西斯王果断地同意派出一队骑士,去骚扰王都守军,鏖战的激情振奋了骑士们的热血,他们在一座高耸入云的攻城塔的掩护下,不顾一切地发起冲锋。那时,叛乱的禁军仍然尚有一战之力,安托万·德·克莱夫派遣队伍迎击,不出一个钟头,王军的骑士便陷入了敌人的重围。这个时候,早已预先料到一切的路西斯王安排了另外一支部队前去救援,最终,援军和鲁莽的骑士们冲出重围,平安返回驻地。

随后,路西斯王召集了他的诸侯和那群灰头土脸的骑士们,告诉他们:“先生们,诸位热衷于冲锋陷阵,唯恐失去作为骑士的荣耀,但是战争不同于决斗,支撑一场战争的不是匹夫之勇,而是训练、策划、动员、工程、情报、指挥和纪律,其后才是执行,诸多因素,缺一不可。这其中许多的工作并不像诸位所渴望的冲锋陷阵那样光鲜,但却同样重要,如果抛弃战术上的理性与缜密的计划,再强大的骑士队伍也会溃不成军。我希望诸位能够记住今天的教训,胜利并非只依靠沙场上的冲撞,不合时宜的大胆等同于轻率,缺乏理智的勇猛无异于愚蠢。”路西斯王终于驯服了那群怨声载道的骑士,在这件事情之后,他们变得顺从了。

这场事件无疑说明了路西斯王的性格,他虽然脸上笑吟吟的,即使对下级士兵,也总保持着一份对于王族来讲也许有些欠妥当的随和态度,但是他的性情却和他的父亲一样强硬,并且,他还具备阿历克塞所欠缺的先天优势,那就是狡猾的头脑和超凡的耐心。

路西斯王现在占尽优势,他当然可以悍然剥夺王叔及其家族的领地,但是这种冒进的手段将会引来争议,国王的堂兄弟们尚且不论,在这件事情上,更麻烦的人物是奇卡特里克亲王的孙辈,那些孩子没有参与叛乱,他们的继承权理应受到保护。除此之外,最令人头疼的,实则是那名至今下落不明的女婴,这个不满一岁的小女孩与阿尔斯特东北边境的一片广阔贵族领地的继承人订立了婚约,她在加拉德外海的交战中失踪,人们很有理由相信,这个孩子现在正在被送往她年仅五岁的未婚夫家中。如果这场婚姻顺利缔结,那么数十年后,当奇卡特里克亲王的其他家族成员过世之后,她丈夫的家族一定会以女孩的继承权作为理由,提出对王国西境领地的权利申索。可以相信,阿尔斯特王一定乐见其成,一旦矛盾激化,这场贵族之间的私人战争,便会升级为两个王国之间的争端。

那几名老成的贵族们望了望王叔,他们猜到,这份条约的价值在于一劳永逸地解决奇卡特里克的归属问题,虽然他们都明白,这份条约不可能在不遭任何抵抗的情况下被遵守,但是作为一种策略,曼努埃尔的承诺却使国王在对这片领地的申索方面,具备了无与伦比的合法性。

这些精明的诸侯们很容易便能够猜测到,王叔出卖了他的孩子们的继承权,为自己换得了活命的机会:在路西斯王国的历史上,只有在极端的情况下,才会有达官显贵因为政治斗争而丧命,而王亲国戚被诛杀的例子,则少之又少——对于这些地位太高并且过于难缠的对手,他们的敌人们通常倾向于采用不留痕迹的暗杀,而非斩首,去对付他们。针对王族的暴力和谋杀在政府运作中并不常见,它就像传说中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杀戮成为王国的政治工具,那么不共戴天的仇恨将无休无止地在路西斯的土壤上蔓延。即便曼努埃尔的死刑是完全符合事实正义的,但是它在司法程序上却并非无懈可击——除了国王本人之外,此时此地没有其他人可以证明王叔的手上确实沾着王族的血,而国王却兼任了证人、受害者和审判官,这将使这场审判的公正性蒙受质疑。一旦王国内的矛盾和仇恨被激化,那么曼努埃尔的拥趸者们必定会赌上全部身家,孤注一掷地掀起抵抗,届时,他们的妻小同样会被四处蔓延的战火殃及,如此一来,下一次的杀戮也许会远远逾越正义的范畴。

尽管王叔的罪恶行径足以使他成为刽子手的顾客,但是,对于死刑的决定却应当慎之又慎。那份条约是相互妥协的结果,王叔付出了昂贵的代价,赎买了自己的性命,而路西斯王也如愿以偿地获得了奇卡特里克法律意义上的直接宗主权。

整套计划看上去十分完美,双方各得其所,尽管如此,国王的策略也并非万无一失——其唯一的隐患在于王叔遵守承诺的诚意。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35~436

第四百三十五章

“让我们为王国的安泰和您的健康干杯。”路西斯王举杯祝酒道。

“也让我祝您长命百岁。”曼努埃尔说道,他谨慎地盯着国王喝下那杯酒,才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杯子里呷了几口。

当艾汀身先士卒,对那些冷盘发起一轮冲锋之后,曼努埃尔才彻底放下了心。即使是面临着死神的威胁,对于一个饿了半天肚子的人,这么多美味也足以激起人的食欲,曼努埃尔紧随在路西斯王之后,扫荡着那些美食,不过他仍旧没有被饥饿汩没了理智,他吃得不少,不过却只拣着艾汀动过的地方吃。

“叔父,看得出来,您对这顿夜宵很满意,您的胃口简直赛似二十几岁的小伙子,”艾汀调侃着曼努埃尔的好胃口,“这只肥嫩的阉鸡碰上您,算是倒了大霉了,请放心吃吧,我没有对食物下毒的癖好,尽管您的死可以叫我得到一定好处,但是我的王权现在远远谈不上稳固,我可不想这么早就让自己的名字和您那名残暴又愚蠢的儿子扯上什么关系。”

说着,他又给曼努埃尔斟了一些酒。

酒到杯干之际,伪王发现金杯的底部刻着一些花纹和文字,他觉得这些纹样有些眼熟,一时间却想不起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

看到王叔仔细地端详着那只酒杯,路西斯王笑了笑,说道:“您似乎对这只金盏很感兴趣?它是兰戈维塔地区的修道院送给我的礼物之一,据说它原本是旧索尔海姆的古董,后来被其所有人捐赠给了六神教堂,在一次六神显灵的时候,它曾经用来盛过冰神的眼泪。金杯一共有四只,除了我们正在使用的这三只以外,另一只被我送给了索莫纳斯,以庆贺他在战场上的初露锋芒。上面的花纹是古索尔海姆语,据说是祈福的咒语,不过您也知道,索尔海姆人的魔法都是唬人的玩意儿,这些咒语虽然不见得奏效,但却胜在好看又吉利。”

“哼!什么六神显灵、祈福咒语,不过是迷信罢了。我只是觉得杯底的花纹有些眼熟,不过既然这是件历史悠久的圣器,也许我以前见过它。”曼努埃尔刻薄地冷笑着说道,随后,他话锋一转,又问,“既然陛下提到了索莫纳斯,那么,我想问一下,那位可爱的小亲王现在在哪里呢?”

在静默之中,艾汀和阿斯卡涅对视了一眼,紧接着,他爆发出一阵大笑。

“这倒是让我回忆起了两年前,那时您也问了同样的问题。”艾汀对曼努埃尔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尽管路西斯王的目光之中充满笑意,伪王仍旧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王叔急切地辩解道:“眼下,陛下和我的立场完全调换了过来,请相信,我问这个问题,只是出于对我兄长的儿子的关心罢了。”

“我相信您的善意,幸好我们的立场已然不复当初了,不是吗?”艾汀笑着,举杯致意道,“这一次,不劳您费力逼供,我可以痛痛快快地回答您,索莫纳斯去库提斯堡了。他听说他的堂哥们正在奥尔蒙那里做客,于是,这个顾念亲情的孩子急忙追了过去,大概不出几日,他就能带回您的那两位珍贵的继承人,我想,在他们的陪伴下,您的生活也许会更有滋味。”

“看来,我的一举一动都在陛下的掌控中。”曼努埃尔虚伪地笑着说道,掩藏着内心强烈的恨意,“但愿我的那两名儿子能够安然无恙地来到我的身边。”在曼努埃尔活着的四个儿子之中,只有阿里斯蒂德作为继承人接受过相应的教育,他说这话,并非是突然对孩子的性命起了爱惜之情,现下,他已然身陷囹圄,阿里斯蒂德反倒成了他翻盘的希望。他祈祷着自己的继承人能够从那头年幼的猎鹰爪下逃脱,重回奇卡特里克,主持大局、组织反抗,如果不能,至少保住性命也好。

“放心吧。索莫纳斯不是个不知轻重的孩子,他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

当艾汀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是真心实意的,他显然错估了索莫纳斯的性格,也小看了其对僭逆者一家仇恨的深度。

随后,他继续道:“叔父,最迟两天之后,您的儿子们便能够来侍奉您了,在此之前,我荣幸地向您举荐我的一位忠实的骑士——古拉罗尔先生,来为您效劳,并且负责照顾您的饮食起居。这个人您也见过,他便是刚刚把您请到这里的那位,此刻他正在帐篷外面站岗。此外,我为您和您的继承人们准备了一顶营帐,希望您不要嫌这匆忙布置起来的居所简陋。在您的营帐之内,您能够享有完全的自由。”

“我还能抱怨什么呢?”伪王苦笑着,用讥讽的语气说,“虽然我国土的版图缩小了许多,但是对于我和我的臣民来讲,还是勉强够用的。”

曼努埃尔沉吟了片刻,又道:“我隐约记得,您所提到的那位骑士自称来自王之剑骑士团,……也许您还记得,我和我的家族与该骑士团之间结下了难以化解的仇雠,这位骑士,——当然,我没有质疑陛下的品格的意思,——我是说,这位骑士总不会出于私怨,忘记了他的职责,从而干出一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勾当吧?”

“您大可不必担心。”路西斯王爽朗地笑道,“对于像古拉罗尔先生这样重视荣誉的人来讲,国王的命令在他心中的分量远胜于他自己的意志,他是个稳重而理智的人,不可能让谋杀和违抗王命这种罪过玷污他的名声。在您的安全方面,您有我和阿斯卡涅的保证。正如我们先前约定的一样,我绝不伤害一位宾客,除非他率先采取叛逆的暴力行径危害我的安全。”

说着,他抬高了嗓音,把古拉罗尔唤了进来。

“您的勤务还没有完全结束,古拉罗尔先生,麻烦您护送我的叔父到他的住处,我要求您整夜留在那里,像爱惜您自己的性命那样,好好地监护这位尊贵的客人。不要让他踏出营帐,不要让他有和别人说话的机会,也不要让任何人伤他半根汗毛,除非您死了。”

骑士深鞠一躬,表示遵从国王的命令。

艾汀满意地微笑了一下,又说:“除此之外,由于两年前王之剑骑士团遭受的那场残忍的迫害,我的叔父对于您担任他的护卫不大放心,现在,我需要您用您主人的生命和您自己的灵魂发誓,绝不加害于一名手无寸铁的贵胄。您能做到吗?”

古拉罗尔再次躬身一礼,尽管他遵照路西斯王的命令说出了誓言,然而,他颤抖的拳头和泛红的脖颈却证明他并非完全心甘情愿。

伪王知道,王之剑的这些骑士们大多都是重视承诺更甚于生命的人,更何况,这番誓言是以国王的生命发出的,这叫他彻底放下了心,他躬身一礼,告辞道:“那么,我祝陛下晚安,希望在明早的御前会议上,您也能表现得像此刻一样理性、节制、宽宏大量。”

“等等,我的叔父,”艾汀叫住了曼努埃尔,他将那只金杯和一瓶尚未喝完的葡萄酒塞进一只提篮,递给了古拉罗尔,“请您赏光收下这只杯子吧,您知道,我父亲的老兵们是完全依照先王的标准去安排我的生活的,若不是我的强烈要求,我们今晚会面的场所和助兴的餐食绝不可能像现在一样体面,因此,我猜,他们在仓促之中准备起来的那些简朴用品可能不大如您的意,请您保留这只杯子作为纪念,希望您在使用它的时候,能够想起我们今晚令人愉快的谈话。”

曼努埃尔微微欠了欠身,虚伪地恭维了国王几句,接受了这番含着明显威胁意味的馈赠。

当所有人——包括阿斯卡涅,离开之后,艾汀倒在椅子里,长舒了一口气,他伸了个懒腰,刚刚那种虚情假意的微笑从他的脸上完全消失了,同样,那种和阿历克塞一般无二的冲冠怒火也不见了踪影,他的脸上只剩下了一片阴沉沉的、深思的神色。此时的路西斯王就像一头令人捉摸不透的斯芬克斯,就连那位擅长猜谜的忒拜王子恐怕也难以猜透他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下所掩藏的谜题。

翌日,第三时辰的钟声敲响之后,御前会议正式开始。在前一天夜里的大部分时间,国王的大营里人声喧阗、久久不歇,无论是士兵还是贵族军官,他们所谈论的,无非就是僭逆者被捕的新闻和第二天的审判。

这次的御前会议无论是其地点,还是其参与者,都与以往在印索穆尼亚城中的御席庭有别。由于没有任何一座营帐能够容得下路西斯王麾下庞大的贵族群体,这次的审判场所被设在了附近被拆毁的村镇当中的一座礼拜堂中。为了防止国王的军队找到足以遮风挡雨的住所,这座教堂的屋顶早在数月之前被曼努埃尔下令拆除,现在,僭逆者尝到了他自己的焦土政策所导致的恶果。除了艾汀和他的主要封臣们头顶上支了几座华盖之外,包括王叔在内的其他人不得不站在里德戈壁八月的烈日之下,尽管如此,参加者的热情丝毫没有受到炎热天气的影响。御席庭成员们的服装虽然不及他们在宫廷中那样华丽,但是也远比平日行军时雅致漂亮许多,贵族们和不当值的平民士兵们井然有序地排列在礼拜堂的两侧以及教堂前的小广场周围,远远望上去,宛如王室军队的检阅场面。

这个时候,在王军工兵部队的协助下,王都外围圮毁的村镇已经开始重建。这一天,人们放下了手中的工作,麇集在礼拜堂的外围。除了派遣两列持戟武士负责把守礼拜堂正门之外,路西斯王没有采取进一步的封闭措施,教堂的门外和破损的窗口处挤满了好奇的人群,百姓和平民士兵们虽然不能得其门而入,却也可以隐隐望见审判庭上的一切。艾汀知道,百姓之内难免混杂着来自王都和王国西境的眼线,但是他却听之任之,没有对旁观者的身份进行进一步的筛查,他的目的即在于将“僭逆者落网”的消息传递出去,一旦失去了这场争斗的核心人物,印索穆尼亚和奇卡特里克的抵抗势力,即会迅速趋于土崩瓦解。

第四百三十六章

教堂的墙壁上挂满了宗教主题的织毯,以掩盖其后面被焚烧的浓烟熏得面目全非的壁画,国王和他的宗主教坐在礼拜堂上首的两把被抬高的椅子上,御席庭成员当中一些品级最高的贵族紧挨着他们,其他的贵族、高级教士、骑士、书记官等人员则沿着墙壁两侧依序就座。按照那个时代的规矩,王后虽然身份高贵,然而,在这样严肃的政治场合,女性自然难以寻到一席之地——这也刚好为路西斯王解决了一个令他头疼的问题,因为他那位名不副实的王后此时正处在向王国西境的强行军中,躲在大营里深居简出的那名戴面纱的女性实则是他的情妇假扮的。

