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76

“怎么?居然是您!”艾汀怔住了,甚至没有去握恩里克向他伸来的手。

“是我,陛下,请原谅我深夜造访,但是我有不得不来见您的理由。”恩里克回答道。

“您来得比我想象中要早得多。”艾汀就像自言自语那样低声说,——这句话是不经意间溜出口的。

他邀请恩里克落座,与此同时,他坐在了访客对面的椅子上。他必须承认,恩里克的到访完全在他的料想之外,现在,他的身份已然今非昔比,作为路西斯的国王,深夜接见一名异国王子是十分不合适的。虽然阿尔斯特王可以与艾汀互访,但是恩里克作为菲利普的儿子及臣属,除非得到父亲的授命,否则他绝不应当和一位异国君主私下往来。恩里克身着不起眼的便服,刚刚大门打开的时候,艾汀清楚地看到阿尔斯特王太子并没有携带任何随从,这就表明这场拜访的性质是私密的。恩里克来拜谒路西斯王,恐怕有十分重大并急迫的理由,除了那名女巫的主人,艾汀并没有在期待着任何访客,难道是恩里克雇佣了蒂亚娜·德·萨郎科夫人吗?这个答案和艾汀最初的猜测相去甚远,在这件事情上,阿尔斯特的王太子简直是最不可能的人选,因此,即便是早已习惯应付意外局面的路西斯王,也不由得懵住了。

“难道陛下早已在等待着我的来访了吗?”双方落座之后,阿尔斯特的王太子纳罕地问道。

听到这话,艾汀蹙起了眉头,他骤然发现事情和他的理解有些出入,他太过于挂心那名女巫和她的主人了,以至于误会了这位不速之客的来意,的确,除非恩里克像菲利普一样中了魔,否则他绝不可能雇佣女巫去诱惑自己的父亲,这对他毫无益处。

艾汀从容不迫地笑了笑,他需要找个借口把这场误会搪塞过去,并且他很快就找到了。他诚挚地握了握恩里克的手,说道:“请原谅我的一厢情愿,如果您还记得的话,我的祖母也来自于阿尔斯特王国,她是弗希欧公爵的长女,而您的母亲则出身于这一高贵家族的幼支,因此,从亲缘关系上来讲,您可以说是我的远房表兄,我一直期待着能有个机会和您叙叙旧。”

恩里克低着头,沉默了片刻,他的手不自觉地绞着袖口的花边,仿佛陷在了极其矛盾的情绪中,半晌之后,他廓清了心中的犹豫,抬起头来,向路西斯王说道:“那么,陛下,我可以指望这种亲属之间的联系吗?因为我已经彻底绝望了!”

路西斯王的神情严肃了起来,他挥了挥手,让他的侍从和贴身仆人退入卧室旁边的一间小厅。

“我看得出来,您来找我,是有十分重大的缘由的。在这里,您可以放心说,我的仆人都是信得过的,我保证不会有任何人偷听。”

“陛下,我请求您怜悯我,也怜悯我们家族的不幸。”在下定了决心之后,阿尔斯特的王太子抛弃了他一切的高傲,他把脸庞埋在手掌中,用懊恼的语气讲道,“我想,我应当无需问陛下是否知道我们家族的耻辱的全部细节。今天晚宴的时候,我和德·科明夫人谈了片刻,她建议我来寻求您的援助。”

艾汀一声不吭地望着这位访客,恩里克所要求的事情和他正打算做的事情不谋而合,他在心里由衷地感谢自己那位精明的老姑母,若不是科明夫人的这番安排,艾汀断然不会像现在这样,得以直遂径取。但是,恩里克来得太早了一些,现在尚且不是他在这场戏里登场的合适时机,他决定暂时后撤一步。

路西斯王做出一副再诚恳不过的模样,答道:“说来惭愧,我的表兄,我并不像您想象的那样无所不知。在不得不东躲西藏的那两年之中,我始终过着隐士一样与世隔绝的生活,我必须承认,那些发生在路西斯国境以外的事情,我全然不知道。科明夫人的确和我谈了许多新鲜的传闻,但是直到现在,我仍旧对您所说的‘家族的不幸’没有一个准确的了解。我请求您把一切都告诉我,就像告诉一个一无所知的人那样。”

“好吧,陛下。”恩里克的脸红了,面孔上显出一副甚至比他刚刚进来时还要窘蹙的神色,他抬起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继续说道,“虽然重述我家族的不幸不啻于在阿尔斯特王室的纹章上增添新的耻辱,但是我相信,追叙这些事情有助于打动一位像您这样高贵的君主的心。”

“请您说吧,我保证我会做出公正的判断。”

阿尔斯特王太子抿了抿干焦的嘴唇,讲了下去。

“陛下方才谈到过我的母亲,她是弗希欧公爵胞弟的唯一的孙女,除了她和您高贵的祖母之外,这个家族并没有留下其他的后嗣,她在十五岁的时候嫁给了我的父亲,此后的三十年间,她一直恪守王后的职责,我可以说,在整个阿尔斯特,都找不到比她更加善良、更加贤德的夫人了,六年前,就在前任神巫陛下晏世后不久,我的母亲患上星之病去世了,在她死前,国王,我,以及我的两个同胞弟弟悲痛地守在她临终的卧榻前,那时候,父亲潸然泪下地握着母亲的手,尽管没有爱情,但是三十几年的共同生活仍然使他们之间建立了深厚的情谊,即便是星之病,也没能让国王在垂毙的王后面前却步。王后死后,另一场灾难接踵而至,我的两名同胞弟弟因为感染了瘟疫而去世,同样在那个时期死去的,还有我父亲的七名私生子女,国王最小的私生子阿方索由于远在神影岛而免于星之病的侵袭,往日人气炽盛的阿尔斯特王室只剩下了寥落的三名成员,即国王,我,还有阿方索·基尔加斯。”

说到这里,恩里克停了下来,他似乎在犹豫,这位高傲的王子仍旧在和他的自尊心做最后的斗争。

在过去的几年间,艾汀早已培养出了一套极其高明的察言观色、笼络人心的本事,他看得出,恩里克具有强烈的个人自尊心,亲自揭露家族内部的仇隙,并且低首下心地向一位异国君主求援,已然严重地损害了他的自尊,而自尊心的疮疤经常会变成不死不休的仇恨,人最痛恨的,往往不是自己的仇敌,而是自己的恩人。为了避免这一危险,艾汀决定能近取譬,替恩里克免除直陈其事的麻烦。

路西斯王仿佛受到感动那样,握住了恩里克的手,用一种饱含同情的语气喟叹道:“我的表兄,您不用说,我都明白,所有的王室家族都是一样的,当王位继承人选众多的时候,他们彼此之间尚能相安无事,但是,当利益相关者只剩下两人,原本隐藏着的獠牙就露了出来,我的逆叔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在说这段话的时候,艾汀的声音微微发颤,仿佛这位伊奥斯最强大的国王在家庭生活方面,并不比阿尔斯特的王太子更幸福。

“是的,陛下,是的,就像您所说。”恩里克喃喃说道,“我同情切拉姆家族的不幸,对于一位出生在金殿玉阶之下的王子而言,伴随着荣华富贵而来的,还有亲族之间的仇雠以及由此而产生的数不尽的痛苦。对我来讲,阿方索也是一名残忍的兄弟。以前,至高无上的王权对他就像遥不可及的金乌,正是因为距离王座太远,这名卑贱的私生子才能暂时遏制住自己的贪婪。然而,自他从神影岛归来之后,他就改换了面孔,他不再掩饰他对权力的觊觎,而是急不可待地参加到这场危险的角逐中来。哦,相较于我的祖国这种混乱不堪的继承法,您的父亲,路西斯的先王陛下所颁布的嫡长子继承制可以说是真真正正的英明的法令,它一劳永逸地斩断了所有的那些卑贱的野种们伸向王冠的手。在过去的几年之中,阿方索数次离间我和贵族们的关系,而他的心腹们则四处散播谣言,损害我的名誉,其间,阿方索这一派系所使用的下作手段,我就不向您细禀了,对于您这样的圣人而言,光是听一听这些事情,恐怕也要玷污您的耳朵。”

路西斯王微笑着欠身,对恩里克的恭维和体谅聊表谢意,与此同时,他暗忖道,这位先生尽管将自己描绘得仿佛一名无辜的殉道者一般,然而,他却不见得像他所声称的那样白壁无瑕,那些关于恩里克的,他本人不愿意提及的诽谤,恐怕也并非完全子虚乌有。

随后,恩里克继续说道:“然而,在阿方索的一切所作所为中,这还不算什么,他干下的最为可耻的事情,就是将一名娼妇带引到了阿尔斯特宫廷中来。”

“您是说……”路西斯王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瞪大了那双金棕色的眼睛,他装相的本领,再加上他那副与生俱来的富于亲和力的面孔,使他扮起天真的圣人模样来简直堪称惟妙惟肖。

“没错,”恩里克咬牙切齿地接口道,“我说的就是萨郎科夫人。陛下,恕我直言,您还很年轻,并且像您这样虔敬的圣徒恐怕对这些肮脏龌龊的事情一无所知,这女人那副娇嫩的面孔很能唬人,您可不要被她的皮相迷惑了,看到她跻身于一众高贵的命妇之间,也许您会把她当做一位名门贵女,不,您这样想就大错特错了,她只是一名娼妇,一个卑贱的行乞修士的侄女,一个四海为家的江湖骗子。自从这名来历不明的流浪女郎迷住了国王,我那勇武的父亲在她的面前就仿佛变成了一个任人摆布的三岁孩子,国王并不是没有过情妇,生于王室的人在私生活方面被剥夺了许多快乐,尤其是我们被剥夺了选择终生伴侣的权利,我的父亲和母亲尽管感情深厚、彼此敬爱,但是这对身不由己的夫妻之间却缺乏那种最宝贵、最可爱的快乐,因此对于帝王私德方面的过失,人们往往也就不那么追究了。我并不反对国王找些乐子,但是任何君主都不应当被情欲汩没了理智,然而现在,高贵贞淑的王后被一个妓女所取代,萨郎科虽然没有王后的名分,但是她在宫廷中的权势却远超过昔日我那可怜的母亲。她四处卖弄风情,收受暴发户们的贿赂,昨日,您在那场骑士册封典礼上见到的那些生面孔,无一不是她向国王举荐的,我的父亲对她宠爱有加、言听计从,每当我看见我母亲的珠宝挂在萨郎科那肮脏的身躯上,我就恨不得冲上去掐断她的脖子!”

恩里克说着,两手用力一扭,仿佛真的在拧断什么人的脖子,艾汀注视着他的访客那狞恶的神情,心中不由得感到好笑,他知道,尽管此公摆出一副大义凛然、义愤填膺的姿态,然而,人仇恨罪恶,经常是因为这场犯罪并没能给他带来好处。

“因此,”路西斯王装出一副阢陧不安的模样,问道,“您是来向我请求……”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75

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路西斯王的语气就像谈论天冷天热一样的无所谓的话题时那样轻松,然而,在萨郎科夫人听来,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却不啻于击在她头颅上的重锤,一瞬之间,她被砸蒙了,待她反应过来,试图将自己的怔营掩饰过去的时候,一切已经晚了。艾汀正用他那双金棕色的眼睛凝注地望着他,他的脸上带着笑意,目光却十分冰冷。

“陛下,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萨郎科夫人应道。在答话的时候,这位美女差一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她恨不得自己今天压根儿就不曾在比武场上露面,她早已称病推拒过了,却完全却不过阿尔斯特王的情面,她后悔不迭,可是已然来不及了,于是她只好尽量装傻弄乖,竭力把这场不愉快的对话搪塞过去。

然而,艾汀却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人,他就像一头凶狠的长须豹,一旦咬上目标,在把对方的喉咙撕碎之前,他是绝不肯松口的。

路西斯王笑了笑,用温和的口气说道:“不,女士,您明明清楚我是什么意思。刚刚我的禁卫军长请求您念的那段咒语,我想,在全部在场的人当中,恐怕只有您和我知道那是什么。”

萨郎科夫人不吭声了。她紧紧地抿着嘴唇,思考脱身的方法,凭着路西斯王这些无礼的话,她是可以大闹一场的,但是她却不敢冒这个风险。

“美丽的女巫,您生气了吗?”艾汀摆着一副悠闲的神态,望着比武场的方向,径自说了下去,“那么,让我换个方式来提这个问题吧,在一年半以前,阿方索·基尔加斯将阿尔斯特的国宝——神陨石项链送给了我的王后,但是,这件贵重的礼物却被妖术玷污了,它被施了魅惑魔法,这是您的杰作,是吗?”

“尊敬的天选之王陛下,我不大了解贵国的习俗,难道在路西斯,一位君主可以用这样荒诞的玩笑来戏弄一位清白无辜的女性吗?您有些过火了。”阿尔斯特王的情妇说着,向后退了半步,“要知道,假如我有必要呼喊求救的话,保护我和帮助我的人就在近旁。”

可是路西斯王对于她的威胁无动于衷,他甚至向萨郎科夫人逼近了一步,说:“女士,我可无意开罪您,虽然您假借阿方索之手送给菲雅的礼物给我造成了一些不愉快,但是我愿意原谅这点过失。请相信我,您的恫吓可唬不住任何人,尽管我从来不曾在卡提斯的法师塔挂名,然而我对魔法的了解和运用却并不比教廷最高明的法师差,对于这一点,所有伊奥斯人都心知肚明,但是,他们所不知道的是,我在黑魔法方面也颇具造诣,请您考虑一下,如果我现在指控您是女巫的话,那么这些阿尔斯特人是会相信以仁善公正著称的天选之王呢,还是会相信一名来历可疑的流浪女郎呢?更何况,在宫廷中,已经有了一些影影绰绰的谣诼,许多人私下传说您施行巫术,尽管这一指控多少源自于廷臣和命妇们的嫉妒,但是请您想想,他们难道不会抓住这个机会,不择手段地将您送上火刑架吗?”

女人正待说话,艾汀却做了个手势制止了她,他继续道:“您要知道,寻求阿尔斯特王的保护是徒劳的,您一死,您对那位老国王的魔法也就解开了,我猜,您施行魅惑术的道具就是这枚漂亮的戒指,”路西斯王说着,以一副彬彬有礼的风度,牵起女人的手,在那枚戒指上吻了一下,“而在菲利普·基尔加斯那里也有一颗同样的宝石,那就是用来传导魔法,控制国王心智的媒介。现在,让我们坦率地谈一谈吧,我相信这并不是您一个人策划的阴谋,单凭您的力量,是无法接近阿尔斯特王的,您的主人是谁?”

