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58

第一百五十八章

岩田哑然望着眼前的欧米伽脸孔上那副从容自若的神色,随即,蓦地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犯了轻敌的大忌。由于惊诧,这名久历沙场的特高头子半晌一言不发,他必须仔细地选择接下来要说的话,否则他们近半年来的筹划,也许将悉数付之东流。

在一片静默之中,月读突然打破了岑寂,他就像蓦地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地拍了一下手,说道:“有一件东西,也许能够证明我的话。”

“请问是什么?”岩田极力冷静地问道。

“我的日记。”

岩田沉默了一阵,照理说,日记这种东西是不能作为物证的,但是对于某些模棱两可的案件,其判断的标准仅在于检察官或审判官的“心证”,所谓心证,即是司法官在审查各项证据之后,所形成的内心对有罪或无罪的判断,尤其是关于眼下这种涉及到资助赤色团体嫌疑的思想犯罪相关案件上,心证几乎是唯一的关键。

一般来讲,在这类案件中,若非持续性捐款的情况下,单次资助金额一旦超高20日元,便会引起特高的注意,然而,在是否需要诉诸法律的问题上,除了金额的差异之外,捐赠者是否知情,也是考量的关键。或者说,尤其是在涉及到重要人物的案件上,检方将会格外谨慎,并特别强调“知情要件”,若特高无法证明捐赠人“明知钱款将用于日共活动”,那么,检方将难以为其定罪。

既然如此,作为第一线的搜查者,岩田也有必要阅读这本日记,并且根据其内容对黑泽夫人进行盘问。

“您的日记?能让我拜读一下吗?”岩田客客气气地说道。

“好的,日记在卧室的小书桌抽屉里,我现在就去取来。”

“您且稍等,我让一名警员陪您一起去。”

语罢,岩田叫等候在一旁的柳泽唤来了小池,约莫一刻钟之后,在年轻的特高警察的陪同下,月读取来了两本厚厚的日记。

月读翻开日记本,用一支银书签夹住,随后,指着其中的一页,说:“这就是去年游园会那天的日记。”

“那么,请允许我拜读一下。”岩田说着,态度谦恭地拿起了那本日记。

日记上的内容,果然和黑泽夫人说的分毫不差,并且,比起刚刚的口述,日记上的记载还要更加详细一些,黑泽夫人写到了松平伯爵夫妇的事情,写到了松平信威的事情,还写到了与当天的其他宾客之间的交谈,除此之外,还有对当天天气变化之类的细节的记叙,对女宾们和服穿搭的评骘等等,这样琐细的内容,只可能是事发当天凭记忆写就的。在这一天的日记末尾,还写着这样一段话:……睡前突然想起,松平君所拜托的那件事,还是应该尽快帮他想个办法。虽然凭一群既无经验,也无财力的青年,那画报的销路大抵很成问题,但是年轻人有志向总不是坏事。松平伯爵在枢密院任职,信威君是东帝大目白会的干事,在学习院和帝大的OB之间,人脉颇广,若是能够和他打好关系,对荒的未来也大有帮助。恰好这些年来,我有一些微薄积蓄,但是给人家厚厚一沓现金,未免流于粗鄙,看来这件事只能麻烦坂井代劳了。

岩田又往后翻了几页,找到了6月10日当天的日记,情况果然和月读所说的完全吻合。

在那一天的日记中写着:……听到那孩子说,他看到了信封里的内容的时候,我实在感到为难。当然,这件事还是要怪我,昨日晚饭之后,我到荒的卧房去,本想把给松平君的捐款托他转交,不巧的是,那孩子似乎正在沐浴,于是我便把信封夹在了他的课本里,打算明日早餐的时候再告知他,谁知第二天自己竟忘了此事。原本我应该向那孩子解释一下的,但是他那同学中的好事者也未免太过僭越,居然擅自将信封拆开了……,既然荒已然看到了信封里的内容,那么我就不便向他说明了,否则,我又怎么解释那账户的事情呢?他的父亲已然去世多年,尽管主人生前对孩子十分苛酷,我也希望孩子能够将他当做一位值得尊敬的父亲,不要以自己的出身为耻。……

日记中的内容完全合情合理,岩田前前后后又隔着读了几天的内容,他发现这本日记里的记叙素来十分详细:当日的天气,星期,以及和哪些人打过交道,发生了什么事件,收到了哪些信件,接到了哪些来电,对这些事的评骘和自己的所思所想,凡此种种,无不巨细靡遗。这些事情,只要挑几件去向相关者求证,必能分辨其真伪。

黑泽夫人的日记是连贯的,一天的内容写完之后,并不分页,空下几行便继续写下一天的。这样的日记,照理说,根本无法想象它是伪造的,但是,岩田仍旧无法相信月读的说辞。

为什么呢?盖因为根据岩田所猜测的结果来看,月读所说的这种情况,几乎是不可能的!

虽然对于真相,岩田也并不十分清楚,不过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特高警察,他十分善于揣摩上司的意图。这桩案子,说实话,打从接手之初,他便嗅到了一股“栽赃”的臭味,但是这不重要,无论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想要给谁定罪,他只要确保那个人最终能够成为俎上的鱼肉就够了。

读罢日记,岩田将关键的地方抄录下来后,继续问道:“夫人,请问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日记的?”

“大约……是在去年春季吧,那时,荒已然升上大学,安定了下来。孩子成人在即,落在我身上的担子也就减轻了许多,以前,公司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即使只是需要荒象征性地出席,作为监护人,我也必须在场,但是现在那边已然完全用不到我了,能够从那些我根本不明所以的会议之中抽身,于我而言也是件轻松的事。从那个时候,我一下子有了许多空闲时间,于是才开始写日记。”月读一面回想,一面清晰地回答道。

“这两本,就是您全部的日记了吗?”

“是的。一开始,只是写一些季节风物,亦或是当日想出来的和歌俳句之类,到后来就连那些生活琐事也写上去了。照理说,凡是不能入歌的东西,都是不应落在笔下的,让您见笑了。”月读说着,欠了欠身。

“没有,您写得很好,或者说,作为日记来讲,写得着实详细,夫人的记忆之清晰,心思之缜密实在令人敬服。”

岩田的恭维话里,带着一股挫败的苦涩味道。

紧接着,他又问道:“您每天的日记,都是当天写就吗?”

“是这样的,这是我每天睡前的仪轨。若不趁着记忆还鲜明的时候写完它,事后即便想写,往往也会无从落笔。”

岩田翻动着手中的日记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样的日记,根本不可能事后进行添补。

他几乎确信月读在说谎,但是却找不到任何证据,现在唯一的事实,只有松平信威收到了两千元的支票,而黑泽夫人明确宣称这笔钱出自他的口袋,并且,尽管日记这种东西不能算作铁证,然而黑泽夫人所说的一切却又合情合理,让人寻不到破绽。这件事可大可小,但是无论如何,被人如此横插一杠,他们半年来的工作已然付之东流了。

岩田强行忍住心中的恼恨,装出一副恭敬的口吻,问道:“夫人,请问可以借用一下府上的电话吗?”

事已至此,现状如何处置已然不是他能够做主的事情了,一切都需要向特高部长,甚至向其上的保安课长请示后,再下结论。

“当然,我让柳泽带您过去。”月读客客气气地应道。

其实客厅里也有电话,但是这几通电话的内容,岩田想必不想让人听到。

在岩田去打电话的期间,客厅里只剩下了月读和小池。离开之前,课长对小池使了个眼风,暗示他盯住黑泽夫人。小池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警察们在宅邸中四处搜索的嘈杂声响断断续续地从走廊中传来,同事们生性粗鲁,又一向跋扈惯了,光是听着这些动静,便能够明白,这栋壮丽的巨邸内部,已然被他们弄得一片狼藉,听着那些动静,小池不免感到有些过意不去。

“实在对不起,一大早就来打扰您……,还弄得这么狼狈……”小池说着,一脸赧然地鞠了一躬。

他知道一般人对于特高警察不会有什么好印象,他本以为会听到对方的责难或抱怨,没想到黑泽夫人却笑了。

“抱歉,”黑泽夫人笑道,“可是您实在不像个特高警察呀。”

对于小池而言,这句话其实是无上的褒美。

“我加入总厅的资历不长,还有许多需要学习的。”——这是场面上的回答。

“您是个好人。”

只交谈了一两句话,黑泽夫人便对他下了断言,听到这句话,年轻人的脸红了。

“……不,我只是和大多数人一样罢了。”在沉默了一阵之后,小池这样说道,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怯懦又无耻的人,他明明对特高的所作所为心存厌恶,却无法鼓起勇气辞去工作,如果不干特高的话,那么总有一天他也要被征兵,军人同样是一份罪孽深重的差事。

“如果我是好人的话,那么我今天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年轻的警察小声咕哝道。

这样的话本来是不该对一名素不相识的人说的,但是小池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他觉得黑泽夫人身上有一种无以名之的亲切感。也许是对方那迥异于日本人的相貌令他想起了弥漫着异国风情的横滨,而对方那纯正而优雅的语言和含蓄的东方式气韵却又把那种隔阂感一扫而净,使其更添亲近。

“冒昧问一下,您多少岁?”黑泽夫人笑了笑,问道。

“24岁。”

“这么说,您的一切才刚刚开始呢。”黑泽夫人点了点头,神色间带着一种年长者特有的雍容大度的气韵,“我只是一介欧米伽,对萍水相逢的您说出这些话来,也许略嫌交浅言深,但是看到您,我便会想起那孩子,因此有些话还是不得不说,请恕我僭越。”

言罢,月读欠了欠身。

“岂敢!”小池慌忙自谦道,随后,他带着些好奇的神色,又问,“您说的‘那孩子’……,是黑泽会长吗?”

“是的,”月读的双眼望着稍远的地方,脸上不自觉地绽开了微笑,“那孩子比您小三岁,今年刚满21,他也有着和您类似的烦恼,他总是为自己的心和理想与周遭现实的悖离而感到痛苦。”

说着,月读将目光再次投向了小池,继续道:“对您来讲,特高课也许并不是最理想的职场,您的工作也许会让您痛苦万分,以至于寝食难安。但是,正因为特高是这样的工作,才需要更多像您这样富于良知的人加入那里,惟其如此,当事人才能够更有希望得到公正的裁决,不是吗?”

“……您不明白特高是什么样的地方。”年轻警察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他想起了那些遭受严刑拷打的嫌疑人们的面孔,这些人其实没有危害任何人,有些人只是发表了一些质疑军部的文章,有些人只是在酒后随意对战争吐露几句怨语……

“我这样不问世事的欧米伽所讲的话也许稍嫌迂阔,在我看来,您不需要去拯救所有人,您不过是肉体凡胎,只有神明才具备那样的力量,但是,一定有一些人,是唯有处在特高这个位置上的您才能够拯救的,您只需要做您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够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月读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年轻人的面孔,语气中饱含信任与笃定。

“谢谢您的话。”小池承受着黑泽夫人的目光,深深地鞠了一躬。

仅仅是一次短暂的交谈,这名年轻人就已经被黑泽夫人深深吸引住了,在那一瞬间,他想到,如果自己的父母也是这样温柔且深明事理的人就好了,那么自己一定会成长为比现在更勇敢、更果决的人。黑泽夫人的鼓励就像一阵温暖的风一般拥塞在他的心间,他觉得仿佛有什么一直压抑着他的黑沉沉的东西倏忽消逝了……

俄顷,走廊里远远地传来了岩田的脚步声,年轻人抬起头来,爽朗地笑着说道:“课长要回来了。夫人,放心吧,事情已经解释清楚了,您只是资助了一名青年学生而已,对于松平信威的赤色分子的身份和钱的实际用途,您也并不知情。无论是您,还是会长,一定不会有事的!”

“谢谢您。”月读笑了笑。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客厅的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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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不,平田正弥的事情已经结案了。”岩田装出一副亲切的语气,回答道。

随后,他停顿了片刻,一边探着身子,再次为月读斟了一杯茶,一边又问:“夫人,不知道您对松平信威这个名字有没有印象?”

“松平君吗?他的父亲松平信良伯爵是黑泽家的常客,信威君有时也随父亲一起来,在宴会、舞会、沙龙聚会,亦或是游园会这样的场合,曾经见过几次。”

“这位松平信威,与会长之间关系怎么样?”

“大约只在公共场合有过数面之缘,私下里恐怕没有什么往来,我很少听荒提起松平君的事情。”月读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个松平信威也在东帝大读书,他就读于文学部,有几门课是与法学部一起上的。”岩田一边说,一边翻阅着手中的记事簿,“今年年初发生的赤化华族事件,松平信威也牵连了进去,并且他并不是像平田正弥那样,只是因为好奇而头脑一热误入歧途,松平信威是目白会的干事,同时也是八条隆孟所组织的突击队ザーリヤ的骨干成员,换言之,他是意图颠覆皇国国体的大逆。在被捕后,松平信威无视父母劝说其转向的苦心,在刑务所自缢而亡,而其父亲松平信良伯爵则由于教子不严之过,被宗秩寮暂停了华族礼遇。这件事,不知您有没有听说过?”

“像我这样的欧米伽,就算再怎么闭目塞听、浅见寡识,对于如此重大的事情,也是略知一二的。松平君的事,只能说十分令人遗憾……,在那之后,松平伯爵和静子夫人以闭门思过之由谢绝了一切邀请和访问,算起来,我已经将近半年不曾听到伯爵夫妇的消息了……”月读说着,脸上露出了悲悯的神色。

“在去年6月10日的时候,松平信威和会长约在东帝大图书馆顶楼见面,并且从会长那里收到了一只信封。这件事,会长对您说起过吗?”

岩田的语气很随意,仿佛这只是一般性的询问,而不是对证人的盘问。显而易见,打从一开始,他就不指望月读能够回答这些关键性问题,没有人会将重要的事情告诉一名欧米伽,因此,他只需要从黑泽夫人这里打探一些旁证就够了。

“嗳,我隐约记得这件事,至于是哪一天,就不好说了。但是,荒确实对我提起过。”月读清晰地回答道。

这个答案出乎岩田的意料,他当即抛开那副无所谓的态度,坐直了身体。

“会长具体是如何说的?”岩田急不可耐地追问。

“那孩子只说他的课本里不知被谁塞了一只信封,上面写着松平君的名字。因为之前那堂伦理课,法学部和文学部是一起上的,因此,荒认为也许是有人将信件放错了地方,于是课后托人传话,将松平君约到图书馆,把信封交给了他。”月读流畅地回答道。

岩田沉默了片刻,再次点上了一支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写下的笔记,随即蹙紧眉头,将审视的目光投向了月读。直至此时,他才意识到,这个欧米伽知道的事情,比预料中要多得多……

“那么,会长跟您说过信封里究竟有什么吗?”岩田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

“荒不是那种会私拆别人信件的孩子……”月读面露笑意地回答道,“但是,大凡年轻人,都难免有些不谨慎。荒对我说起过,在他看着课本里的信件,正在诧异之际,一名平日里喜欢捉弄人的同学从他手上夺过了那封信,荒极力劝说对方归还信件,并且表明那是有人送错了地方的信。但是那些爱起哄的同学们,却当那信也许是哪位小姐托他代传给松平君的情书,一时闹得凶了,不小心撕开了它。因此,荒也看到了里面的东西,那是一张两千元的支票。学生们见信封里不是情书,对着支票上的金额惊叹了一忽儿,便悻悻然地一哄而散了,荒觉得,也许这笔钱对于松平君事关重大,便将他约了出去。大体就是这么一回事。”

“对于会长的说辞,您真的相信吗?”岩田歪嘴冷笑了一下,问道。

“当然。荒素来是个诚实的好孩子,对我更加毫无欺瞒,若是他不想让我知道这件事,只要闭口不谈即可,又何劳特地将其告知于我呢?”