御前会议以一段在这种场合必不可少的关于王权的正义性和神圣性的陈词滥调开场,之后,一位名叫德·勒费尔的伯爵走上前台,宣读起诉书。这位先生不是在场的贵族当中地位最高的,他甚至并非来自历史悠久的阀阅门第,亦非佩剑贵族的后代,而是来自一户穿袍贵族的血脉。这样的家族素来被那些尚武的贵族所鄙夷,他们被视为暴发户。穿袍者的晋升被视作一种僭越,阿历克塞在世的时候,这位国王在王太子的建议下拔擢了一批平民,这些人付出金钱,换取采邑和贵族称号,出售爵衔一方面为王室增加了收入,使被懒王挥霍一空的国库获得了补充;另一方面,也使国王得到了一批迎合自身需求的人才,新贵们受过良好的教育,能够在法律和财政方面辅佐路西斯王,这些人虽然在事实上促进了官僚的技术化和职业化,提升了公共政策的合理性,然而,他们却被认为是使王族疏远其“优秀的武装扈从群体”的元凶。这一令阀阅世家忧心忡忡的趋势在先王治下隐隐现出了端倪,而在新朝则彻底暴露无遗,阿历克塞始终看重血统和门第,认为贵族的地位必须通过血与剑来巩固,他虽然时常慷慨地奖赏那些穿袍者,却不会将他们视作肱股之臣,而王太子则不然。在神巫去世之后,随着艾汀逐渐开始辅政,他越来越展露出一种倾向,亦即,向那些职业官僚寻求意见,而非像他的祖辈一样,与那些好斗成性的大贵族们商讨事务。生而为贵族的人憎恨这些穿袍者篡夺了他们向王室谏言的权利,认为新贵们野心勃勃地挤进了一个不属于他们的阶层,尽管那些家世显赫的贵族们之所以被排挤出权力核心,大多应归因于其自身的不称职,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将满腹怨诽转嫁给那些身居要津的官僚,这种政治仇恨日积月累,终于在艾汀·路西斯·切拉姆正式登基的二十年之后,酝酿成了一场大叛乱。

眼下正在宣读起诉书的这位勒费尔先生,将在艾汀接掌王位之后被赐予王室首席政法官之职,并在二十年后的大叛乱之中被逐出宫廷。

勒费尔的陈词虽然慷慨激昂,然而,即便是他自己,也无法忽略一个明显的事实,即,关于谋杀先王的指控缺乏决定性证据,眼下,唯一可以证明曼努埃尔的罪恶的人,便是路西斯王本人,只要艾汀愿意作证说明王叔曾经谋害过他,那么,不管奇卡特里克亲王是否毒杀了先王,其谋害君主罪也会成为确凿无疑的事实。

针对指控,曼努埃尔做出了巧妙的抗辩,他避免提及煽动叛乱的事情,而将辩护的重点集中在谋杀亲族上面。就像前一天夜里,他和路西斯王之间签署的那份文件上所宣称的那样,他将叛乱归咎于前禁卫军长官安托万·德·克莱夫,并且声称自己受到了禁卫军长的蒙骗,这名“罪大恶极的凶犯谎称王之剑骑士团叛变并劫持王太子,意图扶植第二王子”,因此,克莱夫向奇卡特里克亲王请求援助,而亲王“忍着刚刚失去最尊敬、最亲爱的兄长的痛苦,率军日夜兼程奔赴印索穆尼亚”,王都忠实的百姓及驻军误解了王叔的来意,于是与试图进入王城的扈从军发生了暴力冲突,造成了“令人遗憾的伤亡”。前禁卫军长官毒杀了年轻的国王,并且这名“犯下滔天大罪的恶棍一直在滥用奇卡特里克亲王的名义,尽管其并没有被赐予这样的权利”,曼努埃尔坚持声称自己始终被蒙在鼓里,并且被野心勃勃的前禁卫军长官推上了王位,成为了一名傀儡君主,他本人亦对这名野心勃勃的武将避之唯恐不及,而他在不通知克莱夫的情况下,避开后者监视,连夜出逃,便是他身不由己的处境的最好证据。尽管他承认自己应当为路西斯的骚乱负责,但是在这场灾难之中,他本人的“主要过错在于轻信以及贪图私利,”而非叛国或谋害君主。

我们将曼努埃尔那一套连篇累牍的谎言简单地归纳为上述文字,其中有一部分出自于法庭文件,我们原样引述。

最终,王叔这样结束了他的抗辩:“我愿意对世上的任何神明发誓,我对我死去的兄长始终怀着满腔敬爱,对他的儿子们亦复如是,而先王在他生命最后的一次巡视之中,同样抱着信任的感情给与了我陪伴他的荣幸。我从未做过任何谋害君主的事,因此人们也丝毫不可能提出任何可靠的证据来支持针对我的那些恶毒的指控。此时,正如我的处境所表明的那样,我落入了一只愤怒的巨手之中,诸位路西斯贵族社会的精华,您们有权对我表示痛恨,因为我对于自己出于轻率和贪心所犯下的那些错误也同样感到痛恨不已,然而,在宣泄怒火之前,请诸君扪心自问,您们的怨愤是公正的吗?是理智的吗?您们真的能够确信,站在这里的这名风烛残年的老人,确乎是谋害兄长,残害侄儿,掀起叛乱的元凶吗?”

在曼努埃尔讲话的当口,路西斯的贵族们逐渐再也无法忍受王叔那满口颠倒黑白的胡言,开始骚动起来,他们在各自的位置上窃窃私语,露出仇恨的眼神,有些血气方刚的年轻骑士则现出跃跃欲试的样子,握住了他们的武器,刀剑发出的微弱铿锵声在礼拜堂的大厅中清晰可闻。

艾汀的脸上始终挂着一副叫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他斜靠在椅子上,向阿斯卡涅探过身子,凑在好友的耳边轻声说道:“我真的得拿出十二分的好脾气来,才能明知道他在说谎,还坐在这里忍受这种长篇大论的鬼话。”

“这可怨不得别人,别忘了,这番谎言可是在你的授意之下才被编攒出来的。”金发青年揶揄道。

“所以这就叫自食其果,可见因果报应并非完全是迷信。”

“玩笑归玩笑,艾汀,”阿斯卡涅紧绷的面孔上勉强扯出一丝笑容,他突然握住好友的手,低声问,“今天的事情,你真的做好万全的准备了吗?”

“放心,十拿九稳,就算出了什么问题,不是还有你在吗?”

红发青年笑了笑,神态如同斯芬克斯一般狡黠。

即在此时,曼努埃尔完成了他的辩护,随后,他躬身一礼,心情忐忑地觑着他的侄子。

所有贵族都将期盼的眼神投向路西斯王,希望他能够站出来,亲自对他的叔父提起指控,作为国王,或者说,作为六神所遴选的救世者,他的证词是不容置疑的,只要他能够说一句话,公义便能够得到伸张。

路西斯王站起身来,环视着他的贵族们,随后,把目光停在了曼努埃尔的身上,他缓慢而庄重地说道:“诸位贵卿,从先王晏世之时直至近日,路西斯的领土上不断地上演着阋墙恶斗、臣民反叛的邪恶事件,而现在,满目疮痍的国土丞待复兴,这种悲惨的景况必须尽快被终结。尽管正如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所言,犯下那些罪行的手属于安托万·德·克莱夫,但是我毫不怀疑,操控这名凶徒的首脑正是我的逆叔。奇卡特里克亲王是我家族中的一名重要的成员,他崇高的地位、他对我的父亲许下的誓言以及他自身所接受的教育,理应阻止他做出那些恶劣的叛逆行为,但是他却与怙恶不悛的前禁卫军指挥官为伍,在罪恶的泥淖中愈陷愈深。然而,不幸的是,正如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适才所言,尽管我们对此深信不疑,但是我可以用来指控奇卡特里克亲王的唯一证据却来自于克莱夫——这个世界上最凶恶的奸宄、最无信义的小人,因此,基于王国的法律,将前禁卫军长官的话和亲王的证词相权衡,我不得不万分遗憾地表示,仅凭目前的证据,我很难将奇卡特里克亲王认定为谋害君主的凶手。”

国王说完这段简短的声名,场中一时间鸦雀无声。直到一名以脾气暴躁闻名的诸侯大声说道:“陛下,恕我直言,眼下可不是探讨法律的好时候!见鬼,他的确是高贵的切拉姆家族的一员,但是说实话,王冠戴在您的头上,现在您的周围只有忠实的臣子,只要您一句话、一个眼神,我们就能迅速地采取一些必要措施,帮您,同时也帮路西斯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麻烦!”

此公的发言得到了一阵表示赞同的附和声。这个时候,另一名比先前发言的诸侯冷静许多,但却也与前者持同样观点的贵族站起身来,躬身一礼,说:“陛下,在我的领地上,有一种在地底打洞的毒蛇,它生活在泥土中,目不能视,却对生物的体温十分敏感,经常对牲畜和农民造成危害。对于这种毒蛇,虽然我们无法追踪它在地底的活动,但是我们却决不能因此就说它没有在我们肥沃的土壤底下钻来钻去,寻找袭击我们的时机。对于这些东西,领地上农民的做法通常是向洞穴中投入毒饵,当然,有的时候难免误伤鼹鼠或者兔子一类无辜的小生物,但是,这种措施却是必要的。”

贵族们话语中的暗示令曼努埃尔感到不寒而栗,他的脸色短暂地苍白了一阵,继而他又将目光投向了他的侄子,艾汀的话和他们前一天晚上的约定不一致,根据协商的结果,他应该佯装全然相信伪王的谎言,赦免其罪过,对于这场审判的结果的忧虑使曼努埃尔开始感到不安了。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33~434

第四百三十三章

僭逆者沉默着,一心只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他曾经对兄长一家满怀怨恨,这种根深蒂固的憎恶和嫉妒噬啮着他的心脏,成了长久在他的血管中流淌的剧毒,在折磨自己的侄子的时候,他不止是在拷问,也不止是在宣泄被耍弄的愤怒,更加是在报复阿历克塞对他的积年累月的轻视。

在布林加斯在世的时候,尽管曼努埃尔早已拥有自己的采邑,但是作为一名深受父亲宠爱的儿子,他的大部分时间仍旧是在阿卡迪亚宫里度过的。用膳时,他的桌子上摆满了用金银杯盘盛放的山珍海味,席间总有多位贵族作陪,这些彰显王族特权的仪式,恰恰是阿历克塞所厌烦的东西。后者在军队里呆惯了,布林加斯治下的路西斯远远说不上四境安泰,行军之中难免会遇到物资不足的时候,即便是粗糙的黑麦饼,阿历克塞照样能够吃得津津有味。

曼努埃尔非常重视王族的排场,他认为所有礼节,不管它有多么繁缛,都事关路西斯的尊严,然而阿历克塞却认为这些东西无关紧要。

每当阿历克塞回到王都的时候,他总喜欢不经通报,骑着新月角兽闯进弟弟的酒席中,一身戎装,甚至连沾满污泥的靴子也不曾换一换,便跳下马背,毫不客气地坐下就吃。这位客人虽然未受邀请,但是任何人都不敢驱逐他,东道主甚至有义务让出自己的椅子,毕恭毕敬地邀请彼时还是王太子的兄长在高席就坐。

“用不着,我的好弟弟,完全用不着,”大吃大喝一通之后的阿历克塞一面用匕首剔牙,一面说道,“你就坐在那里吧。看得出来,你非常喜欢这些花花绿绿、华而不实的玩意儿,你就留着它吧。所有这些繁文缛节让我厌烦得要命,幸好有个人愿意替我招待我的贵族们。我听说,在旧时的索尔海姆,有的皇帝会任命自己的弄臣为副王,让他代为执行那些皇帝本人懒得参加的仪式,我看这个职位于你,倒是再适合不过了。没有权力的人总是热衷于权力的表象,只有手握权杖的人才懂得它的实质。”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身材魁梧的王太子大大咧咧地把一双大脚摆在餐桌上,他征鞍甫卸,一双靴子已经两个月没有换过,被污泥和脚汗浸透的皮靴散发出恶臭,刺痛了曼努埃尔的鼻腔,与此同时,兄长的玩笑话也刺痛了他的尊严。

这位败兴的宾客一有机会就来扰乱弟弟的餐桌,他在席间开着粗野的玩笑,有几次,被阿历克塞骑进餐厅的新月角兽甚至在曼努埃尔华贵的地毯上留下了几摊粪便。见到这一幕,王太子禁不住捧腹大笑,宾客也满堂哄然,只有曼努埃尔坐在那里,出于礼节扯了扯嘴角,心里一点也笑不出来。尽管阿历克塞很喜欢自己和弟弟之间这种滑稽的对照,但是曼努埃尔却不能像他的兄长一样欣赏这些无礼的玩笑。

除此之外,阿历克塞也总是当众责骂他的弟弟。在先王执政的早期阶段,某次狩猎的时候,国王和穷奇搏斗的时候曾经遭遇过危险,当时身在一旁的曼努埃尔并未及时对兄长施以援手。事后,王弟对此的解释是自己“扭伤了脚”,凭着自己的本领脱困的国王皱着眉毛,盯着曼努埃尔端详了片刻,随即,爽朗地笑着说道:“过来,我的好兄弟,让我来看看你扭伤的地方。”

王弟装出一副一瘸一拐的模样走了上去。

国王按着他,让他坐在岩石上,继而,他蹲下身子,为弟弟脱下了靴子。

曼努埃尔一时间简直受宠若惊,他傲慢的长兄,威震四海的路西斯王居然亲自为他脱靴!然而,紧接着发生的事情却叫他记了一辈子,阿历克塞脱下他的靴子,随后狠狠地用靴子底敲打他的脑袋,直至王弟头破血流才罢手。

“扭伤脚?作为一位国王的亲戚,别说是扭伤脚,就算你的整条腿都被野兽咬断了,你也应当立即来救护你的兄长,更何况,他还是你的主人!”国王火冒三丈地嚷道,“你那细皮嫩肉的腿上一点红肿也没有。我知道你一直在打王位的主意,你以为我死了,那顶王冠就是你的了吗?凭你这样的人,永远也休想战胜我!你以为我只是凭着国王长子,王后嫡子的身份才登上王位的吗?曼努埃尔,要是依照我们那位见识浅薄、心胸狭隘的父亲的意愿,恐怕我王太子的地位早就被废黜了。这条路,这条通向王座的路,我是踩着五万迦迪纳大军的脑袋和十几万阿尔斯特人脏腑横流的肚子走过来的!这还没算上我曾经镇压过的路西斯境内那二十几万名犯上作乱,四处掀起暴动的逃奴和乡巴佬!正是因为对于王权而言,我是不可或缺的,我才得到了如今的地位。如果你想要效仿我,那么,就扔掉你那些小家子气的阴谋诡计,明刀明枪地和我干一场!请你用你那被臭靴子打过的脑袋记住,不要让我第二次抓到你心怀鬼胎的证据!”