萨郎科夫人惊慌失措地向四周望了望,这个时候,洛德布罗克已然击败了所有敌手,这位来自路西斯的骑士正在和同样战胜了全部对手的阿方索决一死战,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精彩的比武吸引了,没有人听到他们的谈话,这一发现令女人稍稍安下了心,她垂下头,犹豫了片刻,继而说道:“阿方索·基尔加斯,我的主人就是阿尔斯特的第二王子。”

路西斯王沉默了,他抱着双臂,手指不自觉地在胳膊上敲击着猎歌的鼓点,静默了许久之后,他叹了口气,耸了耸肩膀,说:“看来您完全没有准确地估量出我的威胁的分量,您还在耍弄我,试图用谎言将我蒙骗过去,这很不好,尤其是处在您这样的位置上,这甚至很危险。”

“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萨郎科夫人紧紧地攥着拳头,用斩钉截铁的口吻说道,但是,很明显的,她浑身上下都抖得像寒风中的枯叶一般。

艾汀没有说话,他嘴边噙着嘲弄的微笑,望着阿尔斯特王的情妇,红发青年那冰冷的眼神令后者浑身不自在,为了摆脱这种窘蹙的感觉,萨郎科夫人又磕磕绊绊地编攒了一大套谎话出来,用以支撑先前的说辞,直到路西斯王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才闭上了嘴。

“夫人,您的这些胡吣简直就像是圣罗什的帽子①,多而无用,总是没完没了。”艾汀含讥带讽地说道,“我对阿方索老兄很了解,他头脑里的智慧并不比一头格尔拉脑袋里的多,对于您的这些阴谋诡计,他恐怕至今仍旧蒙在鼓里。您在他的面前将您的计划吹得天花乱坠,您大概对他许诺过,您可以为他赢得父亲的欢心,让菲利普疏远恩里克,从而将王位交给他,是吗?可是,阿尔斯特的法统继承不同于路西斯,纹章上的斜杠②可不会叫一名私生子丧失继承权,菲利普虽然已届暮年,但是就像一位诗人说过的,有些人的老年时期就像一个健朗的冬季,寒冷却爽快,难道他就不怕您再为他的父亲生出一个儿子来吗?如果他考虑到了这些,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防着您一手,可是他想不到这一节,他甚至从来不觉得您是个危险的,值得他提防的人,可见他生来就不是搞阴谋诡计的料。您利用了阿方索的愚蠢,魅惑了菲利普,损害了恩里克的利益,您的主人——无论他是谁,他的目的恐怕在于离间基尔加斯父子三人,从中渔利。”

当萨郎科夫人即将开口之际,路西斯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将对方的辩解堵了回去。

“好了,我无意为难您,并且我也不想趟阿尔斯特王室的这摊浑水。”艾汀继续道,“我只是想和您的主人谈一笔交易。”

阿尔斯特王的情妇一声不吭地沉吟了许久,她一面用扇子遮住脸,一面不自觉地玩弄着扇子上的流苏,过了约莫半刻钟之后,她说道:“陛下,我不能告诉您我主人的名字,这会为我惹来杀身之祸,但是我可以给他递一封信,请他来和您晤面。我并没有碍着您什么,我请求您不要揭发我,也不要危害我的安全,毕竟我并不是主动参与到这场阴谋中来的,请您理解,我也有自己的家庭需要养活。”

“我猜您的任务尚未完成,因此,您此时不可能逃离阿尔斯特堡,请您告诉您那位主人,如果他不想让他的谋划功亏一篑的话,他最好尽快在我的面前现身。我可以等他一个月,而一个月之后,我就不再受誓言的束缚了。”从女巫的话中,他已然隐约推测出了其幕后主使的身份。

随后他又用安抚的语气说道:“至于说您的安全,您有我的承诺。一位君王的誓言永远是神圣的,当然,前提是您不要食言。”

“真的?”萨郎科夫人问。

“当然,我以荣誉保证。”

“感谢您,陛下。”阿尔斯特王的情妇说着,一面无限风骚地瞟了艾汀一眼,显然,这个时候萨郎科夫人对于艾汀所谓的“荣誉”还没有一个准确的认识,一旦她知道这位陛下以往“信守不渝”的事迹,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放心了,不过说句公道话,眼下,艾汀的确没有产生危害这名女巫的念头。

艾汀以他那优雅的风度,向女巫伸出了胳膊。

“那么,您肯赏脸和我一道回去吗?”

“谢谢,但我宁可在树荫下坐一会儿。”

艾汀看出,比起他的陪伴,阿尔斯特王的情妇宁可独处,于是他便自己回去了,这一仗赢得这么顺利,他感到十分满意。

这当儿,马上比武大会也已然接近尾声,洛德布罗克和阿方索拼了个平手,比赛以双方的长矛同时折断而告终。路西斯王的新任禁卫军长官是个机灵人,尽管他的膂力和武艺都远远胜过阿尔斯特王的庶子,但是他却知道这场比赛他既不能赢,也不能输,他小心翼翼地造成平手的局面,保全了东道主的面子,也维护了路西斯王国的荣誉。

阿尔斯特王慷慨地将优胜者的奖赏赐给了阿方索和洛德布罗克,望着在场的贵妇投向路西斯禁卫军长的那火辣辣的、心醉神驰的目光,路西斯王微笑着暗忖道,今天晚上,恐怕有不少女士都会争相前往这位骑士的套房,和他切磋一番,来看看他的武器是否结实耐用。因此,艾汀很体贴地免除了洛德布罗克夜晚的勤务。

这一晚的宴会上,洛德布罗克打中途便千恩万谢地退场了,时近午夜,路西斯王收拾起书桌上的信件和公文,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准备去和墨菲斯相会,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恩里克·基尔加斯拜访了他。

当国王的贴身侍从通传:“阿尔斯特王太子殿下到。”的时候,艾汀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随着双扉大门打开,他看到恩里克没戴帽子,没佩剑,穿着简朴的便服急匆匆地朝他走来,脸上显出十分苦恼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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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圣罗什的帽子:西方谚语,此公总是戴三顶帽子,比喻物品多而无用。

②纹章上的斜杠:按照习惯,私生子可以继承父亲家族纹章上的图案,但是须要标上一条斜杠,以示和婚生子的区别。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74

洛德布罗克一头雾水地走向了马上比武大会的报名处,他完全想不明白艾汀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也不明白那句该死的咒语究竟暗藏什么玄机,但是以他对这位主人的了解,他非常清楚,艾汀做的事即便看上去再荒诞,其背后的原因往往也是十分合理的。

路西斯骑士的参战在阿尔斯特人之中引起了一阵骚动,自从天选之王诞生之日起,这两个数百年来摩擦不断的国家之间已经有二十几年没有实实在在地打上一场像样的战争了,而上一次的争端还是以阿尔斯特人俯首下心的求和而告终的。尽管参加马上比武大会的尽是一些年纪尚不足35岁的年轻人,但是,生在崇尚武功的阿尔斯特贵族之家,自幼时起伴随他们入眠的,不是寻常孩子常听的勇者斩杀狼精或者巫妖的故事,而是父辈与路西斯之间的战争回忆,听着这些故事长大的年轻骑士们无不将路西斯人视作毕生对手,他们只恨自己出生得太晚,没有赶上那个战乱频仍的“好时候”。现在,洛德布罗克的加入使他们得到了和想象中的死敌较量的机会,路西斯王安坐在高台上,望着那些年轻人虎视眈眈地瞪视着他的临时禁卫军长官,想及其中的情由,他不由得感到好笑。

他凑到堂姑母耳边说道:“看来比那些丰腴妖娆的美女,我的禁军统帅倒是更受阿尔斯特绅士们的欢迎,不过,我可不会羡慕他的‘艳福’的。”

与此同时,他不露声色地对洛德布罗克做了个手势,提醒后者不要忘记他交代的事情。

路西斯骑士走向王公贵族们的看台,这时候,所有的观众以及参赛者们都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见他在“爱与美的女神”面前停了下来,风度潇洒地鞠了一躬,朗声说道:“尊贵的女士,请您向为您挥剑的战士赐予祝福。”

此时,路西斯王一直饶有兴味地观看着这一幕小景,阿尔斯特王的情妇怔愣了片刻,随即摇着扇子回答道:“您是路西斯的骑士,您的剑应当属于您的国王。”

洛德布罗克碰了个软钉子,正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艾汀为他解了围。路西斯王用一种安闲的姿态靠在椅子上,手支着脸颊,懒洋洋地说道:“别这么说,夫人,当有美丽的女士在场的时候,我的骑士们就不再只属于我了,他们为他们的国王尽忠,同时也为所有的女士效劳。再说,洛德布罗克有一段家传的咒语,据说它能够激发战士们的勇气,但是这种咒语只能由女士们来念,由我这种粗手巨足的男人念出来,其效果就要大打折扣了。请吧,您是爱与美的女神,我恳请您,别让您的信徒失望。”

听到这话,阿尔斯特王大笑了起来,在路西斯王的面前,他总想表现出他宽宏大度的气派,他拍了拍情妇的手背,说:“去吧,夫人,履行你的职责。”

同时,他转向艾汀,又道:“在阿尔斯特,一名勇士保持他的勇气,既不是靠娘们儿的瞎嘀咕,也不是靠什么女人的爱之类的无聊玩意儿,这种东西只能让男人的剑变软,当然,有的时候,软的可不只是兵器。”

这句话不啻于针锋相对的奚落,但是对于菲利普这一粗鲁无礼的暗示,路西斯王却并不以为怪,他笑着耸了耸肩膀,应道:“这只是迷信罢了,请原谅洛德布罗克,他来自路西斯乡下,他们祖祖辈辈对于这些玩意深信不疑。至于他的剑是软是硬,稍待片刻,我们就可以见识到了,对于他的武器是否顶用这一点,如果各位女士们抱持疑问的话,也可以在夜晚找他切磋。好了,既然很明显,我们尊贵的爱与美的女神并不是骇人的女巫,那么,由她那两片鲜妍的红唇中吐出来的咒语,也不会妨碍比赛的公平,这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小把戏。请吧。”

显而易见,路西斯王本人也很擅长开那些下流的玩笑,这种在迦迪纳定然会遭人诟病的粗俗话,在阿尔斯特宫廷中倒是很相宜的。菲利普十分高兴能够免掉那种文绉绉的礼节以及感情上的虚伪,而路西斯王则善于逢场作戏,任何社交场合,他都能够应付裕如。

在得到东道主的首肯之后,那位来历不明的美女站起身来,像模像样地把柔嫩白皙的小手放在洛德布罗克的剑上,赐予了祝福。

“好了,您的咒语呢?”萨郎科夫人问道,显然她很想尽快摆脱掉这件苦差事,以至于她在说话的时候多了几分简慢,几乎到了不顾礼仪的地步,从这一点上,艾汀可以猜出,这位女士并不是生来就处在她此刻所在的这个阶级的,那时候的贵族妇女大多自幼接受严格的礼仪训练,除了菲雅这种刻意的反叛者之外,大部分的贵族女性即便是在极端愤怒的情况下,她们也不会如此粗鲁地对一位陌生的男性说话。

洛德布罗克就像没有注意到这位美女的冒犯似的,从善如流地拿出了国王交给他的那张纸片。

“爱与美的女神”不耐烦地接过,或者说,夺过那张纸,展开它,在看到上面的内容的一瞬间,她的脸色变得煞白,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尖叫,不过她很快就掩饰住了这点慌乱,再次恢复了镇静。

“说实话,这张纸上面写的东西完全是一些毫无意义的文字,我简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正确地读出来。”

萨郎科夫人笑得很勉强,试图用借口将她的无措遮掩过去,菲利普对情妇的说辞深信不疑,然而,她神色的变化却没能逃过路西斯王的眼睛。

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掠过了艾汀那两片形状优美的嘴唇,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幕小景,路西斯王的目光使萨郎科夫人感到如芒在背,她用颤抖的声音念出了那段咒语,念得磕磕绊绊的,或者说,是装作念得磕磕绊绊的。

在列位王公贵族之中,只有艾汀一个人明白这些咒语的意思,阿尔斯特人和路西斯人一样,听得一头雾水,菲利普甚至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见鬼的玩意儿!”

在被迫履行了自己的职责之后,“爱与美的女神”将那张字条还给了洛德布罗克,直到这个时候,她的身体仍旧因为情绪的激动而不停地颤抖,至此,即便是观察力极度迟钝的阿尔斯特王也发现了情妇的异状,他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夫人,是这里的嘈杂让你不舒服了吗?”

菲利普的话为萨郎科夫人提供了借端,自从她见到路西斯王,她就感觉自己仿佛一只被毒蛇盯上的青蛙,她早就已经想要寻一个退场的机会,只不过一直没能找到得体的理由,这一下,她尽力掩饰住内心的喜悦,显得既羞怯,又谨慎地应道:“陛下,您知道我一向是个喜爱安静的人,处在这样人声鼎沸的环境中,我总难免感到胸口发闷。”

萨郎科夫人这几句话说得恰到好处,于是,大胆的菲利普只好恩准情妇退场。就在那位妩媚的流浪女郎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路西斯王接口道:“我希望不是我那位禁卫军长官无理的要求累坏了您吧?要知道,即便是熟习各类法术的魔法师,也会被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咒语难住,更何况您这样一位娇滴滴的女士。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代替他向您致歉,并请您允许我护送您到一旁的凉棚底下休息。”

萨郎科夫人正待开口拒绝,没想到阿尔斯特王却一口答应了路西斯王的请求。虽然这两位国王之间的友好完全缺乏诚意,但是大胆的菲利普就像任何一名贪慕虚名的男人一样,喜欢给客人留下慷慨的印象,他不愿意叫人觉得他是一名老年的奥赛罗,——尽管阿尔斯特的贵族社会中已经有这样的传言了。老国王做出一副豁达大度的模样,将情妇的手交到了艾汀的手上。

而路西斯王也恰如其分地恭维了东道主几句,便乘着对方的美意,牵起了萨郎科夫人的手。

“爱与美的女神”的退场在参赛者之中引起了一片沸沸扬扬的抱怨,但是这却不再是“女神”本人所关心的问题了。路西斯王彬彬有礼地搀扶着这位美人步下贵宾落座的高台,他用他那柔和而轻佻的嗓音说着一些风趣的玩笑话,显得和蔼可亲,然而,萨郎科夫人靠在这位英俊的国王边上,——处在这个足以惹来半个伊奥斯的妇女(也许不止妇女)的妒火的位置上,——她却只觉得如芒在背,浑身颤抖着,淌满了冷汗。

待两个人走到四下无人的凉棚中,艾汀递给了萨郎科夫人一杯冷饮,他一面心不在焉地远眺着比武场中骑士们掀起的漫天沙尘,一面轻声问道:“好了,女巫小姐,请告诉我,您的主人是谁?”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73

艾汀笑了笑,他摆出一副讨好的神气,凑到德·科明夫人的耳畔,轻声说道:“既然您提起了她,那么,就请您行行好,告诉我,这位幸运地俘获了一位国王的心的美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您确定是‘一位国王’,而不是‘两位国王’吗?”老妇人慧黠地笑道。

“夫人,”路西斯王装着委屈的神态,举起两根手指,故作严肃地起誓道,“我发誓我对那位女士绝没有您所暗示的那种心思。我只是好奇罢了,要知道,大胆的菲利普和我的父亲是老交情了,据我了解,这位老国王酷爱比武和战争,治理领地也颇有一套,唯在谈情说爱一途上不怎么开窍,他的王后于五年前晏世,虽然他也有几个侧室和情妇,但是对于他而言,情欲却只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消遣而已。今天,看到他如此迷恋一名情妇,居然已然到了枉顾体统的程度,我禁不住感到有些纳罕。”

“您把这叫做枉顾体统吗?年轻人,那么您真应该见识一下一年以前的新年大宴,那才配称作‘枉顾体统’的典范。”老太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鄙夷的轻哼,用讽刺的口吻说道,“那个时候,菲利普让他的情妇公然坐上了首席宫廷命妇的位置,您知道,在一个信仰六神教的王国,这是严重违反规程的行径。然而这还不算完,更糟糕的还在后面,宴会开席之后不久,一位在宫里颇有资历的老贵族发现,国王的情妇脖子上戴着已故的王后的项链,据说菲利普把他高贵的妻子遗留下来的礼服和珠宝都赏赐给了低贱的姘妇。而在端上来的第一道大菜上,赫然陈列着用蛋白糖雕刻的国王和他的情妇的纹章,虽然王后早已在十年前作古,但是按照惯例,在涉及到纹章的方面,理应为王后的家族保留一席之地,这样公然的怠慢引起了外戚的不满,更加成为了王太子与国王失和的导火索。雪上加霜的是,席间,菲利普一直在和情妇谈笑风生,而将恩里克和外戚们置之不理。新年宴会简直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灾难,原本,菲利普·基尔加斯也只是生性鲁莽而已,作为国王,他姑且是称职的,但是现在……,哼,孰料他已然年老昏聩成了这幅样子,说句不恭敬的话,这样的荒唐事,我以为只有布林加斯才做得出,没想到菲利普也不遑多让。”