月读的脸上是毫不动摇的微笑。

“但是,那可是一张两千元的支票啊,一百元便可支撑一个中等阶层的家庭一个月的开支,试问又有谁会在递送这种重金的时候,不声不响地将它随意夹在别人的课本里呢?更何况,甚至还送错了地方。”岩田用诱导性的话语说道。

“我只是一名浅见寡识的欧米伽,自幼家中的开销全由家扶把持,父亲正亲町子爵认为这些和铜板打交道的事情十分伧俗,故而从不许我过问,婚后,丈夫见我全无打理家宅的经验,便在这方面不存什么指望了。因此,说来惭愧,对于世间金钱的价值,我并没什么概念……,”月读缓缓地回答道,脸上露出了些许困惑的神色,“两千元算不算重金,我也不好评判,只不过,在与黑泽家相熟的各位财界人士之中,恕我直言,区区两千元,实在没有人会将它放在眼中。”

说完这句话,月读呷了一口茶水,继续用平淡的语调说道:“更何况,我之所以相信荒所言属实,还有一个决定性的理由。”

“哦?请问是什么理由?”

岩田嘴里叼着烟,向前探着身子,明显依然被月读的叙述勾起了好奇心。——对于这件事的内幕,他虽然并不算十分清楚,但是隐隐约约也有所察知。像他们这样的人,通常是不太在乎什么正义和真相的,遵从上司的指示,替那些隐藏在幕后的人物实现目的,才是他们的第一要务。从幸德秋水的案子,再到当今,莫不如此。

对于去年6月10日的事情,这名欧米伽究竟知道多少呢?若是他知道得太多,反倒有些麻烦……

在一阵短暂的静默之后,月读笑了笑,从容不迫地开腔坦白道:“我之所以笃定荒没有说谎,只因为那只信封是我放在他课本里的。”

“……什么……?”岩田磕磕绊绊地嗫嚅道。

听到这句话,纵然是岩田雄男这样久经沙场的特高警察,一时之间也惊讶得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许久之后,他才终于从震惊之中恢复过来,急切地追问道:“夫人,关于此事,请您详细说说。”——他迫切地想要寻出月读话里的破绽。

“去年五月,大概是下旬的时候,黑泽邸曾经举办过一场游园会。想必您也有所耳闻,黑泽邸的庭园中虽不像别人家那样栽种许多樱树,但是却一向以开阔的法式园林而为人称道,五月正是藤花和芍药盛开的时节,因此每年的这个时候,黑泽邸都会举办游园会。游园会上邀请的都是平素与黑泽相熟的各界人士,当然,松平信良伯爵也收到了邀请函,按照惯例,静子伯爵夫人和其诸位子嗣也在受邀之列,这当中自然包括身为嗣子的信威君。当时,正值黑泽家新近购入了一尊运庆大师所雕刻的佛像,伯爵和夫人都是礼佛之人,当我陪着几位宾客参观那尊国宝时,信威君拿着一台徕卡,在一旁拍了不少照片。那时候,伯爵因为其嗣子未曾征得主人的允许便擅自拍照而严厉斥责了信威君,说实话,在华族子弟之中,沉迷于摄影或电影的人并不在少数,因此,对于信威君的行为,我并不怎么介意。在宽慰那名刚刚遭父亲责骂的年轻人时,我得知,信威君和目白会的几名青年想要共同创办一份艺术刊物,其主要收录内容便是摄影及插画。要建立出版社,就需要筹措金钱和招募编辑,人手方面,松平君已然拜托目白会的OB中就职于出版业的前辈去物色,但是钱却尚未有着落。松平君从父亲那里筹来了一千元,其他地方零零散散募集了一千左右,但是在这之外,还有一千五百元左右的缺口。那时候,松平君偷偷拜托我,想试着说服黑泽慈恩会捐款。慈恩会是用来救济穷困者及支援贫困地方的慈善组织,援助出版业并不在其职责范围之内。信威君和荒差不多年纪,当时,我看着那年轻人苦恼的样子,心下实在不忍,于是私下里承诺他,虽然慈恩会不能捐款,但是我作为个人可以设法帮忙……”

岩田抬起手来,言辞犀利地打断了月读的讲述:“夫人,我明白您想替继子开脱的心情,但是这个谎可确实说得不大高明。松平信威收到的那两千元是通过支票汇给他的,您既然没有用慈恩会的渠道筹款,那么您给他的这笔钱若是现金还说得过去,但是支票的话……,恕我直言,您是欧米伽,请问您哪里来的银行户头呢?”

月读轻轻地笑了笑,继而,面不改色地回答道:“这您就有所不知了。说来惭愧,亡夫在发迹以前,曾经做过高利贷商人,而成为实业家之后,也一直不曾金盆洗手,只不过他雇了一名代理人替他打理这份上不得台面的生意,因此做得十分隐蔽,直到他亡故之后,我才知道这件事情。那时候荒刚刚继承家业,地位尚不稳固,若是父亲的丑闻暴露出来,难免要累及无辜的孩子。故而,我瞒住了这件事,并且委托那高利贷的代理人慢慢地将亡夫的秘密财产用人头账户的形式转到明处。这些人头账户都是从掮客那里买来的,只要有存折和印鉴,即使是我这样的欧米伽,也可以自由使用,这事虽然不大合法,但是既然银行从不深究,也就不会引来什么麻烦,而我付给信威君的那两千元支票,其名义便是这些人头账户之一。”

“您还记得账户的名义吗?”

“山科英一,日本兴业银行,34xx-xxx9。”

“请教一下,那名高利贷的代理人能够证明此事吗?”

“坂井吗……?很不幸,他今年初因病去世了。”

——坂井离世的时候已然年届八十,这名做了半辈子缺德生意的高利贷商人死前没有受任何罪,而是因为脑血管的老毛病,在睡眠中安然离世的。坂井的丧礼,月读没有去,而是派柳泽去致了丧仪。管家回来之后,曾说过这样的话:“看着坂井老爷子那张安详的脸,我便隐隐约约觉得,在这世上,果然神佛都是不存在的。”——

“那么,人头账户的存折和印鉴在您手里吗?”岩田追问道。

“那些东西向来是坂井在照管,在替亡夫打理财产的时候,坂井也攒下了不少赀财,后来入股黑泽银行,摇身一变成为了正经商人,他的妻子和儿子对他曾经做过高利贷的事情一无所知。这些人头账户,很多年前我便已经用不到了,最后一次使用,便是给松平君捐款之时,至于那些存折和印鉴的安置,我也不曾过问过,坂井死后,大概这些东西早已无处可寻了吧?”

“那么会长呢?会长知道这件事吗?”

“在把那信封夹在荒的课本里的时候,我本应叮嘱他一句,但是却忘了说。事后,在他向我谈起那封给松平君的匿名信之后,我也没有向他解释过。”

“为什么?”岩田惊诧地挑了挑眉毛。

“若是他就这么把信送给松平君,而没有看到信封里的东西,那倒是还好,但是既然他已经看见了那张支票,那么我就不方便向他解释了。因为一旦谈到那张支票,他便势必会要求我解释人头账户的事情,这样一来,亡夫曾经做过高利贷商人的事情便瞒不住了。这件事,荒至今仍不知情,我希望,至少在孩子的眼里,亡夫能够依然保持一位实业家的高尚形象。”

“松平死了,坂井死了,存折印鉴不知所踪,会长也对此事一无所知。夫人,您说的事情,没有一个人能够证明它是真的啊……”岩田冷笑道。

“这没错。但是,同样也没有一个人能够证明它是假的。”

言罢,月读举起茶杯,润了润喉咙。他用一种倦慵的姿势坐在沙发上,一面信手摆弄着折扇,一面将目光投向岩田,唇边逐渐现出了一个优雅却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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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在听到月读那句话的时候,岩田本能地觉得大事不好,然而,他毕竟也是久历沙场的特高警察,稍稍转念一想,他便立即意识到,如果目标人物是早上才仓促出逃的话,那么黑泽夫人应该在这个问题上含糊其辞或者干脆谎称会长尚未起床,来尽量多拖延一些时间。这么看来,目标不在,也许只是巧合。

“您是要问荒的行踪吗……?”月读就像一般六神无主的欧米伽那样,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随即,他又仿佛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作答一般,望了望侍立在一旁的柳泽,又看了看四周的警察。可是管家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并不会给与他任何提示,而特高的帮助则更加无可指望。

犹豫了一忽儿之后,他才抿了抿嘴唇,低着头答道:“荒到镰仓去了。”

在岩田看来,这名欧米伽应该没有撒谎。

听到这句话,岩田对小池做了个手势,示意其将守门的几名特高都召回来,既然人不在,那么死守着大门也就没有意义了,不如让那几人去搜查住宅,这么大的宅邸,想要彻底搜一遍,大概要费些功夫。

俄顷,那几名守门的特高回来了,在喝了几杯热茶暖身之后,住宅搜查正式开始。

这个时候,晨雾已然散尽,天空中积蓄着厚厚的铅灰色云层,阳光黯淡,空气阴冷,虽然没有风,但却比朔风呼啸、大雪纷飞的日子更加冰寒彻骨……

除了主人的套房和书房这种便于收藏文件的地方之外,客厅里也有两人在四处翻拣,甚至摸索着壁纸,在护壁板上敲敲打打,凭借猎犬一般的嗅觉寻找着可能用于藏匿证物的地方。

这些嘈嘈杂杂的特高警察似乎引起了欧米伽的不安,月读尽管姿态端庄地坐在沙发上,他的眼睛却一直带着惶惑的神色追随着那两名搜查客厅的人。

不久之后,那两名特高搜索过客厅,在和岩田打过招呼之后,拿着几本原文书和英法文报刊走了出去,他们还要继续搜查宅邸的其余部分。拿走那些书刊,也并非因为其违反了什么法律,而是因为几名警察阅读外语很吃力,因此拿不准这些书籍是否包含危险思想,所以才要将它们带回去,让检阅课①好好查验一番,才能下定论。即便书籍本身并不违法,但是视情况也可作为嫌疑人思想倾向方面的旁证。

及至此时,客厅里除了侍立在门边的柳泽之外,就只剩下了岩田和黑泽夫人。由于对方一直没有吭声,因此岩田必须尽力让气氛变得缓和些,才能从这名欧米伽嘴里套出些有用的话来。

“一大早就来打搅,十分对不起。”岩田笑着,摆出一副和善的面孔,说道。

“不敢当。”黑泽夫人依旧垂着头,用恭谨的语气回答道。

在静默了片刻之后,这名欧米伽又像突然鼓起了勇气一般,抬起头,言语忽遽地问道:“请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这一点,我稍后再对您进行说明,在此之前,我想请教您几个问题。”

“是。”

见这名欧米伽再次垂下了脸,声音低了下去,言语中也带着畏怯,岩田当即笑了笑,用亲切的语气安抚道:“您不用害怕,我们这次来,只是为了向各方人士了解情况。我相信,无论是会长,还是夫人,都不是那种出卖皇国利益的人。黑泽能源作为日石勘探团的主力,现在正为了南洋群岛的开发而兢兢业业地奋战,而夫人不也响应爱国妇人会的呼吁,给妇人会捐了不少钱来购买爱国国债②吗?只要您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尽早澄清误会,一切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是。”

这一次,这名欧米伽的声音中似乎多了一丝希望的影子。

见到这套怀柔策略奏效,岩田的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得意。

人们平日里见惯了辖区警署特高警察的蛮横行径,因此对这群人并没有什么好印象,但是有趣的是,在私下里唾弃那些底层特高的同时,人们却又迷信着权威,他们总存着一种念头,那便是这世道并非暗无天日,只是有一群狐假虎威的小人在遮天蔽日而已。因此,每当岩田摆着一副亲切而诚恳的面孔,将警视厅特高一课课长这样亮闪闪的身份抛出来的时候,就连许多意志坚强的男人都会开始对他大吐苦水,一边倾诉冤屈,一边滔滔不绝地侃侃而谈,不知不觉地,将足以为其定罪的证据老老实实地奉送给了警察。许多人闹不明白的一个道理是,这世上绝不存在什么“经书是向善的,只是被和尚唱歪了”的事情,世道之所以是这个样子,只是因为立法者在制定法案的时候,已经提前默认了某些人或某些事物,将会成为必要的牺牲,——《治安维持法》从设立之初,其初衷就不是为了维护一般庶民的利益,而是为了保护皇国的统治。而他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官僚,不过就是这整套系统的齿轮,他们只是忠实地实现了立法者的意志而已。有时候,他愿意对某些嫌疑人网开一面,也并非因为良心发现,而只是由于他不愿意为了一些模棱两可的小案件而劳心费力,不过,眼下的这桩案子绝不在此列。

岩田呷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嘴唇,继而,他拿起带着英国风味的银茶壶,反客为主地为月读斟了一杯茶,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当他看到那名欧米伽从善如流地喝下了那杯水,甚至没有对他的越俎代庖表现出半分诧异的时候,他便明白,现在,对方已然信任了他,场面的控制权已经完全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上。

他拿出笔记本,翻了几页,稍稍停顿了片刻,随即问道:“夫人,您刚刚说会长去镰仓了,请问此行的目的是公务还是私事?”

“是私事。那孩子刚满二十一岁,还没从帝大毕业,虽然挂着个‘会长’的名号,但公事又哪能真的叫他去处理呢?”月读微笑着答道。虽然较之平日,他的声音仍旧难免有些局促,但是语气中已然没有了先前的那种慌乱。

面对岩田的问题,这名欧米伽一开始至多只回答一两个字,而现在,比起他想要问询的事情,对方甚至还丢出了不少没必要的信息,岩田知道,对方已然完全上钩了。

“那么,我能请教一下会长此行的目的吗?”

“荒是去为朋友送行的。”

“哦?”

“荒有一位同学,自从在学习院中等部读书的时候,便对他多有照顾,眼下这名同学将要远赴法兰西留学,因此荒和几个好友约好,一起去为他饯行。那位同学乘坐的轮船预定在明日上午从横滨港发船,因为刚好临着周末,于是他们从礼拜五便乘车到神奈川去了,几个孩子打算先在黑泽家的别墅里小住两天,明日一早再到横滨去。”

“黑泽在镰仓的别墅?请问具体地址是……?”岩田单刀直入地问道。

其实对于黑泽家几座别庄的地址,特高早已了解得一清二楚,之所以这样问,不过是为了确认信息而已。

“镰仓市净明寺2-6-XX。”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月读的声音出现了一丝犹豫,随后又像下定了什么决心那样,快速地说完了地址。

岩田在笔记簿上写下了地址,随即抬起头,一面点着了一支香烟,一面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请教一下会长的同行者们的名字?”

“平田正己男爵的长子,平田正弥君……”月读一面歪着头回想,一面像那些幼稚的欧米伽那样数着手指,回答道。

然而,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岩田急切的提问打断了。

“是本年初因为赤化的问题而被处以保护观察的平田正弥吗?”