那个时候,曼努埃尔尽管嘴上哀告连连,内心却恨得咬牙切齿。

阿历克塞毫无疑问并不信任曼努埃尔,他知道后者不是一位安分守己的封臣,但是他却始终对弟弟怀着一种轻视。奇卡特里克亲王安居于富庶的领地上,他在军事上的无所建树,以及他表面上对兄长的惧怕,足以使先王对这位兄弟不屑一顾。五十七岁的阿历克塞过度自信、粗心大意,最终,他为自己早年对弟弟的轻蔑和侮辱付出了代价。

显然,想要化解曼努埃尔心中埋藏多年的嫉妒与仇恨,光是毒死阿历克塞远远不够,当他在拷问艾汀的时候,尽管他不愿意承认,但是,看到侄子那张因为疼痛而皱缩、扭曲的脸,他不由自主地感受到了一股报复的喜悦。如果不是为了维持虚伪的体面,他并不介意在那具注定要死的躯体上制造更多惨酷的伤口,甚至于,如果不是他对于王室尊严的执着妨碍着他,他也许真的可能把先王的嫡长子扔给马格努斯作践一番,再将其送下地府。若是一切能够重来,他无疑会这么做,他会将路西斯王拷打至死,令其经受世上最难以忍受的耻辱和折磨,随后,他会把他侄子铅制的棺材焊死,摆在日夜有人看守的地方,以防止天选之王从坟墓里爬出来。可是,时光无法回溯,他只能沮丧地咀嚼着失败的苦果。

艾汀遭受的酷刑在很大程度上满足了曼努埃尔的复仇欲,然而此时,当曾经的受害者轻柔地抚摸着加害者的手背,用他那倦慵的、悦耳的嗓音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报复的快意瞬间化作了恐惧。

曼努埃尔呆滞地望着他的侄子,既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反应,他就像一只被毒蛇盯上的青蛙一样,彻底陷入了某种麻痹状态。

国王笑了笑,目光穿过了伪王,仿佛在望着远方的什么东西一样,一面回忆,一面心不在焉地继续说:“那个时候可真疼啊。您的施刑吏用烧红的铁针缓缓地刺进我指甲和皮肤的缝隙中,慢条斯理地在我的指甲下面戳来戳去,把那片最细嫩,也最怕疼的皮肉刺得千疮百孔,最终,又把指甲一片接一片地扯了下来。当时的剧痛,直到今日,我仍旧记忆犹新。”说着,他收回了散漫的目光,凝神望着曼努埃尔的手,他抓住对方的手腕,像是在仔细地欣赏伪王修剪得十分整齐的指甲一样,他盯着那只干瘦的手,端详了片刻,道:“看得出来,您一向在打理自己的仪表方面十分尽心,您的手保养得十分漂亮,指甲缝里连一点污泥也看不见。这可真叫人羡慕,因为在您的刑讯官手底下走过一遭之后,我只要一看到指甲锉一类的玩意儿,就会不由自主地打哆嗦。以至于我的指甲在最长的时候甚至足足长出了两寸多,要不是它们实在碍事,我只能强忍着恐惧剪掉,我也许直到现在还保留着它们,那倒是颇值得一看的。”

艾汀的语气十分温和,但是它并没有冲散王叔心中的不安,曼努埃尔忍不住绝望地叹了口气。

“叔父,您知道,人被拔掉指甲以后,最大的麻烦在于什么吗?”艾汀俯下身子,猛地靠近曼努埃尔,注视着那双恐惧的眼睛,问道。

“剧烈的疼痛……”伪王怔愣了片刻,嗫嗫嚅嚅地说。

他想起,几年以前,他的化妆师傅在为他修剪指甲的时候,不慎剪得太深,夹到了他的肉,那个时候他疼得几乎跳了起来,尽管他只流了几滴血,但是那名化妆师傅却为此被抽了十几鞭子。想到这件事,曼努埃尔禁不住全身一阵哆嗦,他突然攥紧了拳头,脸色变得煞白。

“疼痛只是次要的。”路西斯王无情地继续道,“真正的问题在于,指甲会重新长出来,然后不断地被再次拔掉。而我的治愈术,恰好能够加快这个过程。”

说完这句话,他放开了伪王的手,直起身子,把那只木匣转了过来,这个时候,曼努埃尔看到,在匣子的底部,密密麻麻地尽是染着鲜血的指甲片,有大有小,甚至有一些明显是刚刚长出来的细嫩指甲,其中一部分甲片上面还带着被硬生生撕下来的皮肉。

曼努埃尔捂住了嘴,他感到一阵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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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段关于拔指甲的灵感来源于一部历史题材漫画《チ》里面宗教审判的部分。中文译名不大知道,蛮有意思的。

第四百三十四章

路西斯王一动不动地坐在长桌边缘,他把双臂抱在胸前,宛如一尊石像,好像只有他的嘴唇还具有生命。他用一种嘲弄的腔调说了下去:“梅纳吉耶先生很硬气,他是一位十足的勇士。他说,当他在奇卡特里克求学的时候,他的母亲生了重病,不巧的是,他父亲的生意遇到了困难,一时之间无法筹措到治病的资金。那个时候,是您为他解决了燃眉之急,您亲切地激励他完成自己的学业,并且承诺其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向您求助。您的慷慨和平易近人为您换来了一名忠实的仆人,我的军法总监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让他吐露半个字,直到我终于等得不耐烦了。

“在您儿子打造的那个镀金的牢笼里,在他日日夜夜从不间断的暴力和侮辱中,我领悟到一个道理:人是无法长久地体会痛苦的。一个人如果被折腾得过了头,剧烈而持久的疼痛会使他的神经变得麻木,从而无法好好地感受那些种类繁多的花样。梅纳吉耶先生也是如此,酷刑让他变得头晕目眩、浑浑噩噩,这个时候,我的那些小伎俩就派上了用场。我让他恢复得完好如初,为接下来的刑罚做好了准备。饶是如此,他仍旧让我花费了一天一夜的工夫,我真应该为此给他颁发一枚勋章。虽然我不能让失去的器官和肢体重生,但是我却可以让人的指甲重新长出来,对于梅纳吉耶来讲,他的指甲,就是普罗米修斯的肝脏,您看,整整76片,这还没算上军法总监的人搞的那些别的花样。”

艾汀说着,脸上逐渐显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冷笑。

“王叔,我们的时间不多,但是请放心,无论今天夜里发生了什么,明天早晨,人们都会看到您安然无恙地出现在御席庭上。当然,您不会被处死,就像您说的,您的遗嘱始终是悬在我头顶的一柄利剑,它能够保住您的性命,只不过在某些情况下,人也许会宁可自己早早下地狱。我衷心地希望这种灾殃不会发生在您的身上,我们的脉管里同样流着切拉姆的血,作为同根同源的亲人,我想,有些事情,我们也许可以用更加文明,也更加和平的方式解决。您觉得呢?”

路西斯王温和的语调并不能减少其话语中威胁的分量,曼努埃尔战战兢兢地瞥了一眼那些鲜血淋漓的指甲片,对于可怕的前景的想象沉沉地压在他颤栗的灵魂上,让他的头垂得越来越低,听到国王的发问,他突然抬起惊慌失措的眼睛,紧盯着红发青年的双唇,这两片形状优美的嘴唇吐出了那么多令人觳觫的语言,它们只要轻轻一碰,就能随时能够下达命令,夺去他的生命,甚至更糟的是,让他永远遭受生不如死的折磨。伪王双手合掌,做出一副乞求的姿态,大声说道:“陛下,陛下!求求您,我受不了……”

“那么,我们能够来探讨一下奇卡特里克领继承权的问题了吗?”路西斯王笑着问道。

“陛下,我乐于讨论任何您愿意屈尊和我讨论的问题。”曼努埃尔答道,刚刚拿着那封遗嘱要挟艾汀的时候,他曾经短暂地得意过,此刻,他完全泄了气,“我的整个人都掌握在您的手里,我可以答应您的条件,但是我必须得到关于我生命安全和人身安全的正式保证。”

“当然,以所有神明的名义,我发誓,从现在起,在您在我的身边做客期间,只要您不率先对我动手的话,我和我的贵族们绝不会主动危害您。这个誓言是在六神的见证下发出的,阿斯卡涅可以为它做担保。”艾汀把两根手指举到脸边上,做出了一副指天誓日的样子。

闻此,金发的宗主教站起身来,他摆着和艾汀同样的姿势,庄严地说道:“六神以及祂们忠实的仆人将为此誓言立证,任何背信弃义者将遭受他的受害者十倍的报复。”语毕,他在胸前划了个六芒星。

就像之前一样,阿斯卡涅的的好名声成了路西斯王最好的背书,伪王知道,这位荣殊誉满的宗主教绝不会囿于立场而泯灭良知。在过去的两年之中,曼努埃尔几乎算得上是公然和教廷撕破了脸,然而,即便处于公开敌对的境况下,阿斯卡涅仍然派遣教士和法师们为伪王控制之下的路西斯城市和乡镇布置了圣标。民众们,甚至一部分伪王的臣仆,都对阿斯卡涅感恩戴德,比起虚伪狡诈的艾汀,这位金发青年更加不负“圣徒”之名。

曼努埃尔长舒了一口气,附和道:“那么,我也愿意在此立誓,在我处在我亲爱的侄子的监护下之时,我绝不主动损害其人身安全。”

最初的障碍已经克服,在围绕着一些法律问题进行过简单的商讨之后,一份条约在路西斯王和他的叔父之间签订。在这份条约中,曼努埃尔出于“对路西斯王国的热爱、对王室的忠诚和尊敬”,以及“弥补自己由于受到图谋不轨的前禁卫军长官安托万·德·克莱夫的欺骗和蛊惑所犯下的罪行”的目的,将奇卡特里克地区的“城市、田庄、堡垒、房屋、居民、财产,以及领主的一切权力和特权”以遗赠的形式割让给路西斯王,该项赠予将于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身故之时生效,任何阻挠奇卡特里克亲王及路西斯王意志的实现的行为,将被视作对王室权威的挑战。为了使采邑的继承者“平静地持有该遗产”,条约规定,在将来可能发生的任何争执中,路西斯王都有权享有奇卡特里克领地上的“民众、士兵、僧侣、封臣的效忠及帮助,就如同他们为过去的领主服务一样”。除此之外,曼努埃尔将“幸福而愉快地生活在他两名侄子的身旁,颐养天年”,路西斯王将“对这位忠诚的亲戚兼可敬的来宾承担保护其人身及生命安全的义务”。

这份条约是一面商议,一面起草的,涉及了五花八门的法律,以及涵盖了各种疆域和权利方面的细枝末节,其核心内容归纳起来,也不过便是上述这寥寥数百字。其正式版本被阿斯卡涅誊写在丝绸卷上,一共包含四十多项条款,在场的三位贵人:路西斯王、奇卡特里克亲王,路西斯宗主教,纷纷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艾汀和他的叔父都是法律方面的专家,可想而知,有这两位在场,这份文件里便不可能缺乏那些为了避免发生纠纷或引起歧义而必不可少的繁缛的遣词造句。亏得阿斯卡涅在枢机主教时代,一直跟随着前任神巫学习,偶尔还要在一些机密场合充任克拉丽丝的书记官或速记员,以至于他自少年时期便练就了超凡的记忆力和书写速度,否则,就连路西斯最优秀的书记官,也不一定能把国王和曼努埃尔那些滔滔不绝的辩论和没完没了的讨价还价,原样记录下来。

当晨曦祷的钟声响起的时候,在路西斯王和奇卡特里克亲王签字之后,阿斯卡涅也在见证人的位置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宗主教在写就的文件上撒了一把细砂,吸干了多余的墨水,最后,盖上了绿色封蜡,这种封蜡专门用于丝绸,其赋予了这份文件永久的有效性。

双方各得其所,或者说,至少路西斯王对这份条约是心满意足的。艾汀仿佛忘记了不久之前他的叔父所对他使用的那种挑衅的语言,他表现出一副热情、豪爽的样子招呼曼努埃尔留下来陪他喝几杯。

他从食品柜里端出几碟冷盘,又拿出几瓶葡萄酒,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说道:“请吧,叔父,虽然在明天的御席庭上,我也许会碍于场合为自己添点俨乎其然的味道,但是今天晚上,在亲戚之间,我倒想按照我喜欢的方式行事。您了解我,尽管我的生活总是尽量简朴,不大讲究用度,在饮食方面,我却是个老饕。而您,更加过惯了锦衣玉食的豪华生活,为了招待您,我不得不叫军队里的厨子把今天晚上的菜色弄得比平日更好一些。请用吧,这里有新鲜的水果、上好的格尔拉腿肉,还有一些熏鱼、肉冻和阉鸡,行军之中,我只能因陋就简,希望您不要嫌弃我的招待寒酸。”

曼努埃尔舔了舔嘴唇,确实,自从晚饭之后,他就再没吃过什么东西。伪王空着肚子陪路西斯王聊了大半夜,他在谈判当中飞快地转动着头脑,消耗了大量的精神和体力,眼下,果腹充饥已经成了他的当务之急。

盯着那些色香俱全的美食,曼努埃尔馋涎欲滴,他吞了几口口水,却不能全然放下戒心去享用这些山珍海味,他已经签署了那份遗嘱,如果国王打算踢掉他这块绊脚石,去攫取奇卡特里克的统治权,那么对于艾汀而言,此刻正是合适的时机。

“陛下,作为臣属,我不能抛下您独自享用美味。我想,既然我们之间的一切矛盾都已经暂时得到了缓和,那么,邀请您陪您的叔父进一顿便饭,应该不算得寸进尺的要求吧?”曼努埃尔说道。

“当然。”艾汀大笑着坐在了叔父的近旁,他自然知道曼努埃尔在惧怕什么,不过后者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能够和我的家人一起进餐,我感到十分愉快。”

说着,他为自己和曼努埃尔斟了两杯葡萄酒,阿斯卡涅则谢绝了国王的邀约,仍旧喝着自己那杯掺水的淡酒。这段日子并不在斋期,宗主教却没有碰那些荤菜,只拣了几颗水果到自己的盘子里,这种过度的节制近于苦修,简直就像他在为什么罪过行补赎礼似的。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31~432

第四百三十一章

“现在,让我们来谈论一下具体的条款吧。”路西斯王尽管恢复了平静,却明显表现出了强烈的不愉快。

对于他迄今遭受过的惨酷的创伤,他的伤口早已愈合,在那片丑陋的疮疤之上覆盖着一层敏感的嫩皮,只要有人或有意或无意地戳到这块旧伤,它便会泛起一阵神经质的刺痛。这种疼痛令他疲倦、令他焦虑、有时也令他感到狂躁,每当这种时候,他就像被某种灰色的情绪攫住了一般,那并不是悲哀或者愤怒一类的明确而极端的感情,而是一种暧昧不明、模棱两可,却又足以让人发狂的东西,就像是千万只虫豸一齐在他的脉管里爬来爬去。每到这种时候,他便会不可抑止地感到一种想要自戕,或者想要毁灭某些东西的冲动,但是他的身份和他的责任却禁止他表现出任何有违理智的激昂的感情。

他一面在营帐里踱着步,仿佛在竭力思考着能够帮他走出困局的妙计,一面缓缓说道:“您将了我一军,这一手您玩得很漂亮,但是您现在被迫成为了我的客人,您不能让我在这场胜利中一点好处也得不到。”

“您可以得到路西斯的王权。”

伪王装出一副慷慨大度的模样,摊开了双手。

“那本就是我的东西!”