艾汀的这位亲戚十分精明,就像她所说的,菲利普对情妇的公开宠爱并不只是个道德上的瑕疵,它毫不掩饰地向所有贵族展示了国王对情妇的痴情,以及他对王太子的轻慢。这不止不合体统,甚至非常危险,菲利普怠慢了所有一直以来坚定地支持他的亲族,这无疑将导致政治风险。

在老太太说话的时候,艾汀向那位大名鼎鼎的萨郎科夫人瞥了几眼,他看到那位贵妇也在不露声色地瞄着他们,看得出来,她猜到了他们正在谈论她。菲利普的情妇又急又快地频频摇动扇子,仿佛燥热难当,这当儿已然时维深秋,虽则阿尔斯特堡位于四季如春的湿地地区,然而,她也不应该感到如此闷热,毋庸置疑,她在用这些小动作掩饰自己的杌陧不安。

随即,艾汀想到,在比武大会开场之前,他在与阿尔斯特王寒暄的时候,曾经向这位贵妇见礼。他躬身施礼,并牵起她的手,试图按照时下的惯例行吻手礼,那时,萨郎科夫人的手明显地哆嗦了一下,继而,她脸色煞白地躲开了,并且藏到了菲利普的身后,阿尔斯特王大笑着,轻描淡写地将女伴的失礼归咎于妇女的羞怯。艾汀曾经对这个解释深信不疑,因为他所见到的其余阿尔斯特贵妇也是一副手足无措的赧然情态,然而,见识了菲利普和情妇在稠人广众之前明目张胆的调情,他怎么也无法将放浪大胆的萨郎科夫人归于娇羞淑女一类,那么,她躲开他,恐怕另有情由。

路西斯王对自己的优势了解得颇为清楚,他知道自己虽然不可能讨所有女人喜欢,但是凭着这副出类拔萃的皮相和潇洒的风度,至少不致于一上来就惹人讨厌,既然如此,萨郎科夫人对他如此避若蛇蝎,就很耐人寻味了。他隐约记起来,在那位贵妇冷不防地抽回她的柔荑的时候,他瞥见她的手上戴着一枚巨大的宝石戒指,而在菲利普随身的一只金质酒壶上,也镶着这么一颗非常漂亮的石头,如此出色的宝石,别说是找两颗一模一样的,哪怕只是得到其中之一,也要依靠天大的运气,艾汀推测,这两颗宝石恐怕是由同一颗宝石上切割下来的。想到这里,艾汀得意地笑了,他一面用手摩挲着下巴颏,一面心里已然有了主意。

“您笑什么?”德·科明夫人问道。

“我在笑菲利普对情妇的过度热忱,这种暮年时代才掀起的情潮往往是最难平息的。”艾汀转向堂姑母,询问道,“您了解这位女士的来历吗?”

老太太像驱赶眼前的蚊虫似的,挥了挥手,做了个轻蔑的手势,答道:“不敢说我知道得一准儿属实,但是我确实听到过一些传闻。”

“那么就请您把这些传闻说给我听听吧。能得到您这样一位消息灵通、人情练达的贵夫人作伴,我三生有幸。”

“别耍嘴皮子,阿历克塞。”老太太用她干瘪的、生满皱纹的手指在艾汀的面前点了点,看得出,尽管她嘴上不说,但是心里却对路西斯王的恭维十分受用。她继续道,“据说这位宝货来自弗希欧西部的一个小领地——说起来,直到布林加斯愚蠢地弄丢了妻子的随嫁领地之前,弗希欧公爵领曾经还是您祖母的产业。她首次现身是在三年多以前,那时候,她跟随着一名年迈的行乞修士,据称,那名修道士是她的伯父。要我说,这个姑娘的身份十足的可疑,然而,当时统治那片领地的年轻领主德·萨郎科伯爵却不这么想,这个年轻人沉迷占星术一类的无聊玩意儿,他将那名号称有未卜先知之能的行乞修士尊为圣哲,甚至在自己的城堡里为行乞修士和他的侄女安排了一套华丽的套房。一来二去,妩媚娇艳的姑娘就把不谙世事的年轻伯爵勾上了手,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说服那位年轻人和她举行了婚礼,公开承认她是他的妻子,于是,来历不明的蒂亚娜就成为了德·萨郎科夫人。后来,伯爵将自己的新婚妻子举荐给阿方索·基尔加斯,让她成为了王子妃的侍从女伴,在伯爵夫人动身前往阿尔斯特堡以后不久,萨郎科伯爵罹患疾病,骤然去世,然而就在他死去的前两天,还有人看到他脸色红润、中气十足地和庄户们说话。传闻说,萨郎科伯爵是被自己的妻子或者妻子的伯父毒死的,的确,丈夫死得很识趣,这场家庭悲剧适时地让妻子摆脱了婚姻的束缚。当然,这一切都不过是宫廷里的谣诼而已,至于其中有几分可信,就请您自行判断吧。”

“哦,我明白了。她曾经做过阿方索·基尔加斯的王子妃的侍女,难怪他们看起来感情很好。”路西斯王眼含笑意地揶揄道。

“好得简直不能再好了。”老姑母应道,同时,她耸了耸肩膀,脸上显出了一丝嘲弄,“据传闻,这位美人就是阿方索本人引荐给他的父亲的。”

“怎么?”

“两年多以前,阿方索为了求娶您那位王后,想方设法贿赂教廷,让卡提斯宣布他的婚姻无效,在和第一任妻子离婚之后,前任王子妃的侍女跟随被遗弃的夫人住进了修道院,唯独蒂亚娜·德·萨郎科是个例外,阿方索任命她担任他的女儿的音乐教师,以此为借端,让她留在了阿尔斯特堡,其实,这个流浪女郎哪里会摆弄什么乐器,她抱着诗琴,倒像是庄户女抱着一只大瓢。随后,不知道阿方索用了什么手段,让蒂亚娜认识了菲利普,从此以后,国王对这名情妇的依赖和迷恋一发而不可收拾,甚至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蒂亚娜生活奢侈,引发了诸多非议,然而菲利普却充耳不闻,宫廷中甚至传闻,国王的这名情妇干脆是个魔女,她通过妖术恢复了年迈体衰的菲利普享受床帏之乐的能力,并借此树立了她对国王的驾驭权。”

最后的这几句话,是老太太凑到艾汀耳朵边上,悄声说出的。宫廷中传闻的离谱简直令艾汀哭笑不得,首先,大胆的菲利普精力充沛,他可不相信这位老当益壮的国王会在这个岁数就失去性能力;其次,阿尔斯特王好歹也是曾经能够和阿历克塞相颉颃的霸主,即便这位国王已然上了年纪,从前几天打交道的经验来看,他也断然没有到达老糊涂的程度,因此,传闻中,萨郎科夫人抓住了国王的龙根,就等于抓住了国王的脑袋的说法,艾汀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他认为,阿尔斯特王之所以对情妇如此言听计从,恐怕其中另有蹊跷。

路西斯王大笑了起来,笑过之后,他向老姑母欠了欠身,对后者慷慨分享这些趣事聊表谢忱。随后,他勾了勾手指,向洛德布罗克做了个手势。

新任禁卫军长俯下身子,把耳朵凑近国王,恭恭敬敬地表示听候差遣。

“洛德布罗克先生,经过反复的思索,我认为,无论是作为您的国王,还是作为您的朋友,我都不应当自私自利地剥夺您扬名立万的机会。”路西斯王做出一副豁达的模样,说道,“您的请求被准许了,我允许您离开我一阵,到比武场上去给自己找些乐子。”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艾汀没有刻意抬高嗓音,但是任何对他们的谈话感兴趣的人,都能听到他的话。

“那么,陛下,谁来卫护您呢?”洛德布罗克尽管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比武场上试一试身手,但是却仍旧没有忘记自己的首要职责。

“关于这一点,您完全用不着操心,我相信在场的阿尔斯特勇士个个都能保证我的安全。”艾汀环顾着四周,笑着说。

闻此,阿尔斯特王向艾汀欠了欠身,路西斯王的恭维令他十分舒泰。

在向东道主还礼之后,路西斯王慷慨地将自己的佩剑借给了洛德布罗克,借着这个当儿,他递给了骑士一张字条,并且悄声嘱咐道:“记住我们是来做客的,不要闹出人命,也不要给我丢脸。还有,在您奔赴战场之前,请您务必去请求‘爱与美德女神’对您赐予祝福。我这里有一句万试万灵的保平安的咒语,您让那位美女念给您听,现在,去吧。”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72

按照惯例,骑士册封典礼之后的众多庆贺活动之中,马上比武大会是必不可少的一项,而尚武的阿尔斯特则更加不能免俗。关于这类活动,我们在先前的故事中已然耗费了不少篇章去描述它,在此就不再行赘述了。

这场马上比武大会是在路西斯王抵达阿尔斯特堡的第三天举行的,所有新册封的骑士们身着锃亮的铠甲,意气风发、全身披挂,正待大展身手。相较于迦迪纳或路西斯,阿尔斯特的马上比武大会少了几分珠光宝气的富丽,而多了一些粗犷的蛮勇之气,木栅栏隔出中间的一片宽阔的矩形草场,栅栏的周围安放着几排长桌,上面摆着未曾切割过的大块格尔拉腿肉和大量的炙烤魔蛇雏鸟,切肉刀插在这些肉食品上,供人自行取用,数十只葡萄酒桶摆在食品桌附近,深红色的酒液像喷泉一样从里面汩汩流出,武士们围在长桌的周围,健饭豪饮,即便他们在比武中受伤的同伴还捂着淌血的伤口躺在草场上,也丝毫没有妨碍他们大吃大喝的兴致。

在阿卡迪亚宫里,向来只许轻声谈笑,尽管阿历克塞本人十分鄙夷那些繁文缛节,但是素来没有廷臣敢于在国王面前粗声大气地讲话,路西斯王的随员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在路西斯的宫廷筵席上,即便席面十分丰富,令人馋涎欲滴,人们也吃得格外文雅,洛德布罗克望着那些痛饮着美酒的骑士们,干渴地咽了口唾沫,他低声向国王说道:“陛下,这可真带劲,如果不是我的职责让我不能离开您半步,恐怕我也要去凑个热闹,我已经错过了迦迪纳的马上比武大会,现在还要错过阿尔斯特这一场。”

闻此,艾汀笑道:“洛德布罗克先生,您现在已经是禁卫军的统帅了,虽然这项任命是临时的,但是它很有希望变成您的长期使命。您拿着让您的同龄人眼红的薪俸,穿着比他们都华丽的铠甲,更不要提,在阿卡迪亚宫里,还有您专属的套房,难道您还要去和这些的年轻人去争夺崭露头角的机会吗?那您可真是太残忍了。”

“嗐,陛下,虽然我很感谢您让我成为了一位显要人物,但是我担负着严格的护卫使命,这就是说,除非您外出,否则我是不大可能离开印索穆尼亚的。看来,我只好一辈子安心做一名勤勤恳恳,但是寂寂无名的洛德布罗克了。”洛德布罗克说着,叹了口气。作为少年时期起就认识艾汀的人,他很清楚这位主人的脾性,天生的机灵和警惕心让他能够始终保持一个合适的尺度,他知道玩笑可以开到什么地步,也知道和艾汀可以熟不拘礼地喝酒、逗趣,但是他也明白,和一位国王说笑,就像和一头长须豹玩闹,稍有不慎,它便可能张着爪子向你扑来。

洛德布罗克的自我解嘲逗乐了艾汀,国王和他所陪伴着的那位夫人发出了一阵畅快的大笑。虽然洛德布罗克显然为自己未能参加这场模拟战争游戏而感到万分遗憾,然而,艾汀的目光却半点也没落在那些勇武的骑士们身上——他的注意力被坐在阿尔斯特王身边的一位女士吸引住了。

在初到阿尔斯特堡的几天中,除了侍女和仆妇,艾汀几乎不曾在城堡中见到半个女人,册封仪式上只有男人,宴席上仍旧只有男人,以至于路西斯王忍不住私下对侍从们抱怨道:“见鬼,除了安菲特里忒城,我从来没见过比这里更像修道院的地方,就说我那位岳父的宫廷吧,尽管那里的女人一个个都板着脸,但是我们好歹也能遇见几位谈吐高雅的贵族妇女,但是阿尔斯特堡呢?处处都飘荡着男人身上的汗酸气,就连侍女也无不身材高壮,力气赛得过格尔拉,举止更是比男人还粗鲁。这里的男人难道是听信了参孙的传说,生怕有个大利拉一样的美丽女人半夜割了他们脏兮兮、长满虱子的大胡子,坏了他们的修行吗?”

在这里,需要顺带一提,在阿尔斯特,虽然妇女并不像在迦迪纳那样饱受清规戒律的束缚,然而,由于王国崇尚蛮勇的风气,这里的贵族妇女一生都被禁锢在家庭事务中,尽管她们并不被要求像男性那样,在7岁时离开家庭,寄养在其他武装领主麾下进修武艺,但是从少女时代起,她们就要跟随母亲学习如何照管城堡内务,除此之外,她们要学习如何阅读和使用索尔海姆文,以及学习音乐、女红和一些急救知识。在出嫁之后,她们被鼓励尽可能多地为丈夫生育男性子嗣,大部分15至45岁之间的贵族妇女始终在不停地生育和养育孩子,在阿尔斯特,这被视作妻子的首要职责,因此,在诸如庆典和筵席一类的社交场合,几乎难能见到女性的身影。在一年之中的大半时间里,她们的丈夫在领地中四处巡游,而其余的时间,那些贵族则聚集在各自上级领主的城堡中,而他们的妻子和女儿则始终留在安宁而又沉闷的领地上。由于没有那些高雅的社交活动的磨炼和滋润,阿尔斯特的贵族妇女比起东大陆上其余同阶层的女性多了几分伧俗气,在这个王国,难能见到一位才智横溢的贵妇,阿尔斯特的贵族妇女是淳朴老实的,她们往往冒冒失失、唐突莽撞,直肠直肚,路西斯宫廷中那种高妙的谈话机锋,她们一概不懂。

这一点,直到这场马上比武大会时,艾汀才有所体会。

马上比武大会是阿尔斯特少有的鼓励女性出席的场合,按照那个时代的风尚,人们认为淑女们的顾盼能够激发男人作战的勇气,在这里,她们不再只是性的对象、生育的承担者或财产的输送者,而是成为了男性荣誉的象征。在比武大会的前一天,阿尔斯特的贵妇们纷纷随着丈夫或父兄,从各自的封地赶来,在阿尔斯特贵族们携着家眷向路西斯王见礼之际,艾汀微笑着,以他那潇洒的风度还礼并问候那些贵妇,而她们却脸上一片羞红,咯咯地笑着,讷讷地说了几句寒暄的话,便躲在了丈夫身后,全然不同于路西斯贵妇风情万种、落落大方的模样。

阿尔斯特王先前许诺要介绍一位贵妇给艾汀认识。翌日,大胆的菲利普果然信守承诺,向路西斯王引荐了一位夫人,这位夫人的确出身高贵,配得起陪伴路西斯王的殊荣,但是她的年龄即使往年轻里说,也有八十几岁了,这是艾汀的一位堂姑母,也就是先王的一名年龄相差悬殊的堂姐。老姑母被称为德·科明夫人,在十几岁的时候嫁到了阿尔斯特,自此再没回过路西斯,年轻的国王自然不认识她,就连阿历克塞也只在这位堂姐出嫁后,见过她寥寥两次。艾汀苦笑着被引荐给了这位亲戚,马上比武大会期间,他一直在陪着德·科明夫人说话,这位贵妇年事已高,难免有些眼花和重听,但她却好歹是一名地地道道的路西斯王室贵胄,她是布林加斯英年早逝的兄长留下的遗腹子,虽然从亲缘关系上讲,她算是布林加斯的侄女,但是她却只比年幼的叔父小五岁,可以说,她几乎是和布林加斯一起长大的,她在阿卡迪亚宫里度过了自己的青春岁月,年轻时毋庸置疑地俏丽动人,她曾经见识过懒王陛下的宫廷,也和阿历克塞打过一些交道,饱经世故的妇女所特有的机智的谈吐、得体的分寸,她无不具备。一上来,艾汀就赢得了老姑母的喜爱,年轻的路西斯王不像他的父亲那样鲁莽灭裂,他的身上带着几分和祖父相类似的轻佻,但却远远没有发展到放荡的程度,德·科明夫人久已怀念阿卡迪亚宫的风雅气息,因此,她简直对艾汀一见如故,几乎到了知无不言、无所不谈的地步。在谈话的时候,老姑母显示出惊人的记忆力,她向侄子一一介绍着阿尔斯特的贵族们,列举出他们亲戚的世系,什么联姻关系、相互交往的经历、私斗的历史、家族的世仇,各领地的风土人情,谈起来无休无止,路西斯王从她那里了解到的事情,简直比公使发来的报告书还要详细。

