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63~464

第四百六十三章

克莱夫和曼努埃尔的主要党羽被处以绞刑、开膛和分尸,当他们被押送到刑场之时,人们看到,这名前禁卫军长官,几天前还看起来只有四十几岁,此时他的头发却已然全白了,他像个耄耋老人一样满脸皱纹,颤颤巍巍,刽子手的助手把他抬到绞刑架上,一个人扶着他差不多已经毫无知觉的身体,另一个人把一只麻布袋子套在他的头上,这个时候,垂死的囚犯突然挣扎起来。

“干什么?我不要这样,我不要看不见……”克莱夫像个被吓傻了的疯子一样,摇着头,嘟嘟囔囔地说着。

施刑吏将为难的目光投向法官,国王则对法官做了个手势,表示恩准囚徒最后的意愿。

忏悔和静思,使克莱夫变成了这副痴痴騃騃的模样,五天以来,这名怙恶不悛的大罪人日日夜夜被关在单人囚室中,狱卒们得到命令,不得与他交谈,囚室里只点了一支蜡烛,除了一张稻草堆成的床铺之外,只有一副棺材——他自己的棺材,和一本经书,棺材是路西斯王命令人安置在那里的。这名军汉在戎马倥偬的一生之中,极少有机会能够这样完全闲下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做一番思索。在国王的命令之下,阿卡迪亚宫里的小圣堂日日夜夜敲着死亡的丧钟,这丧钟是为两年前的那些遇难者做祈祷的,同时也为这些即将丧命的囚徒们鸣响。

克莱夫在这间停尸房一样的牢笼里待了整整五天,起初他吵吵嚷嚷,咒骂阿历克塞,咒骂曼努埃尔,也咒骂艾汀,但是两天过去之后,他静默了下来,丧钟庄严的韵节从狭小的窗口飘送过来,克莱夫一直盯着他的棺材,在闷不吭声地度过了一天之后,他突然扑向那本经书,疯狂地翻找着和地狱有关的内容,在那之后,哭嚎和央告随之而来,但是却无人理睬。

第四天的夜晚,监狱的大锁发出响亮的声响,门打开了。

“难道已经到时候了?时间提前了,他骗我……”囚徒骤然惊跳起来,他战战兢兢地掰着手指头,数了一忽儿,越来越惶惶不安。

几名侍从模样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们点亮走廊中的火把,继而毕恭毕敬地站到了墙边,克莱夫向他们大喊大叫,询问他们的来意,但是侍从们却默不作声,他们用那种对将死之人的虚情假意的怜悯目光望着囚徒,他们的沉默和他们的眼神叫克莱夫愈发毛骨悚然。不多时,国王走进来,站在了铁栏的外面,艾汀没有说话,他的脸笼罩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下,叫人瞧不清楚。

克莱夫扑向牢笼边上,语无伦次地向他曾经的受害者乞求宽赦:“陛下,我已经悔改了!我愿意在修道院了结余生,毕生为我的罪孽忏悔,为您的幸福祈祷……求求您……求求您……”

他跪在那里,他的双脚在发软,虽然他犯下了无数罪行,并且在犯罪的时候很少想到死后的审判和惩罚,但是现在他害怕了。他望着国王沉默的面孔,呻吟着、哭泣着,抖得像寒风中的一片叶子一样。

这是他第一次对眼前这名红发的年轻人感到畏惧,在艾汀幼年的时候,他像大多数人一样看不起这个据说有残障的孩子;当王太子长成少年之后,他曾经受命于先王,负责教导艾汀兵法,在他看来,懒散的王太子生性玩世不恭,对师长缺乏尊重,仿佛注定要成长为像他的祖父一样的荒淫君王。当他和这个男孩相处之时,他总是用彬彬有礼的,甚至称得上巴结的态度来掩饰内心对年轻主人的鄙夷,他把他当做蠢孩子一样哄骗,尽量讨好他,但却从不认真地对待国王交给他的差事——在他看来,让一名像他这样武勋卓著的将军担任一个十岁男孩的保姆,简直不啻于对他的侮辱。每每这个时候,艾汀总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猫一样的金棕色眼睛里闪烁着玩味的光芒,尽管王子一言不发,但是克莱夫总有一种感觉,他觉得艾汀对他的隐秘心思了若指掌,这时常让他感到诧异,甚至惊惶;许多年后,即便是在把利刃架在艾汀脖颈上的那一刻,他也从未觉得这名乳臭未干的红毛小子有什么君主的器量,他对王太子那些堪称阴险的计谋有所耳闻,他在心怀忌惮的同时,也认为那些雕虫小技终究上不得台面。

克莱夫曾经有多么理直气壮,此刻就有多么觳觫不安,这个时候,他终于真真切切地感觉到,眼前的这名红发青年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王者。尽管他的王冠曾被夺走,并且沾上了污泥,尽管他的地位尚且说不上稳固,但是这一切却完全无损于他自身,换言之,他就是王权本身,他永远不会变得渺小,他是永恒的主人。

克莱夫屈服了,叫他屈服的,不是暴力,而是真正的力量。

在狱中五天的思索终于让他看清了艾汀这个人,也明白了他的目的,他和曼努埃尔的反叛注定不会有结果,它只能让路西斯王更快,也更加名正言顺地将王国西境的领地纳入王权之下,它也只能让路西斯王更有理由去遏制军事领主的势力扩张,这和王太子长久以来的谋划异途同归,那不是雕虫小技,而是真正的深谋远虑。他后悔自己没有更早一些认清国王的真面目,但同时,他甚至有些怜悯那些仍旧为路西斯王室当差的贵族们,以前他们人人高视阔步、桀骜不驯,甚至可以联合起来,与王权相颉颃,但是以后,在不久的以后,他们就只能舔着国王脚下的尘土讨生活了。

这名年届半百的傲慢的老将低下了他的头,即使是对艾汀的父亲,对号称“里德狮鹫”的阿历克塞,克莱夫也不曾这样心怀畏葸,对于贵族们而言,先王更像一名脾气火爆的将军,他们怕他,但是他们和国王终究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然而,艾汀却更像一位喜怒难测的神祇,仿佛他只要动动手指,就能叫天雷降到任何人的头顶上,事实上,他也差不多确实如此。天选之王的身份使他远远凌驾于世俗君主之上,成了某种半人半神的生物,他不止统治着尘寰,更加是那个邈不可及的灵境的主宰。

“您请求我赦免您?”路西斯王平静地问道。他仿佛没有看到囚徒的畏惧,虽然那些颤抖逃不过他的眼睛,但是他就像任何一名自信的强者一样,并不为此而沾沾自喜。

“是的,我跪下来求您。我绝不会再对王座兴起哪怕一星半点的邪念,我愿意做最卑贱的人,承受最难以承受的苦修,只求您赦免我的性命。”

“我宽恕您的灵魂,但是现在谈赦免,已经太晚了。”国王拒绝了他。

临别之前,半疯癫的囚犯极端痛苦地向艾汀问道:“陛下,我知道您曾经……,所以您一定知道死后的世界,那里是什么样的?”

国王停了下来,他沉默了一忽儿,继而用出乎意料的和蔼的口吻说道:“说实话,我不太记得了,但是既然我能够回来,可见,神明的意志是存在的。在永生的彼岸大概确有些什么在等着您,待到明天,这个秘密就要向您揭开了。”

说完这句话,国王便离开了。囚徒独自跪在原地,纹丝不动地盯着地上的花岗岩石板,他的眼神凝滞而专注,仿佛想要透过那冰冷坚硬的石块向下挖掘、窥看,想要穿过厚重的埃土,一直望到地狱的世界。

翌日,当绞索套上克莱夫脖子的那一刻,他突然大喊道:“不!我要忏悔!我不能就这么完了!我不能带着罪孽死去!”

这时候,民众中爆发出一阵混杂着狂笑的嘘声,他们嘲笑这位死囚的胆怯,并认为他只是在无意义的拖延时间,力求活得再长一些。

神甫走上前来,在那个时代,处刑的场合总是不乏庄严的宗教排场,在路西斯,无论死囚信仰任何宗教,六神教也好,火神教也罢,就连那些五花八门的蛮族信仰,在他们死期将近的时候,法庭都会尽量满足他们的需求。神甫念着安魂赦罪的经文,拿着一只六芒星挂坠,凑到死囚的嘴边,让他亲吻。但是克莱夫却一拧脖子,把头甩向了一边。

“不,我要的不是这个!我不要这些虚假的偶像,我要向世上唯一的真神跪拜,唯有他能够审判我和宽赦我!”

说着,他转向国王,用恳切的声音嚷道:“陛下,您愿意赦免我吗?您愿意让我的灵魂毫无挂碍地投入冥府吗?”

时间拖得太久,以至于王室大法官已然失去了耐心,他霍然站起来,然而,在他即将出言叱责死囚过分的要求之时,艾汀制止了他。

国王从观礼的高台上走下来,带着庄严的、令人敬畏的气韵走向绞刑架,死囚大张着嘴,用热切的眼神直直地望着国王,直到对方来到他的面前。

“陛下,我知道在您的眼里,我只是一名微不足道的丑角,不,应该说,在遍瞩一切的真神眼中,我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人类都不过是在地上爬行的虫豸!”克莱夫舔了舔干焦的嘴唇,近乎于疯狂地说道,“您愿意怜悯一只蛆虫吗?我知道,神明从不会和我们这样等而下之的无知者计较,您愿意给我最后的安慰吗?我匍匐在您面前,向您乞求,因为错过了这个机会,就再也无可挽回了,死了之后有什么吗?说不定那边什么也没有,善人和恶人都一样,但是……,万一……,不,这太可怕了!”

克莱夫说得又急又快,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他的精神已经明显不正常了。

艾汀伸出一只手,放在死囚的脸前,他平静地回答道:“死亡是人生的镜子,无论你在死里看到什么,它都是你的意志所做出的选择。你悔过得晚,并且在你的悔过之中不乏私心,但这是真诚的悔过。你无法逃脱国法的惩处,但是我宽恕你灵魂的罪孽,我向你保证,在我的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私人性质的怨恨。只要你的谦卑之心没有淡薄下去,那么,带着忏悔迈向死亡的灵魂都能够得到我的祝福。去吧,不要心怀疑惧。”

在恐惧与狂热之中,死囚发疯一般地不断亲吻着国王的手,仿佛这只手,这具肉身凡胎,比圣物更能给人安慰。绞索即将收紧的那一刻,他笑了,他狂笑着,向那些观看他处刑的贵族们大叫道:“从前我不信,但是现在我信了!总有一天,你们也要信!你们会明白,总有一天,你们不呼吸着祂吐出来的空气,就不能成活!祂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祂不曾索取,祂只接受,记住我的话,这是预言!赞美万王之王!”

在场的贵族纷纷愕然,有的人摇了摇头,喟叹道:“克莱夫曾经也是一名沙场英豪,但是死到临头,居然被吓成了这幅疯疯癫癫的模样。”;有些人则鄙夷地啐道:“就说是十恶不赦的叛逆吧,好歹也是一名贵族,没想到连这点胆色也没有。”;还有一些人为克莱夫临死时的恐怖情态而感到震悚,他们在胸前连连划着六芒星,试图将死囚的那些疯话从头脑中驱逐出去。

这名胆大包天的叛逆是真的被吓疯了吗?还是他在死期将至之时,从那永恒的隐秘当中窥看到了什么呢?人们不得而知。不过,在所有的猜测之中,大部分百姓更倾向于相信,这名罪孽滔天的奸宄受到了神谕的感召,从而在最后的关头向天选之王低下了傲慢的头颅。

绳索勒紧,克莱夫抽搐了不到半刻钟,就不再动了,他被挂了起来,就像肉铺里血淋淋的牲口那样吊在绞刑架上,摇来晃去。

在这整个过程中,路西斯王都不曾离开过死囚,他平静地望着刽子手执行法庭的命令,平静地见证着这名叛军魁首的末路,他站在那里,身着圣洁的白袍,深红色的长发被阳光映得宛如一团火焰,他的神态庄严而安宁,仿佛此刻的路西斯王不再具有肉身,而是从那永恒的灵境投射下来的一道幻影。

那些可怖的景象——挂在绞架上的逆贼身躯,堆积在广场上的那些犯罪者的尸体,和天神一般的君王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对照,他杀戮,他治愈,惩罚在他,宽赦也在他,这一幕小景在所有目击者的心中打下了深刻的钤记。

在那之后,国王免去了对叛逆者尸身的蹂躏,就像他一向所说的,人死了,账也就结清了。叛军的头面人物们一个接一个被拉上了绞刑架,在他们丧命之后,就轮到那些跟从他们作乱的禁军士兵了。然而,国王豁达大度地免除了从犯的死刑,只不过这些世家子弟被从贵族中除名,他们将被分散遣送到王国的四面八方,在余生中,他们将被流放地的官吏严密监控,以矿山劳役或公共事业劳役来补赎自己的罪孽。在必要的情况下,艾汀不惮于使用严刑峻法,而更多的时候,他则倾向于采取这种既能够惩治犯罪,又对公共事业有益的处置方式。

死里逃生的囚徒们跪在地上,对国王的宽赦感恩戴德,这时候,艾汀却站起身来,从这场血腥的活剧中抽身离去,他早已对这场戏感到不胜厌倦。尽管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被称为路西斯历史上少有的仁君,但是杀戮却成为了新朝的开场白。

第四百六十四章

在那场公开处刑之后,国王仅仅在印索穆尼亚耽留了三天,便拔营奔赴王国西境了。对于战事,他倒并不怎么担心,其一,他相信乌枚尔侯爵和菲雅的本事;其二,曼努埃尔的死和他与国王之间关于领地继承权的协议,有效地瓦解了奇卡特里克领内大部分封臣的抵抗,随着国王的回归,这些人已然逐渐明白,跟随篡位者不会有任何好处,在曼努埃尔死后,则更加如此——他仅剩的两名继承人才智平庸,难堪大任。于是,这些见风使舵的贵族们迅速改弦更张,宣布自己愿意遵守老领主的遗愿,向新的合法领主,即路西斯王,宣誓效忠。贵族们之所以能够如此迅速地改换立场,除了迫于形势需要之外,恐怕那些巧舌如簧的说客们也功不可没,在前叙的故事里,我们已然说过,早在五年之前,艾汀就已经开始秘密资助奇卡特里克地区北部的几座港口城市,煽动城市的行会与他们的领主对抗,在政变发生之后,这些桀骜不许的市民们沉寂了一段时间,而路西斯王的回归则在他们的心中再次燃起了反抗的火焰——当然,更不用提国王对他们的行动所给予的物质和精神支持,几座港口都市再次结成联盟,对于奇卡特里克的领主们而言,它们的倒戈切断了叛军的海上运输及逃亡路线,致使状况雪上加霜。港口都市的行会长们向贵族们派遣了不少说客,贿买他们,并且向其大肆宣扬路西斯王的仁善,最终,国王承诺的宽赦、王军的力量优势以及贵族们面对“天选之王”时的心理劣势,粉碎了大部分奇卡特里克封臣的抵抗,乌枚尔和菲雅几乎未曾花费一兵一卒,就叫许多叛乱贵族自行交出了要塞的钥匙。

因此,与其说艾汀此行是为了讨伐叛逆,不如说他是要借着这个机会,对沿途以及奇卡特里克的王室领地做一番巡视。在内战和星之病的蹂躏下,王国的局面乱七八糟,许多地方不只是治理失当,甚至简直已经处于事实上的无政府状态。在曼努埃尔治下,王室官吏严重失职,王叔得国不正,因此其地位远不如先王稳固,为了短期的利益,为了收买支持者,他拿土地和主权大肆分封,不止将王室领地弄得四分五裂,并且爆发出了大量王室官吏滥用职权的现象,曼努埃尔的统治手段显示出了这名奸宄在追求私利方面的不择手段和他在执政方面的鼠目寸光,王叔所引起的普遍混乱令人震惊,恐怕只有懒王布林加斯时期的大叛乱能够与其“媲美”。

毫无疑问,路西斯在内战中遭到了严重的破坏,要治愈王国的损伤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但是,这场混乱也为艾汀创造了一个有利条件:内战削弱了大诸侯的影响力,并在王室领地内制造了巨大的权力真空,地方权威的式微和缺失,使路西斯王可以在王室领地内进行他所需要的大刀阔斧的改革,而不必担忧遭遇强力抵抗。这场改革将从路西斯王的直接控制区开始,从长期来看,它必将逐渐向其他大贵族的采邑蔓延,不过眼下,艾汀的当务之急仍旧是尽快将叛乱的余烬扑灭。

在奇卡特里克地区,只有寥寥数名贵族不愿意与王室和解。

领地最南端的茵迪斯提纳城的领主马赛尔,同时也是曼努埃尔的女婿之一,宁愿选择逃离路西斯,前往阿尔斯特寻求庇护,也不愿意接受他岳父的继承人路西斯王的统治。在领主逃离之后,他的堡垒迅速被菲雅以国王的名义没收并占领。

需要王军采取武力措施的,只有寥寥数名顽固不化的抵抗者,我们前面说过,曼努埃尔麾下聚集了一批对阿历克塞不满的贵族,这些人因为犯罪而遭到了先王的放逐,王叔收留了他们,并给了他们权力和财富。可想而知,这些人的一切都来源于曼努埃尔,一旦被置于艾汀的统治下,他们将一无所有,留给他们的选择很少,战争是他们的唯一出路。这些贵族据守在几座城堡中,牢牢地把守着王军向奇卡特里克进发的通路。但是,乌枚尔毕竟是一名久经沙场的杰出将军,他接连攻抜了这些城寨,俘虏了作乱的贵族,为进军开辟了道路。

至此,唯一尚在顽抗的,只剩下了据守奇卡特里克城的两名堂兄,亦即曼努埃尔的三子卢仁和四子道菲德。

奇卡特里克城是位于路西斯最西端的一座巨型贸易都市,同时,也是一座固若金汤的要塞。这座城市西面被群山包围,山的西麓则属于达斯卡北部地区,亦即阿尔斯特王国的控制区域,城市的北面和东面同样被峭壁环绕,尽管山崖的另一侧是王军的控制区,但是几乎直上直下的坡度致使军队不可能从这一侧发动攻击。奇卡特里克被悬崖峭壁围拱,它的四道外围墙修得与山棱齐平,这就形成了第二道防卫壁垒,围墙上三道牢不可破的大门把守着城市通向外界的通道,由于山势陡立,这里只能容许行商、旅行者或者小规模的马队通过,大军以及庞大且沉重的攻城器械则根本不可能越过群山,对城市造成威胁,每一道城墙上都设有数座高耸入云的瞭望塔,站在此处,观察者的视野可以远至30里开外,使奇卡特里克免遭奇袭。城市只有南面留出了一条联通大道的路,在这条道路的两侧,要塞林立,构成了数道坚不可摧的防线,因此,尽管奇卡特里克城内只有数千兵员驻守,但是它却坚不可摧。

在设计上,奇卡特里克堪称那个时代近乎完美的军事要塞,而它在规模上,则足以与路西斯以外任何一国的王都匹敌。这座城市的建造初衷是为了巩固王国和阿尔斯特之间的防线,而现在,它却成了路西斯王的心头大患。

9月初,菲雅带领王军中分出来的一部分兵团与乌枚尔汇合,这个时候,这名老将已然包围奇卡特里克两月有余了,其余的封臣要么屈服于乌枚尔的武力,要么则主动讲和,完全放弃了抵抗,转投国王的阵营,仍在负隅顽抗的只有奇卡特里克城。这座城市在铜墙铁壁的包围下,简直安如磐石,乌枚尔深知,国王不愿意因为内战而对王国造成难以愈合的伤害,因此,奇卡特里克便成了一个棘手的问题,王军几乎只能依靠围困,来逼迫城市举手投降,但是同时,乌枚尔也知道,如果围城长久持续下去,最先遭受损害的,必然是城中的老弱妇孺。卢仁和道菲德也明白这一点,城里的平民就是他们的筹码,他们在赌,赌路西斯王是不是真的像他所显示出的那样仁善,赌他们的堂弟是否愿意和他们谈判。

但是,菲雅的到来,或者说,是王后所带来的一位关键人物,使奇卡特里克的难题迎刃而解。

菲雅在行军的路上顺手接收了茵迪斯提纳,当她抵达那片南部领地的时候,马赛尔早已逃之夭夭,这名叛军的顽固党徒在逃亡之际带走了自己的三名儿子,却将他的妻子,一名叫做薇诺拉的三十多岁的女性留下来驻守要塞,在那个时代,当丈夫出征的时候,贵族妇女往往要担负起保卫家园的任务,她们据守要塞,奋力抗敌,却通常得不到任何奖励,同时,如果她们曾经试图和敌人谈和的话,这种行为将被视作对丈夫的意志的背叛,尽管今时今日的人们普遍认为贵族对待妇女彬彬有礼,然而事实上,大部分的领主在殴打自己的妻子女儿方面,并不比农民来得逊色。

薇诺拉留了下来,她曾经苦苦哀求丈夫带走她,但是对于马赛尔来讲,带着女人逃亡毕竟有诸多不便,这只母鸡已然生过了金蛋,他只需要几名具有切拉姆家族血统的男性子嗣,便可以使他对王室领地的申索正当化,他们的三个儿子都很健康,最大的一个已然成年,于是,尽管薇诺拉从血缘上来讲,贵为路西斯王的堂姐,但是她已经没有用处了。她被留了下来,名义上是镇守,实则是遭到了遗弃。

女城主拒绝了所有谈判条件,丈夫尽管已经在千里之外,但是他的积威仍在,薇诺拉在十四岁上便被父亲嫁给了马赛尔,新郎比新娘年长三十多岁,性情狠辣,矮小瘦削、其貌不扬,年幼的新娘和头发花白的丈夫站在一起,就像是一只娇小柔弱的山雀落在了一头干瘦饕餮的背上,这一幕鲜明的对照令人看了难受,——曼努埃尔的女儿就像那个时代的大部分贵族女性一样,对自己的婚姻无力做主。新婚的第一夜,薇诺拉哭哭啼啼地推拒,然而丈夫却完全将她当做一件没有生命、没有思想、没有感觉的物件一样肆意使用,在那之后,她又因为拒绝与丈夫同房而屡次遭受暴力折磨。她屈服了,逐渐在自己的命运中安顿了下来,十几年过后,她的父亲成了国王,然而,这一切的荣光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再多的荣华富贵也难以弥补个人在战战兢兢的、卑微的生活中所遭受的精神伤害。

茵迪斯提纳屡遭进攻,城脚被挖凿,城墙日以继夜地遭受着投石弩的重击,在苦苦支撑半个月之后,城中的市民代表向女城主央告,他们害怕了。菲雅尽管是个女人,但是她却心肠冷硬,在城堡久攻不下之际,她向守城一方威胁道:“要么你们自行打开城门,要么我来强迫你们打开城门。为了治疗王国的满目疮痍,我不得不制造更多新的创口,这将令国王和所有路西斯的将士们感到痛心,然而,如果你们不幸下了地狱,那么请记住,这一切都是你们咎由自取。今晚我不会发动攻击,我给你们一个安宁的晚上,让你们去思考,如果你们继续无谓的抵抗,那么这世间将平添许多枉死的冤魂和无辜的寡妇孤儿,为了医治时代的沉疴,也许我不得不用暴力去平息暴力,趁着还来得及的时候,去想想,这一切是否值得?”

菲雅,或者说费利佩·罗克团长的意思很明确,城堡的崩溃将使城中无一人生还。在这种严厉的威胁之下,薇诺拉同意谈判,事实上,投降与否对于这个女人根本无所谓,只是一种服从命令的惯性把她钉在了自己的位置上,让她至今仍在坚守,在这种麻木不仁的顽固之中,不能说完全没有一丝自暴自弃的成分,但是城中的百姓和士兵是无辜的,他们不应该为切拉姆的内斗陪葬。

她谈判的条件是,王军的指挥官必须亲自来见她,并且谈判时不可带一兵一卒。

菲雅来了,这位胆大无畏的王后将指挥权交给了副官,把随行的几名侍从留在门外,大喇喇地踏进了薇诺拉约见她的地方。

当她抵达的时候,女城主正跪在祈祷室里,做着最后的祷告。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61~462

第四百六十一章

在一切安排妥当之后,老百姓们似乎也从初时的震悚当中醒过了神来,广场上逐渐掀起了一阵骚动,一些民众大喊着:“绞死他们!绞死这群恶棍!”、“给他们开膛破肚!”、“没收他们的财产!”、“把他们的亲眷投进苦役监!”