荒和平田是少年时期以来的同学,这件事是特高早已掌握的情报,但是鉴于荒一向被评价为性格冷淡、沉默寡言,因此他的交友关系也并不怎么值得关注,然而现在看来,他与平田的关系居然亲近到可以招待对方到黑泽别墅留宿,那么说不定,这两人的交往也可作为旁证的一环。

“关于您所说的那场丑闻,我也有所耳闻,怎么?平田君和那件事也有牵连吗?荒没有对我提起过……”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月读已然面无血色,就连声音也显得有气无力。

“夫人,那可不只是丑闻啊……”岩田意味深长地说道,“不过平田的事情已经结案了,只要解释清楚的话,也不一定会牵连到会长。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谁呢?”

“还有榎本正清子爵的嗣子正实君,”月读慢条斯理地回答,“……啊,对了,还有大审院③末松敏孝长官的嗣子末松敏繁……”

当月读说到这里的时候,岩田突然停下了笔,随即压抑着满心的恼怒,划去了刚刚记下的几个名字。末松是明治以来的司法官世家,其初代曾担任过司法大臣,现任家督是大审院的二十六名判事之一,兼任院长代理,其无论从家世,在法学界的地位,还是身为判事的资历来看,都是次期大审院院长的最有力竞争人选。虽然警界不同于法界,但是两者之间打交道的机会颇频繁,实在不适宜随随便便就闹翻脸,导致今后处处掣肘。既然末松长官的嗣子也和平田他们在一起,那么这件事情就不好拿来借题发挥了。

“……请问,您此次来访,是为了荒与平田君交往的事情吗?”

——黑泽夫人用畏怯的语气问道。

岩田抬起头来,迅速地掩藏起心中的恼怒,再次挂上了一脸虚伪的微笑,他自以为抓到了一项可以利用的旁证,却没想到根本是在浪费时间,看着眼前的欧米伽那张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年轻的不谙世事的面孔,他的心中不禁感到一阵愤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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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检阅课又称图书课,在警视厅中和特高一课平级,是特高警察中专门用来审查出版物的部门。

②爱国国债:是昭和十二年日本为了筹措军费而发行的特殊国债,虽然表面上是鼓励购买,实际上却是摊派,如果不买,会被视作“非国民”。战争后期曾有过国民被强行要求购买爱国国债,后因经济困难而难以维持家计,随口抱怨了几句却被特高找上门的案例。

③大审院:相当于最高法院。

蜘蛛巢155

第一百五十五章

苦等将近半个钟头之后,四名特高终于得到了接待,然而,来见他们的人却不是事先想见的人。

见此,就连一向沉得住气的岩田也不近犯起了狐疑。

在亮出警察手册之初,他们便已然说过,“要见这一家的主人”,在社会上通用的概念中,所谓的一家之主自然是阿尔法,也就是黑泽家的继承人,然而,他们等了将近半个钟头,非但没有见到荒,反倒是一名欧米伽出来迎客。

难道这一切只是缓兵之计吗?那名管家拿出酒水和点心,只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虽然他们派人守住了洋馆的三个出入口,但是像这种迷宫一般的巨邸,只是草草作了一番勘察,谁也无法保证它是不是还有别的秘密通道,趁着他们老老实实地等待的功夫,目标人物说不定已经逃出了这座宅邸。尽管现在汽油实行配给制,但是黑泽作为日本石油株式会社投资方的一员,并不受此限制,在他们毫无防备地享用茶点的当口,黑泽也许已经乘车逃到了东京站。

如果目标已然出奔,现在再去搜索,简直犹如大海捞针,更何况以黑泽的实力,足以让会长拿着假护照乘坐黑泽航运旗下的跨洋游轮前往海外。说到底,一课手中的证据其实模棱两可,完全谈不上铁证如山,关键的地方还是要依靠嫌疑人的口供。抓不到人就无法提审,不提审就不能设法令其招供,到时候,在黑泽的多方运作之下,筹划半年之久的行动很可能因为证据不足而不了了之,只要静待风头过去,黑泽随时可以回来继续享受他亿万富豪的生活……

想到这里,岩田的心中不免有些慌乱,他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觑着黑泽夫人,想从这名欧米伽的脸上看出一些蛛丝马迹来。

岩田雄男现年41岁,自从二十几岁从地方警署升入警视厅以来,已然作为特高警察工作了十三年,在任职期间,他审讯过无数的嫌疑犯,犯人虽然大多是男人或者阿尔法,但是岩田也时常需要和犯人的家眷打交道。他知道,最先露出破绽的,往往是女人和欧米伽。

偶尔,犯人会将足以令其定罪的证据交托给关系亲密的女人处理。以前,岩田曾经参与过一起违反治安维持法及新闻法的案件,嫌疑犯据说是一个赤色学生组织的头目,在接到检举之后,特高警察强行闯入这群学生们的集会所,逮捕了十余人,尽管他们搜查了住宅,却没有找到关键性的物证。而那群学生也许是有恃无恐,无论怎么严刑拷问,都不肯松口。于是,警察只好开始采取怀柔政策,允许嫌疑犯与亲眷会面,以试图削弱其意志。那时,一名女子提出申请,想要与那名学生头目会面,女子是有乐町一家咖啡厅的女招待,自称是那名学生的女友。

按照规定,不应允许亲属及律师以外的人探视,但是,岩田却破例准许了他们的会面。

在带那女招待去见嫌疑犯的路上,岩田与其搭话,试着劝她说服男友坦白交代,然而,交谈了几句,他却发现这名女子十分可疑。面对他的问话,女子似乎心神不宁,目光闪躲,言语含糊,身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警察,岩田当即断定,那女人一定隐瞒了什么。

他不露声色地将女招待带进一间空置的审讯室,几番恫吓之下,女人终于抽抽噎噎地招了供。原来,她的男友在被捕前一天听到风声,将用来印制传单的印刷机和刚刚印好的小册子提前藏了起来,那些特高警察苦觅不得的物证,其实一直藏在这名女招待的家里。

多年来的特高生涯,使岩田得出了一个结论,大凡女人或是欧米伽,都是禁不住诱惑、哄骗和威吓的。在审讯中,他只要找让一名面容凶狠的警察先声色俱厉地将事情的严重性做一番夸大,吓得对方慌了神,再让一名慈眉善目的警察哄劝证人,以为嫌疑人减刑为诱饵,哄骗与嫌疑犯关系亲密的女眷做出证词,并在笔录上签字,无论是多么刁钻的案子,都能迅速了结。

如今这个时代,女人虽然远远未能成为经济活动的主力,但是庶民出身或经济窘困的女子婚前大多也要从事某些职业来养活自己及贴补家庭,但是欧米伽却与女人不同,大多数欧米伽都诞生于阀阅世家,这些家境优渥的欧米伽自年少时期便被视作未来的贤妻良母而接受教育,虽然这些欧米伽也会修习一些用以取悦男人的音乐或舞蹈方面的才艺,其中不乏有些人熟读诗书,也谙熟社交礼仪,不过总体而言,在实际事务上,他们对家事以外的东西知之甚少,换言之,欧米伽往往比女人更幼稚、更不谙世事,在精神方面,也比女人更加娇柔脆弱,只要稍稍施展一下手段,绝不怕其不肯坦白。

岩田怀着这样的念头,将审视的目光投向了眼前的欧米伽那张微微低垂的脸,然而,在那张面孔上,他却找不到半分局促和紧张。

及至昭和十三年,月读时年已届三十三岁,三十几岁的男人往往被看做正当盛年,但是,三十几岁的欧米伽却通常被视为老树枯柴,在月读这样的男性欧米伽看来,这种双重标准不能不令他觉得充满讽刺。毕竟,在俗众眼中,男人和阿尔法的价值在于其社会地位和个人成就,一个人在世路上走得越久,积累也就越多,因此,男人的价值才会随着其年龄而上涨;女人和欧米伽则正相反,世俗通常认为他们的价值在于其对伴侣的吸引力以及持家的能力,换言之,他们的价值在于为男人和阿尔法们服务,故而,当他们魅力不再的时候,身价自然也会贬值。这套观念虽然古旧而荒唐,然而,想要在这个社会上站稳脚跟,就不得不至少在表面上对俗众示以尊重,三、四十岁的人硬要混迹于青年人之中是不合时宜的,逢到晚宴、舞会或游园会一类的场合,月读早已习惯以自己的年龄为遁词,将一切风头都让给那些身着色彩艳丽的大振袖或访问服的未婚小姐及年轻太太们,近些年来,他的照片见报的机会已经越来越少了。

然而,和月读那自谦的说辞不同,他的脸上却找不到半点岁月留下的尘埃,即便往多了说,看上去也只有二十六七。较之年少时期,他那华艳的容姿与优美的体态非但没有半分减损,反倒增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端肃与清净。他那白皙的皮肤质地依旧温舒而细腻,端整的脸型也不见一丝衰老与松弛,从近处看来,在他那时常含笑的嘴角处可以找到一丝几不可查的细微纹路,这一组对称的皱纹并未破坏这张脸上的和谐的美,反而为其增添了几分不知是嘲弄还是冷淡的表情,不过,他那长而蜷曲的银灰色睫毛,以及笼罩再其后面的温柔而忧郁的双眼,却又淡化了这种冷酷的印象。

月读双手交叠,置于膝前,平静地回应着岩田的打量。

在资料中,岩田曾多次见过月读的照片,实际见面之后,他不得不承认,档案里令他嗤之以鼻的那些关于“某某政界或商界巨擘迷恋黑泽夫人”的桃色消息,也许并非空穴来风或夸大其词,这名欧米伽确乎具备这样的魅力,年过三十的黑泽夫人毫无衰败之相,却又比豆蔻年华的欧米伽更添成熟的风致,在欲望的世界里,美就是权力本身。岩田一方面慑于这名欧米伽的华艳,另一方面则惊讶于对方的镇定,故而半晌没有说话。

几名特高警察都保持着沉默,按照惯例,应该由课长来向对方进行说明,课长不开口,谁都不敢擅作主张。

直到将近一分钟之后,岩田才从西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证件、名片以及一份折叠的文件。

“鄙姓岩田,是警视厅特高部一课的课长。这是住宅搜查及证据没收命令书,”岩田说着,亮出警察证,随后将那份文件展开,摊在月读面前,“请允许搜查府上的文件。”

“这……”只见黑泽夫人拿起那封命令书,读罢之后放下,脸上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神色。

“就算表面上装得再冷静,毕竟也只是一名欧米伽。方才表现得那么无动于衷,恐怕也是因为还没有弄清事情的严重性。”岩田冷笑着,暗忖道。

“请问府上的书房在哪里?”岩田没有给对方喘息的时间,而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继续追问道。

“是,在这边,我带您过去。”月读说着,站起身来,鞠了一躬。

“带路这种小事就不必劳烦夫人了,”岩田见那名欧米伽彻底慌了神,于是反客为主地擅自安排了起来,他向柳泽招了招手,“请您派人带一下路。”

“你和吉川去搜查书房。”岩田对小池说道,接着,他又转向另一名特高警察,“佐野,你叫上一名守门的同事,去搜查卧室。”

说完这些,岩田才仿佛突然想起自己应尽的礼节似的,转过来对月读问道:“不好意思,因为要搜查卧室,所以想请问一下,会长已然起身了吧?”

“荒吗?”月读就像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的人那样,语气突兀地应道,“荒眼下不在家里。”

果然如此!

岩田皱起了眉头,他和几名特高对视了一眼,几人脸上尽是凝重的神色。

那名身材瘦小的警察最先沉不住气了,他一脸厉色,刚要开口质问,便被岩田一个手势堵住了话头。

“冒昧问一下,会长现在在哪里?”

岩田摆出一副亲切的面孔,一边问着,一边掏出了记事本。

蜘蛛巢154

第一百五十四章

昭和十三年11月7日,夜里刚刚下过霜,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约莫清晨六时许的时候,三辆黑色的国产轿车奔驰在杂司谷附近的马路上,向着目白台的方向驶去。这一天是礼拜日,这么早的时间,路上尚且遇不到什么行人,在晨雾的遮罩中,只能看到路边的一些民居里隐隐透着微光,早起的主妇为全家准备餐点时的炊烟正在从房屋的上面袅袅升起。

三辆汽车之中,其第一辆载着四名男子,而第二辆车上坐了两人、第三辆上则只有司机,在倡导“节俭奉公”的当今,就连汽油这种日常能源都开始实行配给制,加上司机区区七名乘员却准备了三辆车,似乎有些铺张,不过这样的安排却是警视厅特高部一课课长的命令。

正式行动开始之前,证据搜集以及手续申请之类准备工作已然秘密进行了半年之久,如今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刻,尽管已经做了万无一失的筹划,参加这次行动的几名特高警察依然难以掩饰心中的紧张,毕竟平时他们大多只和那些热血上头的学生或者散播不稳言论的学者打打交道,所处理过的案件中牵涉最广的也不过是“日莲教殉教青年众”这样的违反结社规定的事件,亦或“大本教”①这种大不敬事件,然而,这一次他们所要对付的嫌疑人,无论从社会地位、个人财力,还是从政商界人脉而言,皆非昔日那些案件中的涉事者可以企及的。

汽车转了个弯,折入了鬼子母神堂附近的林荫道,在熹微的晨光之中,萦绕在杂树林间的雾气开始消散,两侧尽是长长石壁的街道在视野中逐渐清晰起来,车上的几人知道,他们已然驶入目白台附近豪宅林立的地区,而他们奉命将要突击检查的那座宅邸,就位于这条道路的尽头。

第一辆车内的几名警察仍在闲聊,而他们所谈的话题与公事毫不搭界,起先他们聊了一阵艺伎的事,后来又开始谈论新上映的电影《爱染桂》②,然而,他们那有一搭没一搭的心不在焉的语气,却泄露出了各自心中的忧惧。

汽车驶上一片高地,两侧鳞次栉比的房屋消失了,除了种在道路旁的法国梧桐之外,就只剩下了修剪得齐齐整整的高耸树篱和雕镂着精美花纹的黑铁栏杆。那在初冬时节依旧绿意盎然的针叶围墙,就像永无止境一般向前延伸,一眼望不到头,终于,在继续开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汽车在一扇大门前停了下来。

大门是黑铁和木质结合的样式,门上装饰着花样繁复的家纹。

“到了。”

开车的是一名年轻人,他停好车,转头望向后座的两名特高警察。

“好气派的门面啊,卖国贼居然住着这么好的房子。”坐在副驾驶位置的一名瘦瘦小小,其貌不扬的警察啐了一口,道。

早在看到目标宅邸的院墙开始,车上的几个人便停止了闲聊,他们纷纷坐直了身子,紧张地盯着那片黑铁栏杆织成的丛林,然而,那之后,车开了二十来分钟,还没有看到正门的影子,几人在懈劲儿之余,心中也难免有几分恼怒。

“越是这种毫无忠义之心,从不感念天恩的人,就越会不择手段地敛财。”后座一名身材魁梧的年轻警察附和说。

如果一个月前在万定喝咖啡的四名青年中的任何一人在场的话,他一定能够认出来,说话的这两名男子正是那天晚上在店里盯梢的密探们。那时候,平田本以为这两个人是駒込署特高系的警察,然而,这三辆车都是今早从樱田门开出来的,盯梢平田这样的已然过了保护观察期的初犯学生,显然用不着出动总厅特高一课的菁英人物。

“那么,我去叫门。”开车的年轻人说着,拉下手刹,便要打开门出去。

“不必特意叫门,按两声喇叭就可以了。”瘦小的那名警察阻拦道。

“是……”年轻人犹豫着,轻轻地按了按喇叭,半晌过去,见大门那里没有反应,副驾驶的催促下,他又重重地按了一下。

若是传统的武家屋敷那样的日式豪宅的话,在大门的两侧通常设有门前长屋,在旧幕府时代,这种门前长屋里往往住着守门人或是护卫之类的下级武士,现今则住着宅邸主人雇佣的司机、车夫,亦或是受主人资助的学仆,眼前这栋西式宅邸没有门长屋,只在大门后方的侧面设有一座小屋,供值班的守门人临时使用。

片刻之后,大门上的窥视口打开了,门里传来守门人客气却又透着倦意的声音:“请问有何贵干?”