艾汀一面聆听着姑母的话,一面时不时把眼睛瞄向坐在菲利普·基尔加斯身侧的一位女士。他的目光很含蓄,保持在不致于失礼的程度上,然而,敏锐的科明夫人仍旧发现了路西斯王的心不在焉。老妇人半是威胁,半是玩笑地用扇子敲了敲艾汀的肩头,狡狯地笑着说道:“啊,我看出来了,阿历克塞,(她总是不小心把艾汀称作阿历克塞),您在看着那边是吗?虽然像我这样的老太婆能够劳您俯尊就教,就是得了您莫大的面子了,但是出于亲戚的本分,我还是要忝颜提醒您一下,像您这样对着一位陌生的女人献殷勤,是会给您带来危险的,更何况这个女人还名叫蒂亚娜·德·萨郎科。”

路西斯王挠了挠脸颊,他自以为他开小差开得不露行迹,却没有料到这位堂姑妈机灵得像只老猢狲一样,既然话已经说开,艾汀就不再隐瞒了。毋庸置疑,他对坐在菲利普身旁的那位女士很感兴趣,但是这种兴趣里面却没有任何风流的意味。在那个时代,任何一场马上比武大会都少不得选出一名出类拔萃的美女,担任“爱与美的女神”这个角色,此番,菲利普·基尔加斯将女神的花冠戴在了那位女士头上,这名美艳娇媚的女人气定神闲地接受了国王赐予的荣誉,她优雅地摇着扇子,丝毫也没有显出杌陧。她向每一位向她致敬的骑士回礼,当阿方索请求她给与祝福的时候,她的态度亲切而随便,一望可知,他们之间是很熟悉的,但是这种亲昵却不像是情人间的热情,更像是同伴,或者,用艾汀的话来讲,更像是两头分享猎物的郊狼之间的默契。与此同时,艾汀无法不注意到,老国王在观看比赛的时候,偶尔总要将他那粗壮的、满是皱纹的手伸向那位夫人的柔荑,将它爱抚一番。这一幕景象令艾汀不胜惊奇,在路西斯,即便一对男女久已私通款曲,往往也要在人前维持体面,在阿卡迪亚宫中,有一句谚语:“贞洁女神的裙子底下总是藏着一个没暴露的情夫”,一位贵妇和一位绅士,无论私下里多么放荡也罢,只要表面上还过得去,他们便仍旧是贞淑和忠诚的典范,而菲利普和他的这位女伴,简直不啻于已经将床铺到马上比武大会现场了。并且,这看起来显然不是由于阿尔斯特独特的风俗所致,因为,大部分贵妇都面露羞涩地扭过了头去,更有一些陪媪或者做母亲的,急急匆匆遮住了那些未出阁的贵族小姐们望向“爱与美的女神”的好奇目光;而当恩里克看到父亲和情妇的放肆举动时,他那张素来稳重的脸上显出了掩饰不住的愤恨轻蔑的情绪,他将头扭向一边,低低地咒骂了一句什么,从他的嘴唇上,艾汀读出,他在用达斯卡北部方言说:“婊子。”

这这一幕戏里的几个人物颇感兴趣的路西斯王马上便猜出,在阿方索、恩里克、菲利普以及那位夫人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改变了阿尔斯特王室成员之间的关系,他早已迫不及待地想要一探究竟了。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71

艾汀骑着一匹黑色的新月角兽进入了阿尔斯特堡的内庭,在此之前,他一共经过了三道闸口,最外侧的城门设在城墙的正中,由一道厚重的铁门、一道狼牙闸和吊桥把守,城门的两侧照例耸立着塔楼,塔楼的四面设有不少射击堞眼,可以想象,任何不速之客想要穿越这道城门,一定会受到两侧箭石夹击,内侧两道闸口的设计与最外侧的城门完全相同,只不过三道闸口不在同一道直线上,第二道闸口比第一道要向东偏50码左右,而第三道则比第二道向西偏70码,这种设计是为了使敌人不容易一举突破三道城门。

在路西斯,艾汀见过不少依山靠海而建的防御工事,这些城堡倚靠险峻的地貌和湍涌的水流 ,很容易达到防守的效果,然而阿尔斯特却是一个多平原的国家,大自然没有为其居民提供多少防御条件,于是这里的领主们不得不想方设法,利用城堡本身的设计来弥补不足。

一路上,阿尔斯特王满怀自豪地向艾汀介绍着他的这座堡垒,在面对彬彬有礼的路西斯王的时候,这位当代最暴躁、最莽撞的老国王不由自主地感到有几分拘谨,他和阿历克塞彼此之间很熟悉,尽管这两位霸主的前半生一直龃龉不断,时不常就要闹到兵戎相见的地步,但是当他们谈起老对手,往往免不得对敌人的功绩和优长表示尊重,当然,话题最后总要落到夸耀自己的丰功伟业方面。大胆的菲利普很骄傲,并且他一向以自己的蛮勇为荣,在他看来,二十三岁的路西斯王只是一名初出茅庐的黄口小儿,他深信他的名声能够毫不费力地震慑住这位乳臭未干的客人,然而,每当他怀着这样的目的注视着路西斯王的时候,尽管后者始终笑吟吟的,态度也很谦和,但是艾汀身上总有些东西令菲利普无法对这位客人表现出他自以为的那种优越。

毫无疑问,菲利普接待路西斯王有估量对方实力的意思,但是主要的目的还在于夸示自己的强大,在两国交界的地方,阿尔斯特和路西斯几代以来一直对一片领土的归属争议不断,由于前任神巫的调停,这个问题才被暂时搁置起来,但是问题始终存在着,未能得到最终解决。于公于私而言,菲利普的目的都在于展现阿尔斯特王室的尊严,尽管他并不畏惧战争,甚至巴不得能有个和路西斯一决雌雄的机会,但是眼下显然不是个和“天选之王”起冲突的好时机。

早在半年以前,阿尔斯特的使臣们就向自己的主子如实禀告了他们在加迪纳的见闻,这些贵族收了艾汀不少好处,路西斯的金币在他们的耳朵里叮当作响,这些个人利益就像旧索尔海姆遗迹中的机关暗道一样,虽然不起眼,但是作用却不容小觑。阿尔斯特使臣们在他们的国王面前替路西斯王说了不少好话,不外乎通情达理、虔敬仁善这类用滥了的溢美之词。大胆的菲利普听了,不由得面露鄙夷地大笑道:“看来我这位老朋友的儿子倒是生了一副娘们心肠,他应该去做教士,而不是像他父亲那样统治一个国家,这可不适合一名女人气的男人。虽然在治愈瘟疫方面,他还算有几分用处,但是说到武勋,哼,这个毛头小子不及他父亲的万分之一,根本不足为惧!”

及至菲利普会见艾汀,他才发现自己原先的见解错得可怕,路西斯王态度随和,但却绝非软弱无能,当他回应阿尔斯特王的时候,他的每一句话都说得极为得体,既满足了菲利普的虚荣心,又不至于过分奉承阿尔斯特王室,然而,如果仔细思量,就会发现艾汀始终在试图避免对阿尔斯特的任何要求做出具体的承诺。他谈及路西斯和阿尔斯特王室之间的亲属关系,也说到了国王彼此之间的友谊和责任,但是一切只是泛泛而论,稍有触及实质的部分,都被他用华丽的虚文掩盖了过去。

路西斯王在阿尔斯特堡耽留了一周的时间,在这七天之内,菲利普为他的客人准备了盛大的欢迎仪式,艾汀和他的随员们受邀参加了阿尔斯特王国近两百名骑士的册封仪式,这场仪式的目的,也像其他的欢迎仪式一样,旨在炫耀王国的武力。受封的青年才俊中包括菲利普的庶子阿方索·基尔加斯,以及后者的几名心腹侍从,除此之外,还有一百多名世家子弟。其中有一些人,即便是熟记东大陆贵族年鉴的路西斯王,也说不出他们的明堂,从阿尔斯特贵族们那愤愤不平的神色中,艾汀看出,这些来历不明的新贵显然引起了他们强烈的不满。

在这场隆重庄严册封典礼上,天选之王受邀和阿尔斯特的宗主教一起,对新任骑士们赐予六神的祝福。路西斯王的新角色让他禁不住感到好笑,在“天选之王”的金字招牌和神迹的光芒笼罩下,人们似乎已经忘了,或者说是装作忘记了一个事实,即艾汀·路西斯·切拉姆既没有承担圣职的资格,也不是六神教徒。各国宫廷不约而同地将路西斯王视同宗教领袖,给与了他神巫一般的待遇,而卡提斯则容忍了这种异乎寻常的情况,在神巫缺席的当下,只有天选之王能够维持住人们对六神的信仰。

阿尔斯特的宗主教毕恭毕敬,甚至可以说诚惶诚恐地听着路西斯王念诵祝福的经文,尽管艾汀由于少年时代的疏懒,他所记诵的经文经常驴唇不对马嘴,但是这一班听众却保持着一副严肃的神态,躬聆着天选之王的“馨咳”,谁也没敢指出经文中的错漏,或者提醒一下艾汀他把经书拿得上下颠倒了的事情。

艾汀上一次有缘和阿方索见面,还是两年多以前,迦迪纳的马上比武大会上,现在,这名骄横莽撞的老同学似乎变得比那时候更加不可一世了。在册封典礼上,阿方索·基尔加斯身着一套华服,他的斗篷上绣着金色的花纹,衣带上缀着繁复的花边,夹在胳膊弯里的钢盔镂錾精美,饰有扎金箍的华丽羽毛。在着装方面,阿尔斯特一向崇尚简朴实用,阿方索这全副衣着完全迥异于其余穿扮朴素的贵族,甚至连他的兄长,即王国的继承人,王太子恩里克·基尔加斯,也及不上庶弟的阔绰。艾汀用不着打探阿方索的消息,就可以从他的气派上看出,这名老同学似乎飞黄腾达了,就连王太子恩里克望着他的弟弟时,脸上也时常不自觉地显露出一副副轻蔑中带着憎恨的神色。

阿方索虽然长相并不丑陋,然而,无论是他那身镶满了金银装饰的华丽礼服,还是他那短粗的牛脖子,莽汉一般的壮硕体态,和那得意洋洋的脸相,都丝毫没有庄重温雅的宫廷味。为了维持典礼的庄严气氛,路西斯王费尽全身力气,好不容易才憋住了笑,这身漂亮的衣服套在阿方索身上,简直不合适极了,他只觉得阿尔斯特王的庶子俨然就像马戏团招牌上画着的穿金甲的棕熊。

在路西斯王念诵祝福的经文时,阿方索时不时地用眼梢觑着艾汀,他的目光中充满了困惑,在典礼结束之后,这位旧识熟不拘礼地用膀子勾着路西斯王的脖子,粗野地大笑着说道:“陛下,我一看见您的脸,就莫名其妙地觉着亲切,咱们一定在哪里见过。说真格儿的,我曾经有一个同学,他头发和眼睛的颜色简直和您一模一样,五官也和您有那么几分相像,但是您肯定不是他,因为,——愿六神饶恕他,——那可是个无法无天的野种,不止偷东西,戏弄那些可怜的修道士,还到处惹是生非,甚至还和世家子弟动粗。为此,我好好收拾了他一顿,还险些扳掉他的两颗大牙。”

阿方索的面容本就生得粗犷,当他为了表示礼貌而强行挤出笑容的时候,看起来就变成了一副滑稽的鬼脸。

听着阿方索的自吹自擂,艾汀有些啼笑皆非,不过他只是微微地笑着,并没有拆穿对方的谎言,了解路西斯王的人都将他视作虚伪的典型,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装出一副圣人的姿态,在应付这种场面的时候,他显然要比阿方索得心应手得多,他安静地听着,只偶尔应和几句,既不至于失礼,又不至于显得过于亲昵而降低身价。而阿方索则在冗长的册封仪式之后,早就把礼仪抛在了脑后,见到这一幕的阿尔斯特王太子恩里克嫌恶地把头转向了一旁,而菲利普·基尔加斯却没有觉得阿方索的表现有什么不得体之处,他大笑着拍了拍庶子的肩膀,挽着艾汀和阿方索的胳膊,邀请路西斯王参加饮宴,与此同时,王国的继承人却被他的父亲丢在了身后。

这一幕没有逃过艾汀敏锐的眼睛,他看得出来,阿尔斯特的王位继承不再像过去那样毫无悬念了,和路西斯不一样,阿尔斯特并未制定嫡长子继承制的法令,作为一个蛮族王国,阿尔斯特奉行实力主义,但是,令艾汀疑惑的是,阿方索在军事和政治方面从未有过任何建树,而他在外交方面的本事,艾汀早就在两年前见识过,他相信,无论多么安稳的局面,都能被他搞得天翻地覆,那么,究竟是什么促使菲利普亲近他的庶子,而冷落大有前途的长子呢?至少从艾汀这方面,他并没有听说恩里克犯下过什么足以惹怒父亲的过错。

艾汀一直怀揣着这个疑问,直到两天之后的马上比武大会上,一切谜团终于迎刃而解了。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70

然而,若是因为阿尔斯特没有商人,就断言阿尔斯特没有城市,也是不公正的。在那些旧帝国时期由索尔海姆人建立起来的都市中,世俗权力的没落留下了权力真空,宗教势力在那些衰颓的城市中拔地而起。旧帝国衰落之际,火神教的影响在城镇中日渐式微,随着特涅布莱移民渡海而来的六神教填补了民众精神世界的空缺,一个个六神教堂和修道院在过去火神庙和隐修院的废墟上树立起来,火神教的教区划分为六神教的行政管理建立了雏形。星之病第一次爆发之后,世俗权贵们将城市遗弃给了教士,城镇在国家管理方面不再发挥作用,但是它作为宗教管理中心的意义一仍其故,旧的主人不复存在,于是主教们将他们所居住的城市变成了他们的教区,他们利用世俗权贵的衰败,接受或僭取了权力,对于主教权势在城镇中的壮大,那个时期的阿尔斯特贵族对此既不感兴趣,也无力阻止。

由此发展出来的阿尔斯特城市带有鲜明的特点,它们不像路西斯的城市那样,是彻底世俗化的;也不像东索尔海姆的城市那样,完全处于皇权的掌控之下;阿尔斯特的城市居民包括聚居在教堂或者修道院周围的教士,为他们服务的仆役,修院学校的学生,以及生产一些必要用品的工匠。在这些城镇中,每周望弥撒的日子都会举行一次市集,附近的农民将它们的产品拿到市集上售卖或交换,后来,随着星之病的平息,大陆的交通状况得以改善,城镇中才逐渐可以看到来自远方的商人,市集也恢复了往日熙来攘往、生机勃勃的景象。

有别于路西斯,阿尔斯特城镇作为贸易中心的地位是自然而然形成的,而不是统治者着意规划、精心设计的产物。它尽管同样承担着商业功能,但是归根结底,它仍旧是一个宗教中心,神权制度替代了世俗的城市制度,居民受主教的管辖,并且不再分享政治权利。

在这一点上,我们可以看出,阿尔斯特的城市与路西斯的城市大相径庭,在路西斯,虽然城市依旧被置于领主和国王的权力之下,但是城市本身具有高度的自主权,城市内部的大小事务要么由市民大会决定,要么由市民所选择的精英们组建的委员会决定。因此,在路西斯的城市居民之间,时常能够见到在东大陆的绝无仅有的城市精神的残迹。