这些大吵大叫的人之中,有些人曾经在五天前的骚乱中蒙受了损失,在这样普遍的混乱之中,难免总会发生一些意外,人们在街道中推来搡去,挤坏了一些店铺或民居的大门,于是,借着黑夜的掩护,一些道德低下的社会渣滓一拥而入,对王都的居民们进行了非常粗暴的榨取,他们搜查人们的住宅和地窖,借口是搜索叛党,他们抢夺财物,调戏妇女,声称英勇的义军应当得到一些报酬,那些遭到损害的人只能唯唯诺诺地听之任之,丝毫不敢反抗,生怕自己被暴乱的人群算进逆党支持者的名单中,此时,那些被揿在地上的凶犯尽管未见得就是趁火打劫的人(王室法庭找到的罪犯大多犯了谋杀罪,而至于他们是否抢夺财物,法庭尚未做考量),但是,遭抢的人却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他们把憋闷已久的仇恨宣泄在了罪犯身上,七嘴八舌、言之凿凿地指认那就是盗抢他们的人——实际上,五天前的那个雨夜四处都黑魆魆的,受害者们哪里记得那些抢劫犯的模样?市民喊打喊杀,如果不是碍于国王和权贵们在场,他们恐怕还要向这些人丢石头;民众中,另有一些人不曾参与过那场暴动,他们或是缩在卧室里,或是干脆睡死了过去,在骚乱结束之后,看到那些得胜的市民们摆出一副大英雄的气概,他们便感到憎恶和悔恨在噬啮他们的灵魂,他们不禁想到,如果他们也跑到了街上,杀了几个奇卡特里克人或者砍死几个禁军,那么他们便也有了可以吹嘘的事,他们平日温和怯懦的邻居参加了暴动,照样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可见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更可恨的是,一些平日里比污泥还要低贱的无赖也耀武扬威起来,现在,看到他们束手伏法,这些市民的心中大感快意,他们不由得想到“由此见得,那些上街喊打喊杀的果然不是什么正派人”;还有一些人,则只是想要有些热闹可看,见到国王又逮捕了一大批人,他们不禁起了幸灾乐祸的心思,在那个时代,公开处刑的场面总是像节日一样热闹;在这些咒骂凶徒的市民中,也有一部分人受着义愤的驱使,那大多是一些涉世未深的年轻人或者心思简单的天真汉,他们在周遭仇恨情绪所笼罩,也变得狂热起来。

民众之中,也有许多人一言不发,他们要么就是参与过骚乱的人,要么就是一些深明事理的最温和的人:前者此时回忆着自己的所作所为,禁不住惶惶不安,生怕这把仇恨的烈火烧到自己身上;后者则在这片喧豗之中闻到了一些讨厌的味道,从而情愿置身事外。

路西斯王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在印索穆尼亚的市民之中,吵吵嚷嚷的人并不很多,但是由于声势浩大,他们看起来反倒构成了大多数,而那些不愿意表达意见的人尽管为数众多,却几乎不为人所见。

艾汀冷笑了起来,他压低嗓门,对自己的好友说出了以下的话:“对暴行的反击也总是暴行。这就是人类。毫不惭愧地说,印索穆尼亚甚至还是东伊奥斯最文明的地方,然而它也不过如此。阿斯卡涅,人的仇恨往往是盲目的,只需要几句诽谤,只需要几声吆喝,就能轻易激发起来,对个人可以晓之以理,而对一群人则几乎毫无道理可讲,最糟糕的是,那些温和的聪明人又是那样谨慎而冷漠……真的,放松对暴力的控制无异于给汹涌的洪流打开一道缺口,谁也不知道它流到哪里才会止息。”

“莫问前程,行当行之事。”对于好友的那几句刻薄的评骘,阿斯卡涅如此回答道。而这句话,也成为了对这位圣徒的一生最好的注疏。

路西斯王笑着,他把金发青年的手握了一下,就像艾汀是索莫纳斯生途上的航灯一样,阿斯卡涅也总能把他从愤世嫉俗的情绪中带引出来。

他走上前,对民众们说道:“我明白,在五天前的行动中,对和平的热爱,以及对暴君的憎恨,是你们的主要动机,在那个雨夜中,飘浮在印索穆尼亚的空气中的,既有崇高的热情,亦有卑劣的邪念,游荡在印索穆尼亚的街巷中的,既有高尚的勇者,亦有可耻的无赖。我请你们明辨义愤和狂热的界线,认清英雄与罪犯的区别,请你们不要去憎恨这些具体的个人,而要弃绝他们身上的邪恶,将仇恨投向一些作奸犯科的人毫无意义,惩治罪犯是法庭的责任,当王国的法律系统运行良好时,在报复犯罪以及预防不公正的问题上,民众无权僭越他的国家,暴力的循环只能招致混乱,当暴力失去节制,不为良善的秩序服务时,我诅咒暴力。

“身为君主,我的职责便是根据每一个人的行为做出明智的判别,还受害者以公正,给刽子手以耻辱,褒扬正义,谴责那些虚伪的流氓,现在,王都的内乱已然终结,胜败亦已尘埃落定,在这样的境况下,掩盖过失,对现状听之任之很容易,但是,我不要这样。如果我将善良与邪恶、高尚与无耻、英雄与恶棍混作一谈,便是对各位勤王爱主的市民的侮辱,便是为邪恶做合法辩护,便是给民众树立了一个不道德的楷模。路西斯人看到他们的国王赦免那些滥杀无辜者,便会认为这是对罪行的鼓励,从君王的责任出发,纵容犯罪,或者说,对罪行保持模棱两可的暧昧态度,便是邀请这样的犯罪复萌。

“这些假冒的英雄汉,骨子里的流氓,他们的所作所为亵渎了善良民众的热情,他们打着维护正义的幌子以掩盖自己的贪婪恶毒本性。在我手上的卷宗中,记载了这样一起案件,埃克斯·洛翰,这是那些恶棍当中的一名‘佼佼者’,他毒打并威胁他的债权人——一名无辜的市民,命令其把他的借据交出来,当时,他是这么说的:‘把我的债务一笔勾销,不然你也会成为叛党的一员。’尽管债权人屈从威胁,执行了他的命令,但是洛翰并没有放过他的受害者。在那个夜晚之前,洛翰欠了7枚利弗尔的赌债,而在那之后,这笔债务奇迹一般地消除了,并且这名恶棍还变得富有了,我不禁想问问他,他是如何做到的呢?还有另一起更加令人发指的案件,西蒙·莫罗科,一名遭到通缉的匪徒,他杀害了一名前法庭官员,并奸污和杀死了受害人的女儿——这女孩只有十二岁,罪犯将女孩的尸体从卧室的窗口丢了出来,彼时,当看到她赤裸的肌肤时,街巷中的一名围观者喊道:‘看啊!看那娘们儿白嫩的肚皮!这些叛党的崽子也是一群吸人血的坏胚子。’,讽刺的是,那名被称作叛党的法官实际上是篡位者的反对者,早在两年前,他就由于拒绝宣誓效忠而被免了职。莫罗科杀他,只是出于私怨,因为这名法官在任职期间内绞死了他的三名同党。看到仇恨和狂热令人盲目至斯,说实话,这让我感到恶心!诸位市民,这些无赖手底下的被害者之所以被残杀,并非因为他们与叛党有什么勾结——我的官吏翻遍了卷宗,也无法找到支持他们罪行的证据,相反,他们的死,无非是因为他们得罪了一些无耻小人,亦或是因为他们漂亮的房子、充盈的钱袋、美丽的妻女,正义被用来做了恶棍们无耻行为的遮羞布。五天以前,那些遭受侵害的人是你们的邻人,然而,如果不将印索穆尼亚的恶脓排干净的话,谁又能保证,有朝一日,那些被杀害、被掠夺、被奸污的人不会是你们自己或你们的妻子女儿呢?

“印索穆尼亚的市民们,我说这些,并非是为了激起你们的仇雠,在过去的两年之中,我们的国土被她子女的鲜血浸染成了一片殷红,战争无往不是以道德败坏告终的,我的叔父为了政治仇恨而抗上作乱,而贪婪则是他和他的党羽们更进一步的动机,他们的政敌被褫夺、被杀害,往往是因为其丰厚的财产,他们鼓励士兵们的贪欲,为了维持他们的忠诚,而允许其占有平民和反对派贵族的财产。贵族们为了抢劫而杀戮,而和他们作斗争的人则出于自卫和复仇而杀戮,这一切可怖的场景令人心有戚戚,在恐惧之下,善良的人们选择了缄默,他们害怕被卷入灾难。现在,随着秩序重新笼罩路西斯的国土,这种胆怯与沉默应当到此为止了。正是善良人民的冷漠导致了暴行的胜利,这些混在爱国者的队伍中滥杀无辜的人,不过只有百余之数,但是,在五天以前,整个印索穆尼亚的守法市民却不得不屈从于他们的恐怖,人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无辜的邻居被杀而坐视不理,只是为了防止自己遭到损害。过去的事,我不苛责任何善良守法的市民,但是今后,我鼓励你们拿出勇气,哪怕只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孩子能够生活在一片秩序井然的国土上,也请不要屈从于错误的风潮。

“今天,法庭逮捕了这些趁火打劫的恶棍,他们尽管难逃一死,但是他们身上流淌的恶却不会就此禁绝,善良与邪恶的界线并非永远分明,他们皮囊下面的恶魔同样寓居于你我的身上,那是掩藏在人性下面的野兽,是所有人不得不终其一生与其作斗争的东西。我无意于煽动你们心中的仇恨,这些泯灭人性的杀人者是你我的一面镜子,它让我们警诫自己,不要嫉妒、不要淫邪、不要傲慢,不要贪图任何不属于我们的东西,忘掉这些恶棍的尸骨,记住他们的罪孽,然后在良知的指引下,尽量地去追求你们的幸福吧,你们的君主永远是你们温柔的保护者和引导者,但别忘了,他同时也是最刚直不阿的审判者。”

国王的演说结束了。

这篇演说完全是即兴发挥,一气呵成的,兼具宗教劝导那澎湃的激情和政治演说的明晰的条理,艾汀深谙政治表演的一切技巧,他的语调铿锵有力,遣言辞顺理正,而他的声音又是那么感人肺腑,极易使听者产生一种错句,即,国王不止是在用权威向他们宣布新朝的原则,更加是在用激情向民众表白心迹。这份恰如其分的真诚使得听众们心中仅剩的一点恐惧和抵触彻底消除了,路西斯王那略带沙哑的优美男中音,那滔滔不绝的隽永的话语,终于慑服了这群听众。

公共集会是很有意思的,许多人没受过什么教育,既缺乏逻辑,也听不懂那些道理,但是这群人有一种绵羊一样的驯服,因为他们身边的人热泪盈眶,于是他们也不自觉地受着气氛的感染,觉得自己有必要大受感动。在私人事务中,人们往往表现得谨慎而又明智,然而,一旦汇集成群体,他们就极易失去清醒,以至于人们经常展现出某种从众的特征。在群体之中,激越的感情往往能够压倒温和的倾向,而至于这样的情绪最终会将人们带向何方,则取决于他们的牧羊人。

第四百六十二章

民众们哭泣着,一面捶胸顿足地忏悔、祈祷,一面称颂着国王的仁慈和贤明,一些人甚至怀着冲动的情感,亲吻着国王的双足接触过的大地,浑不管那片地面上沾着多少尘埃和泥泞。

艾汀十分清楚,他之所以能够取得成功,无非是因为他是国王,无非是因为正统王室长久以来的良好声誉,无非是因为“天选之王”那响亮的名号,这和他说了什么,以及他的演讲究竟有几分道理,并无太大干系。如果站在这里的是一名像他父亲那样性情火爆的君主,当他在高台上呼吁这些民众去为他大肆杀戮的时候,人民也无不乐从。民众的激动和感怀是真挚的,但也仅限于一时而已,将暂时的冲动化作坚实的原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虽然他胜利了,虽然他摧毁了曼努埃尔的统治,虽然他的演说获得了巨大的影响力,他在王座上呼风唤雨,驾驭和支配着他的人民,但是他却仍旧忧心忡忡。他知道这些人没有变,五天以前,他们看着那些有罪或无罪的人被杀死,被掠夺,被侮辱,有些人给刽子手拍手叫好,有些人则嘟囔着“在伟大的胜利之中,确实有其不得已之处”,有些人则对杀人者畏而远之,将头扭向了一边,现在,他们受着路西斯王的演说的刺激,感激涕零地以头抢地,义愤填膺地叫嚷着,要求处死滥杀无辜的罪犯;而那些在五天前参与骚乱的市民则抢在别人头里,表现出了格外激昂的热情,他们揭开身上的纱布,袒露出自己的在争斗中留下的伤口,大喊道:“杀死那些无赖!给无辜者复仇!妈的,勇敢的民众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和叛党拼杀,这些混蛋却用无辜羔羊的鲜血来给正义的旌旗抹黑!他们是背叛者!”,说着,他们又把桂冠献给了国王,称艾汀为“路西斯永世最贤明、最公正的君主”。

这些人仍旧是五天前的那些人,他们没有变,也不会变,或者说,至少不会因为路西斯王的一席劝导而改弦更张。

艾汀不像阿斯卡涅,后者在骨子里是一名乐观者,他总是倾向于相信并铭记人的善,他不去评判别人,因此,尽管阿斯卡涅也在黑暗中挣扎过,但是那些阴暗和邪恶却没有在他的灵魂上留下什么不可磨灭的印记。艾汀却并非如此,他表面上待人宽厚,性情和悦,然而,在事实上,他和阿斯卡涅恰恰相反,他在行动上积极用世、英明果决,但骨子里却是个厌世者,至于这种倾向是从什么时候在他的身上扎下根蘖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他父母的教育,是路西斯宫廷尔虞我诈的环境,让他自从年幼时期便对人深闭固拒,成年后的变故和磨难又更加剧了他对人世的不信任;而他的好友尽管经常因为道德上的困局而踌躇不前,可是阿斯卡涅在理想和原则方面的坚定却远非艾汀可比。诚然,这一对朋友都很宽容。阿斯卡涅的宽容是因为他坚信人有改过自新的可能,他永远能够捐弃前嫌,不怨恨、不评判,平等地爱每一个人,当他偶尔谴责别人时,他的心里反而比遭受他责难的人更加难受;而艾汀的宽容,却是因为他打从一开始就对人的良知和道德丝毫不抱指望——从这一点上来看,也许在他们之中,红发青年才是更应当遁入隐修院的那一个。艾汀知道,善良是株娇嫩的花朵,它只能在适合的条件下繁衍孳息,稍稍一点风雨,便能轻易地摧毁它的园圃,他唯一所能做的,就是灌溉土壤,让善良变得更合乎时宜。

对于个人而言,善良是个道德问题,但是对于君主来讲,善良则是个经济问题,在艾汀看来,一个相对理想的社会,即在于让大部分人相信,做个好人对他们自身而言更有益处。在任何社会中,明德至善的圣人和罪大恶极的凶徒终究只是少数,大部分人都不过是在善恶之间来回摇摆的凡夫俗子,关键乃在于这一部分人,公共权威的职责便是明辨善恶、惩恶扬善,叫多数人倾向于遵守道德、戒除暴戾,并且在力所能及的基础上救助弱势者,也许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只能是做过一些善行的普通人甚至沽名钓誉的伪君子,但是这便足够了,一个良好的社会即在于维持住浮表的德行,防止其向明火执仗的恶毒转化。

尽管艾汀和阿斯卡涅在这个问题上的分歧很多,但是此时的他们仍旧坚定地相信,一个理想的世界总会降临,总有一天,人们会在一起分享善意与宽容,彼此之间再无争斗与仇雠。

艾汀回过头去,向他的朋友笑了笑,阿斯卡涅温柔地注视着他,金发青年为好友的成功感到由衷的欣喜,他深信艾汀的演说打动了群众,唤起了他们的道德感,但是他却没有意识到,这场胜利注定不可能长久,这样的一大批温和恭顺而又缺乏自制力的人群,可以做任何人温驯听话的工具——遑论这个人是不是名叫艾汀·路西斯·切拉姆。

国王和他的贵族们在人群的簇拥下开始向王宫广场进发,这一天是叛军的魁首和他的党羽们将被处刑的日子,而那些被王室法庭揭发的趁火打劫者也将要加入死者的行列。

士兵押送着罪犯,就在一个钟头以前,这些十恶不赦的杀人者还被民众们奉为英雄,而现在,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慢吞吞地挪着步子,走向行刑场,有一些罪犯在杀人的时候是那样肆无忌惮,此刻却被即将到来的惩罚吓得浑身瘫软。

加弗丹也被执达吏捉了过来,和他的同谋们锁在了一条链子上。

圣礼结束之后两个钟头,时值午后,金灿灿的阳光铺洒在王宫广场上,阿卡迪亚宫的洁白的高墙在碧澄的天空背景下勾勒出来,空气温和,在里德北部,难得有这样明媚而又不过于灼热的秋日。五天以前,这里堆满了那些或有罪或无辜的死者的残骸,现在,广场四周早已被洒扫干净,就连砖缝里的血迹也被清理得一点不剩,光洁的乳白色花岗岩映射着阳光,空荡荡的绞刑架和断头台伫立在那里,等待着新的死者来填饱它们的胃口。死刑即将开始,叛党们的处决是最后的压轴戏,为这场血腥的狂欢做开场的,是那些刚刚被宣判的罪犯们。

当名字被叫到后,罪犯将被推上支着绞刑架的高台,法官宣读他的罪状以及所有的相关证据,并且询问其有无异议。当然,罪犯们对于指控是大有意见的,然而他们却说不出任何站得住脚的、为自己开脱的理由,也找不到一个证人为他们的品行作保证。当他们辩解的时候,看客总是报以嘘声,以至于执达吏不得不几次三番要求群众肃静。

囚徒一个接一个地被押上绞刑架,人们叫骂着,向他们丢石头,每有一名罪犯哭哭啼啼地被套进绞索,在痉挛和失禁之后丧失生命,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排在前面的罪犯越来越少,眼见着,死神的镰刀就要挥向科尔伯老爹和加弗丹了。

“天哪,我就要完了。”加弗丹哆哆嗦嗦,脸色惨白地咕哝道,他转向马凯姆,破口大骂道“你和你的那群废料,你们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我说过要你们留下他们的性命!如果你们听了,我就不会到这个地步!”他在焦虑和恐惧中,只想将罪责推到同谋身上,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若非他刻意的怂恿,科尔伯老爹则压根不会想到他的兄长,也难能有胆量犯下这种可怕的罪孽。

马凯姆啐了他一口,凶狠而激昂地低声骂道:“你这个胆小鬼!你指责我?你又如何呢?你杀了那个老太婆,又让那个小妞跑了!是你害了我们,你该死!”

说完这句话,他又向国王,向法官大喊:“大人!陛下!我发誓我是无辜的!我受了这个奸诈小人的蒙骗!是他诬陷我的兄长,害我产生了误会,难道我,马凯姆·科尔伯,先王的一名忠实的军人,会去杀害自己的兄长吗?啊!可怜的比埃尔,要不是我听信了谗言,他绝不致于丧命!陛下,饶命啊,陛下!我发誓我的心是正义的,纯洁的,我只是被谎言蒙蔽了而已!”

死到临头,马凯姆终于认清了同谋的真面目。

与此同时,加弗丹也在大嚷大叫。

“我是个贵族!我应该得到特赦,我不该和这群下贱的无赖死在一起!”

“肃静!”士兵向他们大喝道。

群众发出了一阵哄笑。

“他说他是贵族呢!那个可耻的杀人犯!”

加弗丹的呼喊非但没能唤起平民的尊重,反而给那些旁观者增添了不少笑料。

“这倒不假,我认识他,据说他是个身世可疑的野种。”说这话的人,便是寡妇街的居民。

“没错,他老娘就是个婊子,专向贵人卖淫!”另一名居民添油加醋道。

于是,士兵不得不再三呵斥民众,要求他们保持安静,或者至少不要在国王面前如此放肆。但是,自从这群罪犯被揭发,自从他们的罪行被国王当众斥责并宣判以来,人们隐约地感觉到,辱骂他们,向他们扔石头,是合法的,并且是被赞许的,人们的心总是随着风向转来转去,此时,在他们的眼里,那些几天以前还耀武扬威的杀人者已经不再是不可动摇的大英雄,而只是一些卑贱的罪犯,他们发出震天价的嘘声,对囚犯冷嘲热讽。

路西斯王冷眼望着这一切,无疑,法庭的判决是公正的,国王的演说是理性的,然而就其本质而言,在群众心中得胜的却并非正义,而是虚荣、嫉妒和仇恨——这三种感情,同样也是点燃公众情绪的万试万灵的木柴。这一天,被处死的都是一些罪有应得的囚犯,那么假如在未来的某一天,站上绞刑架的换做一名无辜者呢?艾汀看着那片因为憎恨而狂热的人群,他颇有些悲观地预感到,即使是圣徒被挂上绞索,即使是最优秀的人遭到迫害,只要群众受到一些居心叵测的煽动和指导,他们照样会为刽子手叫好。

今天,他站在牧羊人的位置上,但是他不可能长生久视,那么,谁又能来监管下一名牧羊人呢?

加弗丹和科尔伯老爹被拖向绞架,老无赖仍然在语无伦次地哭泣、求饶,年轻的贵族私生子则早已因为绝望的恐惧而昏沉麻木了。刽子手给他们套上绞索,事情很快就完了,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讲,事情却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559~560

第四百五十九章

路西斯王走出康丝坦斯大圣堂,步上了教堂广场上搭建的高台,他的几名王室官吏以及主要贵族分立在高台两侧。他在一把包着金色丝绸,附有华盖的椅子前面站定,继而转过身来,向印索穆尼亚的市民们挥手致意。

在这一刻,整个广场沸腾了。人们欣喜若狂,喝彩声震彻寰宇,他们蜂拥着向广场中央涌来,若不是卫兵竭尽全力地维持着秩序,恐怕整座高台都要被狂热的市民们冲垮。

路西斯王站在高台上,他接连做了七、八次手势,才止住了人们的欢叫,这个时候,大部分市民的嗓子已然嘶哑,即使想叫也叫不出声了。

艾汀清了清喉咙,随即发表了一段演说,他热情洋溢地感谢了市民们在平定叛乱方面对王室给予的帮助,并且承诺将在王宫广场上设立一座纪念碑,将所有忠君爱主的人民的名字镌刻上去,以表彰其功绩。

这段话再次令广场上欢声雷动,在群众们欢欣雀跃之际,路西斯王不露声色地望了一眼阿斯卡涅,他在好友的眼睛中看到了无声的鼓励,随后,他定了定神,话锋一转,用下面的话揭开了审判的序幕。

“路西斯的臣民们,你们知道,由于星之病流行以来的恐慌和凋敝,以及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及其党羽抗上作乱所引发的纷争和仇恨,我们昔日安宁而繁荣的国土陷入了空前未有的大灾难之中,两年以前,切拉姆家族中的败类和路西斯宫廷中的叛逆沆瀣一气,为了其个人野心,过分地追求权力欲的满足,狡诈与暴力取得了胜利,而正义与良知则一败涂地。尽管这一胜利被证明是短暂的,然而其在路西斯的国土上散播的混乱使道德败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随着野心的扩张,曼努埃尔及其党羽们逐渐露出了残酷无情的面目,而与此同时,他们也使得那些和他们作斗争的人们变得不择手段,我的臣民曾经无所顾忌地行那暴戾之事,于此,我不责怪诸位之中的任何人,因为,‘Caput meumdoleo’,这是一句古老的索尔海姆语格言,用各位熟悉的里德话解释起来,可以理解为‘无智谋,民就败落’①,王国的首脑若是奸邪,便会在国土上散播邪恶。

“僭逆者肆无忌惮地采取秘密逮捕、非法刑讯、私下处决以及放逐和没收财产等手段为其野心服务,而我们的臣民也同样以牙还牙,用秘密逮捕、非法刑讯、私下处决和没收财产等方式报复回去,在为正义服务时,许多人被时下的氛围所迷误,从而使用了不正当或过激的手段,考虑到事情发生时,王国正处于无政府状态,政治紊乱将整个世界推入了腥风血雨的深渊,因此,为了既往的过错而苛责我的臣民是不公正的,他们怀抱着善良的意图,并且,从普遍范围来讲,正是因为他们,路西斯王国才得以终结了无休无止的混乱。为此,我再次感谢你们的忠诚,但是从长远目光来看,非正当的手段必然伴随着失败,也许在一代人之内,不会有人为其抵罪,然而,相较于个人几十年的生命,人类的历史是漫长的,违背了人道和道德的短暂胜利,必然会导致未来的一代人,甚至几代人为其支付鲜血税,这种无休无止的政治谋杀应该到此为止。

“良善的意图是重要的,但是良善的意图并不能为一切不正当的手段辩护,同样,它也不能免除任何人做一个正直、诚实且富于同情心的人的责任,它不能给人以凌驾于人道与正义的权利。诸位,请放下你们彼此相向的剑,静默你们相互詈骂的口舌,平息你们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内战的烽燹即将熄灭,和平与公正将取而代之,我将做你们的庇护者、治愈者和裁判官,如果一名国王不能让他的臣民在王国内安享平静的生活,安享可以信赖的公道的法律,那么他就不配他头上的王冠。我在此起誓,你们将不再需要亲手用火与剑维护正义,请到你们的国王这里来,伸冤在我,我必报应②。”

国王的演说引起了一阵欢呼,尽管开初人们难免感到有些不安,但是艾汀的赦免成功地打消了他们的疑虑,而最后的那些承诺则使他们得到了他们长久梦寐以求的东西——和平与公正。在这些市民之中,真正期待着动乱和杀戮的人只有为数极少的一些无赖,大部分人只想太平地生活,在公正的法律的保护下,尽量增加他们的财富,维护子女的福祉,因此,路西斯王的许诺给了他们一剂定心丸。他们欢欣雀跃,高喊着“国王万岁!”“愿路西斯善良的君主福寿永昌!”