艾汀猛地锤了一下桌面,他咬牙切齿地逼视着他的叔父,俄顷之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做了一个狂怒而又极其克制的手势。

“我不得不说,在讨价还价上面浪费时间真是无聊至极,”在烦躁的情绪驱使下,路西斯王挥动着右手,生硬地斩断空气,“对我而言,夺回王位只是时间的问题,在这件事上,我用不着您的恩赐。让我们来谈一些更加实际的问题吧,我想,您既然已经打出了您的王牌,那么至少在您有生之年,只要您一天没有逃脱我的掌控,您就不会更改您的遗嘱,对吗?”

“我的国王陛下,尽管我很同情您所遭受的折磨,但是请您理解,我必须为自己的安全考虑。”曼努埃尔冷静地答道。

现在,在这间营帐中,国王和囚徒的情绪相互调换了过来,曼努埃尔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侄子在营帐中烦躁地踱着步,此时的红发青年就像一头困在了陷阱中,苦不得脱的雄狮。曼努埃尔踏入囚笼之时的惶惶不安已然烟消云散了,他为自己在对手的铠甲上凿出了一个致命的缺口而感到喜悦。

伪王的镇定和从容时时刻刻地在提醒着艾汀,他对自己的叔父根本束手无策。

沉默良久之后,路西斯王问道:“我想这封遗嘱现在一定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是吗?”

“陛下猜得没错。”

“我能问问它在哪吗?”

艾汀将狐疑的目光投向曼努埃尔,后者敏锐地察觉到,对于遗嘱云云,路西斯王仍旧将信将疑。奸猾的僭逆者嘴边泛起一丝冷笑,他知道他的侄子从不轻信,并且艾汀本人就是个虚张声势的好手,被其欺骗过的君王和贵族不知凡几,曼努埃尔暗忖,或许艾汀在心底暗自期待所谓的遗嘱只是无中生有,但是这一次,他却犯了以己度人的毛病。

“它在东索尔海姆皇帝的手中。四月初,圣火会的司祭便带着它离开了印索穆尼亚,这位信使您也见过,他便是两年以前为您行终傅礼的那位虔诚的修道者,早在五月底,他就已经平安抵达了拉霸狄奥。现在这封遗嘱被保存在拉霸狄奥的神殿中,一旦我遭逢不测,我的昔日盟友就会将其开封,并且公开我的遗言。”伪王气定神闲地答道。

“哈!帝国皇帝,这简直比放在保险箱里还稳妥!”路西斯王从牙缝间挤出了这句话,随后,他再次陷入了沉思,一阵静默之后,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好,就让它过去吧。现在,让我们回到先前的话题上,您的遗嘱尽管尚未公开,但是显然,您也已经失去了更改它的手段,也就是说,一旦您不幸身亡,等待着我的便是令人难堪的屈辱局面。”

从路西斯王那异乎寻常的烦躁态度当中,曼努埃尔看出了他的威胁所造成的影响,一抹愉快的冷笑从他脸上倏忽即逝地划过,——作为一名对王室心怀不满者,他生来就乐于享受刺痛那些地位凌驾于他的王者的喜悦,随后,他马上克制住了自己。为了避免进一步刺激对手,他摆出一副严肃的脸相,尽可能诚恳地说道:“请您原谅我,我的处境使我不得不为自己的退路做打算,否则我绝不会做出这种可能使王室蒙羞的事来。”

“这场羞辱已成定局,或早或晚,耻辱的火印都要烙在切拉姆的纹章上!您在掠夺我之后,竟然还想要进一步地侮辱我!我要提醒您,叔父,您的性命现在掌握在我的手中,您不要以为我会轻易受屈,甚至宽宏大量到不采取报复!——”

“艾汀!”阿斯卡涅突然嚷道,好友的失控令他感到不安,他朝艾汀投去一道眼风,意有所指地望了望营帐的大门。

金发青年的声音唤醒了路西斯王的理智,他突然停住了。艾汀用颤抖的手指摩挲着嘴唇,拼命地忍住涌到嘴边的詈骂。国王此时看上去又急又怒,他健康的浅褐皮色变得煞白,但是耳根却因为愤怒而发红,他失去了平日的自制力,对他的敌人大喊大叫,他的怒吼声在营帐的穹顶之下回荡着,震得曼努埃尔耳边轰轰作响。这件丑闻在这对叔侄的公开敌对之下增添了秘密的私人怨恨,那是一种激烈的、狠毒的、永不停息、至死方休的仇恨,在这相互挑衅的一幕当中,曼努埃尔与路西斯王狂怒的目光正面交锋,他第一次在这名和善又轻佻的侄子身上发现了他兄长的痕迹。在发怒的时候,艾汀的眉头拧得死紧,一双金棕色的眼睛里毫无平时的笑意,而是喷射着怒火,溅射着仇恨的毒汁,这一切都让他想起已故的阿历克塞。

曼努埃尔打了个哆嗦,处在他的境况下,过分刺激他的敌人,炫耀他的胜利,并不是一个好主意。他软了下来,几乎是用谄媚的口吻,好声好气地问道:“陛下,我说过,让您不愉快绝非我所愿,如果有什么我能为您效劳的地方……”

“效劳?我和我的父亲都受够了您的效劳。”路西斯王冷笑着说,“现在您唯一能为我效劳的事情,就是收回那份见鬼的遗嘱。可是这明摆着不可能了,不是吗?甚至它有可能已经被拆阅过了!你这谋杀兄弟的奸宄,背信弃义的叛逆,你究竟要把你家族的名声降低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伪王没有作声,在一名狂怒的君主面前,任何抗辩都有可能危害他的安全,他对眼下的局面全然无能为力,他想不出摆脱困境的妙计,也找不出任何方法来平息艾汀的怒火。

曼努埃尔低垂着眼睛,惴惴不安地坐在那里,在一段令人窒息静默之后,艾汀再次开口了。

“您所做的一切都已经覆水难收,没有人能够长生久视,既然您的死亡对我而言横竖都是一场灾难的话,那么,如果我想要从祸殃当中寻求一些补偿,恐怕任何人都不能说这是个过分的要求吧?”艾汀用他独有的那种威严而又带着讥刺的口吻说道,这个时候,他看起来已然平静了一些。

“请您说吧,我愿意与您讨论一切我有能力答应的要求。”

伪王做出一副低首下心的样子,尽量避免去刺激已经被激怒的敌人。

“我要奇卡特里克领的继承权。”路西斯王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个苛刻的条件令曼努埃尔一时之间呆住了,他简直无法想象他一直以理性著称的侄子居然会提出这样令人难以接受的要求,他钳口结舌地呆愣了片刻,随即,结结巴巴地确认道:“陛下,您是指继承权,而不是间接宗主权吗?您要直接对奇卡特里克实行统治,令其成为国王的直接控制区,是吗?”

艾汀打断了曼努埃尔,用极其不耐烦的口吻答道:“难道是我的索尔海姆语不标准吗?还是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呢?叔父,我要奇卡特里克的继承权,这包括领地的铸币权、立法权、司法权,等等一系列的权力,其所涉及的内容应当包括领地上的一切动产和不动产,见鬼,您要是想要和我讨论法律问题的话,那么我们恐怕要花费三天三夜才能说得完。”

“您这是在剥削我的子嗣,我也许罪无可赦,但是我的孙子和孙女们都只是一些幼小的孩子,他们是无辜的,您要让他们穷途潦倒、一贫如洗吗?陛下,请您同情同情您的堂侄吧!”

面对曼努埃尔的央告,国王只是冷笑着应道:“剥削您的子嗣?就像您剥削我父亲的子嗣一样吗?没错,我的那些堂侄和堂侄女们纯洁得像天使一样,正因如此,他们才叫我心烦,我无法越过他们的合法继承权,享有奇卡特里克领的直接宗主权,长此以往,王室领地将一直保持分裂的现状。您放心,对于那些无辜的孩子,我会照顾好他们,他们将在阿卡迪亚宫中长大,衣食无忧,但是却不会享有任何王族特权。”

第四百三十二章

“这太过分了……”伪王蓦地站起身来,急促地嚷道,“陛下,我办不到!”

“不要跟我说您办不到!”国王愤激地一把揪住了曼努埃尔的衣襟,他用冒火的眼睛逼视着对方,缓慢而坚定地说,“这完全是您可以自己做主的事!更何况,我已经十分宽容了,单凭您犯下的罪行,依照伊奥斯任何一国的法律,这都足够使您丧失您的封地!甚至丧失您的生命!”

艾汀带着葡萄酒味的温热吐息喷在曼努埃尔脸上,令伪王一时之间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以为他面对的不是他冷静而温和的侄子,而是他性情酷烈的兄长。

在这头雄狮的盛怒之下,囚徒小心翼翼地抗辩:“请恕我直言,陛下,当初,我的父亲将奇卡特里克赐予我的时候,这片领地的性质虽是路西斯的藩国,但是作为公爵,我却享有独立的王权。奇卡特里克虽是王室领地,但是切拉姆家族对这一地区的权利主张并非源于自身的继承权,而是源于我去世的妻子的权利,即便我的罪行使您有权剥夺我的统治权,但是您却无权剥夺我没有犯罪的后嗣们对领地的合法权利。如果您做出了强行剥夺我的领地的行径,那么从此以后,您将无法再取信于任何封臣,因为剥夺继承权是对使贵族和国王得以互信的基本假设的破坏。胜利者想要获得永久的利益,就要懂得克制自己的欲望。这个道理您比我更明白。”

“哈!受制于人的一方总喜欢大肆鼓吹宽容和克制,叔父,两年以前,当您享受胜利的果实的时候,您恐怕远比此刻的我更加贪婪。别忘了,您和我之间横亘着无数座坟墓,它们大部分属于我忠诚的士兵和臣民,而其中最大的两座陵墓,一座属于我的父亲,另一座属于我自己,虽然我侥幸活了下来,但是我的好运可并不是得赖于您,或者您某个见鬼的儿子的仁慈!我可以放弃我的指控,只要我一个字都不说,就没有人能够找到您谋害君主的实证,但是,前提是您能够叫我满意!”

“陛下,我不得不冒昧提醒您,您的胜利并不完整。”

“您是指那封遗嘱吗?您总是要呶呶不休地提起它,难道您不知道这会使我的丧失我的好脾气吗?”仿佛是在一种不可抗拒的愤愦的驱使下,路西斯王低吼道,“好,既然您恬不知耻地谈到它,我们不妨这样说吧,这封遗嘱迟早要使我的王冠失去光彩,那么这一天来得早一些或者迟一些,又有什么区别呢?我可以现在就处死您,在这件事上,我甚至无需表态,只要我不明确表示反对,我父亲的那些忠实的老兵个个都愿意替我代劳!至于说奇卡特里克,我可以用武力征服它,您那几个脓包儿子所组织起的抵抗根本不足为惧,我可以夷平您的堡垒,烧光您的乡村和城镇,把您的城墙碾成齑粉,让您的臣民伏尸百万,幸存者则一贫如洗、流离失所,我不愿意这样做的原因,仅仅在于我把始终奇卡特里克视作王国珍贵的财产,一旦我的看法迫于令人失望的现实而遭到颠覆,我的做法也会随之改变!先前,我一直在耐着性子,理智地和您讲话,既然温和的劝告不能得到您的倾听,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便要用力量来迫使您就范了!”

扔下这句话,艾汀猛地松开了曼努埃尔的衣襟,任由后者瘫坐在了椅子上。他一面整理着袖口的花边,一面深吸了几口气,平息着胸口中激烈的怒火,随后,他转向他的宗主教,说道:“亲爱的阿斯卡涅好友,麻烦你到军法总监那里,把那件东西拿来。”

金发青年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了几分厌恶的表情。

注意到好友的犹疑,艾汀挤出了一个饱含歉意的苦笑。

“我知道这有些委屈你,但是眼下我真的没有别的人可以拜托了。”

随后,阿斯卡涅欠了欠身,向这对争执不休的叔侄行了个总礼,走出了营帐。

曼努埃尔怔愣着望着金发青年离去,尽管他全然不明就里,但是却感到了一股无以名之的恐惧,他望了望艾汀,用眼神向对方寻求解释。

艾汀端详着王叔惶恐的脸色,半晌沉默不语,与此同时,他斜靠着,坐在橡木长桌的边缘,手指轻轻地在桌面上敲击着,那声响富于韵节,熟悉路西斯先王的人能够轻易地辨出,它的节奏属于一首打猎歌曲,这是阿历克塞生前最喜爱的曲子,每当他酝酿着什么残忍的主意,怒火中烧并且打算处死罪人之前,先王总是喜欢轻声哼唱这段曲子。

阿历克塞尽管已然化作了一具枯骨,但是这位脾气火爆的君主在他弟弟心灵上烙下的根深蒂固的畏葸却不会轻易消失,在这沉默的几分钟里,曼努埃尔的神色越来越慌张。

即在此时,艾汀敲击鼓点的手突然停了下来,他打了个哈欠,撩起从前额垂落下来的一绺红色长发,将它拢在脑后,继而,他转向曼努埃尔,微笑着说道:“我想,您对查尔斯·梅纳吉耶这个名字应该有印象吧?”