“特高奉命搜查,把门打开!”坐在副驾的那名警察叫嚷着,从窗口伸出手去,晃了晃警察手册。

那一抹绣着金色纹章的黑色③彻底驱散了守门人的睡意,他诚惶诚恐地应了一声“马上”,几分钟之后,伴着滞涩的声响,那两扇三米高的大门缓缓打开,当汽车经过门岗的时候,开车的年轻人看到那名守门人正在岗亭里急匆匆地拨着电话。

几辆汽车驶过铺着白色砾石的蜿蜒行车道,在穿过清幽的树林之后,一片开阔的法式庭园呈现在眼前,车子从道路两侧的树篱之间穿行而过,绕过宅邸前面硕大的喷水池,最终停在了袖塀前。

一名像是管家的人站在宅邸前的石阶上,他应该已然听到了守门人的通报,——或许是名门世家的佣人所特有的本领吧,从他们驶入大门到现在,尽管只过去了短短数分钟的工夫,这名管家看上去却丝毫没有刚刚睡醒的懒散之色,反而像是在迎候计划内的客人一样,身着笔挺的燕尾西服,毕恭毕敬地站在台阶上。

第一辆车上那名负责开车的年轻警察率先登上了石阶,拿出警察手册,在管家面前晃了晃。

“请问主人在家吗?”年轻人客客气气地问道。

“侍女已经去叫主人了,请几位先到客厅喝杯饮料暖暖身子吧。”管家大概知道事情非同小可,因此语气中除了惯常的礼貌,还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戒备和谨慎。

几名特高警察由管家引着,来到了接待外客用的大会客室。

这座宅邸采取了曾经在明治时期盛极一时,如今已然不多见的纯西洋式建筑形式,然而内部的装潢却多采用和洋折衷的风格。客厅约有50叠大小,里面的家具陈设尽管并不显得豪奢,但是那庄重凝练的式样与和谐雅致的色彩,却让人一望即知其价值不菲。客厅的墙壁下半部镶着橡木壁板,上半部则贴着金革唐纸,无论是壁纸还是壁板上,都不见一丝污渍,显然更换得颇为频繁。室内摆设着不少古董美术品,从那些油画,以及花瓶、香炉一类的陈设之中,可以略微察知其主人的高雅意趣。

几名警察一面东张西望,一面步入客厅,脚下的羊毛地毯柔软、厚实,踩上去就像真的踩在草甸上一样。由于是冬日的早晨,天尚未完全亮起来,因此,屋子里开着水晶吊灯,在实行电力管制的现今,已经很难见到如此通明雪亮的灯火了,见此,那名身材瘦小,面相刻薄的特高刚要发作,责备这一家的主人生活奢侈,不知体恤国家之艰困,然而,管家却像是提前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似的,满脸堆笑地解释道:“为了应付这么大的宅邸的用电,洋馆的后面设置了一间发电室,专门用来补足配额之外的需求。”

听到这样的说辞,无论其真伪,那名警察也不好胡乱刁难,于是只好恶狠狠地把沾满污泥的鞋底在打理得干干净净的土耳其地毯上蹭了蹭来泄愤。

正在几名特高四处张望的当口,一名侍女进来,送上了白葡萄酒,以及刚刚泡好的热茶和几味日式或西式点心。

“已经通报主人那边了,请诸位先稍作休息,用些茶点。”

管家说完这句话,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几名警察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屋子里烧着壁炉,开着暖气,尚且冒着热气的茶水驱散了他们浑身上下的寒意,茶水虽然看上去只是一般的煎茶,不过谙熟茶道的人都能品出来,那其实是今年新采摘的上好的知览茶,桌上的点心也是,造型精妙,口感细腻,回味绵长,大概是赤坂的虎屋的买来的,至于那白葡萄酒,则更加是只有巨商富贾或者宫家才能弄到手的贵腐。几名警察一面品尝点心,一面呷着酒水,虽然他们脸上依旧尽量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神态,心中却无疑都在想,这样奢靡的日子,哪怕能够过上一天也好,继而,在钦羡之后,愤恨重又冒出了头。

用过茶点之后,五名警察站起身来,说要去参观一下宅邸,名义是参观,但实际上他们只是要对洋馆和几栋别馆的结构做一番观察,弄清这座迷宫一般的巨厦究竟有没有别的出入口。

客厅里只剩下了两人,一名是那个负责开车的年轻警察,另一名,则是坐在后座,一直沉默寡言的高大中年男人。

“小池,这是你第一次参与这样的案子吧?”静默了一忽儿之后,那名寡言少语的高大男人突然对年轻警察说道。

“是的。”

“好好干,如果这次能够成功定罪的话,我会让人在报告里加上你的名字。”

男人说着,掏出了香烟,递给小池一根之后,自己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见状,年轻的特高警察当即掏出火柴,替对方点燃了香烟。

“我会竭尽全力去干,请岩田课长多加指教!”

年轻的警察虽然这样说着,但是心里却没有半分底气。年轻人名叫小池绅也,出身于横滨市,三年前刚刚从警察学校毕业。小池自从中学的时候,便开始修习剑道和柔道,有剑道四段和柔道棕带的段位,在毕业后,他先是在麹町日比谷警察署的警卫课干了两年,在此期间考取了国家公务员资格,小池原本想要进入被称为“昭和新撰组”的警视厅特别警备队一展身手,没想到却被分配到了特高一课。

及至报到的那一天,小池才发现,特高一课的岩田雄男课长是自己当年在横滨的时候常去的剑道馆的前辈,而同时,岩田和特高部所属的警视厅保安课*的安田课长又都爱好剑道,闲暇时间经常约上小池,三人切磋几招。

“眼下的日本,特高警察大有用武之地,跟着我和安田课长,只要你小子好好干,平步青云绝不成问题。”——岩田雄男经常拍着小池的肩膀这样说。

看上去,小池进了特高一课,似乎前途无忧,但是说实话,无论是岩田的赏识,还是前辈们的艳羡,都只能让他倍感压力。小池是在这一年初开始到特高一课赴任的,至今为止,交给他处理的都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案子,大多要么不过是涉及反军或反战等不稳言论或匿名投书的调查,要么就是涉嫌大不敬罪的宗教人士审问。小池在横滨出生并长大,自幼便见惯了外国人,也和不少中国侨民私交甚笃,华北事变爆发后,对于日本军队的行径,以及近卫首相所宣称的所谓“圣战”,他的心中是抱有严重的反感和质疑的,但是在如今的社会中,将这种情绪表现出来,便意味着被逮捕和遭判刑,因此,他只能将这些念头藏在心底,默默地祈祷战争早日结束。每当审问那些散播所谓“不稳言论”的人士的时候,小池都不禁情虚胆怯,比起身旁凶神恶煞的前辈同事,他反倒觉得自己更接近坐在审讯台对面的那些违反治安维持法的“罪人”,从思想上来看,自己和他们难道不是一样的人吗?如果说思想有罪的话,那么为什么现在那些人坐在对面,遭受严刑拷打,奄奄一息,但是自己却完好无损地安坐审讯者的位置呢?

“真慢啊。”岩田一面喝着葡萄酒,一面抱怨道。

小池不知道对方是在抱怨去查看宅邸结构的同事,还是在抱怨这一家的主人,于是只能含含糊糊地应道:“是啊,要不然,我去问问看吧。”

其实,小池只希望这场搜查越晚开始越好,无功而返反而最好,如此回答岩田,也只是因为他不想再和这名对他寄予厚望的前辈相对而坐,他生怕对方再提起那些关于晋升的许诺,哪怕被贬到地方警署也好,他只想尽快离开特高部。然而,家中的父母得知他在警视厅居然得到了同乡上司的赏识之后,终于放下了心,甚至每天求神拜佛保佑小池步步高升,讽刺的是,他们常去的寺庙却又偏偏是华侨聚居地的中国神庙。父母的态度,让性格软弱的小池怎么也说不出辞职的话来。

小池话音刚落,客厅的门再次打开,去检查地形的五人之中,回来了两个人,这两人正是先前在东帝大附近盯梢的警察们。

“宅邸还有一扇侧门和一扇后门,我让他们分别封锁住了三道门。”

“很好。”岩田颔首道。

刚刚回来的两名警察一面把手伸到壁炉旁烤火,一面环顾了一下四周。这个时候,天已然亮了起来,会客室里的窗帘敞开着,越过明净的窗户,稀薄的阳光投向室内。

“还没来吗?”身材瘦小的特高向小池问道。

“是的。”

“真够慢的,该不会在搞什么鬼吧?”另一名警察露出了狐疑的神色,“课长,要不咱们不等了,直接开始干吧?”

“别胡闹,这次的人不同于以往。至少在别人眼皮子底下的时候,我们还是要留给对方几分面子的。”岩田阻拦道,随后,他又转向小池,吩咐,“你去和这家的仆人说一下,就说事关重大,我们想尽快见到主人。”

正当小池奉命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当儿,那名管家敲门后,轻轻地走进来,毕恭毕敬地通传道:“主人已然整理完毕,正在下楼。”

管家毕恭毕敬地打开客厅的大门,躬身侍立在一旁,继而,客厅外尚有些昏暗的走廊中传来一阵脚步声,室内的四名警察纷纷站起身来,带着略微紧张的神色,望向大门的方向。

来人似乎是穿着草履一类的鞋,踏在走廊的地毯上,说是脚步声,但其实只有极轻巧的綷縩声响,若不是在寂静之中侧耳倾听,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如此细微的动静。那人走到客厅的门前,手持折扇,缓缓地欠身施礼。

“欢迎!我是黑泽的母亲,各位先生清早远道而来,辛苦了。”

言罢,月读在四名警察的注视下走进房间,从容不迫地做了个手势,邀请他们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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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日莲教殉教青年众,又称死のう団,为1930年代由法华宗衍生出的新宗教日莲教的青年部。曾活跃于1930-1937年间,其宗旨为“不惜身命”,宣言原文如下:我が祖国の為めに、死なう!!!我が主義の為めに、死なう!!!我が宗教の為めに、死なう!!!我が盟主の為めに、死なう!!!我が同志の為めに、死なう!!!。——这一段估计不用翻译也能看懂。死のう団诞生于三十年代弥漫于日本的军国主义思潮及绝望虚无的社会氛围之中,其团员与其说是笃信教义,不如说是沉迷于对殉教之类的死亡美学的追捧。死のう団的殉教千里行等活动曾在当时引起了极大骚动,后来该团体被特高拘捕,大部分团员脱团转向,教祖及不愿放弃信仰的团员在遭受严刑拷打之后被释放,其后对特高提起诉讼,后上诉被法院驳回。1937年,团员陆续殉死以明志,1938年,教祖江川樱堂病死后,其余团员服毒或切腹自尽,死のう団至此全部消灭。现在看来,死のう団简直如同一出闹剧,然而,万事皆有因,这大概就是日本1930年代的现实吧。

大本教事件,又称“大本弹压事件”。明治以来,日本政府开始对宗教实行统制,其目的在于强化国家神道的地位,确立“天照为最高神,天皇为天孙后裔”的至高统治地位,神道系新宗教(黒住教、金光教、天理教等)作为神道教的分支教派得到承认,而另一方面,诞生于明治时代末期的大本教的活跃,却引起了当局的担忧。在其教祖出口王仁三郎(不是出口王/仁三郎,而是姓出口,名王仁三郎)的活动下,很多知识分子和军人成为了大本教的信徒,同时,大本教收购媒体,和政治团体协同,扩大其在海内外的影响力。1921年,当局以大不敬罪及违反新闻法等嫌疑,对大本教提起公诉,一审二审罪名成立,终审则推翻了先前的判决,发回重审,1927年大本教被免于起诉。第一次大本事件结束之际,出口开始了各种活动,例如引入世界语,以及与世界各地的其他宗教结盟。与此同时,他加强了在日本的政治活动,试图以“昭和维新”的形式,进行因第一次大本弹压事件而受阻的“大正维新” 。出口与头山满、内田良平等右翼人士交往,并于1934 年 7 月 22 日成立了昭和神圣会。在东京九段会馆举行的神圣会成立典礼中,大批陆海军军官出席,总务大臣和众议院议长发表祝词,展现了该组织在政界和军界的影响力。除了一般性的爱国主张之外,该组织也提出了许多极右主张,包括提前废除《华盛顿海军条约》、实现天皇内阁制、激烈批判天皇机关论等。至1935年,大本教已拥有1990个支部,信徒300万人,其中30%为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毕业生,发展成为一支包括政界人士和军方人士在内的稳固的宗教力量。1935年,500名警察突袭了大本教的集会场所,第二次大本弹压事件爆发,987人被以不敬罪及违反治安维持法的嫌疑检举,其中318人被送检,61人被起诉。大本教之所以引起当局戒备,除了其发展过快,影响力过大之外,其最根源的一点在于,大本教信仰国常立尊,并奉之为天照之上的主神,这一主张严重威胁了被奉为现人神的天皇的至尊地位。

②爱染桂:为1937-1938年于《妇人俱乐部》上连载的小说,并于1938年翻拍成电影。

③当时特高及其他部门的警察手册为黑色,麻取为红色。

*关于警视厅特高部的层级关系,我想也许有人会疑惑为什么课长的上级还是课长,这是因为单位的级别不同所致,单以特高一课的相关层级关系而言,由下而上分别是,各警察署特高系——警视厅特高一课——警视厅特高部——警视厅保安课——警保局——内务大臣。

蜘蛛巢153

第一百五十三章

“说真的,黑泽,你三番五次地拒婚,到底是为什么?平时也没见你迷恋艺伎之类的,难道你已经有了心上人吗?”平田半开玩笑地问道。

“哪有那种人。”荒呷了一口咖啡,平静地答道。

和与月读对峙的时候截然不同,荒在其他人的面前是绝不会自乱方寸的。

“照此看来,难道你小子有什么隐疾?”末松挂着一脸不怀好意的狡黠笑容,低声猜测到。

“平时黑泽参加剑道部活动的时候,你不是都看过吗?他可怎么都不像有隐疾的人。”平田反驳道。

“话说回来,黑泽这样的人若是坚持禁欲主义,难道不是给我们减少了一个情场上的竞争对手吗?”

即在朋友们围绕着荒的相亲问题打趣的当口,广播中的音乐突然中断,电台突然开始插播新闻。咖啡馆里骤然安静了下来,在一片杂音之中,电台播送了德国占领苏台德地区的消息①,旋即,周遭的学生们开始狂热起来。

“干得好啊,希特勒!”

“这么一来,三国同盟更有希望了!”

“这下子,我看海军那群卖国贼恐怕也要黔驴技穷了吧?”