艾汀将这次可能会引发不满的劝导和审判转化为了他个人的一次政治表演,他做得很成功,他深知,君主崇拜是民众赞同的基础,他有意地培养这种崇拜,为下一步的审判和定罪服务,借由这些手段,他将明确臣民与国王各自的职责,终结在王国内盛行已久的私斗。

过了许久,市民们的欢呼终于逐渐平息下来。

路西斯王继续说道:“路西斯的臣民们,作为一名公正的君主,我应当尽我的责任,你们的意图是善良的,你们的勇气是伟大的,但是,在你们之中,潜藏着一些虚伪的无赖,他们用无耻的暴行败坏了你们的功绩。对于这些人,我将永远不能原谅。”

说到这里,人们之间起了一阵嘤嘤嗡嗡的讨论声,他们再次开始忐忑了,他们惶惶不安地注视着路西斯王,看到后者对他新任命的临时王庭法官勒费尔做了个手势。

法官躬身一礼,从侍从手里接过一沓羊皮纸文件,接连念出了一百多个名字,并且用冷淡且清晰的嗓音陈述了对这些人的指控。

如果要把他们的罪行一一罗列出来,那么恐怕十倍于本章的篇幅也未见得讲得完,除了读者诸君已然知晓的马凯姆·科尔伯及其同党的犯罪之外,我们权且简述一、两桩最具代表性的案子,以供各位了解其罪行的性质。

在一桩案子里,路西斯王的法官指控了一名佣工,他“将一位年高德劭的市民用枕头捂死”,根据验尸官的报告,该名犯人把枕头按在老人的脸上,但是受害者没有立即死亡,他还在挣扎,于是犯人用膝盖顶着老人的喉咙,直至其死于窒息。尽管该名罪犯声称他的受害人是叛贼的支持者,但是根据临时组建的王室法庭的调查,并未发现受害者与叛党勾结的任何证据,并且,根据其他证人的陈述,在骚乱发生当天,杀人的佣工与受害者——同时也是他的雇主,发生了争执,受害者怀疑佣工从他的钱箱里偷窃,并威胁要将其报官,于是,在暴动的当夜,王都中狂热的氛围和四处飘荡的血腥气使佣工萌生了邪恶的心思,并趁乱实施了犯罪。

在另一桩案子里,犯罪的是一名花边店的店主,没错,不止街头的亡命之徒作奸犯科,就连老实的布尔乔亚也难免沾染罪恶。这名年轻商人与邻居的妻子有染,在骚乱发生之时,他正与情妇幽会,而街上的嘈杂声响使那位丈夫起了担忧,前来查看妻子的平安——在私会情夫之前,那名不忠实的妻子谎称自己犯了偏头痛,将丈夫赶到了另一间卧室内。花边店的商人被当场捉住,与受骗的丈夫起了争执,在扭打之中,将对方杀死。在那之后,他与情妇合谋,声称他的邻居与叛党勾结,将受害人屈枉成了叛国贼。在这桩案件中,情妇虽然犯了伪证罪,但是考虑到那时的状况,她的罪行不算很重,当情夫满手鲜血地抓住她的肩膀,威胁其为他作证时,一名柔弱的女人又能如何呢?所幸,她在恐惧中说出了真相,出卖同谋,为自己换得了减刑。据称,这名商人犯罪之后,曾经在酒后说过一句话:“如果您有什么仇人,即使他不是叛党,也尽可以将他加入到叛党的名单里去,他一样活不了。”

其他几十桩案子大同小异,犯案动机无非是出于贪婪、嫉妒或者平日里一些微不足道的私怨,换言之,若不是当时的气氛将这些人从法律和道德的约束下解脱了出来,他们充其量只是一些满腹埋怨的醉汉,一些贼、一些赌棍、一些通奸者、一些道德低下的无赖、一些妒忌邻居好运的失意者、一些想要不择手段取得成功的小人,若不是这场鼓励暴力的迷狂,这些人之中的大部分断然没有胆量犯下如此骇人听闻的罪孽。

在法官宣读完这份名单和这些罪行之后,广场上一时间鸦雀无声,人们面面相觑,这些恶劣的罪行使他们感到骇然,但是回忆起当时的境况,他们不得不承认,这完全是大有可能发生的,或者说,在这样一场普遍的骚乱之中,若是无人趁火打劫,反倒使人觉得不大真实。

——————

①引自《圣经·旧约》中的“箴言”一书。

②引自《圣经·新约》中的“罗马书”。

第四百六十章

法官说完之后,向路西斯王深鞠一躬,退了下去。

艾汀环视着静默的民众,任由他们去慢慢咂摸那些可耻的罪行在他们的心上留下的滋味儿,即在这个时候,他留意到人群中有几个人正在悄悄地向后退去,尽管他不认得他们的脸,但是他确信,那些似乎正要逃跑的人正是他的罪犯们。

他不露声色地向德·布斯抛去了一道眼风,随后,一些身着便衣的士兵一齐发难,在人群中扭住了几十名面色凶悍的男人,早在圣礼开始之前,德·布斯已然布置了人手,叫他们混在群众的行列中,盯住那些犯人,等长官的命令一到,他们就猝不及防地拿住了那群毫无准备的凶犯。而至于那些没有到场的罪犯,德·布斯也安排了人手去对付他们。骚乱发生之时,德·布斯来不及阻止,为了将功赎过,这一次他做得十分谨慎。那些趁火打劫的凶徒们在造孽之后,非但没有遭受任何责难,反倒被视作救国的大英雄,因此,他们也就放下了警戒,变得飘飘然起来。他们面无愧色地参加圣礼,满心以为路西斯王会褒奖他们,他们相信自己有利可图,于是措手不及地落入了预先安排好的圈套。

士兵们干得格外卖力,他们在逮捕叛乱军官之时,冒了多么大的危险,但是事后却被这群四处大吹大擂的无赖汉占了头功,民众们对王宫里以及各个防御要塞中发生的恶斗毫不知情,他们听着那些“喝了两杯酒就成为了狂热的保王派”的无赖的吹嘘,满心以为这场险恶的斗争是因为这些社会渣滓的襄助才取得胜利的,因此,可以想象,那些真正发挥了关键作用的士兵和军官对这些谋杀犯恨得厉害,他们将罪犯们揿在地上,周围的那些温和的老百姓纷纷向旁边避了开去,生怕惹上事端。有一名无赖拼死抵抗,挣脱了士兵,却被民众中的一名大力士牢牢捉住,强壮的男人将无赖高高举了起来,扔出了人群。这名罪犯撞到广场中央的地上,滚了几圈,被摔得满身尘土,头破血流。这个时候,如果艾丽莎在场的话,她一定能够认出,这个人就是她的叔父,马凯姆·科尔伯。

暴动发生之后的这五天,也许是马凯姆·科尔伯一生中最为得意的日子。

老无赖运气很好,在大屠杀的那天晚上,暴动的参与者并非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叛变的禁军可不像那些绵羊一般的布尔乔亚,只能颤颤巍巍地求着饶,引颈就戮,禁军是会抵抗的,他们惯于和武器打交道,即便是挥着短刀,也比那些老实巴交的市民拿着长矛更加顶事儿,和科尔伯老爹同去的那五名酒鬼中死了一个,伤了两个,但是马凯姆的命倒是很硬,他砍死了七、八名毫不抵抗的商人,杀死了两名在街巷中被人追得筋疲力尽的禁军,自己却只受了些轻伤。

在这之后,马凯姆迎来了他的黄金时代,他的口袋里有了钱,住进了兄长一家舒适宽敞的大宅子里,他终于不再是那个邋里邋遢、满腹怨恨的无赖了,科尔伯老爹穿着细麻料的精贵衣服,脸上刮得干干净净,打扮得像个富裕的布尔乔亚一样,终日泡在酒馆和赌场里,对他在斩杀叛党一事上的作为大吹大擂。

自从杀了人之后,马凯姆身上那种二流子的懒散一扫而空,在人前,他往往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姿态,将自己因为嫉妒、贪婪和疯狂的暴戾所犯下的罪行美化为忠君爱主的高尚行为,他滔滔不绝,口中虽然只是一些大而空的豪言壮语,但是这些陈词滥调重复来重复去,居然也为他赢来了不少崇拜者。那些天真汉见他口若悬河,当过兵,又实实在在地消灭了一些叛党,于是便将他当做了智勇双全、行事果决的领袖人物。即便一些人对他有所怀疑,但是马凯姆说得口沫横飞,嗓门好似惊雷一般,于是这些聪明人也就十分识趣地将心中的疑虑憋了回去,尽量避免去触霉头。

马凯姆·科尔伯大肆挥霍着兄长辛苦积攒的钱财,装得像个英雄一样,四处耀武扬威,在这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然大祸临头。

与此同时,加弗丹却比科尔伯老爹精明得多。在艾丽莎跑掉之后,他将近清晨时分,才从昏迷中醒来,在草草地裹扎伤口之后,他摇摇晃晃地追了出去,然而这时候,街上的混乱已然停息,到处狼藉一片,而那个姑娘更加不见踪影,他情知再也无法追上艾丽莎,于是便躲回了父亲的铺子里,对一切来客避而不见。因为伤势严重,他昏昏沉沉地病了三天,他明白自己有被告发的危险,但是脑袋上的重伤致使他半个月之内无法下床,逃跑是不可能的,他只能另寻生路。他在病中对母亲苦苦哀求,让其牵线搭桥,帮助他躲进了他的亲生父亲在印索穆尼亚的住宅中,——或许是因为合法子女接连死于星之病,继承人数量的日渐寥落终于叫这名贵族愿意屈尊接纳他的这名私生子了。加弗丹在城中销声匿迹,就连科尔伯老爹也不知道他的去向,他原以为自己能够逃脱法网,却没有想到,他的母亲出卖了他的行踪。

加弗丹的母亲就像任何一名俗不可耐的妇人一样爱慕虚荣,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犯了罪,反而为母子俩再次得到了老情人的垂顾而喜不自胜,她将儿子住在贵族官邸这件事当做了他们飞黄腾达的前奏,到处寡廉鲜耻地大肆吹嘘,从而闹得人尽皆知。

路西斯王命令士兵逮捕凶犯的时候,他将目光投向了他的一名下级贵族,他看到后者的脸色变得一片铁青。艾汀收回了目光,他再次面向群众,说道:“王室法庭的裁决是公正的,我们不会褫夺被指控的人为自己做抗辩的权利,但是与此同时,我还要说,法庭的手里掌握了确凿有力的证据,我们不会屈枉无辜者,但也不会放过任何一名借着大义之名行凶的罪犯,因此,包庇他们的人将被视作同谋犯,被处以罚款或苦役。如果有任何上述名单之中的罪人找上你们,乞求你们的怜悯,请你们务必不要包庇他们,若他们确是无辜的,法庭自会证明这一点,若他们罪有应得,你们则更应恪尽一名善良的路西斯人的职责。”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格外亲切的微笑,然而他的语言和腔调却表达了十分强硬的意图。

闻此,那名贵族像是瘫倒了一样,直直地跪了下去,他结结巴巴地说道:“陛下,我认为我有义务向尊贵的王室法庭禀报,在我的宅邸中,寄宿了一名年轻人,他的名字似乎正好在勒费尔阁下刚刚宣读过的名单中。”

这名说话的贵族正是加弗丹的亲生父亲,对于那名恶毒的学徒的去向,艾汀早已心知肚明,不过此时,他却装着一副惟妙惟肖的天真的神情,惊讶地问道:“真的吗?是哪一个人?”

“是朱尔·加弗丹。”贵族一面揩拭着淌满额头的冷汗,一面支支吾吾地供认道,随后他又补上了一句,“我记得自己听到了这个名字,不过也许是同名同姓的人。”

路西斯王仍旧摆着那副一无所知的面孔,向王室法官确认道:“勒费尔先生,有这个人吗?”

法官躬身一礼,对国王的提问给与了肯定答复,继而,他又向那名检举凶犯的贵族问道:“请问您说的是加弗丹皮革行的儿子,科尔伯商行的学徒,朱尔·加弗丹吗?那是一名皮肤白净,身材瘦高的年轻人。”

“天啊!就是这个人!”贵族叫道,装出一副惊诧的面孔,“我发誓我对他犯下的罪行一点也不知道。他的外祖父母生前是我的仆人,他的母亲也曾经服务过我的家族,两天以前,他的母亲找上门来,说她的小儿子受了重伤,需要找个高明的大夫瞧一瞧,我顾念着和她过世的父母之间的旧情,于是就不假思索地应承了下来,并且收留了那名年轻人,叫他在我府邸中疗养。”

“感谢您提供的消息。”勒费尔仍旧用那种冷漠平板的声音说道,“如果法庭差遣几名士兵和执达吏到您的府邸去逮捕犯人,您应当不会有任何不方便的地方吧?”

“当然不会!如果我早知道他是个如此罪大恶极的凶徒,那么我根本就不会收留他!”

贵族连连摆着手,急欲甩掉这个棘手的私生子,即在此时,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顿了片刻,随后又露出了几分惶惶不安的神色,一面用眼梢觑着国王,一面说道:“这个名叫加弗丹的无耻之徒,似乎对我收留他这件事有些误解,因为他的母亲早年经常往来于我的宅邸——当然,她只是来送皮货的,于是这个小加弗丹便毫无来由地认为自己是我的私生子,甚至还拿起了贵族公子的派头。我的一片好心完全被误解成了私情,但是我和他的母亲之间压根没有他所幻想的那种关系。如果您的官吏在拿人的时候,听见那个无耻之徒出言不逊,请您明白,他所说的都是一派胡言。”

这名做父亲的害怕惹火上身,于是迫不及待地和加弗丹撇清了关系。路西斯王听着他这番话,几乎想要发笑,他不得不转过脸去,面对着阿斯卡涅那张严肃得有些过头的面孔,这才遏制住了他那种不合时宜的轻佻。

而至于路西斯王新任命的首席法官,则是个不苟言笑的人物,一名不折不扣的法律的机器,他耸了耸肩膀,做了个手势,命令自己的秘书官去下达逮捕令,同时,他用那副一成不变的冷漠腔调说道:“法庭要的只是他这个人,和他的父母以及身世全无关系。”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57~458

第四百五十七章

路西斯王目送着他们,直到书房的大门再次关闭,他才颓然倒在椅子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他那种成功的君主所必不可少的沉着冷静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尽管那些他刚刚听说的丑恶罪行仍旧像一块墓石一般压在他的心口上,但是开初那种激动的情绪却已经被抑制了下去。

他坐在那里,手指摩挲着嘴唇,长久不发一语。阿斯卡涅也由得他,他知道,对于他的好友来讲,现在不是个交谈的好时机。

金发的宗主教坐回书桌后面,他给艾汀倒了一杯葡萄酒,随后便继续开始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内,书房里只剩下了笔尖划过纸张的窸窣声响。

静默了许久之后,艾汀终于再次开口了。

“我愿意付出任何努力,只要能预先阻止这些惨剧,”他用一种低沉而疲惫的嗓音说道,“但是现在再来说这些,显然已经晚了。”

说着,他将眼睛转向阿斯卡涅,金发青年看到他的好友眼角有些发红,艾汀露出了一个自我解嘲的苦笑,继续道:“这一切都是那么彰明较著、合情合理,我早该料想到,不是吗?目前流行的暴躁情绪甚至使那些最温和的人也失去了冷静的头脑和健全的判断,而对于那些可耻的流氓来讲,这种狂热的氛围简直等同于将匕首塞进他们手里,并且对他们说‘去杀吧,去抢吧,不用害怕担负罪责’。这件事,我不责怪德·布斯,我授予了他处理王都叛乱的全权,更何况他只是一名地方领主,缺乏通盘考虑事情的素质,他的判断失误应当归咎于我的思虑不周,需要为整个王国负责的人是我,而不是他。将武器分发给市民原本是为了抵御叛军侵害的一种手段,但是现在,它却成了更严重,也更普遍的侵害的导火索,随之而来的,必然是各种各样的罪行。而且,我确信,远远不止我听说的这一件。”

阿斯卡涅默不作声地握住了朋友的手,原本,将艾丽莎引荐给艾汀的时候,他出于良知,也出于公共利益方面的考虑,迫切地想要好友认清他在这件事上的责任,敦促他去做该做的事,但是现在,他却禁不止怀疑他当初的决定是否正确。阿斯卡涅是个善于观察,善于自省的人,他在道德上极其自律,任何一点不光彩的事,不磊落的思想都会立即引起他的警觉,这个时候,方才和艾汀发生龃龉时的愤愦已然平复下去,他情不自禁地责怪自己说得有些过分了,他不得不承认,在一定程度上,他之所以决定让那名受害人当面提出控诉,是受着某种恼怒和失望的情绪驱使,他不由得怀疑自己对好友是否公正。

以前,在神影岛上,临别的那晚,艾汀曾经对他说过:“任何事情,尽管你的目的是多么仁善也好,一旦被一只有力量的手施为出来,就难得不造成任何不幸。”那时候,艾汀只是看着他父母的所作所为,作为一名旁观者有感而发罢了,然而现在,那只强有力的手真正属于他了,群体的正义落在个人头上,很可能就是对个体的不公,世事难以两全,如果瞻前顾后、裹足不前,那么艾汀将难以做成任何事;可是,如果他任意施为,对个人的哭号充耳不闻,那么他的行为终将与他的初衷背道而驰。

阿斯卡涅明白,他好友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艾汀回握着阿斯卡涅的手,轻声说道:“你永远是正确的,阿斯卡涅,有些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你可以沿着一条正确但艰险的路,既不左顾、也不右盼,就这样笔直地走下去。但是我做不到,我必须迫使自己的道德观屈从于现实的需要,在我的身上同时存在两种良心,一种是私人的,一种是政治上的,在私人生活中,我遵循良知和道德行事;而在政治上,为了达到目的,我则不惮于选择那种最不道德的方式。我不敢去想象,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下面究竟埋藏着多少无辜者的尸骨,现在也许是几百名枉死者,而今后只可能越来越多。‘荣誉和权力败坏人的本性’——这条古老的格言永远都不会过时,历史早已用不胜备载的事实向我证明,君王在追求自己的目标时,其使用权力的手段往往无所顾忌,原本我以为我会不一样,但是现在我已然学会了在政治中权衡取舍,并且成为了我的同类当中或许是最虚伪、最不诚实的那一个。眼下,我姑且能够看清自己,在正义、道德和公共利益之间寻求一种高效率的平衡,但是我很害怕,我害怕那种非正义的秽臭会被光鲜亮丽的借口掩盖,终有一天,我也许会看不清我的行为的本来面目。对于这些,我猜你早就想到了。半年以前,海神节仪式的时候,你就已然对于天选之王崇拜所激起的狂热感到顾虑重重,但是我却为了一己之私,对你的劝告听而不闻……”

“你这样责怪自己是不公平的,艾汀,”阿斯卡涅打断了他的话,“你不是为了一己之私,而是为了伊奥斯众生的福祉,我明白你的苦衷,因此我也未曾坚持我的观点,如果说你有罪,那么我也同样难辞其咎。我不是在指摘你的良知和德行,笼统的爱、笼统的正义是容易的,因为那只是一道算术题,然而,具体的正义却难乎其难,越是接近具体的人,你就会发现你距离最初的目标反而越是遥远。我同情你,我是一名教士,我可以高坐云端,洒洒圣水,就算尽了职责,但是你却不得不坐在这个位置上,去做一些让自己、也让别人痛苦的事,你所选择的路,必须要超凡的毅力和勇气,才能够坚持下去。我只是建议你,在不偏离目标的基础上,对于一些越出常轨的行径予以纠正。所有的罪责,我愿意与你一同承担。”

艾汀紧紧地握住好友的手,将它抵在了前额上,仿佛在从那只纤细柔弱的手掌中汲取力量。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普遍的正义只存在于人们对天国的想象之中,而在尘寰间,这个理想是很难达到的,对于君王,尤其如此。自从十七岁那年开始辅政的时候起,他不得不经常依靠不正当的手段来避免更大范围的损害,或者达到善的目的,伪善、狡诈、欺骗和暗杀对于私人而言是邪恶,而对于国王来讲,这却是必要的治国之术,没有这些,他就无法统治国家,甚至无法生存。如果把一位君王的行为放在严苛的道德的天平上衡量,那么即便是最为贤明的君主恐怕也会被归为魔鬼的学徒。为了获取更大的利益,他必须经常迫使自己的良心去适应政治的需要,为了实现他所渴求的目标,他的正义、道德和良知必须伸缩自如。他明白,他以往如此,今后也必将如此,他只能在最大的限度上补偿被自己牺牲掉的那些人,并且倾尽全力,摒除那些非必要的暴力。

他闭着双眼,用祈祷一样虔诚的口吻低声说道:“帮助我吧,阿斯卡涅。如果我犯下任何错误,请你,不,我求你,毫不犹豫地指出来。在我的身边,你是唯一能够这样做的人。”

“我会的,并且我一向如此。愿上天赐给你力量,让你去做你的良心认为正确的事——我不提智慧,因为你的智慧不是太少,而是太多。我有坚定的信仰,但却不及你聪明,于是我只能顽固地坚守着自己朴实简单的是非观,我希望你也能拥有足够的坚强,无论你任何时候需要我,你知道,我的心灵永远都对你敞开着。”金发青年谦卑而温柔地回答道。

但是,与此同时,一抹倏忽即逝的阴翳掠过他的心头,他禁不住在内心暗忖:可是你呢?你又能耐心地听从我到几时呢?

金发青年摇了摇头,将这些忧虑丢了开去。

两天之后,关于科尔伯家族惨案的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就被呈送给了路西斯王,同时摆在他的书桌上的,还有那一千多名死者的名单以及关于他们在多大程度上和曼努埃尔有所牵扯的记录,除此之外,印索穆尼亚市民押解给路西斯王的那三百多名俘虏的口供也被记录在案。根据这些证据,以及曼努埃尔及其党羽留下的文书及账目记录等资料,路西斯王和他的王室官吏们俾昼作夜地工作了三天,才将所有的事情梳理清楚。

每一名幸存下来的囚徒都得到了恰如其分的处置:在那三百多名囚徒中,有五十多人干脆就是无辜的,这些人非但不应当受到任何惩罚,还应该尽快释放并且予以补偿;真正有罪的只有八十几人,这些人大多罪不至死,根据其罪责轻重,他们被分别处以经济惩罚或者一至五年不等的苦役,在过去的几年中,王国的公共设施受到了程度不同的损毁,现在,道路、桥梁和堡垒等丞待修补,这些苦役犯刚好能够派上用场,除此之外,在这些囚徒之中,还有一百多人是那些犯罪者的亲眷,他们可以选择重新在王都安家或者陪伴他们犯了罪的亲属前往服役地,以照料苦役犯们的生活起居,如果他们选择后者,那么王室将负责安顿他们,并且向其支付一笔可以短期维持其生计的初期费用,以酬谢他们在服役地的劳动。

这些囚徒被关在阿卡迪亚宫的地牢中,惶惶度日,见识了那一夜的疯狂骚动,就连那些最无辜的人也几乎确信自己难逃一死,对于这些被恐惧折磨了数日的囚徒而言,路西斯王的处置无疑是十分宽大的。

路西斯王展开了一场秘密调查,目标是查清暴动的细节和死者被杀的真相,大批王室官吏走街串巷,向每一名参与者和目击者问话,艾汀没有向任何人显露出他的目的,故而,依据王室官吏那种和颜悦色的表情和他们问话时那嘉许的语气,所有人都认为国王此项安排是为了论功行赏。

固然,从长远来看,惩治滥施私刑者对加强王室权威并无坏处,因为,在立法者明智且善良的前提下,政府只有将实施暴力的权力垄断在自己手中,社会才可能安泰,国王才可能在王位上坐得更加安稳。如果任何一名民众都有权力决定他的哪一名同胞是犯罪者,并且未经审判便将他处死,那么长此以往,后果将不堪设想。但是,对于眼下的艾汀而言,处理普遍的暴动参与者无疑将为他招致危险,所以他所选择的攻击目标是那些“挟私泄愤的罪犯”,他将这些借机伤害自己无辜的同胞,犯有抢劫、盗窃、纵火、强奸和杀人罪的人挑选了出来。他要让民众认清这些“黑羊”,并借由严厉的惩罚以儆效尤。从这一点上来看,艾丽莎的告发来得正是时候,如果没有这项告发,如果没有这些卑劣的犯罪行为,那么艾汀只能任由这笔账烂在肚子里,但是现在,他有了发作的借口。

对他来讲,这些考虑是自然而然的,在初时的激动、震悚和悔恨过去之后,那名敏锐而冷酷的君王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在这场惨剧之中,他看到了自己的机会,并且不惮于大肆利用它。阿斯卡涅的忧虑不无道理——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越来越善于驯服自己的良心了,他就像所罗门王把妖怪骗进瓶子里一样,将他的良心哄进了心灵的角落。

第四百五十八章

入城之后的第五天,路西斯王在康丝坦斯大圣堂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典礼,所有印索穆尼亚的市民事先得到了知会,纷纷聚集在圣堂前的广场上,在典礼之前,这座广场已经被仔仔细细地撒扫过,洁白的石板反射着清晨的阳光,迸出宝石一样的光辉,地面上到处铺满了绿叶植物和刚刚采摘的花瓣,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芬芳,广场中央搭着一座高台,台子上铺着地毯,摆着几把富丽堂皇的座椅,这是路西斯王即将发布演说的地方。市民们挤满了广场以及周围几条街道,他们互相挤靠着,力求站得靠前一些,以便一睹新王的英姿,至于几万名参与针对叛乱者的暴动的市民,则被安排在了人群的前列,距离高台最近的地方,这些人当中的一些头面人物并没有耽在广场上,而是得到了特许,得以进入康丝坦斯大圣堂,参加由宗主教和天选之王亲自主持的祈祷仪式。——这是极高的荣誉,在响彻苍穹的圣歌声中,他们匍匐在地,口中念着祷词,涕泪满面。

圣堂丞需修葺,尽管设施已然稍显老旧,但是在典礼之前的几天,主教在阿卡迪亚宫内庭总管的协助下,仍旧将这座教堂布置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宫殿,礼拜堂和大厅的廊柱上挂满了金线织就的帷幔,地上铺设着富丽堂皇的地毯,这些物品都是从阿卡迪亚宫搬来的,它们绣作精美、装饰繁复,在清晨的阳光中熠熠生辉,许多民众还是头一遭见识到这种宫廷中的气派,他们在事后声称,“能够见到它们就是一种奇迹”。

先王的遗骸被安葬在王都城外的陵寝,而前任神巫的圣骨则被送还给了卡提斯教廷,尽管如此,在康丝坦斯大圣堂内,栩栩如生、高耸至穹顶的六神像脚下仍旧有两座象征性的小雕像,其中一座肋生双翼,被雕刻成天使的模样,它伫立在冰神希瓦的脚下,摆着一副祈祷的姿态,雕像的面孔与前任神巫酷肖,这座雕像是在克拉丽丝晏世后,由阿历克塞订制的。先王还为自己订制了一座石像,路西斯王终其一生也不曾回应过克拉丽丝那些关于皈依六神教的劝导,因此,这位国王的雕像出现在六神教堂中其实是不大得宜的,故而,阿历克塞采取了隐晦的折中方式——他的像身着不信神的异教蛮族服装,远远地望着前任神巫的雕像。但是,阿历克塞的雕像始终未曾完成过,先王曾经计划在死期将近的时候再为其刻上面孔,但是他的死来得过于忽遽,因此,直至今日,这座雕像的脸孔依旧是一片空白。

在阿斯卡涅主持圣礼的时候,路西斯王长时间地凝神注视着父母的石像,尤其是他父亲的那座未完成的雕像,他还记得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的场景,那时他病得厉害,但却依然强打精神,在国王主持巡回法庭之际担负起了摄政的职责。在阿历克塞离开的前一晚,他曾经坐在儿子的病榻边上,一面和艾汀商议,一面审阅着全国各地发来的报告。自从那次让阿历克塞得知索莫纳斯身世的交谈之后,父子二人再也没有正式讨论过星之病的话题,即便谈起来,也只是在谈论王国内部的疾病救济以及灾民赈济问题,而至于艾汀身上的病,它就像一个他们明知道它的存在,却尽量避免谈及它名字的妖魔一样,那妖魔始终逗留在他们身边,横亘在阿历克塞和艾汀之间,做着鬼脸,嘴里发出怪笑,不肯离开。阿历克塞和艾汀一样,他们在对付公共事务的时候颇具大智大勇,但是在处理私人感情方面,却比十岁的孩子高明不了多少。在这一晚,阿历克塞意识到王太子真的已经时日无多了,他几次三番地陷入沉思,心不在焉地想起了亡妻,又想起了即将追随母亲而去的长子。在这么想着的时候,他总是伸出厚实有力的手掌,握一握艾汀那瘦削的、骨节分明的手。

临到分别的时刻,为了让艾汀能够好好休息,他们商定不需要由王太子参加国王启程时的仪式,阿历克塞向门口走去,屡次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向儿子点点头。他口舌干焦,几次张了张嘴,却甚至说不出最普通的离别的话来,最后,他清了清喉咙,终于说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王都……,对,还有索莫纳斯这个小混账,就托付给你了,……如果有任何闪失的话,小心我回来收拾你。”

这句话虽然说得十分不客气,但是艾汀却能明白,阿历克塞是在隐晦地嘱咐他“一定要撑到他回来的时刻”,父亲的笨拙逗笑了艾汀,他耸了耸肩膀,用轻松的口吻应道:“首先,索莫纳斯不是小混账,您一来就吓到了他,再加上您这幅凶神恶煞的威武面相实在不大容易讨得孩子的欢心,他总躲着您,可不是他的错。您总不能因为自己的儿子不愿意亲近您,就把他叫做‘小混账’吧?至于您托付的事,我会尽量办到的,您不需要太担心,世事无常,您已经五十多岁了,谁知道我们之中哪个先去和母亲团聚呢?”