阿尔斯特王族不关心城镇的命运,和切拉姆家族世代居住的阿卡迪亚宫不一样,基尔加斯的阿尔斯特堡不是坐落于城市的中心,而是地处乡间,这一点足以说明他们的态度。

严格来讲,阿尔斯特并没有一个固定的首都,这里就牵扯到了对于“首都”的定义,我们能够确定地说,印索穆尼亚是路西斯的王都,安菲特里忒是迦迪纳的首府,拉霸狄奥是东索尔海姆的帝都,但是,对于阿尔斯特,我们却不能作此断言。在现代人的观点中,首都意味着国家的政治中心,它是中央政府的所在地,各类府衙和官邸长期驻扎在这里,政令从首都发出,继而传递至全国各个地方政府。如果从这个标准来看,阿尔斯特王国则没有地理意义上的首都,同样,这里的各个领地也不具备地理意义上的首府,国王,以及受托管理领地的贵族们很少居住在固定的地点,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们在领地内巡回,主持法庭、审查财政、招募军队,因此,有没有府衙或官邸对于他们而言无足轻重,因为权力的核心就是他们本人。

当艾汀骑在新月角兽背上,站在阿尔斯特堡的城堞下的时候,他遥望着这座巍峨的石头堡垒,发出了讥嘲的轻笑。

两千年后的今天,这座城堡已然物是人非,不复旧貌,昔日的城墙与塔楼早已圮毁坍塌,只余下了一片石头地基,城堡的遗迹上长满了荒草与灌木,以至于那些不熟悉伊奥斯的历史与地理的人,即使双脚踏在城堡的废墟之上,也不可能知道这里就是曾经煊赫一时的阿尔斯特堡。从外表看来,这只是一座平凡无奇的圆丘,然而这片圆丘却曾是东伊奥斯最坚固的军事要塞。

我们能够获知阿尔斯特堡的昔日风貌,还要感谢一位修道士所撰写的编年史存留了下来。根据记载,这座堡垒位于阿尔斯特王国王室领地的最南端,再向南200里,旅行者就会抵达被誉为新圣城的卡提斯。虽然城堡的地理位置偏僻,但是很多人对它并不陌生,对于来自北方的朝圣者而言,阿尔斯特堡位于他们必经之路的附近,这座城堡从不对贵族以外的旅行者敞开城门,因此对于大部分平民而言,距离城堡30里处的普尔蒙城就成为了他们首选的落脚处,尽管他们无缘进入这座城堡,但是所有途径周边的人都会顺便绕个道,去瞻仰一番这座规模宏大的要塞。在当时的一位旅行者的游记中,他将阿尔斯特堡形容为“一座巍峨雄伟、固若金汤的巨厦”。这句话用来描述基尔加斯的城堡,并不能算是言过其实,作为一座要塞而言,阿尔斯特堡是完美的,它强化了军事功能,而弱化了居住功能,它的防御力量来自于城堡高耸入云的围墙,城堡共有三道外墙,最外侧的城墙周围挖设着一道深及30尺的壕沟,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在不同的位置设置了射击堞眼和防御塔楼,第二道围墙则比第一道围墙高出许多,这是为了在敌人占据了外围城墙的时候,守城者能够居高临下地控制外围攻势,同样最内侧的第三道城墙甚至比第二道还要高。每一道城墙的外侧,都设置着既深且宽的壕堑,阿尔斯特堡地处水源丰富的湿地,因此,护城河里的水长年不会遭遇干涸的窘境。除此之外,在这每一层防御工事的外侧和内圈都一层坚固的马障,这是一道带着尖钉的铁栏,任何看到它的人都会得出一个结论:骑兵想要冲击阿尔斯特堡的防线,无异于自寻死路。

城堡的主塔楼耸立在最内侧的围墙里面,这座巨厦甚至比几道围墙更加高峻,它就像神话中的巨人一样巍然耸立、直插云霄,这样雄伟的建筑物固然令人惊奇,然而,当路西斯王望着它的时候,他却发出了一声冷笑。阿尔斯特堡,就连最内侧供王族居住的主塔楼的外墙上,都望不见一扇像样的窗户,它的所有窗口,都和围墙上那些凌乱分布的射击堞眼一般大小,这是一座坚固的要塞,但是就其整体风貌而言,它更像一座监狱,而不是王宫。这是傲慢、猜忌和黩武的杰作,即便在当时那个贵族不得不住在戒备森严的城堡中的时代,阿尔斯特堡那严密的防范也已然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甚至让人不由得怀疑城堡的主人恐怕有癔病之嫌。

艾汀骑在新月角兽的背上,随着他们越来越接近阿尔斯特堡,城堡的巨大阴影投射下来,笼罩在他们头上,令人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了几分不愉快的压迫感。此次率领护送队与国王同行的是洛德布罗克,在初时的惊奇过后,这名年轻的骑士向地上啐了一口,不以为然地说道:“呸,哪怕每年给我一千皮阿斯特,也别想让我住在这座阴森森的鸽子笼里。”

听到这话,国王笑了起来,他压低嗓门,用讥诮的口吻应道:“洛德布罗克先生,您说到了点子上。这就是一座鸽子笼,说实话,我一直认为统治者应当加固城市的围墙,但是至于城堡,却是不必要的。这种防御工事有两个作用,第一就是抵御外敌,然而,如果阿尔斯特遭受入侵,像这种建设在乡野之间的城堡,敌人大可以无视其存在,攻城和围城损耗巨大,与其在这些劳什子上浪费时间和人力,不如去洗劫更加广阔的乡村,占领更加富裕的都市,这将严重地影响阿尔斯特的税收和粮秣补给,一旦基尔加斯遭受的损害超过其承受能力,城堡自然会投降。我们可以看出,对于抵御外敌入侵,它没有太大用处——当然,边境地区和一些战略要地的城堡不在其列,我现在的观点仅针对于阿尔斯特堡这样的防御工事而言。以上是它在战争时期的作用,而城堡的第二个功能则是针对和平时期而言的,那就是镇压领民,事实上,这也是它在大部分时间所发挥的作用。在这方面,城堡弊大于利,它将使统治者产生一种错觉,让他以为自己可以尽情盘剥和伤害他的臣民,而不需要担心报复。城堡来源于君主心中根深蒂固的恐惧,他惧怕臣民的仇恨,然而,说实话,这种仇恨不正是因为君主本人的统治不当而滋生的吗?印索穆尼亚城是围绕在阿卡迪亚宫脚下,自然而然形成的一片城市,切拉姆家族的祖先没有将王宫移走,也没有移居到王室领地的其他防守更为严密的城堡中,其中的缘由,除了统治的便利之外,还有警戒后人的意图,阿卡迪亚宫能够提供一定程度的庇护,但是,如果路西斯的臣民全部联合起来反对国王,那么阿卡迪亚宫将是不堪一击的。到了那个时候,肆无忌惮地实施暴政的君王自然会灭亡,这也没什么好可惜,修建阿尔斯特堡这样戒备森严的城堡不是上上之选,它将诱惑君主或其子孙自甘堕落,反而招致祸害,贤明的统治者不应依靠高墙壁垒的保护,真正能够让君主高枕无忧的,只有其行之有效的合理政策、一支能够随时投入战斗的善战之师,以及其臣民的衷心拥戴。”

尽管洛德布罗克听着国王的这一番滔滔宏论,内心深以为然,但是基尔加斯显然不会同意路西斯王的观点。被誉为“大胆的菲利普”的老国王此时正等候在城堡的吊桥外,他骑在一头高大的新月角兽背上,穿着一身猎装,手臂上栖息着一只威武的大隼,身后带着他的犬猎队总管、马厩总管,以及一群同样身着猎装的贵族们,阿尔斯特王显然是特意等在这里迎候的,但是他又想做出一副偶然相遇的样子。毕竟“大胆的菲利普”就像路西斯先王一样,极其看重自尊,但是他比他的宿敌走得更远,甚至到了妄自尊大的地步,因为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身负天选之王的名号,阿尔斯特王不得不对这位访客做出一些超规格的礼遇,但是要这位傲慢的老人放下身段,去毕恭毕敬地迎候老对手的儿子,他又未免心有不甘,于是,他身边的一位深谙其脾性的谋臣向其谏言,建议他装作外出狩猎偶遇的模样,将路西斯王迎回阿尔斯特堡,如此一来,既不至于失礼,又不至于使人产生“路西斯王是全天下的霸主”的错觉。

看到艾汀仰望着他的城堡,大胆的菲利普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自他即位的那年,他便开始着手改造阿尔斯特堡,将其修建得更加雄伟,更加牢固,这项工程历时二十几年,直到十年之前才刚刚宣告竣工,这座城堡是王室宫殿和军事要塞的结合,宣告着一位所向披靡的君王一生的丰功伟绩。

他骄傲地策马向路西斯王迎去,一面粗声大气地笑着,一面向宿敌的儿子伸出了手。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69

路西斯王尽管刚刚将王国从普遍的动乱中解救出来,但是他没有时间去享受自己的胜利,他将奔赴卡提斯,参加十月底的宗教大会。在他离开王国期间,索莫纳斯将镇守印索穆尼亚,担任摄政王,当然,这只是名义上的,王太弟年纪太小,不可能让人信服,谁也没有指望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独力处理政府的日常事务,真正掌握实权的是王后菲雅,以及乌枚尔、梅里欧斯和勒费尔这样的处于权力核心的贵族们,除了读者诸君已然熟知的这几位权贵之外,国王特意为索莫纳斯安排了一支多达二十人的顾命大臣队伍,这个人数不多不少,既不至于由于人员过于冗杂,而致使事务久决不下,又不至于因为人数过少而导致专权。在王太弟的监管下,这座小规模的宫廷将保障政府的有序运作以及王国的四境安泰。

王太弟尽管只是王权的象征,但是对于路西斯人而言,索莫纳斯留在国内始终是一个安慰,国王此去路途遥远,他要纵跨半个大陆,穿过路西斯的传统敌人阿尔斯特王国的腹地,尽管基尔加斯和卡提斯教廷反复保证路西斯王的人身安全将得到严格尊重,他的旅途将免受任何打扰,但是做这样的旅行终究令人感到不安。王太弟留守在路西斯,至少保证了王室法统的延续不致于中断。

对于这个安排,索莫纳斯显然不会乐意,他和兄长大闹了一场,在艾汀动身的那天,孩子在几位重臣的簇拥下,闷闷不乐地站在奇卡特里克城门前,目送国王的卫队启程。

艾汀说了许多宽慰的话,吻了吻索莫纳斯的脸颊,其间,孩子始终哭丧着脸,一言不答,最后,他握着兄长的手,情不自禁地拥抱并亲吻着艾汀,强要后者保证一定平安返程。

索莫纳斯站在那里,在里德戈壁漫天的风沙中遥望着远去的兄长,及至看不到卫队的旗帆才肯离开。

在那之后,他避开人群大哭了一场,他在内心咬牙切齿地憎恨并诅咒自己的年龄,归根结底,艾汀仍旧当他是个孩子。索莫纳斯哭得是那样厉害,以至于当他回到印索穆尼亚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是红肿的。

路西斯王在阿尔斯特的旅行很顺利,他在途径的每一座城堡都受到了热情的接待,盛筵、舞会和骑猎充斥着艾汀的旅途,其中包括一次耗费了涅布拉伯爵1300多皮阿斯特的精美酒宴。路西斯王在讲排场方面也不逊于他的东道主们,一路上,他在接受礼物的同时,也陆续向这些招待他的贵族和他们的侍从们赠送了总价值将近一万皮阿斯特的谢礼,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没有出现在王室财政账本上的常规性的赠礼。

在这样的场合,阔绰的排场是必要的,它显而易见的目的即是证明“路西斯王对东道主们的满意和王室充盈的财政状况”,这些像圣水一样洒出去的金银财宝在为艾汀赢得这些异国权贵的好感的同时,也向他们表达了一个事实,即,路西斯王国并没有在内战中遭受不可愈合的重伤,它的确蒙受了损失,但是,历史悠久的路西斯就像一棵深深根植于大地的参天巨树,它折损了一些枝叶,然而它的根蘖依旧完好无恙,对于这样一个强盛的王国而言,内战所留下的疮疤是微不足道的,它已然恢复了过来,并且仍将像过去一样屹立不倒。

在旅行的途中,路西斯王没有忘记自己的责任,他每途径一座城镇或要塞,便会举行一场治疗仪式。当然,在短短的一个月时间内,他不可能踏遍阿尔斯特全境,也不可能治愈所有的星之病患者,天选之王的力量展示相当于一笔价值不菲的定金,他想要在与阿尔斯特以及特伦斯的谈判中占据优势,就应该先将他的看家本领拿出来炫耀兜售一番。神迹令天选之王的声望更进一竿,那些得到路西斯王眷顾的城镇欢喜鼓舞,对这位异国君主大唱赞歌,而那些未蒙天选之王驾幸的地区则弥漫着焦急的热望,不少民众抱怨自己的行政长官,甚至抱怨自己的国王,只因为他们未能将自己的城镇安排在路西斯王的行程上。艾汀对此心知肚明,这一切将成为他谈判的有力筹码。

天选之王的队伍于十月下旬抵达阿尔斯特的核心,与王国同名的阿尔斯特堡,这是艾汀在进入卡提斯之前的最后一站。与印索穆尼亚不同,阿尔斯特堡并不是一座真正的城市,正如它的名字所表示的,它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堡垒。

在这里,我们需要暂停一下,对阿尔斯特与路西斯文化上的差异做一段简要的介绍。随着我们故事的进展,读者诸君已然对路西斯和迦迪纳有了一定的了解,在历史上,迦迪纳曾经长期居于路西斯属国的地位,因此,此二者在政治和文化上保持着高度的相似性,但是若是因此认为东大陆上所有王国都和上述两个国家大同小异,那么我们恐怕就犯了以偏概全的错误。

事实上,就整个东大陆而言,路西斯始终是一个特例。

纵观伊奥斯的历史,人们就会发现,旧索尔海姆帝国具有明显的海洋特性,在曾经的西大陆上,可耕种的土地实际上并不十分充足,特涅布莱建立在一片怪石林立的险峻山地上,而索尔海姆的一半国土则被冻土和沼泽湿地覆盖,随着索尔海姆文明的发展,人口的增长致使他们不得不向海外探索,寻求新的殖民地。在帝国强盛时期,如今被视作“不可跨越的深渊”的斯提里恩海,实际上只是索尔海姆人的一个“湖”,正是因为旧帝国征服了斯提里恩海的波涛,东西大陆的政治和经济统一才得到了保证。旧索尔海姆人将斯提里恩海亲切地称为“我们的海”,帝国的管理、物资的供应、人口的迁徙,都依赖于这条交通线。