虽然是和日本全无关系的消息,但是人类往往有这样一种习性——总希望与自己处境相似的人越多越好。三国同盟的风,从年初便已然被陆军以及受陆军资助的右翼团体有计划地吹了起来,目前,日本的对华侵攻战况焦灼,在这些涉世不深,在局势判断方面还十分幼稚的学生们看来,同样属于新兴帝国,同样于1933年退出国联,并且同样处于战争状态的德国所取得的每一次胜利,都是对日本国民的“鼓舞”。更何况,昭和12年9月,所谓的“国民精神总动员”运动正式展开,当时,近卫文麿在日比谷公会堂的演讲会中宣称,日本对中国的战争是为了真正的国际主义,是为了在亚洲建立新的国际秩序。自那之后,大众媒体纷纷大言不惭地将对华侵攻美化为“圣战”,在近卫为这场不义之战定性之后,日本国内不止再也容不下反战的声音,就连冷静客观的公共讨论也不复存在。至此,一般民众要么慑于形势,对相关问题三缄其口;要么便是陷入了战争狂热,从而彻底将道德批判抛到了脑后。

在一片狂热的喧豗之中,女服务生君江一面为学生们续咖啡,一面好奇地问道:“这样看来,战争快要结束了吧?”

女侍天真的发言引得学生们发出了一阵哄笑。

“德国和我们一样,也在进行一场神圣的战争。”一名一高学生站起来,用激动的语气说道,“这样的战争,不到把英美势力赶出欧洲,是不可能结束的。日本也是,不到我们在亚洲建立新的秩序,让所有亚洲人都沐浴在天恩之下,圣战绝不可能结束!”

“现在不可再以‘事变’的眼光来看待了,这才刚刚开始呢。”另一名稍稍老成一些的学生接口道。

君江收起咖啡壶,和学生们随便调笑了几句,便回到了吧台后面。

“一聊起战争的话题,这些平时文质彬彬的人就变成了这幅样子。”另一名女侍笑着低声道。

“真讨厌啊,还不如快点结束……”君江应道,话尚未说完,她便听到了客人的召唤。君江回过头去,发现呼唤她的正是刚刚那一位让她看呆了的英俊青年,他所在的那桌刚好就在距离吧台不远的地方。

“请问您有什么吩咐吗?”君江立即扔下了还在和她闲谈的同事,抓起记事簿和菜单,站在了那一桌前面。

“我有些饿了,有什么吃的吗?”

“这个时间吗……,奶油炖菜和咖喱都卖完了,黄油煎吐司倒是随时可以做,请问要来一份吗?”君江递上菜单,格外热心地回答道。

“那就要煎吐司吧,麻烦你了。”

语毕,青年微笑了一下,将餐单还给了满脸通红的君江。

待女服务生离去后,末松用胳膊肘捅了捅平田,笑道:“你看那女侍芳心萌动的样子,黑泽这小子,尽管平时装得像个道学先生,但是他若是出手,保证能够伤透天下女人心。”

“我听说,黑泽这类人,少年时越是不近女色,将来就越是风流,长期禁欲的人一旦食髓知味,那就要一发而不可收拾了。”听了末松的调笑话,平田一扫背井离乡的前景所唤起的愁苦神色,也跟着开起了玩笑,说着,他转向荒,又道,“喂,黑泽,要我说,为了避免你将来闹出糊涂事来,不如及早破戒。那新来的女招待看起来挺纯情的,似乎也对你有好感,要不要交个女朋友试试?”

如今的荒已然很难被这些戏谑勾动心绪了,朋友们的玩笑并没有让他像别人所预料的那样露出局促不安的神色,相反的,他表现得沉稳自如,语气平淡地说道:“你们误会了,我叫那女孩过来,是为了防止她以及雇佣她的这间咖啡馆卷入麻烦。”

“怎么讲?”

几名青年压低了嗓门,向前探了探身子。

“注意看那桌的两个男人。”荒拿起杯子,借着喝咖啡的动作,不露声色地向自己的斜后方指了指,“你们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吗?”

“谁管他们是做什么的,我们又没做什么坏事。”末松不屑地大声说,然而,他的那副暗藏着畏葸的,色厉内荏的语气表明,他已然理解了荒的暗示。

“难道是特高?”平田的鼻尖上渗出了冷汗,如果那两个男人真的是特高的话,那么,他们很可能是冲着他来的,对方若只是监视他倒也还好,但是他说不定会让自己的朋友们惹上是非。

荒和榎本对视了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在他们进入咖啡馆之后不久,那两个男人也走了进来,坐在他们身后不远的位置。

这两名男子,一人身材魁梧,方脸盘,戴着羊毛便帽,一人矮小瘦削,头戴鸭舌帽,在坐下后,他们并没有摘下帽子,而是将帽檐压得很低,照旧戴在头上。

即从那一刻起,这两个人的反常举动引起了荒的注意,那时,为了避免破坏平田的心情,他只将自己的怀疑悄悄告诉了榎本。

两名男子点了一壶咖啡,随后既没有让服务生续杯,也没用叫人送水,而是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他们偶尔低声交谈两句,但是比起聊天,他们反倒对咖啡馆里的其他人更感兴趣。他们之中身量魁梧的那人手持一本小册子,一面在上面写着什么,一面装作心不在焉地打量着四周。

自从八条隆孟的事件之后,不止校内负责掌控学生思想动向的“生徒主事”等加强了监视力度,东帝大和学习院附近也经常有特高警察盯梢,考虑到平田正是八条隆孟案的当事人之一,那两名男子的可疑举动便有了合理解释。

“没关系,你的案子已经过去了,再说不久后你就要离开日本,即便现在被盯梢,也无需担心。”榎本拍着平田的肩膀说道。

然而,从平田的表情来看,榎本的话并不能给他丝毫慰藉。

由于特高的搅局,几名年轻人再也没有了闲谈的心情,在用了点煎吐司之后,便将咖啡一饮而尽,结过账,离开了万定。

他们走出去很久,那两名被怀疑是特高的男子却没有跟上来,这让平田松了一口气。

虽然刚过晚上十点,但是大街上已然不见什么人,在4月初公布《国家总动员法》之后不久,日本各地便开始实施灯火及电力管制②,因此,道路两旁的街灯只开了一半,平日里灯火辉煌的商店街,如今变得冷冷清清,瑟瑟秋风拂过,卷起扔在道路上的写着“举国一致,勤劳奉公”的口号的传单,这幅景象更让人感到一股莫名的萧瑟。

“黑泽,你小子也许是过度神经质了吧?”

因为骤然从温暖的咖啡馆走进寒凉的秋夜里,末松感到一阵阴冷,他立起外套的领子,一边缩了缩脖子,一边回头望去。视野中没有出现那两名密探的身影,他收起一脸苦相,再次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心无城府的乐天派青年的表情。

“就当我是神经质吧,”荒笑了笑,说,“小心一点总没坏处。”

“什么时候出发?”榎本向平田问道。

“看情况,最晚下个月底,最快大概一周后。”

“这么快就走吗?”

“嗯。”平田点了点头,“说实话,我并不想去……”

几个朋友没有答话,这个时候,谁也说不出“不去不就好了吗”这样轻率的话来,在纷乱的时局下,无论是留在日本,还是前往异国,每个人的前途都笼罩在一片阴沉沉的迷雾之中,任何言语上的安慰都无补于事,因此,他们只是沉默地向前走着。

“到时候,我们去送行吧。”在一片静默之中,荒突然说道,由他嘴里主动提出这样热情的倡议,倒是破题头一遭。

“好啊!我从横滨港出发。从东京坐上列车,一、两个小时就能到,你们都来吧!”

平田似乎受了感动,尽管嗓音有些发闷,却再次活跃了起来。

不久之后,他们在道路的尽头分手,榎本因为顺路,和荒同乘一辆车回去。

“现在连汽油也实行配给制,很难叫到出租车,还好你有车,真是帮了大忙了。”榎本坐在770宽敞的后座上,客气地说。

“毕竟‘一滴油就是一滴血’。”荒冷笑着答道,车内昏暗的光线,让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迟早,日本人会为了石油真的流尽最后一滴血。”榎本说道,“局势正在变得对德国有利,照这样下去,三国同盟只是时间的问题,事态早晚会变成你所预测的那样,刚才,平田那副强颜欢笑的模样,实在让人看着难受……,战争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

荒没有答话,虽然榎本是值得信任的朋友,今晚负责迎送的三浦也是可靠的老仆人,但是任何与时局有关的讨论,他都不应轻易参与。他的同学们也许只代表自己,但是他的发言却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黑泽财团的态度,因此,他绝不可引火上身,一旦他被盯上,继母说不定也会陷入险境。

他知道,这场战争是不会在短期内结束的,这场不义之战从一开始就注定遭遇国际社会的反制,然而,军部和右翼所鼓吹的“圣战”将使国民陷入狂热,而尚存一丝理智的人又会为了自保而三缄其口,在那些手握权力的人当中,没有一个人敢于站出来负责,给这场残忍的闹剧划上休止符,更何况,在眼下的日本,就连最温和的质疑都不被允许,继而,这个彻底化为战争机器的疯狂国家将把周边的所有地区拖入地狱。

这一切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明治以来的教育并没有塑造出具有批判意识的人民,而昭和四年的世界经济危机又导致了国内的大萧条,出口业的不景气、攀升的关税以及居高不下的失业率则激发了国内对政界和财界的不满,在这样的状况中,政党为了平息内部矛盾,于是将所谓的“爱国”当做了救命稻草,前有压制左翼活动的《治安维持法》,而当“对皇国的忠诚心”成为了绝对的正确,整个日本社会便化作了孕育右翼的绝佳温床。自然而然的,在政治人物丑态尽出,为了一己之私而以“卖国贼”互相攻讦的过程中,军部看到了机会。在军部的宣传和资助之下,右翼不断壮大,军部煽动右翼思潮,而右翼人士又会反过来裹胁内外政策,用右倾思潮来谋求向心力本身就是饮鸩止渴,这把火一旦烧起来,便不可能轻易熄灭。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上,任何一场只有一个暧昧的精神性口号,而缺乏可实现的具体战略目标的军事行动,最终都会变得难以收拾……

翌日,平田告诉他们,他预定将要于11月初前往欧洲。

此后的几周,那两名密探再也不曾在他们几人的面前出现过,因此,荒逐渐淡忘了那一天在万定发生的小插曲,他以为这件事和他毫无关系——直到一个月之后,变故猝然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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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1938年9月29日,《慕尼黑协定》签署,宣告英法承认纳粹德国对苏台德地区的占领。

②1938年4月1日,日本颁布旨在为战争服务的《国家总动员法》,同月6日,开始实施电力管制,10日开始灯火管制。

蜘蛛巢152

第一百五十二章

在月读对荒初次谈起相亲问题的两周之后,在野津夫人的安排下,川崎伯爵一家造访了黑泽家位于镰仓的别墅,当时正值紫阳花花期的尾声,那是一场非正式的相亲,表面上的名义是游览长谷寺以及参观黑泽夫人收集的古董瓷器,川崎伯爵夫妇都是陶艺和瓷器的重度爱好者,诚然,这场聚会实际上的目的,却是让相亲的一对青年男女彼此见一见面。

那一天,在长谷寺附近沿着海岸线的沙滩上,一对璧人一般的青年男女引得旁人频频侧目,男子身着一身米白色夏季西装,手上拿着巴拿马草帽,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走着,而女子则穿着色彩鲜艳的蝶鸟花纹长袖和服,不顾自己行走不便的草履,紧紧地快步跟在男子身后,生怕被抛下,做家长的几个人一面谈天,一面缓步缀在他们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

忽然,走在前方的那名青年站住了,他转过身,面容严肃地和那女子说了些什么,在那男青年弯身鞠躬的一刻,美丽的少女呆愣住了,旋即,她的眼睛里噙着泪水,脸色通红地垂下了头去。

随后,那年轻女子的步伐慢了下来,渐渐地落在了男子身后,最终汇入了家长的队伍。

青年依旧健步如飞地向前走着,许久之后,他终于停了下来,当他回过头的时候,那少女,少女的父母,以及做媒人的老夫人都已经不见了。只有他最熟悉的那道身影依旧伫立在远方。

在拒绝文代小姐的时候,望着那少女因为尊严受损而恼怒、悲泣的脸庞,荒在愧疚之余,情不自禁地感受到了一种对月读的报复的快感。上流社会的相亲极其注重体面,如果一方无意,那么在相亲之前便应当明确拒绝,见面后即便不满意,也应该托媒人代为婉拒,断然没有当面回绝对方的道理。荒的这种举动,不啻于对媒人及女方家庭的羞辱,若是平时,他绝不会这样做,但是月读当初那几句冷酷无情的话已然让他知晓,和继母委婉地商量是无济于事的,他必须让月读明白他的态度。

如今弄出这么大的乱子,荒已然做好了遭受叱骂的准备,他看到身着白底黑花夏季和服的继母撑着纯白的阳伞,朝他走过来,出乎意料的是,月读的脸上只有一派无奈,却毫无愠怒的神色。

月读远眺着海面,长久地沉默着。

半晌之后,他终于用平静的语气说道:“眼前的这片海岸,也许你认为大海从这里开始,但其实它也许只是海的终点,大海看似一望无际,却总有归结,任何事情都是这样的,总有不得不结束的一天。”

荒知道,月读并不是在谈论大海。他望着远处翻腾的雪浪,只希望这片广漠的海能够永无止境地蔓延下去,直到湮没陆地,湮没山峦,在这世上不再留下任何“社会”得以驻足之地……

………………

那场失败的相亲终究招致了麻烦,在拒绝文代小姐的时候,荒便已然预料到了后果,他虽然对女方有些歉疚,但却丝毫不打算对继母道歉——即便惹出这样的乱子,世间对阿尔法的态度却始终宽容,遭受非难的不是他,而是身为欧米伽的继母,此事之后,社会上已然有不少人开始指责月读教子无方。然而,月读始终没有责备过荒,他对此事一言不发的处置方法非但没有化解母子之间的隔阂,反而进一步激起了荒的反抗心理,这个时期的荒宛如一头刚刚长出獠牙的年轻雄狼,他总要用自己新近得到的力量去搞些破坏才肯罢休,那场相亲之后,不只是在婚姻的问题上,在生活、学业与商业的诸多事情上,荒终于开始了他的初次自由意志的彰显,他想要迫使继母明白,他是个独立的人,而不是他的附属物,他拥有决定自己人生的权利。

这场风波持续了两个多月,月读几次三番带着贵重的礼物到川崎伯爵府上登门道歉,甚至让身为筑地造船所主银行的黑泽银行破例给与对方一笔低息融资,这才熄灭了女方家庭的怒火。

至于野津夫人那边,他同样颇费了一番力气,才求得夫人的谅解。

“荒毕竟不是我亲生的孩子,因此那孩子尽管体贴孝顺,彼此之间却总是难免存着一层隔阂,”在野津夫妇的会客室中,月读一面用怀纸揩拭着眼角,一面言辞恳切地说道,“那孩子从不当面忤逆我,而我同样也无法拉下脸来严厉地叱责他,久而久之,母子之间便成了这幅相敬如宾,实则互相不知底里的尴尬样子。这一次,是我做得太不周到,没有事先好好确认那孩子的心意,便贸然托您做媒,最终弄得十分扫兴。对川崎伯爵那边,固然很是过意不去,但是筑地造船所与黑泽之间并不只是私人关系,商业上也多有往来,故而为了彼此的利益,倒也能够达成和解。但是野津夫人此次这般鼎力斡旋,全无半点私心,皆是为了我们母子考虑,文代小姐那样的人品和家世,本是万里挑一的良缘,事情闹到这样的地步,完全是由于我的轻率和孩子的任性,白白浪费了您的一片苦心。这一次我已然学到了教训,请您千万不要因此而抱有成见,今后,荒的诸多事情,还请您多多照拂。”