在说这句话的当儿,艾汀一星半点也没考虑过父亲先他而去的可能,没想到却一语成谶。

听到这句毫不恭敬的答话,阿历克塞虚张声势地朝儿子挥了挥巨大的拳头,然而,在艾汀咳嗽起来的时候,做父亲的脸上又露出了焦急的神色,他站在那里,时而挠挠头,时而又跑到壁炉边上,把炉火拨得旺一些——仿佛只要让这间屋子暖和起来,他和神巫唯一的孩子就能够在这世上多耽留一时三刻似的,在令人计穷力竭的瘟疫面前,这名即使面对着千军万马也面不改色的王者显出了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直到艾汀止住了呛咳声,不露声色地抹去口鼻之间渗出的黑血,他看到父亲扭过了头去,故意没有看他,他们彼此都知道艾汀已经病入膏肓,但是星之病这样的绝症,任你再怎么忧心,再怎么焦虑,也毫无办法,于是他们只能故作轻松,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惟其如此,他们才能将思想锚定在现实事务上,而不去考虑那些横竖无可挽救的事。

“父亲,祝您一路顺风。顺便替我向叔父问好,对于他,您可要小心一些。”艾汀强颜欢笑道,说着,他向阿历克塞挥了挥手。

他望着父亲的脸,那张脸孔上镌刻着半个世纪的荣光与沧桑,他看到阿历克塞的眼眶红了,继而,魁梧的老人转过身,飞快地向卧室的门口走去,他那具仿佛小山一般的身躯佝偻着,看起来可怜而又苍老,然而,走到门前,他又停了下来,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待了一忽儿,最后,他说道:“好好保重,尽量活得久一些,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命令你什么,就当是为了你心爱的兄弟……求求你……”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父亲没有转过头来,但是艾汀却听到他的嗓音哽咽了。随后,未及儿子回答,阿历克塞再次挺直了胸膛,他清了清喉咙,用长剑在地板上敲了两下,司阍打开大门,路西斯王迈着和平日一样坚定的步伐,快步走了出去。

双扉大门在艾汀的眼前关闭,那个时候,他无论如也不可能想到,这就是他和父亲最后的会面了。

在曼努埃尔发动政变之际,艾汀自顾不暇,完全来不及为先王守灵,甚至也来不及去缅怀一下骤然死去的父亲,变幻莫测的世事逼得他不断约束自己,不断驱策着自己一心朝着目的地趱奔,这个时候,在康丝坦斯大圣堂里,高耸的拱券和冰冷的廊柱在艾汀的头上巍然耸立,这是他在颠沛流离的两年多之后,头一次有机会停下来,安安静静地对父亲的人生进行一番思索。

他默然站在父亲那座没有脸孔的石像前面,它仍旧和他离开时一样,他曾经对父亲有许多误解,幼时他以为父亲是无所不能的巨人,长大一点后,他又认为父亲是冷酷强硬的君王,及至成年,他才看透了父亲的软弱和他的一切苦衷,现在,他坐上了王座,他愈发明白,由于人的不完善,君王有时不得不依靠一个个权宜之计来确保实现道德目的,以及实施有效统治。

王权并不仅仅是君王的工具,它有自己的生命,有自己的意志,权力本身是自生自发的,它就像蜷伏在王座之下的一条恶犬,君王永远无法真正驯服它,他只能尽量安抚它,哄骗它,——权力决定人的理性①,它既是仁慈的神祇,又是凶残的妖魔。艾汀和阿历克塞从来未能像寻常父子那样,推心置腹地谈一谈,现在,父亲长眠在郊外的陵寝之中,他的力量不再,强壮的身躯早已腐朽,他将永远不言不语地停驻在那里,警醒着他的后嗣们,使他们铭记一句古老的索尔海姆箴言:“汝之现状即吾之过往,吾之今日即汝之未来”②。

在祈祷仪式结束后,艾汀转过身,在贵族和平民们的簇拥下走出了教堂,他父亲的王朝结束了,而他叔父的短暂统治从未来得及在路西斯的文明上打下任何深刻而有益的钤记,从这一刻起,一个新的时代——他的时代,即将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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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权利决定人的理性:原话是拿破仑说的,似乎是他遗言中的一段(?具体不大记得了),有改动。

②中世纪时期常用的墓志铭,曾雕刻于爱德华三世英年早逝(其实也不年轻了)的长子,被称为黑王子的爱德华的墓上。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55~456

第四百五十五章

“好孩子,我就知道你一定不是个怂货!”科尔伯老爹笑了起来。他就像个诱人堕落的魔鬼似的,对自己将加弗丹拽下了烂泥坑感到十分满意,他可不知道,这名年轻人为非作歹可完全用不着他的怂恿。

“可是,对于杀人,我可是一窍不通的,再说我担心艾丽莎可不会情愿和她母亲的刽子手结婚。”

“无论小娘们乐意不乐意,反正她都得嫁给你。不过我们可以先把母女俩分开,将你的情人带到别的屋子里看管起来,好叫你慢慢料理那做母亲的。”科尔伯说着,狞笑了一下,将那把血淋淋的斧子塞到了加弗丹手里,感到对方的手猛然哆嗦了起来,同谋在不自觉之间流露出的胆怯令马凯姆感到更加得意了,“第一次拿人开刀,谁都难免笨手笨脚,不过好在这里没人笑话你。”

说到这里,加弗丹的最后一丝迟疑也给打消了,没有人见证这件罪行,就没有人能够指控他,即便那几名无赖将他攀咬出来,只要他抵死不认罪,那么他就可以成功逃脱惩罚。在大部分不了解他真实性格的人眼中,加弗丹始终是一名彬彬有礼的文雅青年,比起那些臭名远播的酒鬼,法官多半宁可相信一名声誉良好的学徒的证词。

不过,出于谨慎,他还是补上了一句:“您要发誓,绝不对艾丽莎说是我杀了她的母亲。”

科尔伯仅剩的一点耐心早就已经被加弗丹的拖拖拉拉消磨完了,他举起手,不耐烦地发了个毒誓。

“好了,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他妈的,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都是没卵蛋的怯懦鬼。”

老酒鬼一面骂骂咧咧,一面招呼着他的同伴们走上了楼梯。

没过多时,楼上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女人的哭喊,约莫半刻钟之后,马凯姆的一名同伴跑下来,招呼道:“加弗丹兄弟,你可以去料理那只老母鸡了。见鬼,她哭得可厉害哩。”

加弗丹跟着这名酒鬼走上了三楼,他越往上走,脚步越慢,若不是他的向导几次三番的催促,恐怕他即便花上一整夜的时间,也不见得爬得上这区区的三层楼。走廊里没有点灯,到处都黑魆魆的,只有一点来自街上的黯淡的火光从走廊尽头的窗口透进来,他对于这栋房子的任何一个角落都熟悉极了,然而这个时候,他却只感到四下里的黑暗令他毛骨悚然,他握了握科尔伯给他的斧子,木头柄上黏腻腻的血污让他觉得一阵恶心。

“就是这儿了。”酒鬼在科尔伯夫妇的卧室门口停了下来,摆出了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他像邀请贵人似的,装模作样地鞠了一躬,道,“请吧,我在外面等着。”

加弗丹推开门,向前迈了一步,地板在他的脚下发出吱嘎一声,将他吓得打了个哆嗦,他再次握了握斧头,走进去,牢牢掩上了门。

他靠在门板上,迫促地呼吸着,借着窗外投进来的摇曳的火光,他隐隐约约看到地上伏着一团黑色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影,为了方便加弗丹这名新手,科尔伯老爹已然“体贴”地帮他把猎物捆缚了起来,塞住了嘴。

街巷中骚动的民众仍然在大喊大叫,发出各种咬牙切齿的詈骂,而那些被杀者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在他的背后,他听到那名酒鬼发出一阵怪笑,似乎在和同伴一起嘲笑加弗丹的怯懦,那声响隔着门板传来,显得十分遥远;在他的面前,科尔伯夫人声嘶力竭地呜咽着,她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命运,然而,看到这名熟悉的学徒走进来,她的心里重又燃起了一丝希望,她的嘴被塞住了,加弗丹听不清她在咕哝什么,不过无非就是哀求他救命,请求他去解救被劫持住的女儿;所有这些声音含含混混地殽杂成一片,在加弗丹的脑际回荡,他的理智瓦解了,两腿因为骇怕而发抖,他舔了舔嘴唇,觉得舌头发干,喉咙里火辣辣的。

加弗丹向他的猎物走了过去,他原本考虑好了几句开场白,无非都是些为自己开脱,乞求饶恕的话,这个年轻人冷酷恶毒,但是也像那个时代的任何人一样迷信,他对杀人的罪行充满恐惧,生怕死者会变成鬼魂来纠缠他。临到头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在死亡这个无形无影、吞噬一切的深渊面前,花言巧语显得是那样无聊、那样毫无用处。

他慢慢地挪到科尔伯夫人面前,即便到了这个时候,老妇人仍旧用那副充满希冀的眼神望着他。

加弗丹停止了动作,他直勾勾地俯视着科尔伯夫人,一种奇异的矛盾在他的心中盘旋。如果就此打住,他仍旧可以做一个白璧无瑕的普通人,比埃尔·科尔伯已经死了,鲁多尔夫也远在战火频仍的奇卡特里克,生死未卜,现在,再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做过贼,他可以解救科尔伯夫人和艾丽莎,凭着这番救命之恩,老妇人也许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然而很快,自私自利的念头就占了上风,驱逐了他的犹豫和胆怯,不,不行,如果他在这个时候退缩了,那么马凯姆绝不会放过他,他无法与那群身强力壮的酒鬼匹敌,科尔伯夫人仍旧会死,说不定还要搭上艾丽莎的性命,更糟糕的是,甚至也许也会危害到他自身——一群无赖汉得了势,他们任何事都干得出来,这样一来,他的计划就泡了汤,没准还要蒙受重大的损失。

既然老太太横竖要丧命,那么断送在谁手里,还不是一样?

生性卑劣的人总是善于说服自己的良心,令其屈从于自私自利的目的。加弗丹不再踌躇了,他霍然举起斧头,冲向了科尔伯夫人,老妇人像是被吓呆了一样,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的刽子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直到斧头落下的一刻,那种愕然的、难以置信的目光仍旧停留在她的眼睛中。

老妇人倒了下去,发出了一声闷响,她的双臂被绑在身后,整个躯体像弯折了一般,瘫软无力地跪伏在地毯上,花白的头发浸满了鲜血和脑浆。

加弗丹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堆再也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它瘫在那里,摆着扭曲的形状,一动不动,杀人犯从头到脚打了一个冷颤,仿佛被吓呆了的孩子那样,半张着嘴,头脑中空白一片。他垂下了手臂,任由斧头落在地上。

听到这声响动,候在门口的酒鬼推门走了进来,这个已然接受过鲜血的洗礼的人自诩为刽子手这门行当上的前辈,他迈着悠闲的步伐,借着窗外的火光,将地上的尸体查看了一番。

“啊,已经完蛋了,”他无动于衷地说道,“一击毙命,事办得可真利落。”

在这个当口,加弗丹就这样站在那里,望着眼前这名被他认为最没有出息的无赖,心里又想起了科尔伯老爹,像他那样,或者说,像他们那样的好吃懒做、蠢笨愚钝的废料都敢杀人,看来杀人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街上那些老百姓,没错,那群老实巴交的老百姓,在从酒馆慢悠悠地逛过来的一路上,他看到了许多平日里温和迟钝的布尔乔亚对人举起了屠刀,果然人人都杀人,流氓无赖杀人,兔子一样温顺的布尔乔亚杀人,就连那位以仁爱著称的路西斯王手上一定也沾着不少鲜血,那么,他杀了个注定要死的老太婆,又能谈得上什么罪过呢?

如此一想,他盯着地上的那摊血肉模糊的尸体,只感到一阵兴奋的颤栗沿着脊髓蔓延开来,他的心脏怦怦直跳,浑身的神经异常兴奋,他的嘴角边上咧开了一丝疯狂的、扭曲的笑容。

他用一种急切的声音问道:“艾丽莎呢?”

在杀死猎物之后,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领取自己的战利品了。

“就在隔壁的屋子里,小娘们儿吓昏了过去。”酒鬼说着,露出了下流的笑容,“我们把她放在了床上,这位阔小姐的闺房香喷喷的,她长得可真俏,要不是她已经许给你了,我们今晚上恐怕就要轮流做新郎了。”

加弗丹没有再理会那名无赖的浑话,确切地说,他那混乱的头脑已经无法让他理解任何语言了,尽管加弗丹滴酒未沾,但是此刻的他却迈着醉鬼一样摇摇晃晃的步伐,缓缓地向隔壁的屋子走去。

科尔伯老爹和他的几名伙伴正等在那里,见到加弗丹,马凯姆站起来,像迎接一位家人一样,将他拥抱了一下,他伸出手臂,指向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艾丽莎,说:“看吧,你的新娘就在这里,毫发无损。老马凯姆遵守诺言,现在她是你的了。”

说着,他拍了拍加弗丹的脸颊,似乎将年轻人脸上那因为兴奋和混乱而产生的苍白误当做了恐惧的征象,他用一种安抚的口吻继续道:“好孩子,记住你是在为王室效劳,为正义服务,待会儿喝杯酒,你就会觉得舒服一些了。现在我们几个老家伙就要离开了,我们得去杀更多的叛贼,我把你的新娘留给你,你们明天早上就成婚,但是至于新婚之乐嘛,早一天晚一天都不妨事。”

讲完这句话,科尔伯老爹招了招手,那群酒鬼们对他言听计从,跟随着自己的“将军”走了出去,老无赖一面掩上门,一面低声念叨着:“妈的,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群脓包,要是人人都跟我一样,那么到了明天早上,王国里可就连一个叛贼都不剩啦!”

若是平时,加弗丹一定会将科尔伯老爹这副自欺欺人的丑态在内心里嘲笑一番,但是现在,他甚至连头都没回,他的眼里只剩下了艾丽莎。

第四百五十六章

加弗丹走到了床边,借着火光仔细端详着姑娘熟睡的面庞,他看到那张俏丽的、小巧的脸上七横八竖的尽是干涸的泪痕。姑娘在昏迷之中做着噩梦,不时地轻轻喊着父母和兄长的名字,有的时候,也喊着鲁多尔夫的名字。加弗丹那双瘦削有力的手,痉挛着抚上了艾丽莎的面庞,他沿着她的脸和脖颈一路摸了下去,少女那柔软光滑的肌肤令他浑身起了一阵颤栗,他的脸色变红了,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艾丽莎是在半途醒来的,在浑浑噩噩之中,她觉得有人在勒她的脖子。她睁开了眼睛,看到加弗丹正压在她的身上,尽管少女未经人事,但是她双腿之间异样的感觉却使她隐约明白了一切。

姑娘哭喊着,挣扎了起来。

加弗丹攥着艾丽莎脖颈上的纱巾,随着他的手越勒越紧,少女的呼吸越来越艰难,她眼前发黑,脸颊涨得通红。在鲜血所激起的狂热中,加弗丹同时感到了性欲的冲动和杀人的冲动,只要他把这个姑娘杀了,她也会像她的母亲一样,变成一团瘫软的东西,到了那个时候,妙龄少女和老太婆又能有多大区别呢?他十分想看到这个场面,既是对于艾丽莎的拒绝的报复,又是对他嗜血欲望的满足,他对这家人卑躬屈膝惯了,只要一想到他此时正掌握着艾丽莎的性命,他就感到兴奋不已,这个念头在他的心头盘旋,难以抑制。他看到姑娘的挣扎变得微弱,继而她双眼一翻,昏死了过去,眼前的景象使他那行凶的欲望变得更加强烈,但是不行,他松开了手,他必须留下活口,只有这样他才能夺得科尔伯的家产。现在艾丽莎属于他了,他占有了她,并且已然在她的肚子里播下种子,他很有把握地认为,以这名生性羞怯的姑娘爱面子的程度,她绝不会去告发他,她唯一的选择就是嫁给他,用合法的婚姻来遮掩自己的耻辱。

但是他料错了。

艾丽莎尽管看上去柔顺怯懦,实际上性格却十分坚强,在情急之下,她冷静地判断出自己必须装出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样,惟其如此,加弗丹才会放松警惕,她才有机会脱困。

就在加弗丹的理智被性欲彻底瓦解的一刻,艾丽莎抄起床头上的一本时祷书,砸向了这名卑劣的暴徒。这本时祷书是她十七岁生日的礼物,它装帧华丽,书脊和边角处都包着镂錾精美的铁艺饰边。艾丽莎使尽全力的一击登时叫加弗丹头破血流,少女没有耽误任何时间,就砸下了第二下、第三下。

随后,她翻下床,将身上的衣服整饬了一番,然而,她又马上停了下来。她回头望了一眼床上的加弗丹,看到那个男人瘫倒在那里,生死不知,她没有勇气去查看他,更没有兴趣知道他的死活,如果他就此死了,她并不会为此感到愧疚或惋惜,她只会因为这样一个无耻之徒的鲜血玷污了自己的双手而感到些许遗憾。在确定加弗丹暂时不会爬起来之后,她脱下衣裙,从箱子里找出她为兄长新缝制的衣服,穿在了身上,随后,她又随手拿起一把剪子,胡乱剪了几下,削断那头她引以为傲的栗色长发,将它们和沾满精斑的连衣裙一起塞进了箱子底部。她的确生性羞怯,不像她的许多同龄人一样咋咋呼呼、活泼好动,但是这种性格却赋予了她异于常人的稳重,危急之中,艾丽莎尽管头脑一片混沌,而她的本能却让她在行动中保持着十足的冷静和周全——她没有忘记女孩子在深夜四处乱跑的危险性,更何况,如果加弗丹没有死,他醒来之后一定会四处搜寻她,这种蹩脚的乔装虽然不是长久之计,但是却足以让她撑过这个夜晚。

“后来,我避开人群,躲进了康丝坦斯大圣堂的墓地,”在那个噩梦般的夜晚过去之后,艾丽莎·科尔伯在路西斯王的书房中如此说道,“直到天亮之后,一名修士发现了我,随后,主教大人将我的情况禀报给了法座阁下。”

在这些经历之中,艾丽莎只知道和自己直接相关的一部分,而至于前前后后的许多事,则是在事发之后几天,在路西斯王的调查之中逐渐浮现出来的,在这里,为了叙述上的便利,我们权且将事实按照其发生的顺序呈现出来。

前夜,姑娘换过衣服,她惦念着母亲,而在隔壁的房间中,她只看到了母亲脑浆迸裂的尸体,老妇人倒卧在那里,有一只眼睛还睁着,眼珠上蒙着白翳,死亡让惊讶和疑惑的神色永久地停滞在了那只眼睛中,艾丽莎颤抖着,用呆钝的目光凝视着这张可怜的、变了形的脸孔,她几乎认不出这就是她慈祥的母亲。她还记得妈妈牵着她的手,胳膊上挎着一只篮子,带她去济贫院看望穷人,她的篮子里总是装着家里刚刚烤好的糕饼和她们辛苦织就的毛活儿,这就是她在过去十几年之中的生活,然而这一切已然成为了陈迹;当她走下楼梯后,又在商行的厅堂中找到了父亲和兄长被砍得支离破碎的残骸,霎时之间,一股窒息的感觉袭上了她的胸口,她感到眩晕、感到恶心,她试图呕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一切她熟悉的人物都死了,永远地消失了,几个钟头以前,父母和兄长还在商量着她和鲁多尔夫的婚事,拿这对儿年轻人的恋爱开着善意的玩笑,可是现在他们在哪儿呢?艾丽莎昏昏沉沉地走出商行,她陷入了一种衰竭状态,它并不表现在嚎啕大哭上,而是以一种呆滞的、怔营的情态呈现出来。姑娘颤颤巍巍、抽抽噎噎地跑上了街,她像个疯子一样,睁着一双茫然而绝望的眼睛,脑子里一无所思,只是凭着求生的本能,一味地向康丝坦斯大圣堂的方向走去,她的身边到处都是暴动的人群,到处都是杀戮,到处都是鲜血和哀嚎,她被人群推来挤去,有时又被撞倒在地,一时之间,她完全无法理解,这座曾经宁静、繁华的都市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步履蹒跚地走着,只觉得身处在噩梦之中。

“陛下,从那时候直到现在,我一直在思索这一夜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我就是想不出来,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到这样的报应呢?”

女孩子断断续续地说着,随着她的讲述,她开初的惊恐和羞耻已然平息了下来,她就好像在诉说陌生人的事情一样,用一种平静的、冷漠的嗓音抛出了这个问题,随后,将茫然的目光投向了路西斯王。

艾汀已然经受不住了,他瘫坐在圈椅里,胳膊肘支着扶手,将手掌捂在前额上,半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他被这种揭露惊呆了,这种悲惨的事尽管非常离奇,也非常可憎,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这些事情的发生却十分合情合理,并且也是乱世之中平习易见的,七年以来对星之病和死骇的恐惧,两年以来的内战和政治紊乱,它们不但毁灭了人的肉体,也败坏了人的灵魂,即便是那些高尚而勇敢的人都禁不住变得暴戾而多疑,更遑论那些本就卑鄙的人呢?放在平日,无赖汉们本是没有勇气真正犯下什么不得了的罪行的,这场可怕的灾祸是由客观形势促成的,但是造就这种形势的人却是艾汀自己。他在一片被腐蚀的土壤上撒下了名为“狂热”的种子,那些受侵害的老实人从这种狂热之中得到了勇气,群起报复,而那些卑劣的无赖们则在普遍的混乱中窥看到了趁虚而入的机会,——现在,他无意间犯下的罪行被赤裸裸地铺陈在了他的眼前。

许久之后,当他再开始说话的时候,他的脸色苍白,声音也显得干焦而僵硬。

“你会得到公正的,科尔伯小姐。待那些凶手伏法之后,你父亲的财产也会如数发还给你。”路西斯王说道。

“不,我不需要,请将它们送给我的姐姐和鲁多尔夫吧,——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

诚然,姑娘的回答很奇怪,但是此时的路西斯王心乱如麻,他没有过多在意这句不寻常的回话,他的脑袋里考虑的是别的事。他心不在焉地挥了挥手,向那两名陪侍在一旁的老嬷嬷命令道:“请你们好好照料这个不幸的女人,把她妥当安置一下。”

语罢,他又转向艾丽莎,承诺道:“我会把这件事情尽快了结。请你暂时住在阿卡迪亚宫里,随时听候传见。”

这个时候,姑娘已然耗尽了全部气力,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行了个屈膝礼,那两名宫女出于同情,急忙迎了上来,伸出粗壮有力的双臂,抱住了艾丽莎几乎要晕倒的身子。

在这整个过程中,阿斯卡涅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后面,这已经是他第二遍听到这起骇人听闻的事件的全部经过了,因此,他并不像艾汀那样情绪激动,虽然这些话从受害者口中讲出来,和听第三者的描述所给人的感觉全然不同,但是阿斯卡涅对于此事,心里已然有了准备,故而,他能够考虑得比艾汀更加细致一些,也能够注意到一些路西斯王忽略的迹象。他悄无声息地走到一旁,把那两名侍女之中更加年长,也更加稳重的那位拽到了角落中,低声吩咐道:“盯紧那个姑娘,我担心她可能会做出一些自戕的举动。尽量宽慰她,但不要让她觉得不自由。”

说着,他紧紧地握了握宫女的手。

“法座大人,我向六神发誓,她跟我们在一起,保管平安无事,我们会像呵护亲生女儿那样,照顾这个不幸的孩子。”

侍女做出承诺后,便和她的同伴,以及康丝坦斯大圣堂好心的主教一起搀扶着艾丽莎离开了。姑娘几乎像失去了知觉一般,毫不抗拒地听任这三位老人的摆布。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53~454

第四百五十三章

几名无赖汉匆忙冲出了酒馆,在这个时候,科尔伯一家尚且不知道自己已然大难临头。他们和他们的邻居都是一些老实巴交的市民,街面上的骚乱将他们吓得魂不附体,他们躲在卧室里,没有点灯,艾丽莎的父亲战战兢兢地从窗口窥望着满街乱窜的人群,听着各种殽杂难辨的吵嚷声响彻云霄,一时间,他还以为是城外的王军杀了进来。老商人问心无愧,虽然他难免有些担忧自己的房子和财产受损,但是他却从未想到过自己已经在叛贼党羽的名单上挂上了号。

比埃尔·科尔伯忧心忡忡地在屋子里踱着步,一面安慰妻儿,一面默默祈祷这场祸乱尽快结束,突然,他们的低声交谈被打断了,科尔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听到楼下店铺的厅堂中传来了一阵响动。

酒鬼们用加弗丹给他们的钥匙打开了商行的后门,科尔伯老爹提前拿出了一副主人的气派,大模大样地将他的同伴们请了进去。

“我们到了,这就是我哥哥的房子。”

“见鬼!这个逆贼真他妈阔!”一名酒鬼一面感叹,一面顺手将一盏银烛台塞进了怀里。

又一名酒鬼一面环顾四周,一面纳罕地问道:“街上吵得震天价地响,屋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他们是听到风声,逃走了?”