作为旧帝国的旁系继承国,即便在旧帝国衰落之后,路西斯仍维持着高度的索尔海姆化的特征,切拉姆不可能,也不想摒弃旧文明,尽管在漫长的发展之中,路西斯不可避免地吸收并融合了东大陆的蛮族文化,但是就其总体而言,路西斯王国的文明仍旧保留了旧世界的风貌。旧帝国的海洋特性就是其中之一,路西斯建立在一片戈壁之上,和曾经的索尔海姆一样,这里耕地稀少,有时甚至连饮水也短缺,正是这样的居住条件迫使他们不得不到海上去寻求机会,路西斯特产的香料、琥珀和海盐为最早的一批移民提供了维持生计的手段,他们出售这些产品,并且向内陆和附近沿岸的居民收购粮食,商人们走得越远,就越是有利可图,对于善于经营的人来讲,商业给了他们无限的可能性。熟悉古伊奥斯地图的人一定会发现,在两千年前那个时代,再没有哪个国家拥有比古代路西斯更加绵长的海岸线,尽管东索尔海姆、迦迪纳以及特伦斯的航运也十分发达,但是,若是以海岸线的长度以及港口的数量而言,两千年前的路西斯则堪称首屈一指。王国的北部国境全线被大海所包围,路西斯湾这个名称就很能够说明问题,对于路西斯人而言,一望无垠的路西斯湾以及其同样辽阔的外海就是“我们的海”,同样,奥拉若海的波涛也浸润着王国东面的加拉德半岛,即便在旧帝国已然奄奄一息,陷入沉睡的时候,路西斯仍旧是活跃的,路西斯湾和奥拉若海沿岸的港口使王国各领地之间,以及王国和大陆的其他地区之间,始终保持着频繁接触,港口的繁荣和发展自然而然地蔓延到了路西斯的腹地,城市在那里幸存了下来,并且在星之病的第一次爆发平息之后,再次得到了复苏,这一场景和当时东大陆腹地死气沉沉的蛮族王国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我们在以前的章节中提到过,旧帝国衰落之后的这一时期,由于星之病的蔓延和死骇的肆虐,在大陆上徒步或者依靠角兽车等方式旅行变得极其危险,因此,东大陆内陆的贸易几乎陷入停滞。海运或河运成了唯一可行的货运方式,因此,除了维纳斯河沿岸的那几片城市群之外,在东大陆腹地,城市作为经济活动中心的作用几乎已然不复存在。原本,整个东大陆已然形成了一个索尔海姆化的共同体,宗教和社会生活的基本特征是类似的,风俗和思想习惯方面则是相近的,但是星之病的第一次大流行结束了这一状况,以路西斯为核心的东部文明和广阔的西部之间被彻底分离开,统一的世界秩序被彻底推翻,并且在五百年之间再也没能恢复。

商业的中断和商人的离去使内陆地区的城市萎缩并萧条了,作为蛮族王国的阿尔斯特本身便是建立在其领主对采邑的军事控制权上的,这里的土地肥沃,适宜耕种,因此,即便在东大陆上的商业活跃时期,放弃依赖土地的安稳日子,转而选择漂泊不定的商人生活的阿尔斯特人也寥寥无几。从社会文化方面来讲,阿尔斯特是一个建立在单纯农业经济基础上的国家,一个个定居点被广袤的农田和牧场包围,大领地自给自足,商业萧条对于阿尔斯特人的生存影响甚微,阿尔斯特是一个纯粹的内陆国家,由于疫病蔓延、死骇肆虐,道路交通不再像以往那样便利,大领地之间、定居点之间完全处于隔绝状态,再也没有经常性的、有组织的商品流通,农业和工业的生产只是为了满足领地内人口的需求,因此可以理解,对于那个时期的阿尔斯特人而言,作为贸易中心的城市成为了一种可有可无的东西。

当然,这种情况并非一种自发的现象,阿尔斯特领主们并非心甘情愿地放弃了出售土地上的产品以牟利的念头,他们这样做,只是因为别无他法,交通的中断致使他们的产品失去了销路。

在魔大战结束五十年之后,阿尔斯特的商业已然缩减到非常小的程度,仅有的一点商业被垄断在居无定所的火神教徒手中,他们在路西斯以外的任何一个定居点都受到排挤,只能冒着被死骇袭击的危险,被迫选择漂泊的商人生活,即使是这样,阿尔斯特的商业规模也仅限于偶尔到访的行商队伍带来的几桶盐、几桶葡萄酒和少量的奢侈品而已。阿尔斯特与世隔绝的状况持续了近两百年,在这段时间内,阿尔斯特王国中农奴依附于土地的传统已然根深蒂固,整个社会根据人的出身,把每个人的作用和地位固定下来,形成了牢固的等级制度,直到我们的故事发生的这个时候,阿尔斯特贵族依旧将经商视作降低身份,将从事商业活动的人视作贱民,在阿尔斯特流传着一句谚语:“一个没有领主的人是不足为信的”,这句话充分地说明了在这个农业社会中,人们对于专业的商人阶级的敌视。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67~468

第四百六十七章

九月中旬,在奇卡特里克城的艾尔戴德堡,亦即民间俗称的白鹭堡,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典礼。这座城堡位于奇卡特里克城的中心,是曼努埃尔的妻族米什莱家族的世袭产业。几百年来,它巍然傲视着这片王国西境的广袤领地,它既充当过阿尔斯特王东侵时的据点,也担任过路西斯王向西扩张时的基地,它倚靠着山区陡峭危险的地形,曾经是那个时代最完美的军事工程之一,然而它却在一夜之间被攻陷了,这是任何人都难以想象的,如果米什莱家族的后人还活着,他们一定会对城市防线的崩溃大为骇然。致使它陷落的,与其说是路西斯王的猛烈攻势,不如说是来自切拉姆家族内部的腐蚀。曼努埃尔的家庭不顾念亲情,他将所有的子女视作傀儡和工具,他的儿子们也效法父亲的行为,他们彼此攻讦,相互算计,他们认为那些被利用的人没有思想、没有感情,继而对其肆意妄为,于是,他们最终遭到了报应。

国王入城之后的当晚,菲雅果然信守承诺,将薇诺拉在这场奇袭中的关键作用如实禀告给了艾汀。茵迪斯提纳的女城主谒见了她的堂弟,她上一次见到艾汀还是在22年前,那时候,路西斯王还是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天选之王出生之后,路西斯的战乱平息,先王举行了盛大的庆典,曼努埃尔和他的儿女们也在受邀之列。当时的薇诺拉只是个小姑娘,对于堂弟的面貌,她早已记不清了,留在她记忆中的,唯有神巫那慧黠的目光,还有克拉丽丝周旋于权贵之间时那种庄严威仪而又游刃有余的姿态。艾汀与薇诺拉长谈了一番,他语气亲切、目光诚挚,态度中毫无虚伪做作,又没有摆半点国王的架子,堂弟的面孔与神巫酷肖,那双饱含笑意而又透着精明的金棕色眼睛一上来就牢牢地抓住了薇诺拉的心,她当即明白,菲雅没有欺骗她,他们的新国王的确是一名不同凡俗的男人。

在与堂弟会面之后,薇诺拉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自幼时起,她便无比羡慕那些吟游诗人,虽然她的性别令她无法像男人那样游历四方,但是她仍旧喜好收集那些脍炙人口的民间故事,并将它们撰写成诗,无论是神话、爱情,甚至是武功诗,没有一种主题可以令她望而却步。这个喜好一向是隐秘的,然而,在她二十岁的时候,她的丈夫发现了她秘密编写的诗集,将它们付之一炬,在那之后,她的心彻底死了。现在,她放弃过的一切再次在她的眼前展开,薇诺拉不想重新走入婚姻,于是路西斯王赐给了她一座修道院,她不是去奉命赎罪的,她将成为女修院的院长。十几年后,她为那个时代的普通妇女树立了清晰的楷模,新的时代的风刚刚吹起,它轻柔,但却强韧,这股微风终将搅动那片沉滞的空气。在薇诺拉教导出来的修女和女学生中曾经产生过许多杰出人物,她们活跃于医学、文学、艺术、商业,甚至法律等诸多领域,在两千年前,她们将成为第一批光明正大地站出来,靠自己的才智谋生的女性。

除此之外,艾汀此行还为菲雅带来了一名女伴。在印索穆尼亚的那些杀人放火的歹徒受到惩治之后,死里逃生的艾丽莎·科尔伯曾经几度试图自戕,在遭受侮辱之后,不幸的姑娘已然起了轻生的念头,未婚夫的死讯又成为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在得知曼努埃尔的死讯之后,头脑明晰的鲁多尔夫立即意识到王都决战在即,为了保护未婚妻,他日夜兼程赶回印索穆尼亚,却在半途卷入了兵燹。幸而阿斯卡涅早已注意到了姑娘的危险意图,提醒侍女们多加关照,她的性命才得以保全。国王与她深谈了数次,艾丽莎终于平静了下来。尽管她一如既往地心灰意冷,但是却至少不会再做出不理智的行为。她不愿意留在印索穆尼亚,也不愿意再面对那些旧识,于是艾汀将她送到了菲雅的身边,艾丽莎的头发剃得很短,再加上她拒绝穿上女人的衣裙,故而,一直以来,这名十七岁的姑娘始终披着修院学生的灰袍,任何见到她的人都会将她当做一名年轻的见习修士,而不是一位豆蔻年华的少女。艾丽莎在命运攸关的时刻所展现出的冷静和魄力给艾汀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王后隐瞒身份独自生活在军中,难免诸多不便,因此,路西斯王将化名阿尔伯特的艾丽莎安置在菲雅身边,让她充任随军教士。两个姑娘起初相处得不大和睦,艾丽莎谨慎沉静,而菲雅又太过于火爆刚勇,她们磕磕绊绊的,总是互相看不顺眼。然而,十几年之后,她们就像奥利维埃与他的好友罗兰一样,并肩携手,在沙场上披荆斩棘,作为随军教士和半个参谋官,艾丽莎在骑士团中赢得了普遍爱戴,她的审慎遏制了菲雅的暴躁,而王后那果决的执行力又弥补了艾丽莎的患得患失。

属于那个时代的女性的故事绘成了另一卷史诗,眼下它和我们的主人公们尚无太大干系,请允许我暂时结束这段无关宏旨的插叙,再次回到原本的故事中。

9月15日,路西斯王身着国王的全套礼服,头戴沉甸甸的王冠,威风凛凛、昂首阔步地走向了艾尔戴德堡中举行典礼的大厅。这是一次正式的戴冠礼,其重要程度仅次于加冕仪式。这套仪式是从旧索尔海姆时期流传下来的,切拉姆家族一直维持着该传统,它并不是必须的,那些厌恶繁文缛节的君王,例如阿历克塞就从未举行过戴冠礼,然而,边境地区的叛乱平息之后,艾汀认为有必要重新确立王室的权威。他选择在奇卡特里克举行该仪式,旨在向王国西境的贵族和平民昭示他的宗主地位。

一般来讲,在那些信奉六神教的王国中,这样的仪式通常在教堂举行,而在路西斯,典礼的地点则设在了不带任何宗教色彩的白鹭堡。这一天,城堡的外庭向民众开放,任何想要一睹国王风采的人都可以进入,平民们无法观看仪式的全部过程,但是典礼开始之前,王室的仪仗将从外庭经过,趁着这个机会,他们将得以遥瞻天选之王的威仪。清晨,城堡的吊桥刚刚放下,外庭便挤满了攒动的人头,当国王的御驾经过之时,当地人欢欣鼓舞,争相向新王抛洒花朵,赠送精美的礼物,人们对国王好言称颂,被卫队拦在两侧的民众是如此之多,以至于当时在场的一位编年史作者写道“人群极其拥挤,令人喘不过气来,以至于有些身强力壮的年轻人被夹在呼噪的人潮之中,甚至因为闷热而晕了过去”。在入城之际,国王便已然承诺奇卡特里克地区人民的习俗将得到尊重,他们的自由将不受侵犯。如果奇卡特里克此前仍旧处于米什莱家族的治理下,那么,让这里的人一下子接受新宗主绝非易事,但是王叔四十几年的统治已然叫这片地区的臣民习惯于服从切拉姆,这为艾汀接管奇卡特里克打下了基础。

国王的前方由六名位高权重的贵族开道,他们手捧宝剑、权杖、国玺一类的御宝,王太弟以第一顺位继承人的身份,跟在路西斯王的身边,这个孩子因为俘虏了提奥多里克,并且带回了阿里斯蒂德的人头,已经被提前授予了骑士称号,这在11岁男孩的身上是从未有过的,王太弟的勇敢、谨慎和机智有目共睹,因此,只有极少一部分人对索莫纳斯违反传统的受勋抱有异议,大部分人则将这视作对王太弟功绩的恰如其分的奖赏,或者将骑士的头衔看做路西斯王送给孩子的无伤大雅的玩具(数年之后,他们将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在索莫纳斯的骑士身份方面,无论是册封者还是受封者,都是认真的);在国王的身后跟随着两名持裾者,在这种盛大的典礼上,一般只有家世显赫的勋贵或者荣殊誉满的骑士才能够获此殊荣,这两名持裾者分别是乌枚尔侯爵的儿子——一名叫做亚历山大的青年贵族,和费利佩·罗克,亦即菲雅,这名年轻的团长已然不再是什么无名小卒,她在西线战事中屡建奇功,跃升为路西斯王国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路西斯王在对仪式参与者方面的选择很讲究,他们之中既有像乌枚尔、葛文斯以及他们的子嗣这样的贵族旧家,又有勒费尔、罗克这样的新面孔,仪仗队的人选表明了国王量才录用的态度,为艾汀争取到了那些想要在新朝谋得一席之地的年轻才俊的拥戴;又同时满足了宫廷对森严的等级秩序的想象,避免了拔擢新贵可能引起的政治上的危险。

艾汀身披厚重的华服,跟随着六名开道贵族,说实话,典礼那慢吞吞的节奏早已让他开始不耐烦了,但是为了昭示君主的威仪,他不得不耐着性子,忍受所有繁文缛节,顺便一提,和路西斯王并肩而立的王太弟在最初的新奇过后,已然开始毫不客气地打呵欠了。阿斯卡涅并不在场,印索穆尼亚的公务完结之后,金发青年就赶回卡提斯,马不停蹄地投入到了白袍祭司的竞选事务中。前任白袍祭司法尔内塞于14天之前陷入弥留,昏迷了两天之后便蒙神宠召。作为法尔内塞生前的挂名弟子(谁都知道,阿斯卡涅真正的老师是前任神巫),阿斯卡涅必须完成他所担负的全部职责。他须要从死去的老祭司手上取下信徒戒指,为尸体穿衣、修面,服丧六日之后把灵柩送往坟茔。在葬礼和追荐仪式之后,新菲涅斯塔拉宫的大门将封锁,所有的白袍祭司、宗主教和枢机主教将聚集在一起,在宗教大会上选出法尔内塞的继任者。对于选举的结果,所有人都事先心知肚明,然而,即便只是走个过场,诸多烦琐的事务也足以使人忙得心力交瘁。八月初的时候,法尔内塞的健康看起来似乎有了好转,然而那只是回光返照,老祭司的去世来得比意料中急骤,葬礼和守灵仪式提前了。因此,可想而知,尽管阿斯卡涅很想参加好友的戴冠典礼,然而他却抽不出哪怕一丁点的时间,在与艾汀分手之前,阿斯卡涅将戴冠礼的各种规矩向好友一一阐明,尽管典礼已经被大幅度简化,免去了诵经和祈祷,但是它仍旧冗长得令人昏昏欲睡。

国王被引至奇卡特里克领主代代相传的权杖前,在贵族们和僧侣们的见证下,他许下了三个誓言。他发誓要为臣民主持正义;发誓尊重路西斯人的习俗与自由;发誓废除严刑苛法,重建王国的秩序。在庄重地做出承诺之后,他接过了象征奇卡特里克领宗主权的权杖。

第四百六十八章

在宣示了自己的主宰地位之后,艾汀赦免了所有在爆发冲突以前便主动投降的叛乱者,并表示尊重他们对其家族世袭财产的所有权,与此同时,他却刻意避免对曼努埃尔曾经授予拥趸者的财产和特权予以确认。并且,国王的宽赦仅限于抗上作乱的罪名,而对于滥用职权之类,特赦令中始终未曾提及。

法令中对全面特赦的回避在西部封臣中引起了一定不安,尽管裂痕仍在,但是国王那和悦的态度以及随后那场隆重盛大的欢宴很快消弭了不稳定的情绪,艾汀慷慨地奖赏了自己的追随者,为他们加官进爵,财宝和金钱像雨点一样洒在每个人的头上,就连那些曾经误入歧途的贵族们也得到了一些恩赏。