听到月读如此自咎,再考虑到继母抚养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时的种种苦楚和不便,原本还在愤愤不平的野津夫人登时气消了大半。

她欠了欠身,还了一礼,道:“黑泽夫人不必如此自责,您这样讲就太不敢当了。这次的事情虽然可惜,但是以黑泽家这样的财力和地位,总是不愁良缘的。至于川崎伯爵那边,我也会帮您尽力解释,这一点还请放心。只是,关于黑泽君,请您不要见怪,容我说句直爽话,黑泽君自幼性格就过于含蓄,其他事情上也就算了,但是对于婚姻这样的终身大事,总不能迟迟羞于表态,最终闹得难以收场。您也是,从很多年前,您就对孩子过于娇惯了,纵使不是亲生的母子,该规训的时候,也还是要严厉些,否则难免耽误了孩子的前程。”

野津夫人重新开始摆起长辈的架子,传授起她的育儿经了,听见这套老调门,月读便放下了心,果然,经过一番礼节性的推辞,野津夫人终于收下了月读送来的和服料子和古董香炉。临告别之际,夫人再三表示自己绝没有因此而心怀芥蒂,反倒承诺一定再次为荒物色一门良缘。

野津夫人的话倒也不是客套的虚词,那之后的翌月,她便再次拿来了一张照片。

若是换了别人,在相亲时捅出这种篓子,难免要被大部分家有待嫁少女的上流社会家庭敬而远之,但是荒的地位毕竟不同于一般的富家公子,首先,他年纪轻轻便已然继承家业,并不受亲族和父辈所累;其次,荒的家中只有一位欧米伽继母,因此,若是将女儿嫁入黑泽家,女家的父母想要掌控女婿,乃是易如反掌之事;最重要的是,黑泽的扩张过于迅猛,短短十几年间,它便从暴发户财团发展为全日本排名第六的巨擎,黑泽才刚刚发展到第二代,荒又是创始人的独生子,没有血缘相近的兄弟叔伯,因此股份和财产几乎完全集中在他一人的手中,像三井那样历史悠久的财阀虽然规模比黑泽更加庞大,但是若论个人财力,荒恐怕并不逊色于三井高公。

故而,并不仅限于野津夫人,上流社会的太太中,但凡和月读搭得上关系的,都加入了这场相亲大战。

黑泽家的相亲成为了华族社会及财界、政界夫人们之间炙手可热的话题,风声同样也吹到了帝大同学们的耳朵里,那些青年们不乏钦羡地将这场千金小姐们之间的角逐,称为“亿万单身汉争夺赛”,有人甚至还为此开了盘口,只为赌一赌那名家财万贯的年轻人最终会被哪名千金小姐所俘获。

自那之后,荒开始有意识地回避月读。

以前,晚间和继母相处的时刻总令他沉湎陶醉,如今,在月读身边的分分秒秒却让他坐如针毡,他生怕再次从月读的口中听到那些冷冰冰的话,但是相亲的照片却一张又一张地摆在了他的眼前。

当那些身着华衣美服的少女的姿影横亘在他和月读之间时,他便感到曾经与他不分彼此的继母,终于将他拒之于自己的世界之外了。在绝望之中,荒再次确认到,自己确实深深地、一心一意地爱着这名世上最冷酷、最残忍的欧米伽。但是,同时他也清楚,自己的爱完全无济于事,它既不能撼动现实的高墙,也无法融化月读心中那层名为理性的坚冰。

与此同时,在当初惹出那么麻烦的风波之后,荒仿佛冲破了什么羁绁似的,终于不再对月读言听事从了,每每继母将相亲的照片摆上桌,他总是立即将它们推到一旁,无论月读如何劝说,他始终会用冷冰冰的,斩钉截铁地语气断然拒绝。并且,月读似乎也明白了荒的固执,因此他只是苦笑一下,无奈地接受荒的决定。

至今,这样的生活已然持续了一年之久,每隔几周,荒的世界便会经历一次崩塌的危机,在似乎永无止境的抵抗中,他的身心早已疲惫不堪,然而对于那令他恐惧的,注定将到来的“终结”,他却一筹莫展,毫无任何对策。

在咖啡馆中,荒带着无可奈何的神色,听着平田和末松他们之间的对话,同学好友们似乎以为他只是因为挑剔长相,才频频拒婚,他苦笑了一下,——如果事情真的如此,反倒简单了……

蜘蛛巢151

第一百五十一章

“说起来,清水谷家的小姐也算是品貌双全了,家世虽不算顶尖,但也是历史悠久的名门,并且不像别的公家华族,清水谷家有自己的资产,因此婚后也不需要夫家的接济。黑泽,你对人家究竟有什么不满意的?”

果然,比起沉闷的“目白会”的话题,末松这样心无城府的青年还是更加喜欢男女情爱一类的轻佻内容,榎本甫一提到荒的相亲问题,便轻而易举地将话题岔了开去。

“我对清水谷小姐当然没有任何不满,只是眼下我尚不能自立,若谈娶妻,未免为时过早。”

“每年一百多万的分红收入,还不够你自立?”末松咋舌道。

“得了吧,自立什么的,明摆着只是个礼貌的托辞。你要是整日和黑泽夫人那样天人一般的美人朝夕相对,你也会变得像黑泽一样眼高于顶的。”平田笑道,“幸亏我母亲只是一名面貌平凡,身材臃肿的普通妇人,看惯了我的母亲和姐妹们那样平平无奇的女子,对于任何姿色稍稍超过平均水准的女人和欧米伽,我可都是来者不拒的。”

听到平田的前半句话,荒的心中悚然一惊,待听到后来,他才意识到对方并未看穿他的心迹。近一年以来,几乎每隔几个礼拜,便会有人送来相亲用的照片,照惯例,这些东西都是送到继母那里的,待夫人看过之后,若是对各方面的条件都满意,再来询问本人的意见。

荒还记得他第一次从月读手里接过相亲照片的事情。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从学校回来,换下制服之后,问了下夫人在哪里,便去向继母问安。

在惯例的寒暄之后,月读并没有像平时那样笑容亲切地与继子闲话一些当日的见闻趣事,而是正襟危坐,面色肃然地说道:“荒,有件事情,我需要问一问你的意见。”

早在走进月读套房的会客室的时候,荒便注意到,继母这里刚刚来过客人,——在走廊上,荒与一名女佣擦肩而过,女佣手里的托盘中放着使用过的点心碟和茶杯,而在继母的会客室里,桌上则放着一套英国茶具,女佣托盘里的那副茶杯和月读桌上的茶具本是一套的。月读的客人似乎是在荒抵家之前刚刚离开的,既然是在私人套房的会客厅中招待的客人,想必对方是女眷或欧米伽,并且与月读十分熟悉。

常与继母来往的夫人不过寥寥数人,不外乎野津、鸟尾、小野寺、松浦等几位夫人,因此,荒并未费心去猜测,而是依吩咐坐下,静待着月读的下文。

“刚刚野津夫人来过了。”月读说道。

——答案恰如荒先前所料,不过月读接下来的话,却是他没想到的。

“这是夫人带来的,你且看看怎么样。”

说着,月读递给荒一册精美的相簿。

相册里是一张16开大小的女子相片,那女子身着一套御所车花纹的华丽振袖,容貌娇妍,笑容含蓄。

“相片上是川崎伯爵的长女文代小姐,川崎家出身萨摩藩,虽是武家华族的世系,却因创立筑地造船所的经营之功而受勋。筑地造船所尽管尚未从当年由金融恐慌造成的威胁中完全恢复过来,不过其经营危机只是暂时性的,稍稍假以时日便可东山再起。作为缔结婚姻的对象而言,文代小姐的条件相当理想,首先,她是一名欧米伽,这在华族女子之中也并不多见,文代小姐年方十九岁,性格温柔,举止稳重,家风严谨,毕业于女子学习院,平日的兴趣是读书和西洋乐,这一点和你也算投契。川崎家的财力尽管比起黑泽稍逊,不过其门第却弥补了这方面的缺陷。川崎伯爵家和黑泽银行相互关照多年,彼此十分了解,你如今成年在即,已然不是可以任意蹉跎时光的孩子了,一个月以前,我把你的照片给了野津夫人一张,托其为你物色良缘,这件事没有和你事先商量,望你见谅。现在文代小姐和伯爵夫妇看了你的照片,很希望能尽快见你一面,如果你也满意的话,我便拜托野津夫人去做进一步的安排。”

月读说完这番话之后,荒怔愣住了,他一声不吭地陷在沙发里,好一忽儿没有说话,他还没有从震惊之中恢复过来。

昭和十一年,野津将军由于和某些参与起事的青年将校私交过密,受二二六事件的牵连而去职,继而被编入预备役。这样一来,野津夫人便从全力支持丈夫的军人之妻的责任之中解放了出来,野津家的几个孩子均已成年并婚配。赋闲在家的老夫妻二人之中,丈夫沉迷于写俳句和画俳画,其作品甚至还登上过几次杂志;而做妻子的,却将她原先好管闲事的热心性格发展到了极限,爱上了替年轻人做媒的差事。

“母亲,关于这件事,您是怎么想的?”静默了一晌儿之后,荒终于开口说话了,他没有正面回答月读,而是再次将问题抛回给了继母。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那双握着相册的手正在微微颤抖,苍白的指节似乎泄露出了他心中的畏葸。

“虽然详细情况还需要请侦探社去做一番调查,但是从目前了解到的信息来看,文代小姐作为结婚对象而言,其个人履历、门第、血统、资产,以及五代以内血亲的履历皆无可挑剔。”月读用平静的语气答道。

“不,我不关心您觉得文代小姐怎么样,我是在问您,您是怎么想的?您就那么希望我结婚吗?”

荒蓦地抬起眼睛,直直地望向月读。他说出这句话时的口吻,已然到了无礼的边缘,不过此时的他,已然再也无暇顾及什么对母亲应有的尊敬了。说到底,他根本无法单纯地将月读当做母亲看待,如果他能做到的话,他的人生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充满压抑、郁愤和烦恼。

月读沉吟着,没有立即回答他,在这片令人焦灼的寂静中,荒感到自己全身的神经都在不安地震颤着,他喉头发紧,腋下和背脊蓄满了冷汗,在溽暑熏蒸的盛夏天气里,汗水顺着他的肌肤蜿蜒流下,弄得他浑身不适,这些平素很容易忍耐的事情,眼下却令他烦躁不堪。

“我只希望你能够获得常人的幸福,平安无事地度过一生。”

——这就是月读的答案。

他像平时一样温情脉脉地微笑着,从容不迫地说出了这句最残忍的话。

听到继母的话,荒只觉得自己先前那种告白一样率直而强烈的语气显得十分滑稽可笑,对于他的心绪,月读并非一无所知,不,准确来讲,对于他那些隐秘的渴慕,继母知道得一清二楚,可是他既不断然拒绝,也从不予以应答。没错,这样的感情是不应该被回应的,它只能被埋葬在沉默中,对于这个道理,荒心知肚明,他明白月读的处置方式是符合伦理的,也是不失体面的,他用静默包容了他的这份可怕的感情,既避免伤害他,也巧妙地维持着彼此之间岌岌可危的关系,但是,正是这份体面,正是月读的这种无论面对任何情况都岿然不动的,冷漠而又矜持的体面,令荒深感失望,乃至几乎到了深恶痛绝的地步。

月读明知道他的感情,却仍旧说出了这样的答案。他看似是在全心全意为继子着想,实际上却无异于将荒排除在自己的生命之外。

“常人的幸福?可是常人的幸福,未必就是我的幸福。”荒冷笑着,语气讥诮地说道。月读的那种若无其事的态度,使他的心灵受到了严重的创伤,“素不相识的两个人,只在婚前匆匆见过几面,便被草率地塞进家庭的套子,我不认为这种没有爱情的结合能够让任何人得到幸福。”

听到荒的这句话,月读一反常态地笑了起来。

良久之后,他才压抑住笑声,轻轻地说道:“可是,荒,婚姻和爱情,其实根本就毫无关系啊……,婚姻是一种社会制度,至于爱情,则是现代社会为了给这种古老的制度覆盖上一层符合当代人本主义原则的遮羞外衣,而强加于其上的浪漫理想。尤其是对于上流社会而言,爱情既非婚约之前提,也非婚内之必需,婚姻是社会关系的巩固与拓展,更是资源与财产的交换与整合,爱情这种东西,有固然是好的,没有也无伤大雅,将婚姻关系建立于爱这种虚无缥缈,变幻无常的东西上,未免有失理智。”

荒握紧了双拳,他可以忍受任何人对他灌输这套冰冷的功利性理论,但是,他唯独不想到听月读这样说,月读用如此愤世嫉俗的口吻嘲弄爱情,不啻于向他兜头泼上了一盆冷水,他在嘲弄人心中至纯的感情,同时也在嘲弄荒。这番冷嘲热讽让荒的神经激动起来,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用一种阴沉的,干巴巴的语气反问道:“那么,母亲也是基于这样的想法,才和父亲结婚的吗?难道只要财力和地位相当,对任何人您都可以接受吗?”

这句话甫一出口,荒便后悔了,在那一瞬间,他的目光碰上了月读的眼睛。那双沉静的眼睛低垂了下去,将暧昧和闪躲的目光掩藏在了眼睑后面。

荒深知继母经历过何等悲惨的婚姻,也明白这句话将对月读造成伤害,但是他还是忍不住这样说了,在月读将那张照片交给他,并且坦言希望他获得所谓“常人的幸福”的一刻,他其实是在用一种冷酷无情的手段蹂躏荒的感情,月读知道,荒从未违抗过他的任何决定,但是他依旧说出了这样的话,他说着想要听听荒的意见,然而,无论是当年涉及到转校问题的那次,还是三年前矿毒危机的那次,月读从未改变过他那份柔滑的专擅。

荒知道,他自己的意志其实根本无关紧要,他只需要运用自己机敏的嗅觉,像一条忠实的猎犬一样,嗅出继母的意向,并且朝着那既定的道路前进即可。一直以来,他都是这样做的,他假装自己对于继母的专擅毫无察觉,将月读的意志伪装成了自己的心愿;然而这一次,月读的话却使他的眼睛里燃起了破坏的火焰。

在那一刻,荒不可抑止地将眼前的人想象成了自己的仇敌,没错,月读的这种冷漠的理智与矜持,正是他的毕生之敌。不只是在这件事上,近些年来,随着他的成长,在许多事情上,他与继母的分歧日益增大,尽管他始终忠实地遵从着母亲的意见,然而,他依旧不可避免地逐渐意识到,自己和月读其实本来是截然相反的两类人。他依旧爱着月读,这种被禁止的感情的藤葛无时无刻不在蔓延,几乎到了快要破胸而出的地步,但有时,他却又情不自禁地害怕月读,他害怕他与自己的不同,这种决定性的差异,让月读变得难以忖度,难以把握。

那句绝不该说的话猝然冲口而出,想要挽救已经来不及了,荒索性逞着性子,直视着月读的面孔,静待着继母的反应。他希望继母能够被打动,哪怕是对他破口大骂,至少那也能够表明月读多多少少恢复了一些人类该有的感性,他希望继母能够推己及人,稍稍怜悯他的处境……

“我……,”月读依旧低垂着双目,他的回答迟滞了,“我从未想过结婚,我这一生从未想过与任何人产生如此深刻的瓜葛,可惜世事却不能如我所愿……”

然而,在那倏忽即逝的踌躇过后,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微笑着望向荒,又道:“可是,荒,你和我不一样,婚姻绝不会成为束缚你的枷锁。”

“不,我做不到。”荒语气激烈地说,“我无法爱上任何一名婚约对象。没错,婚姻不会束缚我,但是它却会让一名无辜的陌生女子陷入没有爱的牢笼。若是我让对方快乐,那么我便是欺瞒了对方,也欺瞒了自己的心;若是我让对方不幸,则是犯下了更加深重的罪衍。”

月读没有产生丝毫动摇,也不会对他施与半分同情,听到继母的回答,青年的嗓音里尽是绝望的调子。

在室内的一片寂静之中,只有时钟恼人的声响。

月读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已然变得温吞的红茶,旋即将杯子放在了一旁,继而,他用含着笑意的声音,冷静地问道:“你如此固执,难道是因为有其他心上人吗?若是对方门第相当,可以视作婚姻的对象,倒也可以托人说合。那人是谁呢?你且说说看?”