“说不定他们睡得太死……”

“不可能,比埃尔睡觉一向很轻,”科尔伯老爹应道,“不过他从小就是个胆小如鼠的脓包,说不定这个时候,他正和他那胖乎乎的老婆一起躲在被窝里发抖呢。”

“我们拿他们怎么办?”另一名酒鬼问道。做贼的意识令他禁不住心惊胆战地压低了嗓门,生怕被主人家发现。

“不知道。看着办吧……”马凯姆懊恼地咕哝了几句,随即走进了店铺的厅堂。

此时,对于如何处置科尔伯一家,他们尚且没有个定论,尽管这群无赖终日游手好闲,作奸犯科,但是他们充其量只是一些赌徒和窃贼,谁的手上也没沾过人命。只要一想到他们即将做下的那种可怕的事,他们就忍不住浑身直打哆嗦,在不着边际的幻想之中,他们可以大逞口舌,扬言要宰杀一切抵抗者,然而临到头,却又胆怯地希望尽量避免流血的恐怖。说到底,这只是一群渺不足道的卑劣者,既没有大奸大恶的胆色,也没有当机立断的智慧,他们唯一拥有的,只是饿死鬼一般的尖酸和嫉妒,正是这种感情将他们带引到了这里,而他们却不知道下一步应当何去何从。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到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科尔伯老爹对他的同伴们做了个手势,见此,那帮无赖立即缩进楼梯下方和墙角处的阴影中,藏匿了行迹。

那脚步声很轻,无论来人是谁,毫无疑问,店铺中的响动已然引起了对方的戒备。

“是谁?”这个人问。

科尔伯老爹当即听出来,这是他兄长的声音,他装出一副巴结谄媚的口吻,回答道:“哥哥,是我。是您的兄弟马凯姆·科尔伯。”

听到这话,商行的主人打消了大半疑虑,他快步走下楼梯,点燃一盏烛台,照了照弟弟的面孔,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啊!马凯姆,原来是你,欢迎,欢迎!”做兄长的拍了拍弟弟的手臂,虽然这位亲戚不大成器,但是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刻,任何一张熟悉的面孔都是一种安慰,紧接着,比埃尔·科尔伯又道,“你是怎么进来的?是来避难的吗?你没受伤吧?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在说话的时候,老珠宝商惊魂未定,心里乱糟糟的,他抛出了一连串的疑问,却未必真的关心它们的答案。

“难道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科尔伯老爹反问道,他没有回答兄长的头几个问题。

“说实话,一点也不知道。”老商人说着,向窗子的方向转过了头去,店铺的护窗板牢牢关着,只有一道道摇曳的火把光芒从窗缝透进来,比埃尔盯着窗户望了一忽儿,又问,“是王上攻进来了吗?还是叛军在突围?不过幸好你来了,现在家里只有我和埃尔维两个男人,你嫂子和侄女吓得直发抖。”

“那么,我恐怕,她们待会儿大概还要抖得更厉害一些。”马凯姆用阴沉沉的口吻回答道。他把双手藏在背后,握紧了手中的斧头。

弟弟的语气令比埃尔打了个哆嗦,他急忙追问道:“怎么讲?”

“今天夜里,印索穆尼亚忠诚的老百姓在替王上清理叛贼。这也就是说,我们在宰杀像你一样的人。”

一时之间,老珠宝商怔住了,他完全不明白弟弟话里的意思,也想不透自己是怎么和叛贼扯上关系的,他把马凯姆的话当做玩笑,想要一笑置之,然而,兄弟眼中那野兽一样的目光和他脸上那副狞恶的神色却叫他全然笑不出来。

这当儿,马凯姆大喊了一声:“快动手,快动手!”

猝不及防地,从墙角和楼梯下面涌出了四、五个人,他们全副武装,满脸通红,挥舞着斧头或火钳一类的玩意儿,朝着比埃尔一拥而上。

商行主人大惊失色,他想要寻找武器,可是已经晚了,两个人扑上来,掐住了他的喉咙,叫他动弹不得,直到这个时候,比埃尔仍旧没有看清局势,他盲目地信任着自己的兄弟,一面拼命挣扎,一面向他求助:“救命!马凯姆,快来帮我!”

然而,商行主所期待的帮手却站在一旁,袖手旁观,眼见着那群无赖汉把他的哥哥捆了起来。

“比埃尔,虽然你一向亏待我,但是我也愿意不计前嫌,尽到做兄弟的本分。”科尔伯老爹冷笑道,“在这个当口,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伤害你的性命。”

即在此时,一条人影从楼梯上冲了下来。

科尔伯的儿子被留在了楼上的卧室中,负责照顾他的母亲和妹妹,他听到店铺中的动静,猜测父亲遇到了麻烦,于是,他找到一柄锋利的切肉刀,冲下楼,对无赖们发动了猛烈的攻击。商行主人的长子埃尔维年仅24岁,他和懦弱淳朴的父亲不一样,是一名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打从幼时,他便对自己这位好吃懒做的叔父不大看得起,他停在楼梯上,屏息凝神地听了一忽儿,继而断定这些流氓无疑就是他叔父的帮凶,他挥舞着切肉刀,全凭着一股鲁莽的勇气,左劈右砍,在五花大绑的父亲周围清出了一片空地。

只见他瞪着一双赤红的眼睛,鼻孔翕动,牙关紧咬,竭尽全力地挥舞着砍刀,见到对手来势如此凶猛,那群无赖一时之间被吓住了,他们气喘吁吁地用蹩脚的武器威胁着年轻人,却谁都不敢冒险上前。

酒鬼们面面相觑,退意顿生,如果继续僵持下去,哪怕只是再僵持半刻钟,那么这场寡众悬殊的恶战毫无疑问便会以羔羊们的胜利告终,科尔伯一家便能够从灭顶的厄运当中逃脱,但是一场意外的变故将他们推下了地狱。这个时候,街上的民众陆续在王都的大街小巷中汇集起来,涌进了直通王宫、防守最为严密的凯斯提诺大街,他们正在拆除锁链,从而和禁军爆发了冲突——这一段插曲,在前叙的故事中已然谈及,在此不再赘述。那名受伤的禁军士兵在恐惧的驱使下疯狂地砸着店铺的门,试图寻求庇护,这一阵巨响令屋里的人吓得呆住了,就在科尔伯的儿子愣神回望的一瞬间,马凯姆·科尔伯掷出了手中的斧头。以前他在城防军团中做过一阵子投石手,遭到开革之后,这点手艺经常被他用在盗猎上,因此没有荒疏。

斧头直直地飞了出去,年轻人不曾料到这一着,站着没有动,锋利的斧刃劈在了他的脑袋上,顿时令他脑浆迸裂,他甚至都来不及喊一声,就倒下去死了。

眼前的遽变吓呆了比埃尔·科尔伯,他本来是跪着的,现在却跌坐在了地上,他傻了似的,直勾勾地望着死去的儿子,简直不能相信片刻以前还在奋勇抵抗的孩子已经毙命。一阵窒息一般的捯气声从他的喉咙间爆发出来,一时之间,他无法思考,既不关心周遭的事情,也不关心他自己的命运。

比埃尔·科尔伯就在这种痴痴騃騃的状况下断了气,一名无赖砍死了他。既然科尔伯老爹已经拿他自己的侄儿开了刀,那么其他人便不再害怕了。这个时候,嗜血的兽性将他们身上那点胆小鬼的怯懦扫荡一空,他们争相劈砍着死去的科尔伯父子,死人的血一次次溅到他们的脸上身上,更激发了他们的凶残。

在做出了这番暴行之后,科尔伯老爹抹了抹脸上的血迹,用一副极其高尚的口吻说道:“现在,王国的敌人已然伏法。作为一名曾经的军人,我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哪怕这将使我不得不成为手刃我至亲的刽子手!”

在马凯姆·科尔伯的一生之中,他难得说出如此像样的话,自打做出背信弃义的决定,一路上,他都在酝酿着事成之后的演说,直到此刻,这句话才算终于憋了出来。那群无赖汉们受着嗜血的欲望的鼓舞,一时之间,简直把他们的头领当做了布鲁图一样的人物,他们热泪盈眶,对着科尔伯老爹大唱赞歌,就连后者,也不由得从这满屋子的血腥气中嗅出了一些伟大崇高的味道。一般愚蠢而卑劣的小人的确如此,他们既无道德原则,又缺乏自我观察所需要的才智,甚至就连原原本本地看清并接受自己的邪恶所必需的器量都欠奉,于是他们只能尽量用各种冠冕堂皇的借口包装自己的卑劣,自欺欺人,往往连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对这一套深信不疑,将自己疯狂的仇恨、暴戾、虚荣、嫉妒,当做了最正直的愤慨。

第四百五十四章

正当刽子手们庆祝他们的胜利的当口,店铺的后门吱嘎响了一声,打开了。加弗丹走了进来,他没有参加那些无赖汉们的行动,一方面,他自恃身份高贵,不屑于与这群烂料沆瀣一气;另一方面,他始终把自己看做一名高深莫测、运筹帷幄的领袖,他隐居幕后,操控那群酒鬼,尽管这里的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受他唆使,但是,他将科尔伯老爹推到舞台中央,这足以让那群智能低下的无赖认为马凯姆才是他们的领军人物,如此一来,即便将来发生任何变故,他在这件事情上的参与也不会到达公开以自己的生命和名誉冒险的程度。

加弗丹任由那群酒鬼先开猎,待到猎狗分享猎物的时候,他才终于登上了舞台。他闻着厅堂里浓烈的血腥气,看到地上那两具血肉狼藉的尸体,满意地暗自露出了一丝冷笑。不过,加弗丹的脸上却装出了一副惟妙惟肖的惊恐神色,用痛心疾首的语气惊叫道:“科尔伯老爹,您承诺过不会伤害我的东家,于是我才把钥匙交给了您!”

“见鬼,年轻人,你以为我们在干什么?开舞会吗?”科尔伯老爹嘴唇边上挂着一丝狞笑,一改先前和加弗丹说话时那种犹豫不决的语气,他拿出一副蛮悍的腔调,好像一名刚刚摘了敌人头颅的将军似的,得意洋洋地说,“难道你以为这群叛逆会老老实实地站着让我宰吗?当然不!他们抵抗,我们回敬,就是这么回事。我的兄长和侄子都是王国的祸害,杀了他们,我可不后悔!”

“但是我希望这场正义的审判到此也就算告一段落了吧?”加弗丹一面在心里感到好笑,一面露出了一副顾虑重重的表情,意有所指地向楼上瞥了一眼。

直到这个时候,科尔伯老爹才想起,他的嫂子和侄女还活着,老酒鬼皱紧眉头,思索了一会儿,继而摇了摇头。

“当然不能就此罢休!”他攥起拳头,拿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既然老叛贼借着乱臣贼子的光,大发其财,那么,他的老贼婆和贼女儿也一定从中得了不少好处,放过她们就是养虎遗患。”

加弗丹当即听出来,科尔伯老爹的这番说辞只是借口,他固执地不肯放过兄长的亲眷,不过是害怕那两名遗属妨碍他对财产的继承罢了。奸猾的学徒知道,虽然老板娘难逃一死(更何况,她的死也符合加弗丹的利益),但是艾丽莎的性命还有得商量——毕竟按照那时的习俗,女性后嗣的继承权排在马凯姆后面。加弗丹的这番作为自然不是因为良心发现,他久已觊觎科尔伯的财产,现在,东家的长女已然出嫁,长子遇害身亡,活下来的次女有权利对遗产进行申索,只要他能够和艾丽莎结婚,那么,科尔伯商行迟早都要落进他的手中。在他的计划中,最大的障碍就是科尔伯老爹,然而,老无赖双眼赤红,太阳穴鼓胀,一副看起来还没杀过瘾的模样,在结果了自己的嫂子之后,他难免还要出去劫掠杀戮一番,在混战当中,什么都可能发生,即便老无赖侥幸没有死于非命,他也能够让他丧失继承权。

加弗丹十分精明,早在几个月以前,他便已经开始注意局势的变化,从传闻中路西斯王的种种言行举止之中,他隐约猜到这位年轻国王并不嗜杀戮,因此,自从在酒馆里听了那名报信人的话之后,加弗丹就已然对所谓“国王的命令”起了疑心,他很有把握地认为,这番半真半假的旨意是经过夸大和曲解的,在王军夺回王都之后,加弗丹如果提出指控,谋害兄长和侄子的罪名将足以让马凯姆·科尔伯丧失继承权,甚至将他送上绞架。

因此,对于这名恶毒的学徒来讲,当务之急就是保全艾丽莎的性命,并且设法说服姑娘同他结婚。

加弗丹心下盘算了一番,随即装腔作势地拿出一副同情的腔调,哀求道:“我求求您到此为止吧!请您想想,在您离开军队以后,您的嫂子对您很不错,她不是花了一大笔钱,让您住得舒舒服服的,还不愁吃喝穿用吗?”

听到这话,马凯姆想到自己曾经对兄嫂摇尾乞怜的狼狈模样,过去因为好吃懒做而损害的自尊心此时化作疯狂的报复欲,发作了出来。他大为恼火,吼叫道:“一大笔钱?不过是租了一套破房子,像打发叫花子似的,给了我十枚金币而已!我应分得的是家产的一半!一半!他们卑鄙地掠夺了我,还做出一副大善人的嘴脸,想要我感恩戴德?呸,休想!你这个傻瓜,给我滚远点!现在我成了强者,他们欠了我的都要加倍偿还给我!不管你说什么,叛贼婆子今晚甭想活命!”

“但是我请求您,至少留下艾丽莎小姐的性命,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她父亲犯下的罪孽不应当报应在她的身上……”出于自私的考虑,年轻的学徒双手合十,几乎是用乞求的姿态,继续对马凯姆纠缠不休。加弗丹一方面竭力煽旺科尔伯老爹的怒火,另一方面又摆出一张可怜兮兮的钟情的脸相,恳切地央求着凶狠的老无赖。

他这副焦急而又痛苦的模样极大地满足了科尔伯老爹的虚荣心。一直以来,老无赖和加弗丹交往的时候,他总是情不自禁地觉着自己矮了一头,这一下,受创的骄傲得到了补偿,在这一幕小景之中,马凯姆把自己当做了手握生杀大权的君王,顿时觉得通体舒畅,口气也跟着缓和了下来。老无赖满脸堆笑,用一种带着下流意味的腔调揶揄道:“啊!我看出来了,一个二十几岁的俊小伙子和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住在一栋房子里,总是免不了闹出些风流事来。”

讲到这里,他顿了顿,觑着加弗丹装出来的窘蹙神色,更起了促狭的心理,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又道:“我明白,老马凯姆也年轻过,那个时候,我也整日介和骚娘们吊膀子,难道你和我侄女早就勾搭上了?那小姑娘还不到十八,就像刚刚成年的母鹿一样,正是春情盎然的时候,像你这样漂亮的小伙子,只要说几句甜蜜话,就能把她勾上手,是不是?”

下流话一说上劲儿,就不可收拾,老无赖肆无忌惮地用轻蔑的语气诽谤着自己的侄女,他的几句浑话在他的同伴之间引起了一阵哄笑。

几名酒鬼一面做着龌龊的手势,一面狂笑着叫嚷道:“什么时候生私生子呀?别忘了请我们吃酒!”

半晌之后,科尔伯老爹闹够了,随即清了清喉咙,摆出一副尊严的姿态,好像一家之长似的命令道:“得了,加弗丹老弟,这份礼物白送你了。我侄女虽然不是什么名门贵女、金枝玉叶,但也好歹是个正派姑娘,她可不像那些在酒馆里为了几个铜子儿就给你亲嘴儿的臭货,可以不挑不拣地随便找个地沟就成亲,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们得有个结婚仪式呀!”

加弗丹唯唯诺诺地陪着笑脸,连连称是,并且言之凿凿地承诺,只要科尔伯老爹同意,他们明天一大早就去找神甫。

听到这话,马凯姆大笑了起来,他搂过加弗丹,故作慷慨地说道:“等你们这对漂亮的小鸟筑了巢,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如果我没有子女的话——这是很可能的,老马凯姆打光棍打了几十年,现在更加不乐意找个老婆子来约束我,总而言之,到了那时候,我就指定你们做我的遗产继承人!看到这所气派的商行没有?以后这都是你们的,但是在此之前,你得先证明自己是个男子汉。”

在科尔伯老爹滔滔不绝的当口,加弗丹冷笑着暗忖道:“老家伙说得倒好听,遗产?继承人?再庞大的家财落在这个老混蛋手里,也得给吃干喝净。只要我娶了艾丽莎,我会自己去捞自己的钱,难道你以为我会老老实实等到你寿终正寝那天吗?谢谢了,老狗,我可不干。”

尽管他在内心里痛痛快快地把科尔伯老爹嘲讽了一通,然而,后者的最后一句话仍旧引起了他的警觉,他不知道这名老无赖在盘算着什么,却隐约觉得那对他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卖了一通关子之后,马凯姆·科尔伯终于开口了。他把一条胳膊搭在加弗丹的肩膀上,半搂半拽着,将年轻的同谋拖到了一处墙角里,压低嗓门说道:“小伙子,老马凯姆是个讲义气的人,我愿意与你分享我的一切,但是你总不作兴坐享其成,是不是?你想用干干净净的手从老马凯姆的口袋里掏钱,那可不成,为了证明你配得上做我的亲戚,你得加把劲。”

“怎么讲?”老无赖这些云山雾罩的话让加弗丹感到莫名其妙,科尔伯老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令人晕头涨脑。年轻人用眼梢觑着马凯姆狞笑的脸,——自从杀了人之后,这名终日糊里糊涂的老酒鬼似乎在内心中把自己当做了一名真正了不起的人物,他滔滔不绝、故弄玄虚、高谈阔论,摆出热烈的保王派的架势,尽管他的本质依旧如故,但是外表方面,却从一个烂泥一样的流氓变成了故作庄严又令人捉摸不透的一大堆玩意儿。

“老贼婆就在楼上。”说着,科尔伯老爹向楼梯的方向努了努下巴,“你想要我的侄女,就得先结果了她的母亲。”

“科尔伯太太吗?”加弗丹吓了一跳,大叫了起来。

“当然。”老无赖咂了下舌头,得意洋洋地回答道,“我想,你结婚只需要一个新娘子就够了吧?丈母娘这类麻烦人物还是早早死了的好。”

“可是这太狠心了!”加弗丹反对道。他对于善良的老板娘倒是谈不到什么同情心,然而,他这样的奸猾卑劣之徒尽管可以毫不犹豫地用狡计害死许多人,可是一旦让他亲自下手,他就要犯踌躇了。

“不错。”科尔伯老爹摆出一副俨乎其然的模样,说,“但是科尔伯太太是个逆贼,即使你不杀她,别人一样要杀。”

“我倒宁可要别人来杀……”加弗丹如此暗忖道,却没有形之于口。犹豫了一忽儿之后,他叹了口气,答应了这笔交易。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51~452

第四百五十一章

在路西斯王回归的这一年,朱尔·加弗丹刚满27岁,他的父亲是寡妇巷的一名皮革商,这条名称奇怪的小巷位于印索穆尼亚城的货币交易所附近,从地段来讲,远不及凯斯提诺大街来得繁华,这也就是说,加弗丹父亲的生意及不上珠宝商体面,盈利也比不上科尔伯商行来得丰厚。作为家里最小的儿子,朱尔·加弗丹自然无缘继承家业,他的父亲通过行会里的关系,把他送到了科尔伯商行做学徒,那是他十五岁时候的事。

朱尔·加弗丹的身世颇有些奇特。

在他出生之前,他父亲的皮革商行曾经和一位贵族有长期往来,那位贵族向他父亲订制皮靴和马鞍一类的物什,但是令人百思不解的是,加弗丹工坊的手艺并不高于一般布尔乔亚经营的皮革行,比起那些蒙王公贵族青睐的皮革匠,加弗丹的品味甚至还要差一些,然而,逢到那位贵族造访王都,他总要多多少少向加弗丹订一些小物件。每次,皮革货物都由加弗丹皮革行的老板娘送到贵族在印索穆尼亚的临时府邸,这番安排一方面是由于加弗丹的商店只是一家小作坊,从店主到学徒不超过五个人,逢到忙的时候,谁也走不开身,更何况,学徒们都是些粗人,由他们去和贵族老爷打交道显然不大合适;另一方面,店主的老婆对府邸轻车熟路,她的父母俱是这位贵族的仆役,在出嫁以前,她也曾经在府上服侍过一段时间。

加弗丹的母亲生得丰腴白嫩,是印索穆尼亚常见的那种风骚漂亮的胖女人,她从小在贵族的府中长大,虽然身份低微,但是举止和见识却远超受过同等教育的下层女子,她善于模仿贵族女子的姿态,又兼有贵妇人少有的放浪,一颦一笑自有其风致,再加上手脚生得纤巧,皮肤嫩滑,因此也就格外楚楚动人。她嫁给加弗丹,是由那名贵族的管家婆做的媒,人们看到这样一名美人嫁给整日浸在鞣皮药水里的臭烘烘的皮革商,在惋惜之余,也难免有几分惊讶,然而,这位新娘却另有打算,像皮革匠加弗丹这样一个才智平庸,头脑愚钝的丈夫正合其心意,她高瞻远瞩,感到自己需要这样一名低头顺脑,完全听任自己摆布的男人。

两人成婚之后没几年,他们就成了一个多子女的家庭。在朱尔·加弗丹出生前的头一年,那名贵族写信来,订了五套价格高昂的马具,指名要皮革匠的老婆将其送到自己府上,临到交期,他又声称自己取消了王都的行程,要求把货物送到他位于印索穆尼亚城外十几里的田庄。这项工作照旧由皮革商的老婆来办,老加弗丹从这笔生意中赚了不少钱,他喜滋滋地把妻子送上了出租角兽车,临行前千叮万嘱,唯恐妻子对货物照管不善,至于他的妻子如何照管她自己的贞操,他显然是一丁点都不曾操心过。皮革商的老婆去了三个多月,归来之后,不到八个月就生下了一名早产的儿子。对于孩子的身世,皮革商没有半分怀疑,他喜气洋洋地四处请人吃酒,给孩子大办生辰,值得一提的是,那名贵族也差人送来了一份厚礼庆贺这个孩子的诞生。皮革商对贵族千恩万谢,逢人便向人吹嘘自家受到的抬举,因此,寡妇街附近那些爱嚼舌根的邻里纷纷传言,说这个小儿子来历不干净,说他实际上是那名贵族的种。

确实,朱尔生得皮肤白净、面容俊秀,待到他长大一些,人们纷纷认为,他那匀称的身材和细长的手脚无论怎么看,都更像是一名爵爷家的少爷,而不是和他们一样的粗手大脚的劳动人民。随着皮革商的妻子年岁渐长,变得愈发臃肿难看,那名贵族也就逐渐疏远了这家人,至于有个私生儿子的事,显而易见,他再没有想起过。

对于这样一户经营着不大不小的生意的商人家庭,接连出生的孩子显然不啻于沉重的累赘,长子无疑是要继承祖业的,而剩下的儿子和女儿只好另做打算。朱尔刚一成年,他名义上的父亲就将他打发了出去。对于做学徒这件事,加弗丹并没有什么抱怨,珠宝商比皮革商体面得多,也许是由于他体内那点不多不少的贵族血统作怪,他极度贪慕虚荣,对于体力劳动心怀鄙视,一到十五岁的生日当天,他便迫不及待地辞别了皮革商父亲,来到科尔伯商行,开始了寄人篱下的学徒生活。

从这个时期起,加弗丹便已经对自己的前程怀着懵懵懂懂的憧憬,他所梦想的未来自然不是当一辈子学徒,也不是本本分分地作为一名布尔乔亚终老,从寡妇街那些影影绰绰的流言蜚语中,他隐约察觉了自己的身世,他认为像他这样的贵种,生来就是要出人头地的。他梦想着令人艳羡的富豪地位,他将自己在科尔伯商行的服务视作一笔投资,早晚要捞回巨额的回报。

加弗丹心怀雄心壮志,看不起小事业、小手段,他用笑脸掩藏着心灵上的鬼祟念头,对店主一家极尽逢迎吹拍,在他看来,像他这样一名贵族的私生子,居然对低贱的市民巴结讨好,已经是赏足了脸,给足了面子,然而,他的“屈尊降贵”却收效不佳。科尔伯一家虽然秉性淳朴、心思简单,但是却在本能上厌恶加弗丹的这些钻营手段。比起这名油嘴滑舌的年轻人,他们更加看重另一位忠厚老实的长期学徒。科尔伯夫妇的宠儿是一名叫做鲁多尔夫的青年,他比加弗丹年长两岁,长相虽然绝不英俊,但也没有什么叫人看不顺眼的地方。鲁多尔夫是个孤儿,在慈幼院长大,在习艺所中接受过很有限的一点手艺培训,十二岁初到商行的时候,他几乎是个文盲,于是只能做一些体力活。穷苦的出身和蹩脚的教育并没有埋没鲁多尔夫身上的光彩,少年人下了一番苦功,自行学会了算术和识字,他自打十四岁起便跟着科尔伯见习,做事勤勉踏实,没过几年就被擢升为首席学徒。在商行中,鲁多尔夫负责管总账,他为人清廉,做事有条不紊,每一笔经手账目都记得明明白白。

加弗丹逐渐看出来,他的阿谀讨好全然没有用处,每夜,他遥望着自己在心中筑起的空中楼阁,梦想着自己坐拥万贯家财,却眼见着这个野心离现实越来越远。随着他的成长,他在本性上越来越接近他事实上的父亲,一切物质享受的需要在他的身上飞速而旺盛地发育起来,然而,与此同时,他却在为自己不能毫不费力地达到目的而日夜烦心不已。便是从这个时期起,他开始在经手的货款账目上作假,偷窃东家的钱财以满足自己的享乐需求,在鲁多尔夫的提醒下,科尔伯曾经屡度发现这名学徒手脚不干净,但是碍于行会中的关系,也碍于朱尔·加弗丹那老实本分的皮革匠父亲的情面,商行的主人只是严厉地警告了学徒几句,便偷偷地替他补上了账款。然而,这番宽宏大量的处置并没有赢得加弗丹的感激,他表面上似乎幡然悔悟,变得老实了一些,私底下却依旧故我,只不过贪墨的手段进化得更加高超,更加令人不易察觉了而已。同时,对科尔伯夫妇的仇恨逐渐在他的心中扎下了根蘖,什么?一介贱民居然敢如此教训一个贵种?区区布尔乔亚也胆敢让一位爵爷的儿子承他的情?一般来讲,个人因为受到轻辱而生出的仇恨是最为根深蒂固的——无论这种所谓的“轻辱”是否只是其荒谬无稽的臆想,并且,加弗丹的仇恨又因为贵族那傲慢而冷酷的本性的影响,而变得不知餍足,从而愈发危险。