对于几名堂兄,国王的惩罚也很有限,卢仁、道菲德以及提奥多里克被剥夺了财产和王族特权,曼努埃尔和他的儿子们的所作所为严重损害了王国的利益,因此,即便路西斯王将他们处以绞刑也不足为怪,但是,当这几名王室的背叛者匍匐在国王面前,乞求饶命的时候,艾汀却宽宏大量地赦免了他们的死罪,他将几名堂兄扶起来,带着圣人一般慈爱的微笑说道:“我宽恕你们。长期与家族的分离,教你们对亲人的爱心减淡了,社会的最上层阶级往往囿于利益之争,致使邪恶之风大盛,你们意志不够坚定,但是你们已经悔过自新,任何罪人都能够从神明所遴选的王者这里得到灵魂上的宽恕。我不怨怪,也不打算为私怨而报复,我的目的只是重塑公正的秩序,用流血反击流血只能让世界变成一个无边无际的屠宰场,我不要这样。只有宽恕才能给我们未来。起来吧,去用餐吧。从今以后,你们将和家人生活在一起,用静思和虔诚的修道弥补罪衍,虽然你们不再享有财产和特权,但是我将视你们如亲兄弟一样。”

这几句宽慰几乎堪称华美套话之典范,尽管国王讲得很漂亮,但是这仍旧无法改变一个事实:曼努埃尔的所有子嗣都将终身生活在软禁中,他们被剥夺了财产和王室身份,自此只能寄人篱下、仰人鼻息。

除此之外,那些因为拒不投降而在战争中被俘虏的贵族并没有得到宽赦,他们被处以绞刑,并分尸示众,这使奇卡特里克战役的胜利具有了决定性意义。戴冠典礼的数日之前,国王带着他的封臣以及那些主动投降的贵族们观看了战败者的处刑,路西斯王的脸上摆着痛心和悲悯的神情,处刑之后,他为死者举办了一场安魂仪式,至于说艾汀的心里究竟有几分悲恸,任何人都不得而知,但是,这场屠戮毫无疑问让他安下了心。

曼努埃尔的忠实支持者都被送下了地府,同时,他们的财产也被王室没收,为了收买人心,王叔赠送给了他的拥趸者们大量的土地和金银珠宝,这些财富落入了路西斯王的手中,大大地充实了他的国库,对于所有贵族而言,这些顽固分子的下场都是一个警示,他们怕死,但是他们更怕被剥夺财产,这将意味着他们以及他们的家族永远生活在贫困和耻辱中,从此一蹶不振。无论如何,死人无法卷土重来,切拉姆的这一惹是生非的幼支几乎彻底断绝了东山再起的可能。

曼努埃尔本人和他的铁杆支持者们没有得到艾汀的宽恕,这些人的尸体为日后的长久和平奠定了基础,如果说艾汀为了政治利益多少放弃了贵族原则,并损害了自己慈悲的美名,那么现在则正是恢复它们的合适时机,因此,国王和堂兄们和解来得合乎时宜。一方面,“天选之王的复活”使长久苦于星之病的伊奥斯重新升起了希望的曙光,东大陆上普遍的天选之王狂热使任何包藏祸心的封臣在短期内都无力掀起大规模的叛乱,这也是路西斯王豁达大度地原谅变节者的原因——当他感到安全的时候,他能够原宥大部分冒犯,而当他的地位危如累卵的时候,他则不会放过任何永绝后患的机会,他的和解并不只是出于慈悲,它更加是利益考量的结果;而另一方面,艾汀尽管扑灭了大部分反叛的火焰,但是他的地位仍然称不上稳固,为了应付内战,无论是叛乱诸侯,还是保王贵族,都集结了大量人马,他们盛食厉兵,一直保持在随时可以开战的状态,而反观路西斯王,他则缺乏一支可以令他高枕无忧的常备军团,尽管菲雅带领着数百精兵,王之剑骑士团也在重新招募成员,但是这远远不够,在眼下的境况中,纵然天选之王的名号能够确保王室家庭的安全,然而他却缺乏决定性的力量,他需要力量,一股足以威慑军事领主,足以替他披荆斩棘,开辟道路的力量。

他在戴冠典礼上所展现出的和平姿态,有效地安抚住了那些惶惶不安的贵族们,这让他得以腾出手脚,去扩大他的影响力。一个月之后的卡提斯宗教大会,将是他计划的关键。

在戴冠仪式之后的几天,艾汀趁着巡视奇卡特里克地区的机会,会见了王国西境的边境领主们。所谓的边境领地,指的是路西斯和阿尔斯特交界处的一片狭长地带,这片领地群的形成甚至早于米什莱家族发迹的时间。它们在利奥芬时代,也就是里德大公与阿尔斯特的势力边界划分之时业已存在,边境领地的版图并非一成不变的,数百年来,它们时而扩张,时而萎缩,但却始终是阿尔斯特与王国之间的一道坚固的屏障。这些领地有别于传统的贵族采邑,它们往往没有大片的城市和田庄,领民不事农商,这里的一切都为军事目的服务。由于阿尔斯特的流匪和军队经常越过国界,对路西斯西境乡村进行劫掠和骚扰,即便在和平时期,这些小规模的冲突也时有发生,因此,边境领地的领主们与阿尔斯特处于长期敌对状态,同时,这里虽然属于奇卡特里克地区,理应服从米什莱或曼努埃尔的命令,但是边境领主不听命于奇卡特里克的统治者,从理论上来讲,路西斯王是边境领主的最高宗主,然而,在路西斯有一句谚语——国王的律令,管不了边境,这句话将王室和边境领的关系形容得入木三分。在两年前的那场内乱中,边境领主既没有协助过曼努埃尔,也不曾救援过艾汀,而在两年之后的平叛中,他们开初也保持着中立的姿态,边境领主认为自己卫戍西境的土地时不曾倚仗过王室的支持,因此他们也无需为王室的争斗负责。

这片领地群林林总总共有二十多个,每一片领地都是一个具体而微的独立的邦国,他们权力的核心就是堡垒,堡垒之外,只有一些由士兵自行耕种,用以供应粮秣的农田和牧场。每一位领主占据着为数不多的几座城堡,这些军事要塞构筑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边境领的自给自足和他们长久以来的桀骜不恭,似乎使笼络和驯服他们成为了一件不可能的事,然而,在艾汀重回路西斯以来,形势对于曼努埃尔一派越发不利,这件事改变了奇卡特里克的统治者和边境领主之间维持了数十代的互不干涉的状况。

曼努埃尔很精明,他知道招惹边境有害无益,但是他的儿子们却不这么想。在王叔死后,卢仁和道菲德终于摆脱了父亲的桎梏,得以自行其是,他们没有浪费时间,马上就做出了蠢事。他们目空一切地将自己称为王国西境的最高权威,为了和自己的新地位相匹配,他们颐指气使地下达了律令,命令边境领主对他们宣誓臣服并召集人马前来“卫护他们的宗主”,在发出命令的时候,他们显然认为王国西境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当然,这只是他们自以为是的观点。

二十几位边境领主断然拒绝了这一无理要求,并且宣称自己从来不是奇卡特里克的走狗,因此他们不会到这两位自封的宗主面前去受辱。然而,传唤边境领主的命令非但没有撤销,反而被三令五申,在定义这些狂傲的邻居和自己的关系方面,卢仁和道菲德犯了一个弥天大错,从法律上来讲,边境领主确是奇卡特里克的封臣,然而他们忽略了一个事实,即,他们的宗主权只是理论上的,十几代人以来,这项权力从来没能得到严格尊重,而现在,他们也不应该奢望这种状况能骤然改变。

曼努埃尔的继承人们将边境领主宣布为“抗上作乱的封臣”,——就像路西斯王对他们的宣判一样,——他们不止在法令上侮辱这些贵族们,并且允许那些与边境领相邻地区的封臣攻打并强占边境领主的土地。他们以为强硬的姿态能够有效地起到威慑的作用,却没有意识到,他们的骄横跋扈致命地破坏了奇卡特里克和边境领主的关系。因此,这些领主自然而然倒向了艾汀一方,成为了他的拥趸者。

除了在奇卡特里克领主那里遭遇的不愉快之外,将边境领主引向路西斯王的,还有另一个相当急迫的理由,在这些领主之中,有几名声名显赫的将领患上了星之病,他们需要天选之王的救助。

在西线战事如火如荼的时候,这些边境领主曾经为路西斯王的军队输送补给,并且封锁了几条极具战略意义的主干道,使叛军无法相互救援,战乱平定之后,艾汀亲自走访了这片领地群,他慷慨地酬谢了边境领主们,治愈了他们之中的患病者,接受了他们的臣服礼,并且向其许诺,边境地区的自由和权利将一如既往地不受侵犯。

艾汀需要边境领主的忠诚,他的统治方兴未艾,他需要这些强硬的军事领主维持西境的安稳,这不只是为了将时刻蠢蠢欲动的阿尔斯特人阻挡在国境之外,更加是为了威慑那些归降的奇卡特里克封臣。边境领主和他们的奇卡特里克邻居不同,由于他们时刻需要警戒阿尔斯特人,因此他们的要塞一向处于良好状态,他们训兵秣马,枕戈待旦,只要号角吹响,随时都可以奔赴战场,但是他们的领地规模有限,这就意味着他们没有能力将战线拉得很长,其强大的武力绝不致于对王权造成威胁。

正是因为上述的这些考虑,艾汀将这二十几位边境领主视作了理想的盟友。

在国王离开之前,他向路西斯边境的几座城镇和北面的沿海地区授予了特许状,开始在这里兴建要塞和军港,后来这片荒凉的边境区域逐渐被建设为里德北部最重要的防御线,沿着这条军事防线,又诞生了许多贸易城镇。财富、货物、人员和武器将通过这条渠道,在达斯卡和里德地区之间往来输送,这条防线被视作从里德前往更加广阔的东伊奥斯的关键门户,经过一代又一代的修缮和改造,直到两千年后,它还在发挥作用——新历756年,尼弗海姆帝国入侵并占领路西斯之时,帝国军队在这条传统防御线的基础上建造了达斯卡北部防线。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65~466

第四百六十五章

祈祷室铺设着素雅的地毯,窗前有一座小祭坛,祭坛上的长明灯映着一幅冰神的小像,这是旧帝国末期来自特涅布莱的作品,28年前,前任神巫将它送给了奇卡特里克亲王,后来这又成了薇诺拉随嫁的妆奁。这幅冰神像和这间小祈祷室被认为是一个神圣的地方,薇诺拉每天都要来为神像供上花环,同时祷告一番,她那位信奉火神教的丈夫时常辱蔑地戏称她为“大娼妇的女信徒”,——对于前任神巫那堪称离经叛道的行为,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克拉丽丝的崇拜者那样赞许和认可,更何况薇诺拉的丈夫本就是一名异教徒。

薇诺拉说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对这幅神巫赠送的小像如此虔敬,也许她的心里隐隐约约怀有一种希望,她希望自己也能够像克拉丽丝那样,自行支配命运。不过对于这种愿望,她本人并没有察觉,她甚至没有认识到她敬拜的并不是冰神希瓦,而是那位女神一般威严而又强大的代行者,她只是怀着信仰的热忱,顶礼膜拜她尊崇的对象,当她凝望这尊神像时,她的眼里总是含着最真挚的祈求。

菲雅走了进来,室内除了她和女城主之外,别无他人,她看到这名红棕色头发的纤弱女人匍匐在祭坛前面,把前额伏在石台上,她的整个姿态都展示着最谦卑的恭顺。菲雅没有打扰她,她走到窗边,盯着沉默不语的女人瞧望了一忽儿,直到后者结束了祈祷,直起身子,在胸前划了个六芒星。

薇诺拉身着一身黑色的丧服,这是战败者的亲眷投降时的装扮。她的面貌带着几许切拉姆家族的痕迹,但是却远不及她的堂弟那样出色,即使恭维地讲,薇诺娜的相貌也顶多称得上清秀,她年轻的时候不曾娇美动人过,现在,她的韶华已逝,长年累月的幽闭生活使她的眼角和嘴边生出了几道浅浅的细纹,然而,比起那些在印索穆尼亚城的舞会上叱咤风云的美貌妇人,比起那些社交场上的红人,她神态之间却多了几分端庄娴静。她的目光安定、沉稳,直直地投向自己的征服者,从她那尊严的眼神之中,菲雅看到了属于一名切拉姆女性后裔的全部勇气,这是在长久忍受痛苦的坚强女人身上的勇气。

菲雅没有像骑士面对一名贵妇时通常所做的那样寒暄致礼,她仍旧背靠着窗台,双手交抱在胸前,她微笑着,朝着祭坛的方向努了努下巴,问道:“这有用吗?”

王后的声线一向是低沉的,当她不需要拿腔作势地装出娇小姐的姿态时,那种伪装出来的、尖声细气的嗓门便荡然无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真正属于她的低沉而又略带嘶哑的声音。这种嗓音在变声期的少年身上很常见,许多男人即便成年之后,也仍旧保持着这样的声线。

“您们的王是被六神遴选的,既然神明站在另一方,这自然不会有太大用处,不过我并不是在祈祷自己的胜利。”薇诺拉站起身来,行了个屈膝礼。

与此同时,她也在打量着菲雅。路西斯的王后在军中化名费利佩·罗克,除了艾汀和索莫纳斯以外,没有人知道这位骁勇善战的团长是个姑娘。她身着样式简单的锁子甲,铁环织成的软甲下面穿了一件朴素的棉甲,尽管这身服装厚重粗笨,她穿着它却依旧灵活自如,仿佛它一点也不是什么负担或累赘。菲雅的身上披了一件黑色的毛皮大氅,与她高挑挺拔的身材相得益彰。她把头盔随手扔在窗台上,露出了一张相当漂亮的脸孔,一头浓密的浅金色头发剪到齐肩长短,脸色黝黑,鼻梁秀挺,灰色的眼睛炯炯有神,透着几分野性。

“我没见过您。”静默了片刻之后,薇诺拉说道。

菲雅躬身一礼。

“费利佩·罗克,路西斯王麾下白鹰骑士团团长,队伍是新近组建的,我是迦迪纳人,你自然不会认识我。”

“怎么?您不说‘愿为您效劳’吗?”