这番追问让荒呆住了,片刻之后,他立即反应过来,这是月读对他的反击和报复。他在明知故问!他明明知道他绝不会将那个被禁止的名字形之于口!

…………

“……没有。我没有任何心上人。”

——沉默半晌之后,荒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句话。

“很好。爱情的存在方式可以有很多种,但是你要明白,对于社会而言,幸福的形式永远是单一且乏味的。”说着,月读满意地站起身来,他张开手臂,将继子拥入怀中,“并且,你和你父亲不一样,你拥有让你的妻子幸福的力量。”

这场交锋以月读的胜利告终。荒抬起头,凝视着继母的面庞,他在那张白皙而端庄的美丽脸孔上,看不到一丝激动或慌乱。月读噙着笑容,轻轻地阖着双眼,黄昏的阳光照射着他修长的银灰色睫毛,在面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那分明是一副如同圣母或菩萨一般的容貌,然而,此刻的荒,却从那似乎永远包蕴着慈悲的面庞上,感受不到半分温暖。

片刻之后,他缓缓地推开了月读。

“我原本只希望自己能够安宁地陪在您身边,既不伤害任何人,也不犯下任何罪,我不希求任何结果,也不妄图任何回报……”说到这里,荒停住了,他垂下头,抬手抹了抹眼睛,随后收起了那副哀切的调子。当他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年轻的脸上已是一派平静,荒冷笑了一下,用自嘲的语气道,“母亲同样也拥有让我幸福的力量,那很容易,甚至不需要您花费什么力气,可是您却残忍地拒绝使用这种力量。”

蜘蛛巢150

第一百五十章

“特权组”的四人在咖啡馆里寻了个幽静的地方落座。

“抱歉了,诸位,由于事情决定得十分突然,一时之间订不到‘中西’①或‘Bon-soir’那些名店的包厢,因此只能请你们到万定来小聚片刻了。”平田一脸歉然地说道。

“无妨,万定我早就想来一趟了,听说这里的咖啡其实品质不亚于中西。”说着,榎本拍了拍同伴的肩膀。

“咖啡不错,而且只要8钱一杯,比15钱的那些名店要实惠得多。”末松接口道,“我们都好说,但是黑泽这小子可是咖啡和西洋酒的专家,口味恐怕被他那位母亲养得十分刁钻,他可不好糊弄。”

听到这句玩笑话,荒抬起正在盯着菜单的眼睛,应道:“万定的咖啡尚可堪入口,但是,平田,你的法语却有些不堪入耳。Bon-soir可不读‘邦斯瓦鲁’,你就这样到巴黎大学②去,能行吗?”

自从荒在十四岁的时候转到榎本所在的乙班之后,榎本、平田和末松这三个人便经常和他混在一起,荒虽然并不对别人坦露心迹,但是他那诚实沉稳的性格却颇受朋友们的信赖,不知不觉,像平田和末松这种心无城府的青年们便向他交了底。即便升上了大学,这四个人依旧时常耽在一起,准确来讲,是平田和末松总喜欢待在荒的周围,有的时候,当荒觉得这两名朋友太过聒噪之时,还要劳烦在性格方面更加稳重的榎本来解围。

一般来讲,荒除了上课之外,几乎从不参与学生们课后的聚会活动,这一次,因为平田突然宣布要从帝大退学,转而到巴黎大学去读书,他这才破例留了下来。

“这事真的已经决定了吗?”榎本面露担忧地问道。

“嗯,不得不走啊……,现在过去,重新读一年预科,运气好的话,明年便可以入学了。”平田无奈地叹了口气。

“今年年初,海军省刚刚遭到过民间右翼的袭击,那次袭击的起因,恐怕是由于海军大臣、次官及军务局长③反对三国同盟。”说这些话的时候,荒刻意压低了音量,在咖啡厅的音乐声的掩盖下,仅仅同桌的几人能够听清,“照这种状况下去,海军不可能一直坚持己见,毋说陆军还有‘倒阁’这种撒手锏,就连海军内部的下级军官之中,支持三国同盟的人也不在少数。若是海军省向陆军妥协,日本与美、英、法等国的正式敌对也是迟早的事情。平田,你偏偏在这种时节去法国留学,真的能够确保安全吗?”

昭和十一年初,二二六事件爆发,这是日本近代史上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兵变。起事军官驱使手下士兵,兵分几路袭击了诸多政界人士。叛乱持续了三日,起初,陆军内部也存在呼应兵变的声音,但由于天皇始终决心对起事者加以镇压,因此,在2月28日以天皇的名义,下达了要求叛乱军队撤离的命令,次日,参与兵变的军官陆续投降或自裁,兵变失败。事后,与兵变相关的皇道派高级军官悉数被编入预备役,此后的陆军完全成为了统制派的天下。

二二六事件之后,陆军的内部分歧得以消除,主张限制军费预算扩张的大藏大臣高桥是清也已然在兵变中遇袭身亡,实施大规模军事行动的障碍已被全部扫除。次年,亦即昭和十二年,华北事变于7月7日爆发,当时的陆军之中,不少青年将校目睹了五年前柳条湖事件的“成功”,继而跃跃欲试,效仿昭和七年时板垣及石原等关东军军官的行动,刻意炮制事件,最终导致冲突爆发,其后日本不断扩大对华侵攻的战线,但是却始终不曾正式宣战。由于日本战略物资严重依赖美国的进口,一旦进入国际法意义上的战争状态,那么美国便会依据《中立法》,停止对日本出口废钢、石油及机床等物资。

昭和十二年十一月,日德意之间缔结了防共协定,而在日本对华侵攻逐渐陷入长期战泥沼的如今,日本陆军指导部在希特勒的怂恿下,正在讨论将先前的协定发展为更具军事色彩的三国同盟。对于陆军所鼓吹的三国同盟这一构想,海军高层公然表示反对,于是,在昭和十三年初,发生了受陆军强硬派资助的右翼团体成员闯入海军省大楼,对海军高层施以暴力恐吓的事件。

此时已经接近昭和十三年年末,事实已然证明,陆军所鼓吹的“对支一击论”不啻为痴人说梦。日本对中国军队的作战能力和作战决心做出了错误的估计,并且自从柳条湖事件以来,中国吸取教训,大大加强了武器和军备,以这种幅员辽阔,极具韧性的国家为对手,再加上可预见的美英法等国的经济及物资封锁,一旦战争陷入长期化的泥沼,那么凭日本这种新兴国家的战略物资生产能力来讲,必然禁不住“拖”。只要陆军一日不结束对华侵攻,从中国撤军,那么在德国的劝诱下,三国同盟的成立只是时间的问题,也许陆军及近卫内阁只是将三国同盟视作用来牵制英美,避免全面战争的有利条件,但实际上,与其构想相反的是,这一行为将严重刺激英美法等国,使其逐渐与日本成为正式敌对关系,更不用提,在此之外,欧洲及东北亚方面还存在苏联这一巨大变量。

一般来讲,荒是不大和人谈论时局的,在相关问题上,他素来三缄其口,始终遵守着继母要其谨言慎行的教诲。然而这一次,相交多年的老同学偏偏要在这种风雨飘摇的时候远赴欧洲,因此,出于道义,他才不得不讲清其中利害。

“黑泽,你小子说起话来,那副老气横秋的语气简直就像我老爹一样。”末松开玩笑地说道。

“确实如此,”平田挠了挠头发,“但是,事情即便发展到你说的那个地步,大不了我也只是被驱逐出境而已。我去欧洲,上学其实只是次要的,即便我没有大学学历,也不愁生计。”

“我们明白你是因为‘目白会’的事,而不得不暂时避开社交场,但是真的有必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吗?”末松追问道。

“都是我父亲的意思,我只能遵从。”

“那你一定十分羡慕黑泽,在我们之中,只有他能够随心所欲。”榎本笑着,略有些突兀地大声道,“喂,黑泽,听说你又拒绝了清水谷伯爵家的小姐。这是第几个了?”

“从第五个之后,我就没再数过了。”

语罢,荒无奈地笑了笑,——为了女方着想,他通常尽量避免公开谈论自己相亲告吹的话题,但是此时他却理解了榎本的用意,从而立即接住了话头。末松心无城府,嗓门又大,刚刚的这句话,恐怕咖啡馆里不少人都听见了,榎本猝然将话题抛到他身上,只是想尽快将谈话的内容从目白会的事情上转开,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一年初,华族社会中爆发了一件惊天动地的重大案件。

昭和十三年1月18日,八条隆正子爵的次子八条隆孟像平时一样,到日本兴业银行的存款课上班,然而,其抵达银行之后不久,便被“特高”强行带走,随后按照《治安维持法》中的“目的遂行罪”,对其提出起诉。

所谓“特高”,是警视厅特别高等警察的简称,该组织成立于明治44年,从属于内务省警保局,当时,以明治43年的明科事件及幸德事件④为契机,内务省下令在要地派驻巡视员,负责监视社会运动,取缔所谓“损害国体”的“危险思想”,其主要打击对象为工会、社会主义者、共产主义者及无政府主义者等左翼人士。虽然极端国家主义者亦在其监视及取缔范围,但是由于特高警察自身的政治倾向必然使其更加偏袒右翼人士,因此对于极右分子的屡次暴力恐怖活动,特高始终未曾严格取缔。1921年,日共成立后,日本政府于1922至1926年间,相继在国内主要都道县府设置特高警察部,而在1925年颁布的《治安维持法》则为特高警察对左翼活动的镇压提供了法律依据。

昭和十二年7月之后,日本展开对华侵攻,随着战乱的加剧,特高开始愈加严密地监视及镇压被其视作反政府的社会活动,不止身为传统左翼的共产主义及无政府主义者,就连中间偏左的温和派自由主义者也开始受到特高警察的检查及骚扰,同时遭到镇压的,还有反战人士、反军人士及倡导和平主义的宗教人士。

先前所讲到的八条隆孟被捕一事,其起因便是左翼思想在华族社会中的传播,或者,用宫内省和宗秩寮报告书上的原话来讲,即是“华族赤化”问题。

根据对八条隆孟的起诉书中的内容,隆孟曾就读于学习院,毕业于东帝大,其后就职于日本兴业银行,然而,在其毕业之前,隆孟便已开始频频参加读书会、反帝同盟及新闻班等左翼组织举行的活动,在校期间,八条隆孟曾组织目白会的学生及学习院的学生为左翼活动提供捐款。目白会原为东帝大的学习院毕业生亲睦组织,在八条隆孟等左翼学生的影响下,逐渐成为日共地下党活动的掩护体。在目白会的基础上,八条隆孟进一步组织了突击队ザーリヤ(原文为俄语,意为曙光),第一分队长为八条隆孟,第二分队长为森俊守。

在八条隆孟遭逮捕后的半年时间内,陆续有大批华族子弟被捕,森俊成子爵嗣子森俊守,松平定晴子爵嗣子松平定光,久我通保男爵次子久我通武等皆遭逮捕,被捕的华族子弟之中,地位最高的乃是岩仓具视公爵孙女岩仓靖子。岩仓靖子就读于女子学习院,是隐藏在女子学习院的地下党组织“五月会”的首脑。⑤

自从目白会事件之后,特高警察便大幅加强了对学习院及东帝大的监视,受此事件牵连,共有三十几名学生被捕,虽然其中被判实刑的只有八条隆孟一人,但其余判缓刑及处于思想犯保护观察之下的华族学生及其家族,依旧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惩处。

荒的好友平田正弥便是这三十余名学生中的一人,但由于其参与活动的时间较短,因此并未受重罚,如今,三个月的保护观察期已过,其父亲平田正己男爵将原本身为嗣子的正弥君从继承人中除名,并下令让儿子立即离开日本。

————————

①中西,白十字,Bonsoir等都是当时有名的咖啡店。

②巴黎大学:欧洲最古老的大学之一,坐落在法国首都巴黎,创建于1200年,后于1968被拆分成13所独立大学。

③当时的海军大臣为米内光政,海军次官为山本五十六,海军军务局长为井上成美,并称海军三长官。米内光政为海军中的条约派,立场较温和,支持裁军,反对三国同盟,山本五十六同样反对三国同盟,反对与英美开战,并且认为陆军应当尽早从中国撤军,——不过这并不是道德意义上的反战,而是战略意义上的反战。早在太平洋战争之前,山本五十六便已然断言如与英美开战,日本难以取胜,他预言,太平洋战争将会是一场漫长的消耗战,在战争开始时,如果速战速决,在战况尚且对日本有利时达成停战条约的话,那么一切或可挽救,但是如果战争持续两年以上,那么一切都无法保证。最终事实正如山本所料,日本这种后进帝国主义由于资源匮乏,再加上战略物资的再生产完全跟不上节奏,于是在中途岛海战失利之后,就开始节节败退。不过山本五十六并没有活着看到他的预言成真,1943年4月,山本于所罗门群岛死于美军空袭。

④幸德事件是一场政治镇压和诬告案件,其始于计划暗杀明治天皇的真实案件——明科事件,随后导致全国各地的社会主义者和无政府主义者被逮捕和起诉,其中一些人被判处死刑,另一些人被判处有期徒刑。1910 年(明治 43 年)5 月 25 日,长野县机械师、社会主义者宫下太吉因涉嫌违反《炸药管制法》而被捕,其刺杀明治天皇的计划由此曝光。宫下在他的工作场所长野县东千熊县中川手村明科锯木厂(现长野县安昙野市明科中川手)制造了炸弹,并于1909年11月3日(明治42年)进行了爆炸试验。除宫下外,菅野菅野、新村忠雄、古川立作三人也因参与该密谋而被捕。

警方和政府以明科事件为借口,开始诬陷、逮捕包括幸德秋水在内的众多社会主义者和无政府主义者,并于1911年(明治44年)1月18日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判处24人死刑,2人有期徒刑。在被判处死刑的24人中,秋水等11人于1月24日被处决,菅野则于次日被处决。

据布施宽二回忆,审判接近尾声时,秋水曾表示:“我为这场连一个证人都不询问就妄下结论的阴暗审判感到羞耻。 ”

⑤“赤化华族”事件为历史上的真实事件,其所涉人物皆与事实吻合,唯二不同之处,其一是平田正弥为作者杜撰;其二便是真实的八条隆孟案件发生于昭和八年,而到了昭和十三年,别说共产主义了,在当时的日本,就连左翼的“左”字都不允许存在。文中为了剧情需要,修改了该事件的发生时间。

蜘蛛巢149

第一百四十九章

咖啡馆“万定”位于文京区本乡大街上不起眼的一隅,由于距离东帝大较近,咖啡只卖8钱一杯,较之都内其他平均10钱的咖啡馆,价格更为实惠,再加上店家还提供一些譬如奶油炖菜及洋葱汤一类的西洋式简餐,因此,万定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帝大学生及一高学生常常聚集的场所。即便是在昭和4年到6年之间通货紧缩的时期,万定每日也能保证三四十元的营收进账。

万定由老板娘收钱记账,老板冲泡咖啡,同时,店里还雇着两名年轻女孩做服务员,每当客人不多的时候,两名女服务生便会聚集在吧台附近,聊一些和工作不相干的事情。

昭和十三年十月初的一天,时值晚间八点左右,正是咖啡厅开始上客的时间,店里挤满了帝大或一高的学生,相互熟悉的学生们彼此寒暄的声音羼在扩音喇叭播送的舞曲中,响成了殽杂难辨的一片。

“高濑,你小子不去上课,来咖啡厅倒是来得勤!”一名男学生对着刚刚走进店里的同伴喊道。

“四天没见你了,我们都说你小子说不定是赌博欠了钱,被人扣留在哪里了。”另一名青年半开玩笑地说道。

“没办法,最近被女人缠上了,那女人缠得忒紧,今天刚刚脱身。”那名男学生一边说着,一边坐了下来。

“还是上次的女招待?”