作为店里的长期学徒,他早就远远地见识过马凯姆·科尔伯的胡搅蛮缠,自从开始对东家心存怨恨之后,他刻意到下等酒馆寻找并结识了科尔伯老爹,尽管他自己不讲脏话,但是听着科尔伯老爹对自己的兄长说些不三不四的诽谤,他心里也痛快,在他看来,这名酒友就像是贵族饲养的鹦鹉或猴子,是专门用丑态来供人取乐的。

两年之前,随着生意越做越顺手,比埃尔·科尔伯开始考虑扩张业务,他计划在王国南部的三子谷地区开设一家分号,而他意向中的分号店主人选,便是鲁多尔夫。

鲁多尔夫时年29岁,在他寄宿于科尔伯商行的这十七年中,他看着艾丽莎出生,也看着她长大,一开始两小无猜的兄妹之情逐渐向男女之情转变,两个年轻人性情稳重、腼腆,他们心里清楚彼此的情愫,交往中却从未逾越礼节的界线,他们就像所有胆怯的情人一样,彼此甚至一句话没说,就已经心心相印,甚至定下了终身。科尔伯夫妇对这两人的心思心知肚明,也乐见其成,长子是要留在王都的,比起外人,将分号交给女婿打理显然更合他们的心意。这一次,趁着科尔伯的长女结婚之际,店主将首席学徒派往奇卡特里克,便是存着让其学习商行经营的心思,在言谈之间,科尔伯夫妇总是相互调侃,说“家里很快就要迎来第二桩喜事”,只待首席学徒归来,他们便会为艾丽莎和鲁多尔夫筹备婚事。

到这个时候,加弗丹终于开始惶惶不安了。几年以前,他先是试图勾引艾丽莎的姐姐,在徒劳无果之后,又将目光转向了妹妹,他献殷勤的手段热烈而露骨,以至于这名脸嫩的年轻的姑娘一看到他,就要面红耳赤、羞臊不已。这些羞赧的表现让加弗丹沾沾自喜,他原以为艾丽莎的意中人是他自己,毕竟,他伶牙俐齿,举止文雅,皮相也远比鲁多尔夫英俊许多,加弗丹一度自以为胜券在握。可是,艾丽莎这名恬静的姑娘就连表达爱慕之情都是那么腼腆,谁又能看得出来她早已对鲁多尔夫芳心暗许了呢?加弗丹察觉到危机迫在眉睫,从此,他经常在下等酒馆里徘徊,整夜和科尔伯老爹泡在一起。

他隐隐地意识到这名狠戾而又愚笨的老无赖是一颗极其关键的棋子,然而至于说要怎么让科尔伯老爹发挥作用,那个时候的加弗丹心里尚且没有个定策。毫无疑问,他对科尔伯一家仇隙极深,随着做科尔伯的女婿的野心化为泡影,加弗丹对东家的怨恨也更加深了一层,他只觉得科尔伯一家蒙骗了他,他屈尊俯就,讨好他们十几年,却没有捞到半分好处,更何况他的把柄还握在科尔伯手里,这个世界上,只有科尔伯知道他是个贼,有权利瞧不起他,惟其如此,他才恨透了科尔伯,恨不得世上没有这个人才好。但是,单是暗怀仇雠而没有办法施以报复,岂不是像把种子撒在岩石上一样吗?他的怨愤一直没有产生任何实际影响,直到王都发生骚乱的那天晚上,加弗丹的仇恨和科尔伯老爹的嫉妒拧在一起,织成了套在比埃尔·科尔伯一家脖子上的绞绳。


第四百五十二章

在路西斯王回到印索穆尼亚的前夜,一群酒鬼照例在酒馆里聚集。尽管克莱夫下达了严厉的宵禁令,但是贫民区附近的下等酒馆往往设有暗门和地窖,有的时候,这里兼做通缉犯的藏身所,更多的时候,则是在戒严时期给酒鬼们提供一个消遣的秘密去处。

骚乱爆发之时,这些醉醺醺的酒客正在酒馆的地窖中纵情狂饮。听到街面上的响动,他们纷纷扒在高出路面寸许的气窗,向外张望。

“外面在闹暴动!”一名酒鬼惊叫了起来。

酒馆里的人顿时酒醒了一半。

“谁在闹暴动?”

“杀人了吗?”

“谁杀谁?”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问道。

“不知道,一群阔佬拿着刀呀、矛呀的,满街乱跑,”那名宣布新闻的酒鬼挠着脑袋回答道,“也有穷老百姓顶着锅,拿着斧头或烤肉叉混在里面,咱说不好谁杀了谁。”

这个时候,一名常来的酒客撞开门,闯了进来,他挥舞着手臂,大声嚷道:“快跟我来!咱们要去杀禁军、杀大官、杀包税人啦!那些和叛逆扯上关系的狗杂种一个也不能放过!包括那些拿着特许令作威作福的富商们,今晚他们都得滚下地狱!”

“都杀掉?”酒鬼们惊讶地问。

“一个也不留!”

“奉谁的命令?”加弗丹沉静地质疑道,他是这群人里最清醒,也是最理智的,他可不愿意贸然卷进一场可能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的麻烦。

“还能是谁?德·布斯将军的命令呗!现在清楚了,他是王上的人,他的命令就是王上的意志。跟我来,所有的忠臣良民都有份!”

尽管这群酒鬼大多数从未见过路西斯王其人,也从未和艾汀打过交道,但是这个当口,抬出天选之王那金光灿灿的招牌来,就宛如抬出了一尊隐形的神像,仿佛正是路西斯王从云端赞许地望着他们,指挥着他们的手,操纵着整个王都的命运。酒鬼们虽则想不明白昨天还是叛军首领之一的德·布斯怎么就变成保王派的头头了,然而,深思熟虑、追根究底显然不是酒鬼们的美德,他们全然不管所谓“国王的旨意”是否经过有意或无意的曲解和夸大,只是一味对这“命令”肃然起敬,于是再不迟疑了。报信人的话音刚落,那群醉醺醺的酒鬼就随手抄起几件能够充作武器的家伙,便像雪崩似的一窝蜂冲了出去。留在酒馆里的只剩下了加弗丹和科尔伯老爹,以及和他们相熟的几名酒客。

科尔伯老爹站起身来,抓起切肉的匕首,一拍桌子,作势也要冲出去,然而,加弗丹却拉住了他。

“别拦我!你没听见吗?要杀那群骑在穷人脖子上吸血的阔佬啦!妈的!他们身上的刀子口里可不能少了我这份!”科尔伯老爹怒吼着,试图甩开加弗丹,但是后者毕竟年轻几十岁,他的手就像铁钳一样牢牢地将科尔伯锁在了原地。

“您别忙。”加弗丹用他那阴沉沉的目光望着科尔伯老爹,继而,他四下扫视了一下,望了望围在他们四周的几名狐朋狗友,继续道,“你们也是,不要急着冲出去,听我说,这是你们发迹的机会。”

一听到这句话,那群酒鬼顿时来了精神,而方才还头脑冲动的科尔伯老爹也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用发亮的眼睛盯着他的老朋友,在这些年的交往中,他逐渐开始察觉到了加弗丹的优越,他看得出来,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有某种他望尘莫及的特征,因此,在许多重大的事务上,他不由得对加弗丹言听计从。

加弗丹站起身来,关上了酒馆地窖的门,又闩上了门闩,他清了清喉咙,随后摆出一副俨乎其然的姿态,一面在厅堂里踱着步,一面似乎陷入了沉思。科尔伯老爹和那班酒鬼用兴奋而好奇的目光注视着加弗丹采取的这些谨慎的措施,直到他们再三催请,年轻的学徒才开了口。

“科尔伯老爹,”他说道,“在我说出我所知道的事实之前,我需要了解,您忠于王上吗?”

“那还用说!在这个问题上对我心存怀疑,简直就像是往我的脸上啐唾沫!自打十八、九岁的时候,我就开始给先王当兵,要不是因为我说了几句逆贼的坏话,就给人撵出了城防兵团,我恐怕会一直站岗直到拿不动长矛为止!我早就看出先王的弟弟心怀不轨,只可惜我人微言轻,不能直接向王上进谏!谁也不能疑心我对王上不忠!”马凯姆·科尔伯高声叫道,老酒鬼又激动了起来,他拍着桌子,对伪王和他的党羽们骂骂咧咧,尽力美化自己被逐出军团的事由。实际上,那个时候曼努埃尔的野心尚未露出端倪,“看出僭逆者居心叵测”云云纯属胡扯,如果他有这般未卜先知本事,倒是可以去和卡珊卓较量一番。

加弗丹安安静静地听着,心里暗自发笑,但却没有揭穿科尔伯老爹显而易见的谎言。

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又转向另外几名无赖,问道:“你们呢?”

“当然!整个印索穆尼亚城,都找不出比我们对王上更加忠诚的人了!”酒鬼们七嘴八舌地应道。

“那就好。”加弗丹露出了微笑,“现在我要说的事情,完全是我亲眼所见,至于如何去解释它,因为我涉世尚浅,见识鄙薄,还需要各位帮我参详。”

“你快讲。我们保证帮你出个主意。”

说着,酒鬼们凑了上来。

“这件事事关重大,它是关于我的东家的。我们结交已久,但是我相信诸位恐怕并不清楚我的职业。我是一名学徒,而我的东家,正是科尔伯老爹的兄长,也就是大名鼎鼎的科尔伯商行的主人——比埃尔·科尔伯。”说完这句话,加弗丹满意地看到酒鬼们的脸上纷纷露出了惊诧的神色,他停顿了一会,继续道,“我倒不是有意欺骗,但是你们都知道,我的东家在咱们这些本本分分的劳苦人眼中声誉不佳,我并不羡慕我东家的财富,也不大看得起他的人品,但是为了能够和各位和睦相处,我不得不隐瞒了自己的身份。我可以保证,我在酒馆里听到的话,一句也不曾传到我东家的耳朵里。科尔伯老爹,请您回忆一下,在您认识我之后,您兄长待您的态度并没有什么改变吧?”

老无赖迟疑了一下,抹了抹嘴边的酒沫,随即点了下头。

“也就是说,你要讲的事,和我那名不仁不义的哥哥有关?”马凯姆逐渐嗅出了这段开场白下面的底蕴。

“没错。”加弗丹压低了嗓门,回答道,“根据刚才那位报信人的话,我猜测,所有那些和叛贼上下其手的商人们恐怕都已然在地府的名册中挂上了号,但是我知道他们一定遗漏了一些奸贼。”

“你是说……,难道我的哥哥也在其列?”科尔伯老爹有些犹豫了,生怕这场祸端牵连到自己。

“我可不敢这么说,我只陈述自己的所见所闻,至于其他的,请你们自行判断吧。”加弗丹微微耸肩,摆出了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说,“在今年三月下旬的时候,王上生还的消息便已经在伊奥斯传扬开来,毫无疑问,这意味着一场决战,因此,那名我们不屑于提起其名字的逆贼将王室领地封锁起来,所有的关卡严防死守,给商旅和货物运输造成了极大的不便。就在这段时期,科尔伯商行有一批物品要运到奇卡特里克北部港口,其中包括商行主人长女伊迪斯的嫁妆,科尔伯小姐的婚事已然商定,如果在这个时期受到阻碍,这桩大好姻缘便很可能告吹。四月间,一名在宫里当差的贵族造访了珠宝行,他来寻一块合适的蓝宝石给情妇配项链,这一名熟客,是僭逆者手下的一位当红宠臣,不消说,也正是一名凭着对正统王室背信弃义的行径而飞黄腾达的逆贼。店东把这名贵族请到贵宾室,和他密谈了一个来钟头,我不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但是,仅仅几天之后,科尔伯就得到了一张通行证,上面赫然将其称为‘国王忠实的臣仆’——当然,这句话的意思也等同于‘给逆贼助纣为虐的走狗’,这张通行证赐予了科尔伯商行的货物和人员自由地在王室领地中畅行无阻的权利。我对东家起了疑心,几次想要探探他的口气,但是他却始终对这张通行证的来历讳莫如深。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份来自叛党的厚礼,于是只能向各位请教了。”

加弗丹这番模棱两可的话在他的同伴中激起了一阵议论,这件事情实际上没什么大不了的,科尔伯为了让长女顺利完婚,因此贿赂了那名贵族,搞来了一张通行证,这名老商人对政治毫无兴趣,也谈不上有什么派系之见,他就像所有老实本分而又有些畏畏缩缩的富商一样,在本行生意上颇具远见卓识,在政治生活中却完全随波逐流,他没有铤而走险的魄力,不会为了出人头地而借着政变大发其财,但是同时,为了讨生活,无论哪一派当权,他也会对其伏低做小。

然而,原本微不足道的一件事,被加弗丹如此含沙射影地描述一番,也难免生出了一些阴谋的味道。

居心叵测的演说家遇上了意图不轨的听众,当即心照不宣,一拍即合。几名无赖汉满心邪恶,他们刻意放大了这件小事当中不道德、不合法,甚至所谓“叛国”的成分,吵吵嚷嚷地讨论着,来为各自计划中的暴行张目。

“不消说,老混蛋一定向逆贼出卖了身为路西斯人的忠诚!”一名酒鬼叫道。

“没错!”他的一名同伴应道,“而且恐怕还卖了个好价钱哩!妈的,越是阔佬,越是没良心!现在这个年头,只有像我们这些穷苦人还知道什么叫做忠义!”

“加弗丹,你会不会搞错了?我的哥哥虽然是个混账,但却未必有背叛王上的胆量……”科尔伯老爹吞吞吐吐地说道,他害怕了,叛国是项重罪,虽然王国的法律不支持株连,但是,如今的局势风雨飘摇,一天一个样,他不敢担保兄长的罪行不会波及他自己。

年轻的学徒暗暗轻蔑地一笑,但是面上却装出一副再谦和不过的模样,——马凯姆·科尔伯这个畏首畏尾的蠢货,他还没有看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因此,加弗丹决定推他一把,老无赖满腹牢骚,心里怀着疯狂的嫉妒,如果能把他鼓动起来,他确实是能够干出可怕的事的。

“或许是搞错了,毕竟东家在这件事上三缄其口,许多事实并不十分清楚,”加弗丹做出一副虚心受教的姿态,说,“但是依我之见,在眼下这种时节,应当谨慎起见,宁枉勿纵。您考虑一下,如果王上回来之后,查出您的兄长和逆贼有牵连,那么您说不定会遭连累,就算王上宽宏大量,不予追究,但是科尔伯商行闹得臭名远播,您恐怕也会落入生活无着的窘境。我倒是没什么,我只是一名微不足道的学徒,可以再去寻新的东家,再不济,去给富贵人家做仆从也使得,但是您就不一样了,您是过惯了体面日子的,难道您一把年纪还要去伺候人吗?说实话,科尔伯商行怎么样,完全不关我的事,您和我的东家同根同源,更是他的继承人之一,我与您交情甚笃,这番劝说全是为您着想。”

老无赖安静了下来,他摩挲着嘴唇,陷入了沉思,加弗丹知道,他被说动了,他刻意提到了“继承人”云云,煽动了科尔伯老爹的贪欲,现在,在这名游手好闲的懒汉心中,贪婪和胆怯正在交战不休。

加弗丹决定再给他一些鼓励,他说道:“我倒不是劝说您对自己的兄弟下死手,您可以先把他羁押起来,待王上复权之后,再将事情交由法庭裁夺。这样一来,即使您的兄长被定了罪,您的一片赤胆忠心也能成为您自身清白的最佳辩护,到那个时候,您不止会得到兄长因为叛逆行径而被合法褫夺的财产,您甚至还会成为忠君爱主的楷模。”

话说到这个地步,科尔伯老爹终于不再犹豫了。长久以来的仇恨和妒忌,再加上金钱的诱惑,令他在一时之间变得简直比路西斯王本人还保王,他蓦地站起来,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满腔愤怒地大叫道:“妈的!不能让这窝混账的逆贼逃脱惩罚!既然我给王上当过兵,这个当口咱们可不能做只缩头鹅!忠实的良民每天啃里德薯,这群叛贼却在大啖鱼肉,今天就是他们遭报应的时候!”

加弗丹冷笑了一下,满意地看到这群无赖已经给煽动了起来,开始到处找武器了。尽管他们面上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嘴脸,把自己的动机爱怎么美化就怎么美化,但是他们的愤怒多半并非源于道义,而只是因为疯狂的妒忌和仇恨罢了。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49~450

第四百四十九章

大门打开了,就像司阍先前通报的一样,康丝坦斯大圣堂的主教站在门口,然而他并不是一个人,当他低头向书房中的两位贵人躬身行礼的时候,艾汀注意到,有一名身着修道士灰袍的人站在他的身后。这名陌生客人身形羸弱,从他那矮小、瘦削的身材来看,他似乎还是个少年,他的头上罩着风帽,艾汀看不清他的面孔。见到国王和宗主教,他吓得哆嗦了一下,继而匆忙鞠躬见礼。

阿斯卡涅做了个手势,主教和那名陌生人走了进来,双扉大门在他们的身后关闭了。

“卡尔弗兄弟,这就是您先前谈到的那位吗?”宗主教用温柔而又不失庄严的声音问。

主教躬身一礼,表示肯定。

阿斯卡涅笑了笑,他对那名陌生的访客命令道:“现在,把你的风帽摘下来吧,当着路西斯的国王和宗主教,你不需要害怕。”

他的命令得到了执行。陌生人摘下了风帽,露出了一张年轻的面庞,他的脸上带着几块淤青,一边的眼睛肿了起来,尽管如此,艾汀也能够看出,这是一名长相清秀的青年,他的手脚很纤细,棕色的头发剪得乱糟糟的,一绺长、一绺短,长的地方垂肩,而短的地方几乎贴着头皮,很不成样子。

凭着艾汀超凡的记忆力,他可以发誓,他从未见过这名年轻人。

他困惑不解地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好友,这个时候,阿斯卡涅站起来,走向了那名陌生青年,他一面轻声咏颂着咒文,一面伸出手去,手指间散发着莹蓝色的光辉,他正在试图治愈陌生人脸上的伤。

即在此时,那名青年就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猛然甩开宗主教的手,向后退去,他发出了一声神经质的惊叫。

这声恐惧的叫喊令艾汀吃了一惊,他从椅子上蓦地站起身来,陌生访客那尖细的嗓音表明,她无疑是一名女子。

“这是怎么回事?”国王严厉地问道。他皱起眉头,一把拽回了自己的好友,将其护在手臂后面,数月以来,他身边的暗杀以及告密事件层出不穷,因此,他对这名身着僧袍的来历不明的女人起了警戒心,生怕她借机加害阿斯卡涅,他将目光转向康丝坦斯大圣堂的主教,正色道:“请您解释一下。在这种场合,像这样激动地大呼小叫,未免不太合适。她是谁?您未经通传,将一名乔装改扮的女子带进宫廷,究竟有什么目的。”

“不用大惊小怪。”金发青年轻轻拍了拍艾汀的手背,“她只是吓到了而已。考虑到她所遭遇的事情,她的反应无可厚非。我想陛下应该不致于怪罪她的冒失。”

“陛下,请您恕罪。法座阁下知道我们的来意,这名不幸的姑娘之所以到王宫里来,是来请求您的保护的。”主教匆促地答道。

这当儿,那名陌生女人的情绪依旧十分激动,她眼见着自己惹得国王不快,触犯了君威,于是越加慌乱不堪,她不了解路西斯王的性情,在她的想象中,国王和贵族们动辄大开杀戒,依她有限的见识,自己显然已经落到了十分危险的境地中,在这位惊惶失措的姑娘听来,国王的那几句质问简直就像宣判末日的号角一般。老教士一面安慰着她,试着让她冷静下来,一面将哀求的目光投向了路西斯王。

事实上,艾汀的心绪不佳不应完全归罪于这名不速之客,在很大程度上,他一反常态的严厉和烦躁是由阿斯卡涅和他之间的那场争执造成的,看着女人那副半死不活、魂飞胆丧的面孔,他感到自己未免对她太不体谅了,他清了清喉咙,怀着后悔已迟的心情,对主教和那名姑娘温言宽慰了几句。

“路西斯的臣民理应得到我的保护,只要她的申诉是合法的,那么她的愿望就能够实现。”艾汀说道,他注视着主教和那名女访客,姑娘的惊恐逐渐平息了下来,她跪在地上,脸色尽管仍旧白得像死人一样,但是国王的和颜悦色也令她的情绪缓和了一些,听到路西斯王的承诺,她畏畏葸葸地仰起了脸,双掌合十,颤抖着向国王伸出手去,面孔上流露出恐惧和羞耻交织的凄惨神色。艾汀看得出来,她的痛苦似乎有很深的根源。

国王放下了那副俨乎其然的姿态,他蹲下身子,用再柔和不过的嗓音说道:“别怕。在阿卡迪亚宫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说着,他伸出手去,姑娘瑟缩了一下,不过又立即克制住了自己逃走的冲动。治愈魔法抚平了她脸上的创伤,艾汀发现他看得不错,这确实是一名有几分姿色的青年女子,在治愈对方的伤口的当儿,他注意到,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渗血的伤痕,那是绳子勒过的痕迹,当他试图治愈那道创口时,姑娘惊恐万状地紧紧攥住衣襟,掩住了那道伤口。

“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你是谁?你为什么要请求我的保护呢?”

待访客稍稍冷静下来之后,艾汀再次提出了先前的问题。对方脸上那副慌乱而又难堪的神情引起了他的关切,同时也激起了他的好奇,他猜到,这名女子恐怕是昨夜那场暴动的受害者之一,他需要知道详细的情况之后,再行做裁夺。

“我请求您,——我哀求您,陛下,”姑娘结结巴巴地说道,她嗓音嘶哑粗粝,脖子上的伤恐怕损害了她的喉咙,迫促地呼吸着,脸涨得通红,几乎透不过气来,“求您大发慈悲,使我免遭恶徒们的毒手,饶恕我吧!饶恕我吧!最仁慈的国王陛下!”

说完这句话,姑娘再次泣不成声,她脸色惨白、摇摇欲坠,被悲恸和惊恐的心绪闹得奄奄一息,终于晕了过去。

艾汀叹了口气,事情还没有半点头绪,上诉者倒是先失去了知觉,他摇铃召来了等候在隔间的仆役,命其去找几名靠得住的年长侍女。姑娘的恐惧是显而易见的,即便是阿斯卡涅这样面慈心善的教士,也无法叫她停止颤抖,看得出来,在场的几位男士只能进一步激发她的畏葸,揆情度理,艾汀大致猜出了她的遭遇,这种场面,恐怕只有女性才能应付得来。

不出半刻钟,两名五十几岁的老嬷嬷应召而来,她们都是在阿卡迪亚宫里服务多年的侍女,艾汀和她们之间很熟悉,可以说,他就是这些老嬷嬷侍候着长大的,他知道她们素来待人和善,且处事谨慎。

一名侍女抱着那陌生姑娘,让她把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另一名侍女把姑娘的衣襟解开了一点,她用一方手帕遮住对方裸露的胸口,给她扇着风,喂她喝下了几口安神的药水。不多时,姑娘醒了过来,她缓缓地睁开眼,看到围着她的两名老嬷嬷,把脸埋在侍女的围裙里,哭了起来。

“可怜的小东西,”一名侍女同情地说,她一面用手帕揩拭着姑娘脸上的泪痕,一面转向路西斯王,道,“陛下,这不幸的孩子给人作践得不成样子,请您为她主持公道吧!”

“不消说,我正要彻查这件事。”艾汀说着,坐回了圈椅上,他思索着最恰当的措辞,一方面既要尽量避免让求助者难堪,一方面又要把事情查问清楚。片刻之后,他再次说道,“首先,姑娘,告诉我你是谁。既然你来投靠我,寻求庇护,那么你总得让我知道究竟是为什么原因。”

“我是艾丽莎·科尔伯,我的父亲在凯斯提诺街做生意,是一名珠宝商……”说到这里,她再次啼哭了起来,她的双手紧紧地绞着长袍下摆,啜泣着喊道,“哦!我可怜的父母,我不幸的哥哥啊……”

“他们被杀死了,是吗?”看来这位绝望的求助者一时之间恐怕难以说出有条理的话来,于是路西斯王不得不依据自己的猜测来进行询问。

艾丽莎点了点头。

“是在昨天夜里的暴动中被杀害的,对吗?”

姑娘再次肯定了国王的猜测。

“他们——,他们是叛乱者的党徒吗?或者说,他们和我的逆叔有什么牵涉吗?”路西斯王小心翼翼地确认道。面对这名求助者,他远远谈不上问心无愧,在说话的同时,他几乎是不自觉地,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觑了一眼阿斯卡涅,这个时候,宗主教正在凝注地望着那名受害者,神色严肃而又哀恸,艾汀收回了目光,他的脸孔由于各种感情的交战,而变得铁青。

“不是!陛下,我向六神发誓,他们和那些奸佞没有半分关系!”姑娘猛跳了起来,飞快地回答了国王的话,“陛下,老天啊!根本不是您设想的那样!”

一时之间,姑娘忘记了礼仪,也忘记了自己的恐惧,她一下子跪倒在国王面前,焦急地喊道:“我的父母都是本本分分的商人,自从我祖父那一辈开始,我们家就生活在印索穆尼亚,啊!陛下,他们没有罪!谁也不能检举忠实的科尔伯一家什么罪行!”