“当然,正是这个无耻之徒出卖了我,致使我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王叔咬牙切齿地说道。——国王所提到的那个名字正是指他的前任书记官,同时也是曼努埃尔的间谍。

“您错怪梅纳吉耶先生了,准确来说,是我欺骗了这个可怜虫,通过他向您传递了假消息,把您引进了圈套。事实上,您非但不应该责备梅纳吉耶,反而应当嘉奖他,为了从他口中套出您出逃的计划细节,我可没少花费功夫。”

“都一样,”曼努埃尔轻蔑地撇了撇嘴,“这个软骨头居然就这么轻易地把我出卖了,那些真正忠实的仆人,即使到了地狱,他们的牙齿也应该咬得死紧。”

说到这里,伪王停顿了片刻,随后,他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继续道:“我明白了,陛下,我明白您在打什么主意了。您打算用梅纳吉耶的惨状吓住我,达到让我对您言听计从的效果,这就像那些施刑吏先让初来乍到的犯人观看他们的老前辈们遭受折磨似的。您对他做了什么呢?是鞭笞,还是拉肢?那些古老的酷刑当中的大部分都已经被我的兄长废除了,留下来的尽是一些无聊的玩意儿,我很难想象,一位像陛下您这样以仁善——至少是表面上的——而著称的君主,会在酷刑方面做出什么创举。您唬不住我,好侄子,您的叔父已经太老了,虽然我并非毫不畏惧死亡,但是在遭受酷刑的人眼中,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况且对于我这么一名衰朽的老人而言,死亡总是来得格外迅速。别忘了,在你把我送入地狱之后,您也要在尘世中忍受耻辱的煎熬。”

曼努埃尔瞪视着艾汀,他的脸想要表示威胁,然而由于不由自主的胆怯,在他发白的面孔上显露出的只是虚假的恫吓。

紧接着,是一阵漫长的静默,突然,艾汀纵声大笑了起来。这笑声时间之长、声音之大,远远超过了平时的路西斯王在心情欢畅时的表现,他乐不可支,以至于泪水都从眼角溢了出来。

“亲爱的叔父,您看看,您把我当做什么人了!”国王陡然间毫无预兆地刹住了笑声,语带埋怨地说道。他亲热地拍着曼努埃尔的肩膀,面露友善的微笑,但是他的眼睛里却全无笑意,“难道一名切拉姆会甘愿充当微贱的刽子手吗?当然,我们的家族中也不乏一些例外,比如您那名可憎的长子,他就很乐意亲手操持这种不光彩的行当——不过,为了避免糟蹋我此刻的平和心境,我们就不要提起他了。叔父,尽管我的仆人里面有一些人是干这行的能手,并且以履行自己的职责为乐事,但是我却从未与他们为伍。请您回忆起来,在伊奥斯这个依照神明的意志搭建起来的舞台上,我的角色是‘伤痛的抚慰者’和‘全能的治愈者’,一个人即便遍体鳞伤、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但是他只要没断气,我就能够让他恢复得完好如初,任何人也看不出他曾经蒙受过什么样的摧残。所以,您明白了吗?问题从来就不在于下地狱,而是相反,当我在场的时候,死亡反而是一种奢望。”

曼努埃尔没有吭声,不过,在说这些话的当口,艾汀感到自己的手掌下面,王叔的肩膀哆嗦得越来越剧烈了。

即在此时,充作营帐大门的挂毯掀开,阿斯卡涅走了进来,他的怀里抱着一只木头匣子。

在伪王不安的注视中,金发青年把那只匣子摆在了艾汀的面前,随即,他掏出手帕,飞快地擦了擦手,仿佛他刚刚碰触了什么肮脏、罪恶,并且令他毛骨悚然的秽物一样。

路西斯王打开那只匣子,这个时候,曼努埃尔看清,木匣的盖子上刻着王室法庭的标记,他伸着脖子,好奇而又恐惧地想要看清盒子里的东西,但是他的目光却被盖子挡住了。

红发青年盯着木匣里面看了一忽儿,随后,他抬起眼睛,对曼努埃尔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他伸出手来,将手掌轻柔地覆在了伪王苍老枯瘦的手背上,他的手指缓缓地在王叔的手指上摩挲了片刻,继而,他说道:“叔父,我想您应当没有忘记,两年以前,您在逼问我索莫纳斯和阿斯卡涅的下落的时候,曾经对我做过什么。”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29~430

第四百二十九章

接下来,路西斯王仿佛完全忘记了这场会议的主旨,也忘记了曼努埃尔和正统王室之间的仇恨,转而和叔父大谈往昔,追忆先王在世时的一些家族趣闻,并且打听自己几位堂兄妹的现状,好像在切拉姆家族之中真的存在什么亲厚的感情似的。

他一面说,一面不断地为自己和阿斯卡涅斟酒,至于曼努埃尔,他为了应付路西斯王这些言不及义的虚文酬酢,早已唇焦舌敝,最终,他接受了艾汀的酒。

“为路西斯的荣耀干杯!”伪王装腔作势地举起酒杯。他仰头将这杯里德陈酿一饮而尽,随后,抹了抹嘴唇,说道,“陛下,虽然我很愿意花一整夜的时间和您叙旧,但是我不得不提醒您,我们应该尽快切入正题了。”

“瞧我,”艾汀拍了拍额头,假装漫不经心地说道,“骤然与许久未见的亲人相逢,喜悦冲昏了我的头脑,几乎叫我忘记了这场会面的主题。好吧,我们这就开始。介于谈话的私密性,我只能委屈我最信任的好友暂时担任书记官,阿斯卡涅,希望你能屈尊接受这项临时任命。”

金发青年站起身来,施了个半礼,随后,他再次坐了下来,在他的面前,摆着几张密密麻麻的写满条文的羊皮纸和一打削好的羽毛笔,这说明路西斯王完全是有备而来。

王叔用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腔调对艾汀说道:“由未来的白袍祭司阁下来担任书记官,我不得不说,陛下确实给了我莫大的荣耀。您想与我讨论奇卡特里克领的管辖权问题,我落在了您的手里,是生是死全然听凭您的仁慈,我当然没有愚蠢地认为自己能够不付一点赎金,就求得您的宽大处置,但是我希望这笔赎金能够尽量合理。”

“两年前您可不曾对我有过半点仁慈,我的叔父,您毫不客气地夺走了我的王国和我的权杖,就像那是属于您的东西一样。作为补偿,您却只给了我一杯酒。不得不说,毒药的味道甚至让您的酒变得更加香甜、更加醇厚了。”路西斯王说着,呷了一口葡萄酒,随后,他舔着嘴唇,从蜷曲的睫毛底下抬起金棕色的眼睛,向伪王投去了一道狡黠的目光。

曼努埃尔哆嗦了一下,飞快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艾汀的眼神令他毛骨悚然,他禁不住责怪自己过于轻率地接受了国王赐予的饮食。

叔父惊疑不定的举动令路西斯王爽然大笑,即使是在这样严肃的场合下,为了满足他那喜欢嘲弄人的天性,艾汀仍然不吝惜花一些时间来捉弄曼努埃尔以为自己制造消遣。更何况,对于像王叔这样疑神疑鬼、贪生怕死的阴谋家而言,危机的意识足以令其紧张无措,从而扰乱他的判断,促使其尽快与国王至少在表面上达成一致。艾汀对叔父的忠诚并无苛求,他知道曼努埃尔一向是一名朝秦暮楚、出尔反尔的小人,他不指望对方能够长久地遵守其与国王的约定,在这场谈判中,他只需要拿到一份冠冕堂皇的文书,以支持自己对奇卡特里克领主权的申索的合法性。

他一面揩拭着笑出来的眼泪,一面用指甲敲了敲自己的酒杯,说道:“放心吧,叔父,我向您发誓我不会暗杀您,我的朋友阿斯卡涅可以为充当我的证人,一位君主的保证是神圣的。希望这能够叫您在喝干那杯美酒的时候不会再感到恐惧和犹豫。我和阿斯卡涅的饮料也是从同一只瓶子里倒出来的,”说着,他转向自己的宗主教,用调笑的嗓音问道,“喂,阿斯卡涅,虽然你那杯葡萄酒馋了不少水,但是,我想你应该没在杯子的底部发现什么带着复仇的苦涩味道的玩意儿吧?”

金发青年温和地微笑着举杯祝酒,证实了路西斯王的说法。

如果说侄子的誓言并不能叫曼努埃尔放下戒心,那么,阿斯卡涅的保证却足以达到一位君主的承诺所不能达到的效果。对于所有了解路西斯王真实性格的人来讲,阿斯卡涅和艾汀都是一对令人感到百思不解的搭档,谁也无法想象,这样两名性情迥然相异的青年是如何走到一起,并且在变幻莫测的局势中维持坚不可摧的同盟关系的。路西斯宗主教正直、高洁的品格有目共睹,任何人——即便是阿斯卡涅的死敌,也无法否认对手在人性上的优越。

曼努埃尔为自己的失态略微脸红,他勉强地笑了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陛下,”伪王匆忙辩解道,“既然您提起了这件事,那么我不得不向您忏悔,两年之间,我一直被深深的悔恨折磨着,您看,您往日仪表堂堂的叔父现在已然变成了这幅形销骨立的模样。实际上,您误会了我的意图,我从没想过毒杀您,那只是一杯安眠的药酒,但是我却没有料到,里面被掺进了毒药。”

“您该不会想说,这一切都是您某位近臣的阴谋吧?”路西斯王冷笑道。

“陛下明鉴,正是如此。是马格努斯这个蠢货自作聪明,才犯下了这桩罪孽。”

艾汀哭笑不得地听着叔父虚伪至极的说辞,明知道那完全是一派胡言,却没有出言反驳。

他耸了耸肩膀,重新用一种倦慵的姿态倒回了圈椅里,他沉默了片刻,在漫不经心的表象掩盖之下,他正在强行压制关于马格努斯的回忆在他的灵魂上引起的颤栗,在曼努埃尔看不到的地方,艾汀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痉挛着,喉头感到一阵作呕,他知道这是僭逆者的把戏,但却难以抑制那种源自于本能的恶心和瑟缩。曼努埃尔用一种隐晦的方式提起了那个名字,尽管他语焉不详,但是艾汀却能够清楚地判断出,叔父在暗示,他对那段可耻的历史一清二楚,这是一种无声的威胁;除此之外,曼努埃尔在和他玩弄着同一套把戏,他正在试图用马格努斯这个该当诅咒的名字来干扰路西斯王的理智。

艾汀比曼努埃尔更有理由尽量避免提起马格努斯,他故作轻松地喝了一口酒,掩饰内心的窘促,继而,悄悄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权且当做是这样吧。叔父,希望您在御席庭上的解释能够洗清您的嫌疑,并且不为您和您的家族增添新的罪过。”路西斯王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嘴唇说道,这句话前一半是妥协和退让,后一半则是警告,“不管怎么说,您作为一名藩属,违抗王命并且僭占王位,这是不争的事实。在过去的两年之间,您在路西斯的国土上犯下了许多罪恶行径,您必须为此付出代价。您落在了我的掌控里,虽然我不打算滥用这个机会,但是,却也不会拒绝利用我的优势。”

“请您开出您的价码吧。”

“首先,我需要您公开表示与索尔海姆帝国皇帝断绝一切关系——无论是外交性质的,还是私人性质的。”

“非常愿意。”王叔忙不迭地应道,随后,他又补充道,“这群异教徒已经叫我烦心很久了,我迫切地希望与他们断绝关系,就像我希望弃绝一切邪恶一样。”

听到叔父这句热情的许诺,一抹嘲讽的微笑浮现在了路西斯王的嘴唇上。曼努埃尔当然急于和东索尔海姆人撇清关系,后者正处在政权交替的关键时刻,一名年幼的君主和一个野心勃勃、内斗不断的摄政委员会足以使帝国人无暇他顾,尽管科拉提努斯十世承诺将对曼努埃尔给予军事支援,然而,剑圣那拖拖拉拉的行军却让僭逆者无法寄望于这种敷衍了事的援助。更何况,天选之王的神迹在整个东大陆上激起了空前高涨的宗教热情,在这个关口,不得不说,如果他还想要寻求阿尔斯特或特伦斯这两个六神教国家的暗中襄助的话,和异教徒断绝来往才是明智之举。

“我相信您和帝国断交的愿望是真诚的,”路西斯王举了举酒杯,调侃道,“但是至于您是否愿意弃绝一切邪恶,在这一点上,我保留我的意见。”

“请您相信我的诚意……”

艾汀抬起手,打断了曼努埃尔匆促的辩解。

“请您放心,我对任何人的品德都没有过多的苛求,前提是,只要他们的行为还过得去。您同意了我的条件,这为我们的谈判开了个好头,只要您和我能够开诚布公地谈一谈,那么,您看,在切拉姆家族两个最聪明的脑袋之间,达成共识是多么轻而易举的事情。”

曼努埃尔有强烈的个人自尊心,在阿历克塞还活着的时候,他便不止一次地私下里把他的长兄称作一头戴着王冠的粗莽野兽,他认为自己在智力方面远远高于先王,因此对后者的统治深感不满。此刻,听到这位公认的伊奥斯大陆上最聪明的君王对自己的称赞,尽管他竭尽全力地克制自己,抵制艾汀给他灌下的迷魂汤,然而,他却难以抑制地表现出了几分高兴。

“乐意为您效劳,陛下,在过去的二十几年里,我们叔侄之间没能找到机会,推心置腹地谈一谈,这不能说不是一种遗憾。”

“的确,”路西斯王大笑道,“切拉姆家族之中这种离心背德的现状实在太不像样,请允许我来纠正一番吧。纠正错误的手段近在眼前,祖父把您这样一位血统高贵的亲王支派到奇卡特里克这样的边境地区,简直无异于将您流放,正因如此,您和我的父亲之间的关系才会日渐疏远,人们常说,眼里看不到,心里想不到,世事确乎如此。我很高兴有一位头脑明晰的近亲常伴左右,想必您也是这样吧?”

第四百三十章

曼努埃尔既然头脑机敏,对于路西斯王的意图,他自然心领神会,艾汀的这段话不啻于明确承诺他不会处死伪王,他终于放下了心,然而与此同时,国王提到了奇卡特里克领,这一点却引起了他的不安。

伪王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情绪说道:“陛下,请容我确认一下,如果我答应了您的要求,也就是说,从那一刻开始,我就是您的囚徒了……”

“啊,我亲爱的叔父,请您不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国王打断他,微笑着说,“您将是我的客人,就像您此刻正在我的营帐中做客一样。”

路西斯王对待僭逆者的态度就像一名毫无戒心的人在向一位亲人寻求和解时那样真诚,仿佛那些造成他们之间仇雠的往事简直不足挂齿,然而,和他的腔派相悖的是,他的语言无时无刻不在向伪王暗示,后者现在已然是俎上之肉,他的命运完全依托于路西斯王的仁慈,他可以用来和侄子谈条件的筹码实在少得可怜。

“看来我的命运早已成了定局,那么,答应您,还是不答应您,于我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既然如此,我就答应您吧,这样一来,在我们二人之中,至少有一个人还是快乐的。”伪王冷笑着,勉强应道。

“我衷心希望,那个感到快乐的人是您。”路西斯王心平气和地说道,没有理会曼努埃尔话语中的讽刺。

侄子那虚伪的友好语气令曼努埃尔感到愤懑,对方那副带着几分戏谑的沙哑嗓音在他听来十分刺耳。他暗忖道:“你这天字第一号的伪君子,即便在这样的场合,你也没有忘记你那副圣人的面具。眼下你尽管得意好了,只要我能留下这条性命,我就能慢慢报答你对我的款待!”

“我的人身已经处在您的支配下,除此之外,您还要求什么呢?请您痛快地讲出来吧!”曼努埃尔用带着明显的愠怒的口吻追问道。

艾汀静默了片刻,并且有效地利用这种沉默对曼努埃尔施加着压力。他若有所思地摆弄着自己的头发,那一头泛着葡萄酒一样的色泽的红发在他的脑袋后面扎成了一条长辫子,两绺松散的头发在他的面孔边上弯弯曲曲地垂挂着,宛若鲜血凝成的波浪。他半眯着眼睛,形状优美的嘴唇上噙着一抹讥诮的微笑,看起来就像一只正在休憩的猫,然而,只有熟悉他的对手才知道,在那副和善、轻佻的外表下,藏着一个可怕的敌人。曼努埃尔盯着他的侄子,不禁感到纳闷,马格努斯究竟是有多愚蠢,才会把一头凶猛狡猾的长须豹错当做了驯顺的家猫?

半晌之后,路西斯王慢条斯理地开口了。

“既然您将在您的余生中,作为一名安逸而快乐的宾客和您的侄子们生活在一起,那么我不得不认为,远离奇卡特里克的您将不再适合管理您的领地……”

“六神在上!”曼努埃尔打断了路西斯王,他蓦地站起来,一面狂乱而急促地在营帐里踱来踱去,一面激动地说道,“艾汀,艾汀,您是在剥夺您年老的叔父最后一点生存的希望!您不如直接把我葬入坟墓好了,反正我活着也已经与死亡无异!”