年轻指挥官的粗率和耿直令女城主啼笑皆非。

“我不像你们的国王陛下,我从不说空话。”

“这很好。真诚是谈判的第一步。”女城主坐了下来,并且给菲雅指出了一张椅子,“请坐吧。虽然这座城里的一切,在不久之后就要属于您了,但是至少现在,在这间祈祷室里,我还有这点儿权力。”

菲雅从善如流地坐下,谈判异常顺利,双方达成共识的效率堪称惊人,薇诺拉并不贪心,她为城堡的仆人、门客以及所有守城的士兵求得了安全通行证,无论这些人的去留如何,王军不得作任何刁难,除此之外,她要求王军承诺不得杀戮、抢劫或奸淫城中平民,如无进一步的冲突,茵迪斯提纳城仍将维持旧日秩序,除了必须缴纳一笔尚在合理范围内的贡金之外,不作任何额外惩处。

女城主所提要求的合情合理与指挥官答应这些条件时的痛快豪爽,都在双方的意料之外。

双方商定了各项细则,薇诺拉召来了一名神甫作见证,我们之前讲过,在那些规模较小的领地中,神职人员通常还要兼任领主的书记官或总管一类的文职,菲雅将等候在祈祷室外面的侍从唤进来,起草了一份简短的协议,协议签订之后,见证人去传达和平的消息,而侍从则被派遣至王军营寨报信,祈祷室里再次只剩下了两名处境迥异的女人。

菲雅一面呷着剩下的誓约之酒,一面说道:“你所要的这些,正是国王吩咐的,我感觉你是可以开诚布公地交谈的那种人,因此我宁愿对你说实话,即使你不投降,我也不会屠戮平民,你们的国王禁止这样做,但是你这一着走得并不亏,至少你的士兵和门客能够活下来。”

“愿上天保佑仁慈的路西斯王,令他福寿永昌。”薇诺拉望了一眼祭坛上的神像,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她似乎从这一承诺中得到了很大的安慰,“既然一切都已然安排妥善,那么请允许我向您告辞吧。这里的一切都是您的了,也就是说,都属于您的国王,我相信他的公正和仁善。”

女城主站起身来,再次对菲雅行了个屈膝礼。

路西斯的王后没有起身还礼,她皱着眉头,手掌支着脸颊,用困惑的目光望着这名战败者,这个女人刚刚失去了一切,但却看起来仿佛如释重负一般,异常轻松。

“你呢?你不为自己要求些什么吗?你们的国王不是个小气鬼,你尽可以提一些合理范围内的条件。”

说着,菲雅向前探了探身子,这是一副好奇的姿态,表示胜利者希望继续交谈,既然城堡新的主人没有允许俘虏离去,那么女城主也只好再陪坐片刻。

薇诺拉愣住了,她苦笑了一下,答道:“不,他能给我的东西对我都没用。我的责任已经尽完了。”

“你打算去死,是吗?”菲雅凝望着这名战败者,无情地撕开了最后一层幕布,“为什么?为你的丈夫吗?可是他抛弃了你,就像扔掉一块脏手帕一样,这不上算。你活下去也没碍着谁,我向你保证,我和我的人绝不会碰你一根指头。你可以仍像以前一样,跪拜你的神明,祈祷、忏悔,或者做那些无聊的女红,你的堂弟为你们准备了退路,修道院或阿卡迪亚宫,这都随你,他不是个滥杀的暴君,也不像那些庸才一样喜欢迁怒,你不需要担心他的报复。只要不惹麻烦,谁也不会来伤害你。干什么要去死呢?你不是还很年轻吗?你看上去只有……,反正应该不到五十岁。”

祈祷室里一片沉默。

菲雅这几句话真正惹恼了薇诺拉,她的脸色变得煞白,攥紧了拳头,她感到自己受了羞辱,虽然她的丈夫对她一向不尊重,但是她毕竟也是切拉姆家族的公主,她无法容忍一名军官,一名来自迦迪纳的无名小卒对她这样放肆。她用愤怒的眼神望着这名年轻的骑士,但是片刻之后,她就好像泄了气一样,再次软了下来。她已然做出了决定,这是她不幸生命的最后一个晚上,而在这个本应保持其绝望和庄严的气韵的时刻,她却在因为一名军官无礼的话语而感到怒不可遏,甚至气得浑身发抖,想到这一节,她不禁觉得自己可怜又可笑。

“先生,无论是什么样的初衷驱使您说出了这些粗野的话,这都伤害了我。”她抬起头来望着菲雅,目光中带着乞求,温和而又凄切,“您看上去顶多只有二十岁,是您的年纪造成了您的残忍。容我问一下,您恐怕尚未婚配吧?”

“婚是结了,但是只结了一点点。”王后笑道。

薇诺拉皱起了眉头,她以为这是句玩笑话,当她刚要申饬这名年轻人对婚姻的轻浮态度时,对方望着她的那种真挚、坦承的眼神又让她将训诫咽了下去。她深吸了一口气,调转话锋,道:“无论如何,您还不懂女人,我替您的夫人感到伤心,我诚心希望她不要遭受我所遭受的磨难。您太年轻了,还不懂心灵的痛苦,如果您不是这样心肠冷酷,您就会明白,对我说这些话是有违仁慈的。”

“你是说我应该扭头走开,不闻不问吗?”

“至少对我来讲,这能让我保存最后的体面。”

“所以,你是说,你不要人揭破这张遮羞的帷幔,你要装出一副深爱你的丈夫,忠于你的家族,心甘情愿地为那些出卖你、遗弃你的人守节的模样,永远沉湎于这个虚伪的幻想里,自欺欺人地结束生命。对吗?”菲雅用平静的语调说出了这些无礼的话,她停顿了片刻,望着薇诺拉,她看到她像个马上要晕厥的人那样摇晃了两下,眼睛里含着泪水,可是她忍住了,她的脸颊发红,任凭愤怒和羞耻的烈火将她的眼泪烤干,她向菲雅投去了一道可怕的目光,随后又高傲地昂起头颅,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菲雅无可奈可地笑了笑,她摇着头继续道:“你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

这句真诚的剖白完全打消了先前那种嘲弄、轻蔑的意味,使薇诺拉的狂怒平复了下来。

第四百六十六章

“我的母亲因为婚姻而遭尽了礼教的罪,又因为禁忌的爱情而受够了男人的害。你比她运气好一些,我听说你是一位贤德的夫人,至少后一种害处,你大概还没有来得及体会。”菲雅径自说了下去,显而易见,她对母亲的隐秘心绪并非一无所知,“她爱着一个绝不应该爱的男人,嫁给了一个她从未爱过的男人。责任成了她身上的枷锁,她只能变本加厉地用苦修摧残自己,希求宗教能够熄灭她心中熊熊燃烧的情火,她折磨自己,也折磨自己的孩子,到头来,她终其一生,也没能在生活中找到她的位置。她把她的全部生命都建立在别的东西上面,妻子的责任、母亲的义务、信徒的德行,但是她唯独不知道自我为何物。”

“这是所有女人的命运,也许只有那一位除外。”薇诺拉抬起她温和驯顺的深棕色眼睛,向神龛望了一眼,她经常把不应该给任何人听到的秘密对着那里倾诉,只对那座神像,只有那座象征着神巫的威严的神像,知晓她全部的秘辛。她垂着双手,凝望着一件似乎看不见的东西,讥诮地说道,“我们生来就承受着那些强加在我们身上的责任,尽管我一生恪尽职守,未敢越出礼教的藩篱半步,但是我却并没有因此而更看得起自己。当我还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的时候,我的心灵就已经被毁了,我不知道他们叫我去干什么,但是我只能服从,社会的道德是幽禁我们的囚笼,贵族妇女的责任是禁锢我们的枷锁,这些东西令我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将自己葬送进了一段毫无感情的婚姻。继我之后,我的妹妹们也踏入了同样的命运。”

说到这里,她冷笑了一下,又道:“即便是一段称心如意的结合又怎样呢?等待着我们的依旧是无休无止的驯顺与服从,这就是尘世对我们的所有要求。我不奢望能够得到更好的结果,一切只能是这样。活下来又如何呢?我知道国王不会放过任何可以利用的政治工具,我只有31岁,虽然不年轻了,但是还可以生育,我知道您所说的阿卡迪亚宫意味着什么,难道我要再次成为王室用来收买封臣的馈赠品吗?还是说,我应当住进修道院里,穿上粗麻道袍,背上戒律带,永远遭受鞭笞,终生为我的父亲,为我的丈夫,为那些根本与我无关的罪孽而受惩处吗?无论是做王室的傀儡,还是做替罪的羔羊,我都不干!这杯苦酒我已经喝够了,现在,我的责任尽完了,我至少应当有把杯子摔碎的权利!”

薇诺拉蓦地昂起头,向菲雅扫了一眼,这目光中饱含着挑衅的意味和尖锐的嘲弄,她头一遭用上了那种极其符合路西斯王族公主身份的高傲口吻,说道:“先生,这些您永远都不会懂。您是男人,在某种程度上,您可以自由地决定自己的命运,您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您的成就也许取决于时运,但是那毕竟是真正属于您的东西。而我们,我们这些女人,就连我们的身体,我们的灵魂,都不属于自己!所以不要装出一副怜悯的模样来教训我,您什么都不懂!”

她的神态冷漠简慢,和她刚刚接待菲雅时的那副顺从和温雅恰成对比,在王后的数度刺激之下,她终于显露出了长久埋藏在冷漠与麻木之下的愤怒。薇诺拉指了指祈祷室的大门,用命令的语气说:“现在,先生,您走吧!我们没什么好讲的了。”

讲完这句话,薇诺拉再也没有说什么,她转过身,再次跪倒在了祭坛前面,没有看菲雅一眼。

王后悄无声息地笑了,她站起身来,却没有离去。

女城主听到背后响起一阵綷縩的声响,她疑惑地回过头去,却愣在了当场,她看到这名年轻骑士开始脱衣服了,他把大氅扔在地上,解下了锁子甲,薇诺拉发出了一声惊呼,作势要拉铃喊人。

这个时候,菲雅突然把佩剑丢给了女人,笑吟吟地说道:“我向你保证,我并没抱有你设想的那种意图,剑在你手上,如果觉得不妥,你知道应当怎么办。”她说着,把棉甲褪了下来,上身只剩下了一件贴身的衬衣。

这一下,薇诺拉彻底被迷惑住了,她不知道陌生的指挥官想要做什么,但是凭着本能,她知道对方并无恶意。她无所适从地抱着菲雅的剑,扭开了目光,不敢向这名“年轻男人”看上半眼。

“好了,看吧。”半晌之后,薇诺拉听到对方说道,“放心,你不会看到什么伤风败俗的玩意儿,我有的你都有。”

薇诺拉慢吞吞地转过眼睛,只敢用眼梢向菲雅觑上一眼,仅仅这一眼,就让她彻底呆住了,她直勾勾地盯着这名年轻的骑士团长,心中的惊讶已然无以复加。

菲雅声音低沉、身材高挑,肌肉也像一般劲健的男人一样结实,这让她看上去完全像一名瘦削却强壮的青年。尽管她的体态并不具备女人的那种肉感的丰满,但是她胸前被勒在裹胸布里的那两块肉,明显可不是男人的胸肌。

她向前走了一步,重新自我介绍道:“我是菲雅·迦迪尼娅·路西斯·切拉姆,在结婚以前,我的名字曾经叫做菲雅·迦迪尼娅·罗森克勒。我的家族轻视我、辜负我,没有人把我当做一回事,于是我把他们踩在了脚下。跟我来吧,你的堂弟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他的器量至少足以容得下几个离经叛道的女人。”

当菲雅与乌枚尔侯爵汇合的时候,她带来了这位意料之外的秘密客人——薇诺拉·马赛尔。和女城主的相遇使路西斯王后心生一计,既然对奇卡特里克不能使用强攻,那么,将致命的钉子打进铜墙铁壁的内侧就成了唯一可行之计。她听自己的那位挂名丈夫讲起过这位堂姐,艾汀曾经用薇诺拉和伊莎贝拉大公妃作比较,她们一个对神巫崇拜得五体投地,一个对神巫恨之入骨,但是这两名女子的共同点即是生活痛苦,但却笃信宗教,并且试图用祈祷或苦修来压抑自己反抗的天性。于是,菲雅自然而然地想到,如果她能够说服薇诺拉与她合作,那么,她就可以打着茵迪斯提纳女城主的旗号,组织一支小规模的队伍,装成护卫,进入奇卡特里克。

对于菲雅的建议,乌枚尔没有任何异议,薇诺拉则在考虑了一段时间之后,应允了。她知道,只有这样,她才能够得到自由,真真正正的自由,——想要让王国的新主人接纳她,她必须先拿出一点诚意来。

这个时候,茵迪斯提纳失守的消息已然传到了奇卡特里克城。薇诺拉向自己的两名弟弟写去了一封信,信上说她在城堡失陷之际逃了出来,现在正由三十几名骑士伴送着,她向弟弟们求援,请求他们接纳她和她的护送队进入奇卡特里克城。在菲雅的授意之下,薇诺拉还加上了这样的一段话:“护送队的士兵已然有一周没有在有屋顶的房子里休息了,他们的怨气很重,我恐怕,如果我寻求至亲庇护的吁请遭到拒绝,他们会为了换取宽赦和赚取赏金而将我出卖给国王的军队。如果你们还自认为是合格的六神教徒的话,就请怜悯你们的姐姐,不要让她在旷野中徘徊,不要让她在失去丈夫和家园之后,进一步受辱。”

“这会让这封信看上去更真实。”菲雅接过信,一面抖落用来吸干墨水的沙子,一面说道,“没有条件的忠实世间难觅,故而反倒容易引人起疑。加上了这点注疏,能够有效促使他们快速作出决定,毕竟他们也不想路西斯王手上再增添一名可以用来要挟他们的筹码,别忘了,作为长女,你在你父亲的封臣眼中还是有些分量的,即便是为了把你再次嫁出去来笼络人心,卢仁和道菲德也会迫不及待地将你接进城。”

“难道兄弟姐妹之间的温情竟然比不过出于利益的算计吗?”

薇诺拉捂着额头,叹息了一声。

“你是他们的姐姐,你对你的家族自然比我了解,难道你觉得他们会只因为顾念亲情而打开城门吗?”

女城主摇了摇头,菲雅笑着,将薇诺拉的手牵过来,道:“不要再长吁短叹了,你不需要他们的怜悯,也不需要他们的看管,记住,你是自己的主人,很快,你就可以把你的命运握在手上了。那些妇女的美德:温顺、服从、贞洁云云,一概都是瞎扯淡,它们都是男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而为女人构想出来的天性,那不是真理,而是由错误和自欺欺人织成的障眼布。”

听到这句话,薇诺拉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嗔叱道:“您讲起话来,简直就像个粗鲁的大兵。直到现在,我也难以相信您真的是路西斯的王后。”

“这可怨不得我,从小,我的母亲就试图把我教养成一名愚昧无知的规矩小姐,没想到却激起了我反抗的天性。原本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想要什么,我只知道自己一点也不喜欢母亲硬塞给我的那些东西,直到十年以前,我第一次遇见了你们那位国王,他曾经说过‘终有一日,有才干的人将因为他们自身的能力而被超拔,而不是凭借其出身或者与生俱来的性别。’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并不知道我是谁,但是他所勾勒的这个理想却廓清了我心中的迷雾,性别和身份只是命运的意外安排,个人既不应为其沾沾自喜,也不必因它蹉跎一生,只要你不放弃自己,我相信,你们的国王一定能够把你当做你这个人而看待,而不是只将你视作切拉姆家族的一枚棋子。”

“我越来越搞不明白,艾汀,我是说,王上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薇诺拉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在她的一生之中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人,当然,她熟识的男人也仅限于父亲、兄弟、丈夫以及丈夫的几名屈指可数的亲信,这些人将女人当做工具,或者干脆将女人视作蠢笨低能的生物。即便在当时骑士精神大盛的风气之下,相貌平凡的薇诺拉也不乏愿对她山盟海誓的年轻贵族,但是他们终究只是将贤德贞静的贵夫人当做一个理想的女性范本,一个虚无缥缈的歌颂对象,愿意将女人当做平等的人来做交往的男人,她一个也不曾遇到过,因此,菲雅的这番描述非但没有让路西斯王的形象更加清晰,反而让薇诺拉愈发困惑了。

王后回答道:“我和他之间只是名份上的关系,婚姻可以使我从罗森克勒家族中解放出来,所以我只能做此选择。至于他为人如何,我不做评判,但是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个人很聪明,大多数时间十分仁慈,必要的时候也能硬得起心肠,无论如何,这是个能够讲道理的人,他很务实,惟其如此,他才更加看重个人的才能,而不是别的一些无聊玩意儿。具体如何,由你自己去判断吧,你很快就会见到他的。”

说着,菲雅后退了半步,躬身行礼道:“从现在开始,我将作为您的骑士,与您共同进入奇卡特里克城,费利佩·罗克愿为您效劳。”

菲雅的计策奏效了,两天以后,一队人马打着茵迪斯提纳的旗帆,在夜半时分由侧门秘密进入了奇卡特里克。

从护送队入城,到奇卡特里克的防御全线崩溃,只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包围与突围,奇袭与反击,是那个时代战争中的常见景象,交战双方互相骚扰,互相损耗,除非被逼上绝路,或者有必胜的把握,否则敌对双方很少进行大规模的正面交锋,短兵相接的风险和代价太大,即使取得胜利,胜利者也会蒙受严重的损失。有了薇诺拉的暗中协助,王军的胜利几乎毫无悬念,菲雅和她的旗下精兵俘虏了两名城主,并趁着夜色,神不知鬼不觉地为乌枚尔的大军打开了城门。许多有身份的骑士都是在睡梦中被俘虏的,直到城市陷落的时候,卢仁和道菲德仍旧一头雾水,浑然不知是谁背叛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