看到艾丽莎如此激动,艾汀大吃了一惊,先前他猜测这名姑娘的家族也许卷入了针对奇卡特里克商人的屠杀中,现在看来,事实和他所设想的多少有些出入,他沉思了片刻,命令道:“艾丽莎·科尔伯,把你所知道的都说出来,如果证明一切属实,我会赐予你公正。”

第四百五十章

艾丽莎说过,科尔伯一家的房子坐落在凯斯提诺大街,是临街面的一户铺面,房子一共有三层,最底下的一层做商店、仓库和学徒们的宿舍,中间的那一层是会客室和起居室,而户主一家的卧室则安排在三楼。这座房子不很大,作为王都最繁华的商业街,凯斯提诺大街两侧寸土寸金,这里所有的铺面房都不很宽阔,但是纵深却往往十分可观,五十年以前,科尔伯的祖父一辈买下了这座房子,老祖父原本只是一名宝石掮客,他从奇卡特里克北部来王都谋生,娶了一名本地宝石匠的女儿,孜孜矻矻地经营了大半辈子,晚年终于得以在印索穆尼亚拥有了自己的窠。

老祖父有两个儿子活到了成年,他将产业留给了长子,在临终前,他嘱托自己的继承人关照弟弟。长子比埃尔为人忠厚,是个老实本分的布尔乔亚,而次子马凯姆早年加入了城防军团,和丘八混在一起,染上了一身狂嫖滥赌的恶习,终于惹了事,被赶出了军队,他仗着兄长的接济,继续挥霍无度,欠下了一身债,闹到了声名狼藉的地步。那是二十几年前的事情,起初,科尔伯商行的继承人将穷途潦倒的弟弟接到了家中,但是没过多久,终日游手好闲的无赖就把他的家搅得乌烟瘴气,不成器的弟弟调戏女仆,对兄嫂出言不逊,从店铺的钱柜里偷窃,又带坏了店里的佣工和学徒,让他们也染上了酗酒和赌博的毛病,以至于科尔伯不得不驱逐了这些被腐蚀的员工,重新雇佣了一批新手。兄长尽管愿意遵守父亲的遗嘱,但是他还有自己的家庭需要供养,最终,他替弟弟马凯姆还清了赌债,给了他十枚皮阿斯特,便和弟弟断绝了关系。

公道地说,科尔伯对自己的弟弟已然算得上仁至义尽,十枚金币几乎抵得上一户做小买卖的平民几年的花用,要知道,有些富可敌国的贵族打发自己的私生儿子,也只肯花这么些钱了,更何况,那个时候的比埃尔·科尔伯远远没有达到家财万贯的程度,十枚金币已然是他苦心经营数年才能获得的盈利。只要马凯姆戒掉恶习,量入为出,再巧做安排,这十枚金币足以帮助其置办一份起码产业。

开初,这名堕落的弟弟对兄长千恩万谢,并且涕泗横流地发誓要改过自新,然而这番决心没能坚持一个月,他便复为故态,再次开始大吃大喝,勾搭下流女人,在赌馆的绿台布前流连忘返,终于把家财输了个磬净,再次变回了那个靠姘妇接济,到处钻小酒馆,终日晕头昏脑的无赖。没过多时,他的姘妇也看出这个男人实在不可能有出息,于是也毫不留情地抛弃了他。走投无路的马凯姆·科尔伯装出一副可怜相,跑到哥哥的铺子门前,试图讨要一些零用钱,起初,兄长派仆人去接济了他几次,每次都说这是最后一回,然而,谁又能指望一名无赖汉恪守承诺呢?弟弟每次连声道谢,发誓再不来叨扰哥哥,但是转过几天,他就又出现在了兄长门前。

即便是科尔伯这样好脾气的人,也被他不知悔改的兄弟耗尽了耐心,终于,他决心甩手不管了,在失去了兄长的救济之后,做弟弟的无计可施,于是开始衣衫褴褛、满面憔悴地坐在铺子门口,逢人便向人诉苦,只要能从兄长家里讨来半个铜板,他立即就到酒馆里把它喝掉,而在灌饱了黄汤之后,借着酒劲,他又开始愈加凶狠地寻衅,要就是坐在铺子里头破口大骂,要就是跪在街面上哭天抢地,责怪兄长无情无义。马凯姆的胡闹大大妨碍了兄长的生意,尽管一般老实巴交的布尔乔亚全都清楚这名弟弟是个什么货色,但是他如此毫无忌惮地闹得秽声四起,也让科尔伯的顾客和生意伙伴们不得不有所顾虑,继而减少了登门。

生意受到弟弟行为失检的影响,一落千丈,比埃尔·科尔伯在无奈之下,只得和自己的妻子商议,为马凯姆租下了一套体面的房子,每个月给他三枚银币,供应其日常开销,只求这名无赖汉不要再来搅扰他们的安宁。科尔伯的妻子,也就是艾丽莎的母亲,是一名好心肠的女人,在过去,逢到丈夫硬起心肠,扬言不再救济弟弟的时候,每回都是做妻子的劝说他不要完全不顾念手足之情。兄嫂一番忙碌,房子很快就整饬停当,善良的嫂子用私房钱为丈夫的兄弟雇了一名女管家和一名洗衣妇,添置了一套二手家具,虽然朴实无华,但也美观耐用。

解决了这个大麻烦,科尔伯的生意才恢复了起色,这家珠宝行原本只是做原石买卖的,直到比埃尔将他父辈和母族的行当结合起来,科尔伯商行才逐渐开始将制作和贩卖那些雕镂精美的首饰作为主要营生。加工品的利润总是多多少少大于原材料,凭着科尔伯多年的宵衣旰食的努力经营,凭着店主夫妇的诚实和好脾气,科尔伯一家终于在印索穆尼亚城的布尔乔亚阶级中成为了受人尊敬的人物。科尔伯夫妇一共育有三个孩子,大女儿嫁了人,夫家是奇卡特里克北部港口城市的银器商,和比埃尔的父亲颇有些渊源,长子留在印索穆尼亚,跟着父亲管理学徒,学习经营,小女儿便是艾丽莎,刚满十七岁,尚未出阁。比埃尔的店里一共有十几名短期学徒和两名包吃住的长期学徒,在长女出嫁之际,一名负责管账的长期学徒被派往奇卡特里克,暂时协助女婿的生意,这件事恰好是在围城之前两个月,不管王公贵族如何争来打去,老百姓们仍然照常婚丧嫁娶。

说回那名没出息的弟弟,当初,无赖汉在新居安顿下来,凭着哥哥每月接济的三枚银币,日子倒也过得下去,他游手好闲,整日泡在酒馆里,反倒比奔波忙碌的哥哥过得惬意,然而,人是一种贪心不足的动物,舒服日子过得久了,难免得陇望蜀。马凯姆盘算来、盘算去,终于得出了一个堪称天才的结论:兄长的家财中,他至少应当占据一半份额。他在做出这番推断的时候,只凭着一个依据,那就是“既然我也是我父亲的儿子,那么我父亲的遗产当中理应有一半应当属于我。”,当他在小酒馆里,满口酒气,醉醺醺地宣布这个结论的时候,他显然没有想过,他父亲留下的遗产只是家盈利微薄的铺面,科尔伯商行之所以经营得有声有色,甚至日进斗金,完全应当归功于他的兄长夫妇,如果父亲将全部的财产都遗赠给他,不出半年,他照样要把它吃干喝净,而他的兄长哪怕仅凭着十枚金币起家,也足以将生意打理得兴盛昌隆;他也同样没有想过,在离世以前,父亲已经为他安排好了前程,城防卫戍团的薪俸虽然说不上十分丰厚,但也足够维持一家人的体面生活,更何况,这项安排其实也恰好迎合了他的虚荣心,卫戍团里尽是一些出身富裕的上等布尔乔亚子弟以及没落的世家子,当军人自然比做商人光彩,在遭到开革以前,这名小儿子总是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脸相,明里暗里看不起父亲和兄长的营生,是他自己凭着那一身难得的为非作歹的本事,闹丢了这份大好差事。

事实上,马凯姆从没打算参与商行的经营,如果他不是这样没出息,但凡能够给他在店铺里安排一个位置,他的兄长一定早就做了,但是任何耳聪目明的人都能看得出来,科尔伯家的小儿子干脆就是一块好吃懒做、贪财好酒,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烂料。他只想发明一种方法,既让他可以吃香喝辣,又可以一事不做。如果达不到,他就只好满足于用每月那三枚银币讨酒吃,待到喝光了这笔开销,就干脆抄着手,发着牢骚,躺着受穷,反正别想让他找个长期营生。马凯姆就这样懒了下去,渐渐的,他从一名好逸恶劳的年轻人变成了好吃懒做的中年人,后来,又变成了一名游手好闲的老头子,在下等酒馆里,人们都管他叫“科尔伯老爹”。

一个人如果愿意忍受贫苦日子,并且安之若素,那么懒便懒了,也没什么好责备的,然而,马凯姆·科尔伯不愿意凭劳力换取幸福安乐的日子也就罢了,他甚至一看到那些生活富裕的商人就要兴起满腹怨怼,乃至于破口大骂。他受着嫉妒和仇恨的煎熬,整晚在酒馆里“高谈阔论”,宣称他的兄长偷窃了属于他的财产,并且扬言早晚要“夺回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最终的结论永远是“所有的阔佬都该死”。

在酒馆之中,科尔伯老爹的这番见解倒也并非全然没有销路,只要这名演说家愿意请客,酒鬼们总是乐意给他捧场。在他的听众之中,有一名叫做朱尔·加弗丹的年轻人,每次他都沉默着,面带微笑地听科尔伯老爹胡扯,在这之后,往往还要请这名骂天骂地的酒鬼喝上几杯。老无赖很少受到这类抬举,一来二去,他和加弗丹逐渐成了莫逆之交。

比起他的酒友,加弗丹显然聪明许多,他听得多,说得少,即使说话,往往也仅限于随声附和,或者把大多数人的见解重复一遍。然而,愚笨的科尔伯老爹看不出酒伴的城府,他总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又是叫骂,又是吵嚷,谴责哥哥冷酷残忍,撇下弟弟受穷——天知道,他的日子可算不得穷,许多做小本生意的人辛劳一辈子,也未见得过得上他这样的生活。加弗丹偶尔从旁帮腔,说的话往往愈发加剧他对兄长的仇恨,煽动这场家族纠纷。

这个加弗丹并不经常光临下等酒馆,他的穿着虽然不富贵,但是也说得上体面,他说自己是一名学徒,然而谁也不知道他具体是做什么的。

实际上,加弗丹的东家不是别人,正是科尔伯商行的主人。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47~448

第四百四十七章

这一天,直到晚祷的时分以前,艾汀始终寻不到和阿斯卡涅好好谈一谈的机会。

在九王厅中,诸侯们正式向国王行礼之后,艾汀听过德·布斯的报告,便马不停蹄地处理起那些被积压至今的公务来,其中有一些是曼努埃尔统治时期制造的麻烦,还有一些则是克莱夫留下的隐患,两年来的动乱在王国的土地上刻下了灾难的印痕,路西斯王只能竭尽所能对其进行一些紧急的补救。

阿斯卡涅虽然贵为宗主教,但是在朝廷中,他毕竟没有具体的职务,为了防止好友在这些和他没有任何直接关系的事务上浪费时间,艾汀差人唤来了印索穆尼亚几座教堂和修道院的高级僧侣,他及时地让好友从这些折磨人的俗务当中获释,让阿斯卡涅去自行处理与教会产业相关的问题。阿斯卡涅往日在阿卡迪亚宫中的套房被僭逆者的宠臣们占用过,以至于面目全非,改造得不成样子,艾汀慷慨地将自己的书房借给了教士们。这番作为并不完全出于好心,在这场御前会议之中,确实有一些话题不适于宗教人士参与。对于路西斯王的安排,阿斯卡涅完全领情,只不过在离开之前,金发青年客客气气地再次强调了他与国王面谈的请求。

宗主教离开之后,艾汀和他的贵族们快速地商定了一些丞待解决的问题,眼下,路西斯西境的战火尚未平息,王权的根基远远说不上稳固,在这场非正式的简短会议之中,艾汀并不奢求去展开什么宏大的政府新图式——尽管这是他精心谋划已久的,但是眼下明显尚未到时机,他所公布的不过是对现行弊端的一些修补措施,例如在已然收复的王室领地之内,向每个郡或领派出由六名骑士以上的贵族做代表,负责调查王室官吏在曼努埃尔统治时期之内的不端行为;以及在王室领地内各领临时设立十二人委员会来监管领主法庭的运作,接受领民的申诉;除此之外,所有星之病患者应被尽快送入指定的修道院,接受妥善的照顾,等待天选之王的治疗。

在确立了巡回代表团和委员会的人选之后,便到了清算旧怨的时刻,安托万·德·克莱夫以及一部分自两年以前便跟随着他参与叛乱的禁军军官们被押送上来,曾经气焰嚣张,用利剑威胁国王的陆军元帅,此时如同丧家之犬一样匍匐在王座脚下。

克莱夫不像曼努埃尔,他没有王室血统的庇护(并且说实话,高贵的身份为王叔所提供的保护也并不十分牢靠),毫无疑问,他一定会被判处死刑。这一次,在指控罪犯的时候,艾汀没有表现出任何迟疑,克莱夫的罪行清单十分冗长,其中所列举的各项事实非常详细,包括谋杀禁军及王之剑骑士团成员、谋害君主、非法监禁、叛国、非法侵占财产、在王国境内与保王派诸侯开战而致使数万人丧命,多座城市及乡村焚毁,以及在加拉德亲王流亡海外其间屡次试图对其实施暗杀,等。依据上述罪行,克莱夫被剥夺了自我辩护的权利,并且应按照谋杀犯及叛国者的死法被处以绞刑并分尸。

路西斯王“仁慈”地给与了垮台的叛党首领五天时间,用以祈祷和忏悔其罪行,以便减轻其灵魂的罪过,死刑将在五天之后,于王宫广场执行。这五天的缓刑时间,与其说是慈悲,不如说是加倍的残忍,即便是那些性情酷烈、胆大包天而又怙恶不悛的凶徒,在明知死亡即将来临之际,也难免要对那些宗教所宣称的死后的惩罚心存畏葸,无论是在六神教的教义中,还是在火神教的训诫中,甚至在各种崇拜偶像的蛮族宗教中,地狱作为作奸犯科者死后的去处,从来都不会没有一席之地。艾汀见过许多暴戾恣睢、罪恶滔天的囚犯在等死的期间屈从于焦虑和恐惧,当他们被押赴刑场的时候,许多能够若无其事地抹人脖子的彪形大汉甚至抖得像一只被饕餮擒住的兔子。

艾汀笑着赐予了罪犯五天的活命时间。克莱夫被绝望的情绪击垮了,他咆哮着,气势汹汹地叫嚷:“你这个卑鄙的小魔鬼!当初若不是我救了你父亲的命,你压根就不会诞生在这世界上!你以为是谁这么多年一直在保护着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切拉姆?是我!你以为老安托万没有了剑,没有了追随者,就像穷奇没了爪子,就可以任由你这只臭狐狸随意欺凌吗?即使是用牙齿,我也要把你咬死!就算我活着办不到,我的幽灵也会来诅咒你!纠缠你!”

对于敌人垂死之际的詈骂,路西斯王不以为忤,他仍旧挂着那副和他圣人的身份很相宜的,优雅而沉静的笑容,用柔和的嗓音说道:“克莱夫先生,您谈到了死后的世界,这很好,您应当琢磨一下这个问题,毕竟您离它已经很近了。死亡是最公正的裁判官,对于受苦受难的良民,它是救赎,对于锦衣玉食的恶棍,它则是惩罚。考虑到您毕生的罪孽,您的死亡并不会是很轻松的那种,我希望下次见到您的时候,您的观点能有所转变。”

而至于余下的那些从犯,其头面人物和克莱夫一样被判处了绞刑及四马分尸,其余的叛乱禁军同样被宣布处以绞刑,只不过免去了四马分尸的羞辱。

在这一番案牍劳形之后,艾汀终于想起他的老朋友还在等着他。他将王太弟安置好,——这并不费什么功夫,孩子骤然回到王都,只觉得事事新奇,只需要给他安排一些象征性的工作,比如视察武器库,巡视军营、安抚受伤士兵一类的活计,孩子无不乐从,这可以保证索莫纳斯至少有几天不会来缠他。王太弟是安置好了,但是去赴这场约会,艾汀其实是有些犹豫的,他和阿斯卡涅相识十年,这是他头一遭觉得去见这位挚友是一件令人不舒服、不快活的事。他明确地知道阿斯卡涅面见他的意图,但是同时,他也知道此时的自己完全无法回应好友的期待。

他在阿斯卡涅的门前踅来踅去,几次示意掌门官开门,几次又退缩了回去,站在书房门口的司阍将国王窘蹙的情态看在眼里,他一定感到莫名其妙,但是掌门官的想法显然并不是艾汀关心的问题,他依旧在静思默想,试图给自己找个在道德上开脱的理由,然而他的努力却并不十分成功,他连自己的良知都骗不过去。

正当路西斯王停在走廊中委决不下的当儿,书房的大门打开,一名身着紫色主教法袍的教士一面对屋里的人躬身行礼,一面倒退着走了出来,这时候,艾汀正处于心烦意乱、神思不属的状态中,以至于他压根就没有发现书房的门开了。主教的后背撞在了国王的身上,老教士和艾汀同时吓了一跳,主教转过头,看到了路西斯王,登时惊叹道:“六神在上!陛下,是您!您回来了,这可真让人高兴!我一直都说神明遴选的救世者不会被凡夫俗子杀死,赞美六神!”

老主教的嗓门很大,但凡年高重听的人几乎都有这样的一副惊人的大嗓门,这一下,艾汀不能再继续踌躇了,从虚掩的门里,他看到阿斯卡涅抬起头,向他望了一眼,继而重新将心思放回了公文中,尽管金发青年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但是毫无疑问,他已经注意到了艾汀。

艾汀挠了挠头发,对老教士露出了一个苦笑,后者原本是康丝坦斯大圣堂的副主教,两年以前为路西斯王行终傅礼的时候,这一位也在场。刚刚,这名老人已经被擢升为大主教,他一面涕泪横流地在胸前划着六芒星,一面连连感谢神明的天恩。

“法座阁下还有其他的客人吗?”路西斯王打断了主教没完没了的感喟,问道。

“没有了,大人现在是一个人。”

“他现在情绪怎么样?”艾汀有些忐忑不安地询问。

“再好不过了,法座大人就像任何时候一样温和而又快活。”老人回答道,这是一位善良的老教士,但是他的观察力却显然及不上他讲道的本事,单是从阿斯卡涅翻动纸张时所发出的刺耳声响,艾汀就能猜出,他的好友此刻心绪不宁。

老主教说着,侧开身子,为国王让出了一条路。艾汀清了清喉咙,作了一番心雄气壮的努力,摆出一副俨乎其然的模样,走了进去。书房的大门在他的背后关闭,房间里只剩下了他和阿斯卡涅两个人,也就是说,只剩下了他独自面对自己的良心。

见到艾汀,阿斯卡涅停下了手,他从那一沓厚厚的文件堆里抬起头来,盯着路西斯王瞧望了片刻,继而,他笑着说道:“感谢陛下拨冗来见我。这里是您的宫殿,虽然我没有这种权力,但是我还是要对您说一声‘请坐。’在您自己的书房中,您尽可以自便。我还有几份文件需要签署,烦劳您稍等片刻。”

听见阿斯卡涅那副客客气气的口吻,他便清楚地知道,这是一种疏远的表示,说明对方心里有气。

艾汀径直走到书桌的对面,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他的手里也握着一沓文件,其中的内容涉及到一些与教会相关的事务,需要与阿斯卡涅商议定夺。他故作轻松地翻看着那堆文书,其中的内容他早已熟知,只不过他觉得,既然眼下法座阁下不愿意讲话,他也最好就由得他,为了缓解尴尬,他不得不给自己找些事做。他和阿斯卡涅朝夕相对的时间甚至比他和至亲相处的时间还长,他们经常共处一室,安安静静,不发一语,但是这是他唯一一次因为朋友的静默而感到难堪。

半晌之后,阿斯卡涅在羊皮纸卷上划下了最后一笔,他把鹅毛笔扔到一旁,抬起头来,他望了一眼艾汀手上的文件,问:“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的事情吗?”

第四百四十八章

金发青年不再使用那副毕恭毕敬的腔调,这显示出了一点心情好转的迹象,艾汀当即抓住了和解的机会,忙不迭地停止了他装模作样的阅读,带着一副几乎称得上讨好谄媚的神情,将那些文件端端正正地摆在了好友面前。

“会议结束了,我和我的主要贵族们商讨过如何处理各地星之病患者的问题,保王派的领地上倒是还好,问题在于王室领地的状况。这两年之间,由于缺乏地方权威的有效管理,星之病收容所的状况简直一团糟,据说许多设施早已毁烂倾圮,无法再用了,大部分病人都没有被送进收容所,也没有受到任何最起码的照料,他们被赶出居所,一些运气好的,得到了宗教机构的关照,但是大多数人只能自行聚集在一些因为瘟疫而彻底荒废的林间田舍中,许多人无声无息地死去,造成死骇肆虐,而最不幸的那些重病号则被他们的亲属或邻人从家里硬拖出去,活生生地烧死了,状况之凄惨,简直令人不忍卒睹,这个问题必须马上得到解决。因此,在重新修葺收容设施之前,我不得不请求你将一部分教会产业暂时借出来,当做星之病患者的临时收容所。当然,我会想办法重新安置那些暂离修道院的教士们,一旦问题解决,他们就可以马上迁回旧居。”

阿斯卡涅听过艾汀的话,随即快速地从桌上的那一大摞文件中翻出一本簿子,将它展开,推到了路西斯王的面前。艾汀惊讶地看到,这是一本记录着教会产业财产明细表的册子,其中有一些文字下面打着横线,被标记出来的,都是王室领地范围内的六神教修道院的名字。

“这是你要的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刚刚我已经通过印索穆尼亚城大主教向王室领地内的教会产业下达了命令,让他们搜寻及收容病人。在这件事情上,教会全权归你指派,修道士们不需要撤离,在过去的两年之内,卡提斯教廷和路西斯王室领地之间的联系几乎被彻底斩断了,在该当教士们效力的时候,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没有尽到职责,这个错误必须被纠正,在你抵达各个临时收容所之前,他们将负责照料病人并处理病死者的尸体。”

路西斯王惊讶不置地读着那份教会财产汇编,阿斯卡涅题名的这些修道院,几乎和他设想的相差无几,有一些甚至比他所选择的那些还要适合,名单无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表示对于他要做的事,他的好友知道得和他一样清楚。

半晌之后,艾汀从文件中抬起眼睛,欣喜地感叹道:“谢谢!阿斯卡涅,你知道,任何语言都难以表达我对你的感激!如果你不是即将出任白袍祭司的话,我真想恳求你留在阿卡迪亚宫,担任我的宰相!不过相较于白袍祭司而言,这个职位太过于低微了,能打鹰隼的人,绝不会看得上麻雀的。”

对于路西斯王这番过火的感激,阿斯卡涅淡然一笑,作为与艾汀相交多年的老友,他自然知道,虽然国王的感谢之情货真价实,但是“宰相”云云,则至多只能当做玩笑话。以前,艾汀曾经在闲谈中讲到过切拉姆家族的发迹史,当时还是王太子的红发青年这样说道:“如果说我能够从祖先的历史中学到什么,那就是,永远不要设宰相,这个职位权势过大,若是由那些家世显赫的贵族出任,王权将遭遇被架空的危险,除此之外,宰相所拥有的财政权力,也足以使王室遭受其盘剥。旧索尔海姆时期,切拉姆家族曾经出过几位著名的宫相,其中有一位干起了封官卖爵的勾当,最后,百姓受尽盘剥,国库却一无所获。”在阿历克塞登基之前,路西斯宫廷中一向设有宰相一职,而惯于独断专行的先王则在前一任宰相寿终正寝之后,顺势取消了这一职务,艾汀尽管看起来比他的父亲更温和,但是了解他的人都能够看出,这位好脾气的年轻国王极其排斥那些大贵族来分享他的权力。更重要的一点是,艾汀对教士担任世俗公职的态度十分明确,按照当时的法律,审判神职人员的权力归于教会法庭,也就是说,世俗权贵几乎拿犯罪僧侣没有任何办法,因此,路西斯王对于那种在各国宫廷中大行其道的,由主教兼任大臣的现象十分不齿。当时许多高级神职人员的教养和见识远超一般贵族,但是艾汀需要的是那种能够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后果的廷臣,僧侣显然不在此列。纵使路西斯王全心全意地信赖他的宗主教,然而,他却从来也不曾给予好友任何具体的世俗权限,他将阿斯卡涅视作路西斯王室和教会之间的桥梁,也将其视作一名宝贵的、直言不讳的谏言者,但是也仅限于此了,阿斯卡涅不能指望从他的好友身上得到更多,过去如此,未来尤甚。

金发青年略带嘲讽地苦笑着说:“能够帮上你的忙,我感到十分高兴。你我之间不用谈酬谢,但是如果你非要有所表示的话,我请求你帮我,也帮你自己做一件事——严惩昨夜那些滥用私刑的杀人者。那些死者之中,真正罪有应得的有几何?而无辜受累的又有几何?你不能不调查明白,无论是从王国的法律上,还是从你作为人的道德上,这都是你的义务。我想,对于这个道理,没有人比你更加明白了。这一路上,你都在坚持你作为立法者,以及司法秩序的维护者的角色,你要把这个角色贯彻到底,不应该半途而废。”

艾汀一直在尽力避而不谈的那个话题终于被提了起来,阿斯卡涅在盯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他只感觉好友的目光宛若一股沸腾的铅流在他的血液中奔淌,让他的心沉了下去。

书房中一片静默,艾汀的脸颊逐渐涨得通红,他的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圈椅扶手,显露出不安的征象,沉吟半晌之后,他攥紧了拳头,斩钉截铁地应道:“很抱歉,我无法答应你。”

“我能听听你的理由吗?虽然我知道国王一向不屑于为自己辩解,但是你却不会傲慢如斯,或者说,至少对一名忠实的朋友,你会开诚布公。”阿斯卡涅没有动怒,也没有做出任何不悦的表示,他的胳膊仍旧支在书桌上,手托着脸颊,用始终不变的沉静目光望着自己的好友。

这种泰然自若的表现,令艾汀越发局促不安,他感到自己仿佛一名刚刚被抓了现行的罪人,而阿斯卡涅就是他的审判官,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难捱的沉默,艾汀抹了抹额头,很快再次恢复了自制力。他站起身来,一面在书房中踱着步,一面思索着恰当的遣词。

片刻之后,他再次开腔道:“阿斯卡涅,我不能这样做,因为做出这些事情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印索穆尼亚近五分之一的臣民,而至于剩下的那五分之四,虽然他们没有胆量直接参与昨夜的骚乱,但是从他们的态度中,彰明较著地传递出一个讯息,大多数人对这场屠杀默许,甚至于支持……”

“可你是国王。你的职责即在于消除积弊,恢复秩序,躬行垂范,为民众树立至善人格的榜样。”未待艾汀说完,阿斯卡涅便打断了他的那一整套陈腔滥调的借口。

“Vox populi, vox dei.(人民的声音即是神明的声音。)”路西斯王慢条斯理地应道。他所援引的这句索尔海姆语警句来源于六神教会的福音集,教士们在向民众布道的时候,经常引用它。