艾汀所暗示的那个条件踏破了他让步的底线,整个晚上以来,他一直压抑着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出来,曼努埃尔匆促地嚷道:“你怎么能提出这种条件,我必须告诫你,要对我执行剥夺封地的判决是困难的!请不要忘了,我也是切拉姆家族的后裔,我的妻子出生于米什莱家族,几百年来,他们一直是王国西境的大领主。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我曾经在奇卡特里克的圣堂中行过涂油礼,虽然我是王国的藩属,但是在我的领地却享有独立的王权!难道你在为马格努斯的行为报复我吗?难道那是我的错吗?看在六神的份上!所有人都知道,我像爱惜自己的眼珠子一样爱惜切拉姆家族的声誉,难道我会怂恿或者默许自己的儿子干出那些悖逆伦常的勾当吗?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我一直在可能的范围之内遮掩着王室的丑事,遏制着马格努斯那种丑陋的、可耻的欲望,并且别忘了,在两年以前,直至最后关头,我都没有忘记维护你的体面!可你却……”

曼努埃尔在狂乱之中失去了分寸,以至于他说出了一些绝不应当形之于口的话,意识到这一点的王叔骤然停了下来,他气喘吁吁,用带着愤怒的余韵的目光望向了路西斯王。他看到后者尽管仍旧维持着一贯的镇定,然而微笑的表情却从艾汀的脸上消失了,红发青年抬着头,倨傲地抿着嘴唇,同时,他从那密密层层的深红色睫毛之间向曼努埃尔射去了一道冷厉的目光。而国王忠实的朋友,一向温柔和善的阿斯卡涅也严厉地望着伪王,眼神里充满了警告。

在路西斯王刀锋一样令人胆寒的目光注视下,曼努埃尔打了个哆嗦,他用颤抖的手指抹了抹嘴唇上的飞沫,继而懊恼地挥了下手,致歉道:“我有些忘情了,请原谅我用词不当,您骤然提到如此苛刻的条件,激动的情绪导致我没有时间去仔细斟酌自己的发言。总而言之,陛下,我只是想请求您考虑一下,贸然剥夺我对奇卡特里克的领主权,便是公然与您祖父的意愿以及王国的习俗作对。就连像我尊贵的长兄——愿他的灵魂升入天国——那样不计后果的强权人物,也丝毫不曾试图推翻父辈的法令。法律是王权之根本,是国王的力量的来源,请您考虑一下,如果一位君主能够肆无忌惮地推翻其父辈们的法令,无视王国的习尚和传统,那么他又如何指望自己的 意志能够得到尊重呢?”

“您的能言善辩使我感到惊讶。”国王从容不迫地说道,从他那张挂着淡淡的微笑的面孔上,曼努埃尔读不出对手的任何情绪。

“我的这点陋劣的才能远远及不上陛下。”

“您不用过于谦虚。若不是当初您对印索穆尼亚的围攻导致我那些骄傲的市民们打从一开始就对您没有好印象,如果您在对公众演讲的时候使出此时讨价还价时所展现出的一半口才,即便是十座王都也得被您煽动起来,一齐反对我。尽管开局不利,您仍然成功地说服了半个路西斯的诸侯与您站在一起,我得说,您的本事令我十分敬佩。”

伪王弯了弯腰,聊表逊谢,并且假装没有听见国王话中讽刺的意味。

艾汀继续说道:“请容许我直陈其事,这么讲吧,我的叔父,尽管您所说的法律问题的确是一个障碍,但是只要找对方法,世上便没有不可克服的困难。您很聪明,所以您最好自己想想,您是无力阻挡这件事的,不是吗?这就像如果兰戈维塔孤峰要坍塌下来,试图阻挡岩石的人只能在那里找到自己的坟墓。”路西斯王耸了耸肩膀,用温和而轻佻的语气说出了这段饱含威胁的话。

“亲爱的侄子,请容我提醒您,埋在岩石下面的可不止有我这把老骨头。”伪王冷笑道,“除此之外,还有切拉姆家族延续千年的荣光。我在我的遗嘱中写下了王室的所有值得记取的往事,您知道,人一旦死了,也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说完这句话,曼努埃尔往后一仰,倒在扶手椅里,再也不发一语,让艾汀独自去估摸这个威胁的分量。

路西斯王沉默了,如果说先前他的一切情绪都表现为镇定和克制的话,那么此刻,他那一贯的从容不迫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望向伪王的目光带着阴沉的愤怒,在这个阴险狡猾的老人面前,他国王的权威再次变得毫无用处。他手握生杀大权,但却必须忍受他的嘲讽,忍受他一次又一次或明示或暗示地提起那个耻辱的秘密。他数次握紧颤抖的手掌,又再次松开,他握拳的时候是那样用力,以至于他的指节的皮肤泛起了一片煞白,一切迹象都表明,他正在竭尽全部理智去克制着自己激动的情绪。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鼻翼翕动,面无表情地瞪视着他的叔父。

片刻之后,他把手掌支在鼻子下面,扭过了头去,尽管他没有像那些狂怒的人一样大吼大叫,但是曼努埃尔仍旧能够发现,艾汀的手指仍旧在神经质地震颤着。

阿斯卡涅关切地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好友的肩膀,少顷,艾汀摆了摆手,辞谢了朋友的好意。他转过头来,尽管被羞辱的愤怒仍旧叫他脸色发白,他却明显冷静了下来。

“您想要奇卡特里克的主权,您尽可以留着它。”路西斯王用威严的语气说道,“但是您本人必须被置于我的看守下,只有这样,我才能放心。”

在讲这些话的时候,艾汀的眼眶有些泛红,但是他的嗓音却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懊恼,而是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傲慢和生硬。这种不容违忤的语气将曼努埃尔即将出口的抗辩堵在了喉咙里,伪王知道,一旦他拿出这个筹码,就等于向路西斯王交了底,事情发展至此,艾汀已经不可能让他有一丝一毫重获自由的机会,他一定会更加严密地看守他,设法令他毕生都囚困在囹圄中,但是,这已经是他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了——只要奇卡特里克还留在他手中,他就尚有扭转局势的余地。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27~428

第四百二十七章

除此之外,艾汀还做了一件事,当他在布拉切乌姆的营盘中安顿下来之后,他立即逮捕了自己的首席书记官。这是一名来自兰戈维塔地区的年轻人,三个月以前,乌枚尔侯爵向国王举荐了他。据说,二十出头的时候,这名书记官曾经在奇卡特里克地区待了四年时间,于当地一所闻名遐迩的修道院中学习法律和索尔海姆语,这是当时所有年轻文人必修的科目,在毕业之后,他在曼努埃尔的小朝廷里服侍过两年,随后因为与亲王之间的龃龉而挂冠求去,前往乌枚尔侯爵的府邸谋职。叛乱发生后,他始终留在侯爵的身旁,逐渐成为了他的心腹近臣。

原本,有一件事情一直令艾汀感到不胜烦恼,自从大军开拔之后,僭逆者似乎对国王的行踪掌握得一清二楚,这不能不令他怀疑自己的身边潜藏着曼努埃尔的间谍,尤其是王军在兰戈维塔东部地区的山道上遭遇的那场伏击,更加令艾汀确信了自己的猜测。在那个通讯尚不发达的时代,即便是早已处于备战状态的地区,领主调集军队也需要耗费至少半日的时间,那时候,国王只在行军的前一天傍晚,才与少数几名参谋在会议上确定了次日的行军路线,然而,当他们在第二天开拔的时候,敌手却已经设好了伏兵。此后,路西斯王精心策划的几次佯攻也同样被敌军识破,而没能奏效。

无数的迹象不断向他表明,自己身边出现了通敌者,并且这个人就在参谋部之中。路西斯王试图摸清近臣的忠诚,在印索穆尼亚城外扎营的时间里,他的几名机要参谋和首席书记官各自收到了国王的密信,在这些信封之中套着另一只信封,在信中,他要求对方不得在规定的时间之前拆开里面密封着的另一层信封,然而,在指定的时间到来以前,他便收回了密信,结果,他发现只有首席书记官的信被拆开过。尽管这名年轻人又将封蜡粘了回去,并且修补得与原样丝毫不差,但是这点做假的手段却瞒不过路西斯王锐利的双眼。

这一晚,在拔营之前,这名书记官曾经和一名随军商贩密谈了一阵,路西斯王几乎可以确定,间谍已经将“奥尔蒙不可信,国王即将率军前往库提斯”的消息泄露给了曼努埃尔,他的背叛则恰好迎合了艾汀的需要。

路西斯王了解叔父多疑的脾性,他知道,如果自己明火执仗地拔营,反而会引起曼努埃尔的警惕,于是,他选择深夜行军,并且在离开营寨之前增添了篝火,加强了夜间巡逻,并且对次日事务做了许多安排。曼努埃尔深知侄子的狡猾,在他看来,这些措施只有一个意图,那就是迷惑敌人,让守城方认为大军将留在原地,而实际上,国王却在当夜撤兵离去,并开往库提斯的方向。

伪王满心以为艾汀咬上了自己抛出的诱饵,认为路西斯王那些欲盖弥彰的措施只是行军的障眼法,他却没有看出,就连行军本身,也只不过是障眼法而已,实际上,路西斯王仍然守在城外,盛食厉兵、严阵以待。

在曼努埃尔出逃的当晚,他甫一钻出密道,就落入了国王的手中。负责执行这项机密任务的是忠实的骑士古拉罗尔,随行的只有十几名圣座骑士团的精锐,这些人都是阿斯卡涅的亲兵,向来以口风严、武艺强而著称。

借着黑夜的掩护,圣座骑士轻而易举地解除了曼努埃尔护卫们的武装,古拉罗尔拽着伪王将他拉出壕沟,后者甚至还来不及做出进一步的反应,就被强壮的骑士们塞住了嘴,戴上了手枷。

身穿修道士的灰袍、满身尘土的曼努埃尔被解送到了布拉切乌姆的营寨,而他的侄子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营地里响起一阵号角声,向人们宣告一名身份高贵的俘虏已然到达。士兵们纷纷钻出营帐,前来围观伪王的驾临。如果只看曼努埃尔那一身灰扑扑的袍子,几乎没有人能够认出眼前这名瘦削的老人是一位王亲国戚,眼下,为了乔装潜逃,僭占了王位近两年的奇卡特里克亲王除去了自己所有富丽堂皇的行头,他的衣着十分朴素,甚至说得上有些寒酸,而他恰好又不是像他的兄长和侄子那种完全无需任何粉饰便能显得威风凛凛、仪表堂堂的人。

十几名披坚执锐的圣座骑士手擎火炬,押送着曼努埃尔一路来到大营的帅帐,捆缚着伪王的枷锁让他身上那种狼狈的感觉更加强烈了,他在帐外稍稍停留了片刻,骑士们为他整理了一番衣饰,随即,伪王清了清喉咙,昂着头颅,摆出一副尊严的模样跨入了营帐。

这座大帐原本属于布拉切乌姆伯爵,帐篷的外部十分简洁、朴素,为了迎接路西斯王,伯爵在内部做了一些布置,使其与国王的身份相匹配。帐内铺着厚厚的雷斯塔伦长羊毛毯,四周悬挂着色彩绚丽的织毯,帐篷的穹顶则被一整面织着天空模样花纹的绸缎帷幔笼罩住,上面镶嵌着象征星辰的宝石,装饰着金线绣成的太阳。帐篷的上首附有一座附带华盖的高台,深红色的帷幔笼罩着一张富丽堂皇的圈椅,此时,这张属于国王的座椅空空荡荡的,所有人都聚集在营帐中央一张巨大的长桌周围,桌上展开着一张伊奥斯地图,上面用各色的棋子标注着堡垒、河流、桥梁、隧道等地理信息,以及交战双方的兵员数量和行军路线,从这张图上,可以看得出,叛乱者的大军正在节节败退。

室内弥漫着一片喧哗热闹的忙乱气氛,一众贵族军官围绕着行军图争论不休,路西斯王一面倾听和权衡着各方面的意见,一面写信、收信、签发公文、下达命令,他对这个人好声好气地说几句话,又对那个人和蔼地笑笑,他在那些意见相左的贵族之间担任着调停者,在安抚各方激烈情绪的同时,使事务以最具效率的方式得以解决。信使在大营间往来穿梭,时进时出,他们尽管风尘仆仆,脸上沾满了汗水,身上披着破烂的大氅,但是信使们面孔上欢欣的情绪则告诉了旁观者,他们带来的一定不是坏消息。

当曼努埃尔踏入艾汀的营帐时,他所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他的侄子也注意到了叔父的到来,国王抬起一只手,营帐中顿时安静下来。贵族们向两侧退去,为王叔让出一条路,尽管他们一如既往地恭敬,然而,在他们的表情之中,曼努埃尔找不到他在趋奉者脸上常见的殷勤,这些贵族的面孔上即便不能说流露着仇恨的表情,至少也带着几分冷淡和鄙夷。

伪王高昂着头颅,傲慢地望着自己的侄子,他只是点了点头,以最低限度的礼仪表示问候,同时,他放松双肩,没有做任何反抗的举动,作为一名老谋深算的阴谋家,他意识到,只要自己不率先冒犯国王,对方就没有贸然动武的理由,他的态度既不卑下,也不怯懦,这种姿态即便不能为他赢得贵族们的好感,但至少也能博得对方的尊重,从而缓和彼此剑拔弩张的关系。

路西斯王先开口了,他用平静而安详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叔父,微笑着说道:“亲王殿下,夜间旅行总是伴随着许多不可预料的危险,看到您平安无事地来到我身边,我感到很高兴。自从先王晏驾之后,我们已经有两年未曾觌面,您在向我告别的时候,恐怕并没有期盼着还能再次与您的侄子在尘世间相见吧?”

讲完这段开场白,他做了个手势,命令自己的骑士除去堵在王叔嘴上的口枷和捆缚着他的枷锁,使其能够回答他的话,他相信这段表面上显得彬彬有礼的问候能够有效地缓解曼努埃尔紧张的情绪,只要后者自认为尚未到达穷途末路的死地,他就不可能贸然与国王撕破脸皮。

古拉罗尔照办了国王的吩咐。曼努埃尔不安地向四周瞧了瞧,那些环绕着他们的贵族们让僭逆者安下了心,他和艾汀打着相同的盘算,在任何一个时代,未经审判便处死一位王室成员都是统治者的大忌,眼前的情况很棘手,但却并非绝望。毒杀先王一事并无证据,而大部分贵族也对艾汀所谓的死而复生一事将信将疑,许多人认为这只是一种政治宣传的手段,路西斯王实际上只是遭到了监禁。曼努埃尔的地位,以及他和艾汀的血缘关系,理应为王叔提供一定程度的保护,更何况,他深知奇卡特里克领的战略价值。一旦他死亡,领地的权力将直接转移到他还活着的子嗣身上,当他还活着时,奇卡特里克将仍然是王国的一部分,如果国王处死了他,这片领地将彻底脱离王国的藩属地位,化作一片名副其实的政治飞地,到那时,只怕久已对路西斯西境虎视眈眈的阿尔斯特国王将成为最大的赢家。他断定艾汀不敢冒这个风险,因此他就不会对他怎样。

伪王笑了笑,虚情假意地回答道:“当然,陛下,在自己的亲人身边,我总是感到十分安全和幸福。”

“听到您这样说,我真是太欣慰了,”艾汀用嘲讽的口吻说,“两年前,当我的父亲在您的身边时,他恐怕也感到了同样的幸福。”

“我只是尽一位兄弟的本分,尽力服侍先王罢了。”曼努埃尔弯腰答礼,“然而遗憾的是,即便是像我兄长那样身强力壮的勇士,也没能抵抗住霍乱的侵袭。先王在晏驾之前,将王国的命运托付于我,这个选择的原因显而易见,您那个时候身患重疾,难以履行您高贵的血统加诸于您的责任,而加拉德公爵殿下年纪尚幼,我只是略效微劳罢了。但是,很不幸,您的身边环绕着许多佞臣,疾病和谗言侵蚀了您明晰的判断,致使您认为我是一名谋害君主的奸宄,从而在切拉姆家族中制造了不幸的隔阂,爆发了这场本不应发生的争端。”

这段说辞颠倒黑白、无耻至极,尽管如此,一部分贵族却只是皱了皱眉,用充满蔑视的目光瞪视着伪王,沉默不语,曼努埃尔终究是切拉姆的一员,这些谨慎的谋臣认为自己没有资格干涉国王的家务事;而另一些人则涨红了脸,一双双眼睛里闪烁着滔天怒火,他们把斗篷甩到肩膀上,按住剑柄,高声咒骂道:“满口胡言!你这杀害兄弟的凶手!背叛王室的叛逆!”