“这次换了个名叫菊千代的艺伎,那方面的功夫挺厉害。”男学生颇为得意地说着,做了个下流的手势。他长着一张英俊的脸孔,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女人上钩,别的男人往往须要使尽手段才能得到的一亲芳泽的机会,在他而言,却不过是免费的馈赠。

“真好啊,可以和艺伎玩。”

对于男学生而言,艺伎往往高不可攀,若论寻欢作乐的对象,艺伎是第一等的,其次是游廓的官娼或银座及新宿的女招待,再往下是咖啡馆的服务生,私娼窑的流莺则是最末等。但是对于大多数贫穷的学生而言,也只能满足于咖啡馆的女侍亦或是流莺一类不知底里的女人。

“下次也介绍给我们,怎么样?”一名青年怂恿道,眼里露出了急不可耐的目光。

“好啊,下周我让菊千代叫上几个艺伎,请你们去玩。”男学生洋洋得意地承诺道,随后,他又附上了一句,“不过,下个月的考试,还要拜托你们了!”

不同于天下草创的明治时代,自大正之后,随着教育机构的激增,各类专门学校及大学的学生其实已然逐渐算不得“知识阶层”,有些学生平日里除了学业必要的书籍之外,几乎只读《国王》之流的大众娱乐杂志,而每年春秋举行的早稻田对庆应义塾的棒球赛事之后,学生们则必然醉酒闹事,闯进沿途的餐饮店高歌乱舞,破坏器物,有些人甚至还会成群结队地跑到旅馆,叫上帝都周边的咖啡馆或私娼窑工作的女人,不知羞耻地寻欢作乐,这样的大学生们几乎成了东京的季节性灾害。

虽然东帝大并不同于早庆一类的私校,在日本乃是考核标准最严格的公立难关校,而作为其预科学校的一高也塞满了全国上下的高材生,不过这些精英学生们麇集在一起之时,却往往并不谈什么学问或时局一类的严肃话题,——女人、金钱、就业、出仕,他们所关心的问题也不外乎这些。

大约九点差一刻的时候,万定的玻璃门打开,爽净的夜气席卷着初秋的凉意,拥塞进了这间只有十张桌子的狭小咖啡厅。

听到门口的铃声,万定的老板、服务员和客人们一齐转头望了过去。

“欢迎光临……”女侍君江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

刚刚走进来的,是四名身着帝大制服的男学生,对于常光顾万定的青年们,店家大多认得,然而,这四个人无疑是新客。新客人倒没什么稀奇,真正惹得女侍一时羞赧得手足无措的,是其中一名青年的外貌。

走在前面的三名客人身材普通,长相平平无奇,而最后一名走进来的客人,却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之内成了在万定工作的女人之间百谈不厌的话题。

那名客人留着一头两鬓削得十分利落,刘海却略有些长的黑发,脸孔生得轮廓鲜明,浓密而英气逼人的眉毛,略显寂寥的冷峻双眼,秀挺的鼻梁,以及那并不丰厚却无疑带着青春的充盈感的嘴唇,在这颗可堪入画的完美的头颅下面,同样是一副与其英俊面孔相协调的健美的胴体,他身上的制服不同于帝大统一配发的货色,虽然颜色和样式差不多,然而从质地看来,那衣料却无疑是只有在英国人经营的西装店里才买得到的上等货,制服剪裁得体,不同于其他人身上的那样松垮臃肿,而是显得张弛有度。青年领口上用金线绣着“J”的字母,Jurisprudence——这表明他是法学部的学生,在硬挺的领口下面,质地挺括却又不失细腻的羊毛衣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宽阔的胸膛、劲健的腰线,以及两条颀长却充满力量的腿。这名青年的身高接近六尺,而他的那几名同伴之中最高的人也比他矮上一两寸,这样的身高,在日本人里不说绝无仅有,但绝对是鹤立鸡群。毫无疑问,这名学生是一位阿尔法。

在这几名客人走进咖啡厅之后,店里的那些学生们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不久之后,这片岑寂再次被谈话声打破。不过,自此之后,青年们无论是聊天的声音,还是谈论的话题,较之先前,都变得拘谨了许多,他们不再议论女人,也不再和老板娘以及那几名年轻的女侍调笑,而是聊起了诸如体育或电影一类相对健全的内容。

尽管万定的老板夫妇及服务员们对那四名客人的身份一无所知,但是帝大的学生们却一眼就认出了他们,和他们这些从一高之类的预科校考入帝大的学生不一样,这四个人毕业于学习院高等部,是未经考试,由学习院的校长推荐入学的,换言之,是和他们这些庶民百姓不一样的特权阶级。

然而,问题并不仅在于此,青年们对于这些学习院保送直升的特权学生殊无好感,虽说是贵族名校,但是学习院在外语方面的教育反而与都内的其他升学高中相差很大,对于第二外语的教学,学习院向来采取一种马马虎虎的态度,再加上学生身份大多尊贵,教师们往往也不好严厉敦促,因此学生的水平实则良莠不齐。东帝大的学生其实不大看得起这群特权学生,认为所谓的保送不过是给华族大人几份面子,若是荷枪实弹地比拼学力,学习院的学生恐怕没有几人能够真正考入东帝大的热门学部。换了其他时候,他们也许会含沙射影地大声奚落几句,此时,令他们变得如此谨小慎微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名令女服务生看得出了神的俊美青年。

昭和六年之后,日本的经济开始缓慢复苏,而昭和七年之后的军备扩大及昭和十二年爆发的“华北事变”①,则进一步催生了军需繁荣。比起昭和四年后的萧条期,虽然毕业生的就业问题得到了缓解,但是随着军需繁荣产生的通胀,也使一般家庭愈发举步维艰。在工薪家庭之间流传着一个笑话,“物价的上涨实在让人活不下去,米店也是,果蔬店也是,精肉店也是,若说降价的,就只有邮局存款的利息了。②”

因此,世间普遍认为,就业和经济虽有改善,但绝非恢复到稳定的景气状态。

相较于私立大学或专门学校的毕业生,东帝大的学生在就业方面具有极大优势。以日本的三井、住友或安田等大企业为例,初毕业于东帝大的职员,薪资约为65至90元之间,而早庆等名牌私大的薪资却在55至75元之间浮动,收入最差的则是从甲种商科学校或中学毕业的学生,其薪资约为30至55元。近些年来,大部分企业正在逐渐废除由于毕业学校不同而产生的薪酬歧视,然而,相较于其他大学,东帝大的毕业生仍旧更容易被志愿企业录用。除此之外,官厅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只不过对于没有家世背景的学生来讲,即便在官僚机构供事多年,若是不善逢迎,也难以得到重用,因此,对于出身一般家庭的实力派学生,在企业就职反而更加理想。

如此一来,既然横竖要赚钱糊口,那么雇主所给予的待遇就变得至关重要。尽管三井及三菱是日本数一数二的大企业,但是若论员工的收入和福利,如今排行第六的黑泽反而更佳。一则,黑泽并不像其他企业那样狠命压榨雇员,无论是总社,还是子公司,若论员工的收入及假期,在所有同级别商社中都是最高的;二则,作为新兴财阀,黑泽在选任管理层的时候并不像那些老牌企业那样讲究论资排辈,比起僵化的年功序列制,黑泽更加倾向于实力至上主义,因此,员工只要做出实绩来,年纪轻轻就升任部长也并非痴人说梦;三则,黑泽身为一家综合性企业,其经营范围上至造船、建筑及能源,下至粮油布匹,几乎涵盖方方面面,对于正式社员及合同社员,黑泽一直有内购优惠的福利,而企业员工若是将存款放在黑泽银行,不止能够享受到高于别处的利息,甚至其贷款也能减免一部分利息。在黑泽的员工之间流传着一句玩笑话——“生在黑泽,死在黑泽”,黑泽的员工的日常用品大多从企业内部用优惠价采买,孩子出生及家人就医疗养往往也在集团旗下的医疗机构,甚至就连墓地,很多人也会选择财团的地产公司经营的陵园。因此,若是从实际出发,综合考量之下,黑泽确实堪称最理想雇主。

然而,若想成为黑泽的正式社员,却也并非易事。学历只是一方面,除此之外,黑泽还十分看重毕业生的品行。刚刚踏入咖啡馆的那名容貌俊美的青年,正是黑泽的年轻会长。他虽然不参与经营,但是若想左右一两名毕业生的命运,却绝非难事。

在东帝大的学生之中,这位年轻会长乃是出了名的怪人。首先,他并不像其他人想象中那样傲慢,初见时,青年那冷淡的态度也许会让人觉得他装模作样、目中无人,但是接触久了,便会发现他对待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绝不因其贫富贵贱而有所差异。这位就读于东帝大法学部的会长大人,除了和少数几名用功苦读的穷学生互相分享一下书籍和笔记之外,并不怎么和人来往,若说谈笑,也仅限于那几名同样受推荐入学的学习院的老朋友。

一开始,也有一些学生出于利益考虑而试图与他套近乎,然而,黑泽的会长虽然待人彬彬有礼,但是其身上却始终存在一种莫名的疏远感,令人无法与其深交。并且,最令学生们惊奇的一点是,这位会长大人就像联队的旗手一般严以律己,完全不近女色,每日下课之后,属于他的那辆770轿车便早已停在赤门外等候,有学生因为住在杂司谷或目白台而搭过他的便车,据说除了必须前往公司的时候以外,他在下课之后从来都是直接归家,极少在外逗留。至于什么戏院,跳舞场,咖啡厅,如无必要则一概不去;而至于游廓,艺伎茶屋或游乐馆之类的去处,学生们认为黑泽甚至压根从未踏足过。

根据昭和十一年由谷泽弘毅制作的《高所得百人排行榜》,排名第一的三井家族的家督年收入为254万③;而黑泽财团的会长排名第十一,年收入为136万,并且这个收入还是扣除每年固定捐给慈恩会的100万之后的数字,也就是说,若是不考虑在慈善事业上的支出,黑泽会长的收入仅仅比三井低十几万而已。然而,这还只是财团每年的分红所得之中的一小部分,其股份分红的80%并未被取走,而是作为备用资金投入了黑泽银行,除此之外,其名下的地产及企业股份等财富加起来,则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

无论136万,还是236万,在上班族收入平均百元的时代,对于学生们来讲,都是望尘莫及的金额。有的学生羡慕黑泽的财富,表示自己若是有那么多钱,便要玩遍东京的游廓,即便是那些思想保守的学生,也认为这样的巨额财富若不用来享受就太可惜了。但是,黑泽的吃穿用度尽管讲究品质,却绝不铺张,对待那些真正有困难的学生,他也十足的慷慨大方,久而久之,那些贫穷学子若是遇见麻烦,也会找黑泽帮忙。

一年以前,一名已经拿到黑泽总社内定的四年级学生曾经找黑泽借过钱,他声称自己需要置办西服,于是借了五十元钱,但是与他相熟的学生都知道,他不小心让某家咖啡店的女招待怀了孕。当初,那女招待是一名初到东京的淳朴少女,在这名学生的甜言蜜语劝诱之下,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托付终生的良人,于是和他同居了两年之久,其间,一直是这名女招待用自己赚来的钱供男友吃喝玩乐,但是,这名学生尽管许下了婚姻的承诺,却绝不打算兑现,他好不容易进入理想的商社,此时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若是在人际关系方面处理得当,将来娶个专务或常务家的千金也不是梦。这名毕业生不愿负责任,因此必须拿出钱来让那女孩秘密打胎。

有好事者前去提醒黑泽,说他上了当,然而那位看起来似乎不谙世事的大少爷却只是笑了笑。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他说道。

借钱的事情过了两个月之后,传出了那名毕业生的内定被取消的消息,总社的人事部门只说是因为其“品行不端”,别的却不肯透露。

那名学生来还钱的时候,向黑泽抱怨此事,他装出一副无辜受屈的面孔,拜托会长替他说情,然而对方的回答却让他大为震惊。

——“让人事部取消内定的人就是我。”黑泽坐在中庭的树下长椅上,一面缓缓地阖上手中的书本,一面冷淡地说道。

闻此,那名学生先是愣了一会儿,随即语无伦次地辩解起来,他知道一定是自己用钱的实情败露了,于是便反复道歉,表示自己并不是故意欺瞒。

黑泽抬起手,止住了他磕磕巴巴的辩解。

“在借钱之前,我就知道你的实际目的。”黑泽面无表情地答道,“钱不用还了。这些钱是给那女人的,并不是给你的。还好孩子打掉了,若是被你这样的人缠住一生,才是那女人的不幸。”

说完这句话,黑泽转身离去,将那名目瞪口呆的毕业生扔在了原地。

事情很快便传开了。

东帝大的学生中,但凡需要自己出来谋职的,谁也不想尚未就业便被黑泽会长记在黑名单上,因此,但凡有此君出没的场合,那些男学生们往往便会在一瞬间变得比修女还规矩。学生们纷纷猜测,也许因为黑泽是由欧米伽母亲一手养大的,因此他才无法宽恕那些背弃伴侣的男人。

如此一来,他身上的那种迹近病态的禁欲,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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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指“卢沟桥事变”,该事件一开始被日本方面称为“华北事变”,后来随着战争的扩大化,改为“支那事变”,该事件标志着日本从华北分离政策转向全面侵华,虽然日本方面为了避免因为《中立法》而导致其战略物资供应被美国切断,而一直没有正式宣战,但事实上,这就是日本对中国发动的全面侵略战争。

②摘自昭和八年一月号的《改造》杂志。

③三井家督三井高公的收入为史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