阿斯卡涅瞠目结舌地望着好友,被这句话噎得哑口无言——这是艾汀经常在辩论中采用的一种策略,过去在神影岛的时候,他总是用对手本人所说的话来反对其行为或观点,说漂亮话是一回事,每个人都声称自己奉行某种高尚的原则和理念,然而,一旦涉及到具体的行为或针对某些特定事物的观点,个人的所言所为往往与其标榜的原则南辕北辙,艾汀非常善于抓住其中的矛盾,将对手驳得理屈词穷。在这一刻之前,阿斯卡涅从未料到过,艾汀会用这套手段来对付他。金发青年尽管在讲道方面颇具触动人心的天赋,但是若论辩才,他却远远不及他的室友,他不善于争论,更不善于应付咄咄逼人的场面,他明知艾汀的这些话不过是诡辩,他心里发急,却束手无策。

见到阿斯卡涅因为窘急而涨红的脸色,艾汀意识到他做得有些过火了。他沉思了片刻,再次坐了下来,越过桌子,握住好友的手,他用上了些力气,不让阿斯卡涅将手从他的手掌底下抽走。

金发青年用恼怒的目光逼视着他,他们对视了片刻,最终,艾汀用略带些苦恼的语气说道:“阿斯卡涅,我的地位暂且谈不上稳固,难道你想要我尚未正式加冕,便对那些支持我的臣民大开杀戒吗?别忘了,被私刑处死的那些人并谈不上无辜。阿斯卡涅,我的好朋友,你是个纯正无邪的人,我敬佩你的品格,并且承认自己在道德方面远远不如你,但是世事往往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这并不是我说几句话就能够解决的问题,我必须……”

“那些死者虽然不是天使,但其中许多人也罪不至死。”阿斯卡涅再次打断了艾汀的辩白,“我从未叫你滥施严刑峻法,或是大开杀戒,我只不过建议你,你应当公开表明你对这种残忍罪行的态度。审判被指控者是法庭的职权,处死罪犯是刽子手的工作,任何人,即便贵为王亲国戚也罢,也无权杀死一名未经审判的罪人。虽然你当众表达过这些意思,但是我并不认为你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责备能够叫印索穆尼亚的市民明白他们行为的性质,你对这件事模棱两可的态度无助于激发人们心中善的倾向,而只会愈发催生残忍、败坏和愚昧。既然你援引福音书里的箴言来反驳我,那么我也难免要重复一下你曾经说过的话,——‘政治的目的在于使人变得更理智、更良善、更幸福,它应当使人类更加亲密,而不是反其道而行之,然而不幸的是,在具体实践中,统治者往往用他们的野心和争权夺利煽动人们之间的不和,加剧人们之间的仇恨,由此,伊奥斯动辄伏尸百万,没有任何其他罪行所导致的灾难能够与其相匹敌。’这是你的原话,你早熟且早慧,远在你成为国王之前,你就深谙王权与政治的本质。我一直坚信你能够公正地使用权力,直至现在,我对你的信任仍旧不曾动摇。我明白你的苦衷,但是我不得不指出,你似乎正打算不痛不痒地把王国的坏疽放过去,这样的行为将令我感到十分痛心。”

路西斯被好友训斥得瞠目结舌,阿斯卡涅性格温柔,往年两人同窗的时期,哪怕是艾汀把他的室友惹急了,阿斯卡涅也只不过无奈地嗔叱他几句。这是他头一次遭到好友如此义正辞严、疾声厉色的责备,这一通数落下来,艾汀在惊讶之中一时间无言以答,他张了张嘴,正在他即将回答好友的话时,书房的大门外传来了司阍的通报声——刚刚离开不久的康丝坦斯大圣堂主教去而复返了。

阿斯卡涅向艾汀做了个手势,中断了他们的争论。他说道:“如果王宫广场的惨状仍旧不能叫你下定决心的话,那么就请你来见一见接下来的这位客人吧。”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45~446

第四百四十五章

及至这个时候,艾汀尚且对前一天夜里发生在王都的骚乱一无所知。

当吊桥落下,城门打开,狼牙闸升起的一刻,一支庞大的王室军队呈现在印索穆尼亚人的视线中。为首的是国王的旗下精兵,他们由王之剑骑士团的残部和王室领地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杰出骑士组成,都是王国中首屈一指的武者,骑士们和他们的侍从穿着锃亮的铠甲或朴素而雅致的服装,骑在神骏的新月角兽上,缓步开进城门。紧随其后的是国王和他的主要贵族们,在这一次的入城仪式中,艾汀摒除了王室一贯的那种富丽堂皇的盛大排场,他就像往常一样身着白色的袍服,骑在梅里欧斯伯爵赠与的、象征着征服者身份的黑色新月角兽背上,微笑着回应人们的欢呼。在他的身后,跟着王太弟和路西斯的宗主教,阿斯卡涅身着银色的法袍,白金一般的长发映着阳光,绚丽夺目,索莫纳斯板着脸缀在兄长的身后,尽量显出一副庄严的姿态,他为了艾汀的胜利而感到由衷的喜悦,同时,也因为自己在这场至关重要的战斗中并没起到什么关键作用,而感到沮丧和懊恼。在贵族们身后的,则是整个保王党的大军,这支队伍伴随着号角声和军鼓声,整齐地排列着,井然有序地在街道中穿行,旌旗在他们的头上飘荡,这种武力展示传递出一个明确的信号,国王具备足够强大的实力,他拒绝使用这些战争机器去叩开印索穆尼亚的大门,并非是因为怯懦,而是出于仁慈。

人们蜂拥而至,争相目睹新国王的风采。

在王都的市民之中,一部分高龄人士对少年时期的王太子记忆犹新,而年轻一些的印索穆尼亚人,则难免对艾汀感到陌生。阿历克塞的长子在城市中频繁冶游的时期仅限于十二岁之前,自神影岛归来之后,他便很少在公共场合现身了。这一天,民众们看到的是一名身材高挑、肩膀宽阔、手脚颀长的年轻男人,这个时期的艾汀早已不复少年时妍丽的旧貌,他的脸孔拉长了,棱角分明的线条颇具阿历克塞的风采,透着狡黠的五官却与死去的神巫酷肖,那双金棕色的眼睛笼罩在蜷曲的睫毛下面,带着笑意,同时也带着一丝令人无法忽视的威严神色。国王凛然的姿态让年老的印索穆尼亚人回忆起盛年时期的先王和王后,而眼前的这位又明显比他的父亲更加高雅,比他的母亲更加刚毅。微风吹拂着国王的发丝,红色的长卷发披散在艾汀的肩膀上,随着新月角兽的行进而起伏簸荡,宛如一面鲜血染就的旌旗。

人们很容易就能意识到,随着新王的正式登基,路西斯将迎来一个光辉灿烂的时代。

到处都是欢呼雀跃的人群,从王都正门通往阿卡迪亚宫的道路两旁,每隔几步,就站着一组手持长戟或页锤的武士,传令者一早就已经告诉人们,禁止横穿凯斯提诺大道——这条贯通城门和王宫的大街得名自切拉姆家族最早的封地,初次涉足东大陆的时候,为了纪念祖先,罗慕路斯以那片遍布水泽的采邑为这条道路命名,起初它只有三里长,随着印索穆尼亚的发展,城墙一次次向外拓展,道路也逐渐延伸,眼下,这条王都最繁华、最宽阔的大道已然足有十五里长了。人们向道路中央的队伍抛洒花瓣,欢叫和歌咏声振寰宇,在王室仪仗接近城堡广场的时候,这一幕胜利的景象达到了高潮。

在阿卡迪亚宫附近的广场,两年以前曾经处决那些敢于反抗僭逆者的市民们和王之剑骑士团的地方,如今竖立着数十根长杆,每一支长杆上面都插着一颗鲜血淋漓的头颅,它们属于那些背信弃誓的王室官吏们。除此之外,绞刑架上挂着一些不成形的东西,沾满了干涸的鲜血和烂泥,那是一具具支离破碎的尸体,乌鸦停在绞刑架上,发出粗粝的啼叫,地面浸透了被杀者的鲜血,血污凝结在砖缝中,散发出刺鼻的臭气,绞架同时挂上这么多人,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然而,较前一夜杀戮的规模而言,绞刑架明显不够用,就连广场两侧那些枝叶繁茂的老橡树上,也悬着不少尸体。

旗下精兵走在前面,他们一到,栖息在绞刑架上的乌鸦便被惊得砉然飞起,民众们追在王室仪仗的后面,当他们抵达广场,看到路西斯王正在亲眼见证王都市民战斗的结果时,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胜利的欢呼。看热闹的人排成长龙,久久地驻足观看,参与骚乱的市民虽然为数众多,但是相较于整个印索穆尼亚庞大的人口数量来看,却只占了很少一部分,王都大部分的居民——一些或胆小、或谨慎的人则没有加入他们的行列,他们听着屋外的吵闹声,看着街巷中燃起的火光,瑟瑟发抖地缩在被子里,惊恐万状地躲在地窖中,直至黎明时分,骚动的余韵平息,这些蜷在安全的窠中发抖也抖得累了的人,才渐渐大着胆子,走出了家门。

接着,传闻在民众之间传播开来,有些骚乱的参与者眉飞色舞地向身旁的人讲述着前一夜的惊险故事,吹嘘着自己的勇猛,据他们说,那些被杀死的官吏和商人全部披坚执锐,但是勇敢的民众击败了他们,死人的尸体几乎堵塞了通往护城河的水渠。这明显有些夸大的成分,大多数死者在被杀之前差不多刚从甜美的睡梦中醒来,对于发生的事情全然不明就里,他们手无寸铁,更遑论做出任何有效抵抗,但是,在死人的数量方面,这些讲述者倒是没有说谎。群众们恐惧而又兴奋地望着眼前的这些尸体,死者几乎全被打得不成人形,面孔稀烂,浑身血肉模糊,其中最可怕的,当属伪王的财政总监,曼努埃尔几次强行征收直接税,都是由这名贵族负责公告天下,他负担着印索穆尼亚人大部分的憎恨,人们视其为自身遭受盘剥的元凶,却没有想过他尽管借着叛变谋求私利,但是归根结底,此人充其量也只是暴君的伥鬼。僭逆者得国不正,导致朝纲沦丧,增加了不必要的战争开支,官吏腐败则不过是君主败坏所引发的涟漪。财政总监的尸体遭到了令人作呕的摧残,他被大卸八块,内脏被掏了出来,眼珠被挖去,舌头被剪掉,而他被割下来的睾丸则塞进了大张着的嘴里。人们目不转睛地望着这恐怖的景色,发出喝彩声,尸体的惨状令他们感到毛骨悚然,但同时也叫他们如醉若狂,在那个暴力横生的时代,人们对凶残的场面总是有着特殊的胃口,即便是平日里最老实、最温和的人也会对其嗜之如狂。

目睹着眼前这凄惨而诡异的一幕,路西斯王的头一个反应是感到作呕,但是他很快克制住了自己,群众们在望着他,而他震惊的眼神和紧蹙的眉宇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议论。他示意队伍停下,随后,把德·布斯唤了过来——自打王军进入都城,这位居功甚伟的内应便已经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国王低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帕尔巴的领主一躬到地,毫不添油加醋地陈述了前一天夜间的事件,并且为自己没能控制住局势而表达了忏悔——从国王的语气之中,他感受到了明显的不悦。

即在此时,老百姓之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市民押送着一群衣衫褴褛的男男女女来到了王室队伍面前,做代表的市民单膝跪地,向路西斯王呈上了他们的礼物——一群战战兢兢的俘虏,这些人大多是从政变中获益的商人、官吏(或者说,是这些轻罪犯们之中的幸存者),以及其亲眷,其中甚至还有些未成年的孩子,印索穆尼亚人认为他们从伪王那里得到了特殊待遇,从而对这些人特别憎恨。俘虏们身上的绫罗绸缎已经被撕扯得稀烂,他们脖子上套着绞索,表示国王随时有吊死他们的权力。

市民代表——艾汀认出来,他正是银狮旅店的老板,路西斯王少年时期的旧识,在两年以前的政变中,他失去了他的独生子——一位和艾汀脾气十分相投的伶牙俐齿的修院学生,此时,这名做父亲的终于为儿子报了仇,他喜气洋洋地向国王道贺,并且表示希望国王喜欢这些百年老橡树上新结出来的“橡子”,说着,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意有所指地望了望挂满广场的尸体。他的比喻引起了一阵喝彩声,人们兴高采烈,争相嘲骂着那些骚乱的牺牲品们,市民们的欢闹和尸体的凄惨形成了令人胆寒的对比。

“谢谢您,以及所有印索穆尼亚善良的市民们,”艾汀强忍着恶心,回答道,他知道人们对他的期待是什么,他也知道无论实际感受如何,他必须去回应这些期待,在致谢之后,他顿了顿,用无限和悦的语气说,“但是请记住,处决罪人是法庭的工作,我希望我诚实而和蔼的人民能够拿起他们的锄头或锤子,辛勤地劳作,而不是用这些养家糊口的工具庖代刽子手的行当。不过,无论如何,王室会铭记您们的友谊,并且会用和平与公正来酬报您们的效劳。”

诚然,如果艾汀只是艾汀,那么毋庸置疑,他会毫不犹豫地表达自己对私刑的厌恶,然而,国王的身份束缚住了他,这些罪行是为了他而犯下的,或者说,是以他的名义犯下的,他感到自己对那些或罪不至死、或干脆清白无辜的死者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是他却完全无计可施。如果他只是面对着一个人或寥寥数人,那么,他可以说服他们,可以打动他们,但是当他面临数十万人共同的意志的时候,他却发现他的理智、他的辩才,完全变成了无用的废物。

他所处的时代是一个日益剑拔弩张的时代:星之病的流行加剧了人们之间的隔阂,加深了六神教诸国与索尔海姆帝国之间的仇恨,而路西斯作为一个多民族、多宗教的国家,一直深陷在各种矛盾的漩涡之中;曼努埃尔的政变破坏了既有秩序,在混乱之上火上浇油,肆虐的死骇在到处传播恐慌,沉重的赋税惹得民众怨声载道,在这样的紧张局势之下,具有煽动性的暴力行动一经爆发,几乎马上就会星火燎原。

让文明沦丧、使秩序崩坍,只需要几天的时间,散布野蛮和混乱是容易的,但是在一片废墟之上重建和平却并非一朝一夕之功。路西斯王只是一个人,即便他有着“天选之王”的响亮名头,但是归根结底,他仍旧只是一个人,作为个人,他身单力薄,作为国王,他尚未站稳脚跟,他可以在权力场中游刃有余,也可以在外交事务中纵横捭阖,但是他却无法在短时之内改变民众的思维方式,他必须去顺应它——即便只是暂时做做样子。

他无法严厉地责备这些双手染血的市民,因为是他们将王冠捧给了他,在三月的海神节上,他的演说,他的神迹展示,在东大陆上造成了一种普遍的“天选之王狂热”,而眼前的这一切,正是这种狂热的结果之一,他种下了种子,现在收获了果实,他只能接受它。

第四百四十六章

艾汀挂着礼貌周到的微笑,对市民们的帮助表示感谢,人们激动地涌上前来,国王的认同和感激令他们欢呼雀跃、载歌载舞,相比之下,那几句温和的、象征性的劝告和责备则被当做了耳旁风。

人们淌着激动的泪水,迸发出喜悦的尖叫,争相向路西斯王伸出手来,后者则坐在新月角兽背上,笑容和蔼地与他们一一握手。那些狂热的人们无法注意到的是,艾汀的脸色愈发苍白,不管他多么擅长逢场作戏,不管他与生俱来的自制力是多么的强大,他终究还是忍受不住了。

他耸了耸肩,装出一副轻松的微笑,半开玩笑地对市民们说道:“印索穆尼亚勇敢的人们,难道你们不觉得这些尸体已经开始发臭了吗?腐肉是酝酿疫病的温床,我建议我们还是不要在这个凄惨的地方久留。我会让我的人尽快处置掉这些残骸,到时候,请你们将丢弃尸体的地方如实告知,以便官吏们对其进行妥善处理。毕竟,我想你们也不想在赶走了叛党之后,再招来一大群死骇,不是吗?”

“遵命,陛下。”市民代表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额头,眼睛里闪烁着凶残而又兴奋的光芒,他深鞠一躬,用谦卑的口吻说道,“我们会将尸体拾掇起来,全数交给可敬的王室官吏们,到时候,您就可以看到您忠诚的印索穆尼亚人究竟是多么爱戴您,究竟有多么期盼您的回归!过去叛党如何对待王上,如何对待我们,我们就如何对待他们,各人有各人的时候,感谢六神,现在终于轮到他们了。”

“好了,先生们,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国王回答道,“王室感谢印索穆尼亚人的效劳,我向各位保证,需要老百姓披坚执锐,用同类的鲜血去实现正义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我将给你们和平、公正与秩序。”

说完这句话,他做了个道别的手势,率领大队人马,继续向阿卡迪亚宫进发,在经过那些俘虏时,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囚徒们向国王伸出手去,含泪乞求怜悯。艾汀停住了,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望了一忽儿,继而扭过头,冷冰冰地命令德·布斯将这些俘虏押进王宫地牢。

印索穆尼亚人们听到国王的命令,知道艾汀接受了他们的礼物,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阵欢腾的哄响,趁着这个当口,路西斯王飞快地低声对德·布斯叮嘱道:“给他们食水和衣服,看管他们,注意安抚他们的情绪,不要伤害任何人。”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再次对民众致意,随后便骑着新月角兽,跨上了王宫的吊桥,在这整个过程中,他始终保持着亲切的微笑,没有流露出任何人们不期待看到的情绪。

吊桥厚实的木板在新月角兽蹄下笃笃作响,艾汀穿过狼牙闸的时候,阿斯卡涅打着马从后面追了过来。

“艾汀,我要和你谈谈。”金发青年说道。

“可以,但不是现在。”路西斯王轻声回答。他能够猜到好友想要说什么,当他们看到那些被残杀的死者时,阿斯卡涅和他不约而同地感到了震悚和厌恶,然而,当他微笑着感激市民们的效劳的那一刻,金发青年向他投来了一道惊诧万分的眼神,他没有胆量去回望好友的双眼,那对湛蓝色眼睛中无声的责难始终令他感到如芒在背。

阿卡迪亚宫里的一切都和往昔一样,然而同时,一切也都变了。

为了消除政权的遽变所引发的不确定感,曼努埃尔刻意没有改变王宫中的任何陈设,似乎王国只是换了个主人,然而一切却仍旧保持着老样子。这座被当时的世人誉为“伊奥斯第一宫殿”的城堡壮美如昔,看得出来,曼努埃尔在维护王族的体面方面颇为用心,一些原先老旧破损的地方甚至得到了修葺,除此之外,值得一提的是,阿卡迪亚宫庭园里放养的鸡蛇兽早就已经被王叔请出宫殿了,艾汀的那些身负猛毒的宠物曾经把在花园中游逛的男女贵族们吓得不轻,驱逐这些野兽可以说是僭逆者少有的几件为人称道的善政之一。

过去那些在王宫中往来奔忙的文书、仆役、武士以及出身高贵的大臣们早已不见了影迹,艾汀还记得他父亲的宫廷在全盛时期高速运转的景象,那时候,路西斯王甫一在觐见厅或咨议厅里露面,马上就会被四面八方的贵族们团团围住,那个时候的政治结构是高度个人化的,阿历克塞需要亲自主持王室巡回法庭以及处理政府的日常事务,所有贵族以及得到许可的平民代表都有机会亲自面见国王,并且向其提出申诉,人们在阿历克塞周围七嘴八舌地吵吵嚷嚷,国王几乎要拿出他有限的一点耐心,才能够逐一聆听每一位来访者的请求。直要到人们把阿历克塞烦扰得忍无可忍,国王才会皱着眉头,避开人群,退到一旁,将所有这些繁缛的政务甩手扔给自己的儿子。

艾汀在阿卡迪亚宫的回廊中穿行而过,这座阔别两年的城堡依旧恢弘、天花板上色彩妍丽的湿壁画和墙壁上绣作精美的挂毯一如既往,一切熟悉而又陌生,他似乎依稀可以望见往日的那些殷勤有礼的廷臣们的幻影,然而此刻,在走廊中往来穿梭的却是三五成群的武士,他们手持染红的长矛,疲惫的脸孔被火焰熏得发黑,血迹斑斑的外套尚且来不及换下,在路西斯王经过的时候,他们将撕破的披风甩在身后,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

王宫的走廊上这儿、那儿地积着一片片的血洼,昨夜宫廷中鏖战的痕迹仍然清晰可见,觐见厅外,走廊上横亘着一滩血污,几名奴隶正跪在地上擦拭,试图在国王到来以前将它收拾干净,但是,路西斯王来得比预想中早了许多,以至于那一大片血迹阻住了王上的去路。即在此时,王太弟疾步冲上前,脱下斗篷,想要将它铺在地上,让兄长踏着过去以避免弄脏双脚。

然而,艾汀做了个手势,阻止了弟弟这番殷勤的效劳。

“我英勇的贵族们为我冒了很大风险,”国王说道,“如果我畏惧鲜血,连让叛逆的血污稍稍弄脏一点靴子都不屑为之的话,那么我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担任他们的领袖呢?”

说着,他面带微笑,满不在乎地从血洼上踏了过去。为了展示和平的姿态,这一天的艾汀没有身着骑装,他的靴子和他的长袍一样,是由纯白色的锦缎织成的,在他踏过那片泛着腥臭的鲜血的时候,血迹洇湿鞋底和细麻袜子,殷红的污渍在他的靴面上蔓延开来,仿佛他刚刚从血海中跋涉过来一样。

觐见厅两侧的司阍用棍棒在地面上狠狠地敲击了两下,拉开了双扉大门,路西斯王进入了阿卡迪亚宫里最宽敞,同时也是最豪华的大厅。

觐见大厅的正式名称是九王厅,与伊奥斯大陆上其他的王国不同,阿卡迪亚宫中的厅室和花园多以历史上的英雄人物命名,而非以圣徒的名字,当然,在几百间大室小厅之中,也有不少得名自神话传说,但是相较于六神教国王的城堡,这些厅堂的名称多了些许异教色彩。九王厅的名称来源于切拉姆家族中最值得记取的几位族长,尽管严格来讲,泽菲兰、罗慕路斯和利奥芬的头衔并非国王,然而,随着路西斯脱离东索尔海姆皇帝的掌控,成为具有独立主权的王国,这些切拉姆家族的祖先也赫然跻身于九王的行列之中。九王厅是专属于路西斯王的正式议事厅堂,它在阿卡迪亚宫中的地位远比咨议厅重要,这间大厅长约300尺,宽120尺,两头均设有巨大的带烟囱的壁炉,供贵人们在冬日取暖,高爽的天花板形成拱状,大厅的两侧,宽阔的尖形柳叶窗使大束的阳光得以直射进来,高耸的廊柱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植物和幻想生物的浮雕,十几座镀金的灯架从大厅的穹顶垂挂下来,每一只灯架都做成飞龙和狮鹫展翅的模样,怪兽的翅膀上托着男女神话人物,这些人像的每只手上都捧着一只三根烛芯的大蜡烛。富丽堂皇的大厅上首砌着一座大理石高台,张着硕大的天鹅绒华盖,下面笼罩着御座。在王座旁,属于王后的椅子笼罩着黑纱,自从克拉丽丝晏世之后,这层为了缅怀神巫而铺上的丧幔再未撤去,曼努埃尔和他的兄长一样,也是一名鳏夫,王叔保留了这层黑色的纱幔以表示对身负奇卡特里克统治者血统的亡妻的追念,一把稍矮一些的扶手椅放置于王座的右侧,那是属于王国继承人的座位,每当阿历克塞召开正式会议并接受全体贵族觐见的时候,艾汀总是坐在那里,一面心不在焉地看着父亲应付那些毕恭毕敬的贵族,一面在脑袋里转着恶作剧的念头。现在,继承人的座位理应属于索莫纳斯,但是由于路西斯王仍未正式加冕,也未在御席庭公开宣布自己的继承事宜,因此,这个座位暂时还是空荡荡的。

过去,艾汀还是王太子的时候,他很少到这间大厅来,因为这里的气氛太过于庄重堂皇,他和他的父亲一样,不喜欢这些俨乎其然的物什,然而,对于一个尚未从政治紊乱的危机中恢复过来的王国而言,重新确立王权的威仪是必要的,路西斯王严格遵照礼节,迈着庄严的步伐踏上了通向御座的地毯。为了迎接圣驾,九王厅中早已铺上了洁白的羊毛地毯,这几乎是德·布斯在有限的时间里所能做的唯一的准备了,不同于阿历克塞生前常用的深红色地毯,这条绣金的白色羊毛毯只在神巫和路西斯王婚宴的时候使用过,艾汀踏在这象征着神圣的颜色上,在他走过的地方,国王浸满鲜血的靴子留下了一个又一个清晰可见的暗红色脚印。

大厅被烛火照得通明雪亮,正午的阳光从柳叶窗照射进来,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带,贵族们在两侧站定,尽管这并非加冕礼或戴冠仪式一类的正式场合,然而,在艾汀·路西斯·切拉姆的身上,他们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一种不同凡俗的威严,就连索莫纳斯,也极其罕见地没有追着艾汀,而是远远地,和封臣们站在了一起,这个敏感的孩子只觉得他的兄长再也不同于往日了,现在,他不只是艾汀,不只是他的哥哥,更加是路西斯的君主,伊奥斯的天选之王,这一刻,索莫纳斯在艾汀的身上感到了某种遥不可及的东西。

此时,那名不久前还在他们的行列中,随和地与市民们说笑应和的红发青年正独自朝着王座走去,他踏上了磴级,继而,停在了御座前面。他站在那里,轻轻抚摸着王座的扶手,他还记得在阿历克塞在世的时候,先王是如何一面聆听着大臣的禀奏,一面若有所思地用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着猎歌的鼓点的,当艾汀还是个轻佻少年的时期,他曾经认为做国王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那时候,他只管出谋划策,而将蓝图付诸实现并且为其承担后果的却是他的父亲,现在,他逐渐感受到了无形的王冠压在他头上的沉重分量。

他微微笑着,悄声说道:“父亲,我终于回来了。请保佑我再建倾圮的王权,重修崩坍的秩序,而又不致于被王冠所压垮吧。”

在用祈祷一般的语气说完这句话之后,艾汀甩开披风,以庄严的姿态坐在了他的父亲曾经坐过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