第四百二十八章

这阵激烈的詈骂使伪王的面孔短暂地苍白了片刻,随即,他再次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他小心翼翼地将目光投向他的侄子,而在这个时候,那些性情火爆的贵族们仍旧把手掌按在宝剑上,等待着国王杀戮的号令。

艾汀的脸上纹丝不动,仍旧保持着那副令人看不透的笑容,这和封臣们的戟指怒目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冷静一点,先生们,”路西斯王微笑着说道,“不管诸位的愤怒是多么合理,但是在这样一个场合拔出利刃,势必将导致对弱势一方的屠杀,这很不光彩。这里是王军的营帐,指引诸位行动的应当是朱斯提提亚的天平和宝剑,而非厄里倪厄斯的鞭子和火焰,为了你们家族的名誉,请勿用残暴的杀戮来报复卑鄙的谋害。”

国王的这句话看似不偏不倚,旨在息事宁人,然而它却巧妙地为曼努埃尔罪行的性质定了调。伪王皱了皱眉头,他不难看出自己在这些敌对的封臣之中难以找到盟友,尽管没有证据表明他直接策划了王室家族的凶杀惨剧,但是他却无疑要为两年前王都的骚乱承担罪责,并且所有人都对他迫害侄子的罪行确信不疑,形势对他很糟糕,纵然并非所有贵族都支持暴力的解决方法,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为他说话。

他低着头,没有反驳艾汀的说辞,在这样的处境中,任何辩解都不啻于火上浇油。他期待着一场公开审判,他熟悉阿历克塞的宫廷,也熟悉王室中处理家族纷争的条例,他的长兄身边总是簇拥着一群鲁莽而率直的军汉,而国王本人也总是乐于听取他们的意见,即便是在愤怒得发狂的情况下,阿历克塞也从不会忘记自己和集体的信誉,荣誉感迫使他无法采取卑鄙的举动。追随艾汀的这群贵族大多是曾经跟随阿历克塞南征北战的老将,现在伪王已然处于国王的掌控下,尽管他以往时常对骑士精神加诸于贵族身上的道德枷锁嗤之以鼻,但是此刻,他的安全几乎全靠这群贵族们的荣誉感才得以维持,他设想,尽管定然有一部分脾气火爆的贵族主张采取暴力的解决方式,然而,同时也会有一些封臣囿于贵族处置俘虏的风俗而向国王谏言,主张其对这名出身高贵的俘虏采取符合骑士精神的处置方式。如此一来,他也许会被囚禁在某座要塞中,或某座修道院中度过余生,但是只要他还活着,他就还有东山再起的希望。他知道路西斯王素来看重自己仁慈、贤明的名声,因此,国王不会当众做出残暴的行为。然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在过去的几个月之间,艾汀已然明确地使他的贵族们懂得:他不是他的父亲,在必要的时候,他可以不按照那个时代的规矩出牌。

“陛下,”一名贵族躬身一礼,用压抑着怒气的嗓音说道,“任何人都知道,您是一位最贤明、最公道的裁判官,但是您的仁慈对于这样一名怙恶不悛的大罪人是不适用的。僭逆者的罪恶毋庸置疑,在这样的境况下,谁又敢指责您对您的敌人施以最直接、最迅速的打击呢?”

这个时候,另一位封臣插入了谈话,他陈词说:“路西斯最贤明的陛下,我恳请您召集御席庭的成员,对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实行公开审判,私下处死一名王室成员将给王国,尤其是西境的奇卡特里克领带来一系列不幸的后果。”

附庸们分为两派,各自推销自己的见解,贵族们争论不休,甚至相互指责,性情暴躁的那一派贵族怒气冲冲地指责另一派利欲熏心,收受曼努埃尔的贿赂;而那些主张公开审判的谋臣们则要冷静得多,他们表明自己并未试图替曼努埃尔开脱,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旨在维护王国的信誉。

艾汀一面漫不经心地削着一杆鹅毛笔,一面倾听着贵族之间的唇枪舌战,他凑近坐在他身旁的阿斯卡涅,苦笑着说道:“有时候我可真羡慕索莫纳斯,那个孩子惯爱独断专行,他可不用对付这些没完没了的争论。这对王太弟殿下而言,只是捅一攮子的事,在我这里,却得装模作样地召开一场御前会议,才能得出结论。”

“独断和暴力的确有助于迅速地处理事务,但是,单凭这些,可无法建立一个根基牢固的王国。”金发青年低声应道。

路西斯王微笑着,握了握好友的手,随后,他站起身来,结束了这场无休无止的争执,他面向自己的贵族们,说:“我善良而忠诚的附庸和谋臣们,您们双方的观点都有充分的道理,的确,罪人应当受到惩处,但是审判的程序必须合乎公正的法律,这比直接的暴力行动更能为路西斯带来持久的利益,对于王国而言,也更加光荣。明日午后,我将召集所有能够到场的御席庭成员,在法庭上,我将把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的命运置于法律的天平之上。接下来,我将邀请我的王叔参加一场家族会议,会上将讨论有关王室领地以及奇卡特里克领利益相关的问题。在此,我不得不要求各位退席,允许我把接下来的时间留给我的叔父。”

说完这席话,国王站起身来,庄严地环顾着四周,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贵族们陆续向路西斯王弯腰行礼,遵从了他的命令,尽管他们不断用好奇的目光来回觑着国王和他的叔父,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敢于坚持留下来。

曼努埃尔惊奇地望着那些鱼贯而出的封臣,直到营帐中只剩下了艾汀、阿斯卡涅以及负责押送俘虏的骑士们。贵族们完全对国王言听计从,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高尚的圣座骑士团成员们,”艾汀对骑士们说道,“这里暂时用不到诸位的效劳了,我恐怕自己的家务事已经占用了各位太多的时间。除了古拉罗尔之外,其余的先生们可以去休息了,路西斯王国将永远感谢您们的友谊。”

骑士们望了望阿斯卡涅,在得到宗主教的首肯之后,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紧接着,国王继续吩咐道:“古拉罗尔先生,请您出去把守住营帐,接下来我和我的叔父所谈论的话题将涉及王国机密,我不希望任何人偷听。”

“帐内一个人都不留?可是,陛下,您的安全呢?”王之剑的重骑兵队长四下环顾了一番,不安地问道。

“如果只是面对我的叔父,我想我还是有足够的本事为自己和法座大人的安全负责的。”艾汀笑道,待古拉罗尔离开之后,他对曼努埃尔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国王指了指长桌对面的一把扶手椅,说道:“叔父,我想,您应该可以猜到,我留下您,是为了和您探讨一下您对奇卡特里克领管辖权方面的一些问题,请吧。在家人的面前,您不必感到拘束。”

“别这么说,我的好侄儿。”伪王冷笑道,“请不要过分客气地把您的命令说成请求,既然我没有别的选择,我也只能遵从您的意愿,不是吗?”

说着,曼努埃尔毫不客气地在艾汀的对面坐了下来。其间,他一直在默默地观察着他的侄子,暌违两年之久,他发现以往的路西斯王脸上那种独属于青年人的稚嫩的意气风发全然消失了,艾汀把他的狡黠掩盖在王权庄严的外衣之下,他的一举一动都展现出一位强势有力的君主的优越感,艾汀表面上显出一副坦率、宽厚,毫无戒心的模样,但是这只能说明他装模作样的本领愈发高明了。

曼努埃尔永远无法忘记,艾汀曾经设下骗局,试图在阿卡迪亚宫的小宴会厅里将他和他的继承人们尽数诛杀的往事,既然往日的路西斯王对这样一劳永逸地摆脱麻烦的手段青睐有加,在两年后的今天,他不可能相信自己的侄子会变得比遭逢遽变之前更加仁慈。

在曼努埃尔遵命就座的时候,他看到他的侄子向他投来了一道锐利的目光,尽管只有一瞬间,他却能够清楚地判断出,那目光当中蕴藏着莫大的猜忌和憎恶,随后,红发青年的脸上再次挂上了那副爽朗、温和的微笑。毋庸置疑,路西斯王纵使说了一大套关于公正的漂亮辞令,然而他心中对篡位者的仇恨丝毫未减,因此,曼努埃尔对国王用来掩饰自己真实性格的那层厚厚的帷幕感到越发惊讶了。在外界的传闻中,几乎所有士绅庶众都众口一词地将艾汀称作伊奥斯最贤明、最慈悲的圣人,谁也无法想到,在这位圣人的皮囊之下,藏着一个精于权术、满腹猜疑、报复心旺盛的魔鬼。艾汀从来都不缺乏理智和精明,王太子时代的他虽然喜欢搞一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却也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天真,几乎称得上是一位仁善的老好人,曼努埃尔不用费力就能猜到,究竟是谁致使艾汀产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在这一刻,他对自己的长子的仇恨也变得愈发猛烈了,如果不是马格努斯这个蠢货,他断然不会惹来如此一名可怖的敌人。

艾汀从折叠式的移动食品柜里取了几只金银杯盘,斟上了酒,热情地邀请叔父共饮,而曼努埃尔却很谨慎地盯着他的侄子,对于摆在他面前的美酒,碰都没有碰。

“叔父,如果我想要您的命的话,早在一个钟头以前,古拉罗尔就可以送您下地府了——既然您先前说过,您在亲人的身旁将感到无上的幸福和喜乐,那么,待在我的父亲身边,您也定会如此。”路西斯王耸了耸肩膀,爽快地灌下半杯葡萄酒,“您戒备过头了。拒绝这杯酒,您也只是多被干渴折磨一会儿罢了,一点也不见得更加安全。”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25~426

第四百二十五章

同样的不安定的情绪也感染了阿卡迪亚宫,平日人影攒动的宫廷变得一片死寂,在曼努埃尔得势之后,一些见风使舵的廷臣们对他阿谀奉承,用甜言蜜语讨好他,迎合他的想法,极尽逢迎吹拍之能事,而现在,这些小人也像沉船上的老鼠一样,弃他而去了。沮丧的情绪在宫廷中蔓延,整座城堡就像一个昏沉的摇篮,所有人都默默地认为突围是完全没有希望了,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敢于将灾难的预言形之于口。以往,阿历克塞的宫廷全速运转的时候,咨议厅中总是人来人往,廷臣们在这里雄辩滔滔,争论不休,国王雄浑响亮的嗓音或王太子从容不迫的柔和语声混杂在大臣们的辩论声中,一道道政令在这里签署,并且分发出去。然而现在,往昔的景象早已不再,在咨议厅中,只剩下了羽毛笔吱吱作响的声音,防务总指挥德·克莱夫发表着冗长的宣言,他陈述了无数的困难,但却坚持声称还有反击的可能。当禁卫军长官慷慨激昂地谈到突围的希望时,作为指挥官之一的德·布斯伯爵不露声色地用手帕掩着脸,打了个呵欠,而曼努埃尔小胡子底下的嘴唇上则毫不客气地噙着一丝冷笑。

落水狗似的克莱夫显然打算顽抗到底,并且拉着伪王与他共存亡,而曼努埃尔却比这位军汉理智得多,即使丢掉了印索穆尼亚,他还有奇卡特里克。即使是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他也可以设法让王国的西境独立出去,否认路西斯王的最高宗主权,继而向阿尔斯特或东帝国寻求支援,逐步蚕食路西斯的版图,为他的侄子制造无尽的混乱。换言之,即便丢掉路西斯的王位,只要他仍旧在奇卡特里克境内保有王权,他就仍然是实权君主。因此,他丝毫也不打算奉陪克莱夫的闹剧。

防务总指挥同样察觉到了伪王的心思,近一段时间以来,假借保护君主的名义,他对王宫加强了监控,曼努埃尔已经到了不得不作决断的时刻。

五天以前,伪王送走了自己的纹章官和两名儿子,在其后的时间里,他同样过得很不平静。曼努埃尔忧心如焚地等待着消息,在第二天的傍晚,他安插在王军中的间谍发来了情报:“奥尔蒙不可靠,王子已遭到出卖,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将在今夜拔营前往库提斯追击。”

得到上述的消息之后,曼努埃尔连夜登上城墙,确认情报的真伪,他看到,路西斯王的大营中灯火通明,三、四队士兵围绕着营寨,往来不停地巡逻。王军大营中一切如旧,甚至比往常更加戒备森严,完全看不出半点即将展开强行军的迹象,伪王皱起了眉头,一时之间,他以为间谍背叛了自己,紧接着,他盯着静悄悄的敌军大营,又再次展颜而笑了。即便此时已近夤夜,除了岗哨和巡逻的士兵之外,大部分将士已然入睡,然而,以一座住了一万多人的营寨而言,这片营盘则显得有些安静过头了。曼努埃尔知道他的侄子很狡猾,如果他即将对叔父展开秘密追击,那么,他怎么可能不事先做一些掩人耳目的安排,以隐瞒自己拔营的事实呢?毫无疑问,无论是通明的营火,还是戒备森严的岗哨,都不过是艾汀的障眼法罢了,——路西斯王已经离开了。

对于曼努埃尔而言,这是个喜忧参半的消息,奥尔蒙的背叛意味着他失去了一座拦在王都和他的领地之间的前线堡垒,从此以后,对于艾汀而言,由印索穆尼亚至王国西境的交通将畅行无阻,然而,路西斯王的离去却令伪王欣喜若狂。阿里斯蒂德和提奥多里克恐怕已然深陷危局,但是,这点微不足道的损失却换来了他自身的平安。曼努埃尔并不十分吝惜儿子的生命,在假惺惺地掉了几滴眼泪之后,他的唇边露出了一个冷笑。

“艾汀,你自以为精明,做了许多掩人耳目的安排,却不知道你已经落入了我的圈套。”他禁不住喜形于色地自语道,“尽管去追逐鹰崽吧,我的好侄子,老鹰就要回巢去了。”

翌日,王都守军派出的一队侦查轻骑兵也再次确认了间谍传来的消息——国王的大军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了熄灭的篝火和无数的营帐。尽管布拉切乌姆的营寨仍在,然而,德·克莱夫却自然而然地认为,这是突围的大好机会。在三个月的僵持之后,守军早已因为炎热的天气和匮乏的饮食而消瘦不堪,也因为警戒而精疲力竭,此时是放手一搏的最后时机,克莱夫策划了一场英勇而出其不意的突围,印索穆尼亚的城墙绵延二十余公里,仅凭布拉切乌姆的扈从军难以维持如此广阔的包围网,防线一定会出现弱点,也许仅凭一次突袭,他们就能够扭转颓势。防务指挥官四处奔走,召集兵员,补充消耗的武器,修缮破损的工事,试图为萎靡的防守注入生气。曼努埃尔的同谋做着突出重围的宏大美梦,从而放松了对阿卡迪亚宫的监视,趁着这个机会,伪王正在精心筹谋自己的逃亡。

当夜,在夜祷的钟声敲过之后,曼努埃尔经由王宫地下的密道逃出了印索穆尼亚城,他就像所有出身于切拉姆家族的男孩一样,对盘踞在阿卡迪亚宫脚下的迷宫了若指掌。他知道,有一条密道直通王都护城河对岸西南角的一道水渠,在这个季节,水渠早已干涸,正好方便他的出逃。这条密道,就连艾汀也不知道,连月以来,国王无数次派遣侦察兵在王都各个密道的出口巡逻,而这条暗道的出口,是他唯一遗漏的一个。

伪王扮成修道士的模样,由两名亲兵护送着,满怀信心地钻出了密道的隘口。清新的夜气拥塞着他的肺叶,印索穆尼亚城被他远远抛在了身后,隐没在了黑暗天际的深处,这座城市曾经灯火辉煌,宛若人间仙境,那个时候,在宵禁过后,大部分城市都会沉入夜色,远远望过去,犹如一个黑漆漆的巨大空洞,印索穆尼亚城却不然,在夜晚散步时,从王都附近的高岗上望过去,这个东大陆上最繁华的都市就像缀满星辰的天幕的倒影一般,满溢着光明与生命,这是先王的命令,夜间照明显著地降低了罪案的发生率,并且,在圣标法术完成以前,这些遍布长街曲巷的风灯有效的保护了王都的居民,使得只能在黑暗处活动的死骇无处容身,在东大陆上的大城市因为星之病而日渐凋敝的时刻,只有印索穆尼亚仍旧维持着往日的繁华和昌盛。然而,此时,在护城河的对岸,只有城墙上还东一处、西一处地闪烁着几点凄凉的亮光,那是城堞上的火把,它摇曳着,无精打采地随着夜风漂来荡去,就像死人床头的蜡烛。

对于抛下这座遭受围困的城市,曼努埃尔没有感到丝毫自责,对于致使被誉为东伊奥斯明珠的印索穆尼亚沦落为一颗黯淡的小石子,伪王也没有感到任何愧疚,他向自己破灭的野心投去了最后一瞥,继而再也没有留恋地攀上了水渠的边缘。

在一片黑暗之中,一只有力的手掌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将伪王拉上了陡峭的土坡。

“谢谢。国王会记住您的效劳。”曼努埃尔漫不经心地说道,他以为那是他的亲兵。

“当然。身为王之剑的一员,为陛下出力永远是我的荣幸。”一个陌生的浑厚嗓音说道,即在此时,几个人影从黑暗中扑了上来,将曼努埃尔揿在了地上。

当曼努埃尔为自己调虎离山的计谋得逞而沾沾自喜的时候,他显然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深陷在了欺骗的迷宫中,再也寻不到出口。

一切还要从半个月以前说起。

7月末,自从索莫纳斯向路西斯王揭开德·布斯的真实身份的那一刻开始,艾汀心中的疑惑就不曾停止过,他了解这个孩子,他知道索莫纳斯总是会竭尽全力地试图为他分忧,然而,令他感到不解的是,这样一个足以使一切困境迎刃而解的消息,孩子居然始终隐瞒着他,并且足足瞒了一年多。

诚然,王太弟一向沉默寡言,他的精明和谨慎也远超他的年龄,他如此讳莫如深看起来似乎十分符合他的个性,但是,艾汀几乎可以肯定,孩子口中所说的“保密的必要性”只是一个表面上的借端,毫无疑问,索莫纳斯在背着他玩弄手段。尽管孩子的头脑很机敏,可是,比起艾汀这样一名职业骗子手,他仍然稍嫌稚嫩了一些,当初,在那片和王都遥遥相望的高地上,索莫纳斯刚一透露实情,就在不自觉之间向兄长交了底。

那一天的深夜,路西斯王始终难以成眠,他倒并不担心王太弟的意图,他知道这个孩子感情激烈,惟其如此,他才做不出任何见不得人的事来,对于索莫纳斯的目的,艾汀能够揣摩得八九不离十。在他们重聚之初,孩子曾经几次三番地追问过他在失踪的那一年之中到底经历了什么,艾汀总是开着玩笑,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随后便不露声色地把话题岔了开去,他从不认为这些敷衍了事的回答能够叫索莫纳斯满意,但是,使他纳罕的是,在撞过几回软钉子之后,孩子逐渐不再提起这件事了,这在令艾汀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叫他提高了警惕。他知道索莫纳斯的报复心极盛,这个孩子不止一次说过,要把兄长所遭受的迫害加倍奉还给刽子手,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男孩那野兽一般狰狞的眼神告诉了艾汀,他的弟弟绝不会善罢甘休。因此,路西斯王几乎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猜到,索莫纳斯隐瞒德·布斯的身份,其目的只有一个:率先掌握曼努埃尔的动向,从而在复仇方面抢占先机。

第四百二十六章

当索莫纳斯前来向他索要那张授权信的时候,艾汀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由于路西斯王对王太弟的心灵和习性过于了解,以至于对于做兄长的而言,这个孩子的所有秘密都不成其为秘密,这就像一名天生的盲瞽,即使看不见,也能在自己熟悉的地方穿行无阻一样。

剩下的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要不要任这个孩子自行其是。

连月来,索莫纳斯在远征中的表现越来越暴露出他的真实性格,在那些大大小小的冲突中,刀剑的撞击声令他兴奋,新月角兽的嘶鸣声叫他陶醉,满地的断肢残骸和空气中无处不在的血腥也不能使这个少年望而却步,艾汀几乎必须要强行拽着他,才能防止孩子陷入厮杀的漩涡中去,允许索莫纳斯借着跑马放鹰所进行的侦查活动便是路西斯王对王太弟做出的妥协和退让——这个孩子就像一头羽翼渐丰的雏鹰,唯有让他将过剩的战斗欲消耗一番,艾汀才能重新对其施加掌控。路西斯的第二王子和他的父亲阿历克塞如出一辙,那种用荣誉,或者说得更加直白一些,用人命做赌注的游戏令他如醉若狂。原本,艾汀曾经一度有意遏制过王太弟好勇斗狠的倾向,然而,就像艾汀不可避免地越来越像他的母亲,秉受自父亲的脾性也逐渐在索莫纳斯的身上现出了峥嵘,这是兄长的愿望和孩子的天性之间发生的第一次冲突。

艾汀逐渐明白,自然流露的本性是不可扭转的,他只能尽可能地压抑索莫纳斯身上酷烈的倾向,用勇敢和公正取而代之。

在索莫纳斯惶惶不安地等待着艾汀签署那份授权书的当口,实际上,做兄长的一直在默默观察他,最终,艾汀无奈地笑了笑,满足了王太弟的请求。

他必须设法支开索莫纳斯,只有这样,他才能毫无挂碍地与曼努埃尔谈判。

他与马格努斯之间的那点事情鲜有人知道,迄今为止,除了深受他信赖的阿斯卡涅和古拉罗尔以外,只有弗朗齐斯和迦迪纳大公猜到了其中的真相,这两个人,前者已然处于他的严密控制之下,后者在失去了所有成年男性继承者,并且把唯一的女儿嫁给路西斯王之后,也将自身的得失与路西斯王室的荣辱绑在了一起,利益的锁链远比天花乱坠的许诺要牢固得多,艾汀不担心这两位非自愿的同盟者会背叛自己,然而,对于曼努埃尔,他却不敢轻易下保票。他知道叔父十分注重切拉姆家族的体面,奇卡特里克亲王就像任何一名借助饱受争议的手段攫取权力的野心家一样,往昔的一切行径都很容易令人对他产生恶感,于是,为了扭转这种印象,自从登上王位之后,曼努埃尔的所有政策都旨在加强王室的威望,并且,通过种种手段,他将自身的价值和王室的尊严捆绑在了一起,因此,纵然曼努埃尔能够轻而易举地将长子的丑行揣度清楚,他也不会贸然将其泄露出去。

然而,一旦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曼努埃尔也同样不吝于大肆宣扬路西斯王的耻辱经历,从而败坏王室正统的声誉。

这正是艾汀忧虑的根源。

他并不因为马格努斯对他做的事情而感到羞愧和自怜,那是加害者的罪孽,与被害者的荣誉无涉,但是,这只是他个人的看法,当时的风尚却并非如此。在一个以武力称雄的时代,世俗社会难免对所谓的“男性气质”抱有一种盲目迷恋,在这一背景下,男性被事先假定为“勇武的支配者”,可想而知,一名曾经屈服于暴力而扮演过男娼角色的人,就连作为一名普通男性都难以获得尊重,更遑论作为一位君主。关于这一点,历史上并非毫无先例。一百多年前,在阿尔斯特,曾经有一名初次涉足战场的少年贵族被东索尔海姆人俘虏,并且沦为了军官们的玩物,在谈判之时,帝国人以少年的生命做筹码要挟他的父亲,勒掯赎金,而这位狠心的父亲却如此回答道:“请您杀了他吧,他已经遭到了玷辱,他的血将洗净家族的耻辱。如果您把他交还给我,我同样会毫不犹豫地弄死他。甚至于,我可以这样说,身为一名阿尔斯特贵族,他经历了这样可耻的羞辱,却居然忝颜苟活至今,这才是令我感到愤怒的事。为了这样一名厚颜无耻的败类,我一个铜子儿的赎金都不会出。”后来,这名失去了人质价值的少年被奉还给了他的家族,而他父亲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亲手拧断了他的脖子。因此,艾汀深深地明白,他的那件丑闻绝不能传扬出去,即便传闻无凭无据,但也足以使他陷入难堪的局面。

曼努埃尔尚未到达山穷水尽的地步,辽阔而富裕的奇卡特里克地区仍旧处于他的党徒的控制之下,眼下,他不会不顾一切地揭破这个秘密,但是,随着局势的变幻,僭逆者随时可能摇身一变,从切拉姆家族声誉的捍卫者化为王室名誉的破坏者。为此,艾汀必须尽快将曼努埃尔置于自己的掌控中。想要达到这个目的,伪王的出逃将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艾汀了解他的叔父,尽管他先前说过,曼努埃尔如果逃出印索穆尼亚,他一定会选择库提斯作为第一个落脚点,但是同时,他却知道,以曼努埃尔那种狼顾狐疑的性格,他一定没有像表面上那样信任奥尔蒙。

因此,他不会贸然动身。

在离开印索穆尼亚之前,曼努埃尔一定会事先鉴察奥尔蒙的忠诚。就像采买粮秣是一场障眼法一样,为了掩藏行踪,试探同谋,伪王恐怕同样会抛出诱饵,以确保自身安全。如果这名诱饵顺利抵达奇卡特里克,那么奥尔蒙的忠诚则无可置疑;即使奥尔蒙出卖了他,那么这名诱饵也足以成功地引开路西斯王的视线,保障曼努埃尔逃亡旅途的安全无虞。

作为诱饵来讲,阿里斯蒂德和提奥多里克虽则稍嫌贵重了一些,但是曼努埃尔从来就不是一名顾念亲情的慈父,并且他也并不缺乏继承人。

曼努埃尔的如意算盘敲得很响,然而,艾汀早已看透了他的策略。他为叔父编织好了陷阱,一旦后者逃出印索穆尼亚,他便会即刻落入牢笼。

在这个重要关口,艾汀有充分的理由把索莫纳斯调离大营,一方面,以艾汀对这个孩子的了解,他断定王太弟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试图参与审问,即使艾汀明令禁止,他也可能违反禁令,偷听艾汀与王叔的谈话,对于一般的守卫来讲,王太弟的异能防不胜防。尽管路西斯王自诩有一副铁打的脸皮,但是只要一想到索莫纳斯也许会知晓那桩丑闻,他仍然会情不自禁地感到窘蹙;另一方面,他知道,索莫纳斯始终自以为对兄长所遭受的磨难负有责任,孩子固执地认定,如果不是为了让他逃跑,艾汀便不致于在两年前的那场叛乱之中身陷囹圄。索莫纳斯出于对兄长的深情,臆想出一桩桩罪过来,并且以此自谴自责,再没有什么事情,比得上看着一个无辜的孩子因为不属于他的过失而痛悔,更叫人感到难受了。艾汀永远也不会忘记,当初在弗朗齐斯的书房里,索莫纳斯用匕首刺向自己心脏的一幕,他无法想象,如果叫他知道了真相,这个感情激烈的孩子会作何反应。

因此,当索莫纳斯留下那封短笺不告而别的时候,艾汀尽管并非全无担忧,但却也着实松了一口气。

索莫纳斯性情急躁,一旦听到伪王出逃的风声,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追上去。同时,他却不知道自己所追赶的只是一颗诱饵。艾汀收起索莫纳斯的信,望着王太弟的营帐中被丢下的两只黑色陆行鸟,无奈地笑了起来。

在回到了自己的帐篷之后,他把索莫纳斯的留言递给了阿斯卡涅。

“这么说,就是这两天了?”金发青年读过信之后,问道。对于好友的通盘计划,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没错,曼努埃尔抛出了饵食,在近两天之内,他一定会根据下一步的消息来决定动向。”艾汀一面将碟子里的蔬菜泥喂给两只陆行鸟幼崽,一面苦笑道,“索莫纳斯一接到消息,立即丢开一切,跑了出去。留下我和这两个小家伙相依为命,果然就像前人所说的‘所谓养宠物就是,孩子新鲜一时,大人受累一世。’”——显然,路西斯王抱怨王太弟的时候,并没有想起那些被他丢在王宫花园里自生自灭的鸡蛇兽雏鸟们。

在索莫纳斯离开之初,艾汀按兵不动,静静地等待了一天的工夫。而当奥尔蒙的信使抵达之后,是夜,他要求营间增添篝火,加强巡逻,并且特意做了不少翌日的会议安排,以掩盖行军的意图,与此同时,他只把拔营的命令告知给了寥寥数人,并且向其声称大军即将向库提斯进发。

夜间第二班换岗的时候,在夜色的掩护之下,路西斯王率领着他的部队撤走了。就像前叙的文章中,那两名库提斯农民所观察到的一样,王都外,国王的营寨中人去帐空,任谁见到这幕景象,都难免认为路西斯王已然撤兵离去,然而,实际上,艾汀却并未走远,他只是向西撤了两里,与布拉切乌姆男爵所率领的先头部队汇合到了一处。

在抵达行军的目的地之后,国王禁止自己的部队扩展营帐,以免王都守军发现他的行迹,乍看上去,布拉切乌姆的营寨和先前没有任何区别,只有深入到军营内部,人们才会发现,营寨中的兵员比此前多了数倍;同时,国王命令菲雅带领三分之一的士兵,连夜秘密行军,前往库提斯城的方向,同时,他私下里告知自己的王后,行军的方向只是个幌子,当菲雅接近库提斯的时候,她应当改道向西,一路前往奇卡特里克,支援乌枚尔侯爵的第二战场,尽快控制住西线的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