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83

在这一年的三月,天选之王在海神节后的会谈中明确表露出其将到访卡提斯的意图之时,神巫家族的嫡系禁不住为这个消息额手相庆,对于这群失势已久的弗勒雷家族的贵人们而言,前任神巫嫡子的拜访不啻于一剂强心剂。这意味着他们将重新夺回往日的荣光,由于久居高位、养尊处优,嫡系家族早已丧失六神教早期的那种虔敬、纯洁、奉献的精神,逐渐变得与世俗权贵无异,在眼下的逆境中,他们急需一面旗帜,即使这对于整个教会而言,无异于饮鸩止渴。

抛开叙事的立场而谈,安提莫斯和他的门徒们比神巫家族的嫡系后裔们看得更加长远。艾汀·路西斯·切拉姆是有史以来第一位亲自造访卡提斯的路西斯君主,但是安提莫斯却对他的来访感到顾虑重重,他清楚地知道,路西斯王的来访并不意味着那个异教王国的皈依,也不意味着教会势力的扩张,教会不能将艾汀与那些前来卡提斯朝圣的国王们同等视之。与那些六神教王国不一样,这位陛下不是来寻求教会对其权力正当性的认同的,也不是来彰显自己的虔敬以博得美名的,相反,他来访的目的,仅在于宣示其对六神教会实质上的领导权,以及其对于所有六神教徒,甚至非教徒,的最高属灵权力。尽管路西斯王缺乏名义上的承认,但是任何人都无法否认,他的这一权力已然成为了既定事实。

在五月于卡提斯召开的一场评议例会上,神巫家族的嫡系圣职者们得意洋洋地谈起了天选之王归来的消息,并且强烈倡议应当给神巫长子以最高规格的礼遇,他们甚至提出,教会理应以迎接神巫的排场来款待这位国王。这踏破了教权派的底线,安提莫斯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一瞬间,在场的教权派的满腔怒火被点燃了,一位枢机主教站起来,用冒火的眼睛盯着那位发言的弗勒雷,质问道:“请问您是要抛弃您的姓氏和您的信仰,奉一位异教国王为神巫吗?”

听到这话,弗勒雷嫡系的教士们骤然意识到他们在虚荣心的驱使下,走得太远了,艾汀作为神巫长子和预言中的天选之王的地位,让他们忽略了他无信仰者的身份。

弗勒雷家族的嫡系教士们没有正面回应教权派的质疑,取而代之的是,他们重申了六神对于天选之王的预言,在他们的解释中,所谓的“万王之王”不止应立于世俗君主之上,更应是教会的牧者。

“当心,我的兄弟们,”在吵闹的争论之中,安提诺斯始终保持着一副沉思的神态,直到众人争得唇焦舌敝之后,他才终于微笑着,冷静地说道,“您们声称天选之王应当是一名牧者,但是事实上,您们却把他当做了一位主人。天选之王的力量,以及各位这种过分的谦卑,将使那位牧者陷入魔鬼般的骄傲,从而将整个教会卷入异端的漩涡。”

阿斯卡涅没有介入这场争吵,他的信仰、他教士的身份,以及他和艾汀之间的友谊正在发生着激烈的摩擦,他不得不保持缄默,避免使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他承认,在神巫晏世之后,六神教会的权威在东大陆变得空前脆弱,阿斯卡涅渴望教会能够度过危机、消除积弊并恢复对东大陆诸国的道德影响力,但是对于这一切是否应当借助艾汀的力量来实现,他始终心存疑虑。在阿斯卡涅至今的生涯中,前任神巫的言传身教对他造成的影响不容小觑,克拉丽丝虽然身为路西斯的王后,艾汀的母亲,但是她却始终小心翼翼地处理着教会和路西斯王国的关系,并且尽量避免对儿子投入过多私情。

在被召唤到卡提斯的初期,神巫对待艾汀的冷漠态度曾经让阿斯卡涅大惑不解,并且暗自为好友感到不平,直至他待得久了,明白了一些世故,不再像旧时那样天真无邪、不谙世事之后,他才逐渐开始懂得了神巫的顾虑。路西斯一直是六神教和火神教双方都在竭力争取的重要势力,在表面上,神巫和路西斯王的结合似乎为六神教的最终胜利铺平了道路,然而事实上,在身为王后的23年中,克拉丽丝在彻底清理和整顿路西斯的宗教事务方面几乎难有建树。她不赞同路西斯的六神教神职人员对火神教神官们的亲善态度,对王国境内几个大牧区的主教轮流执掌首席权也深感不满,——这使得卡提斯难以对路西斯的教会施加持续的影响,而最令她感到不悦的,则是路西斯王不接受由卡提斯指定的主教,并且禁止王国各堂区的主教就教务问题向教廷提出上诉。克拉丽丝试图改变这种体制,但是却数度铩羽而归,于是她将眼光转向了自己的儿子。

自从王太子三岁时起,克拉丽丝便开始努力说服阿历克塞让艾汀接受洗礼,皈依六神教,国王对此一直强烈抵制,而那时的艾汀却还只是个痴痴呆呆、拿不了主意的孩子。及至王太子长大一些,这件事又被重新提了出来。面对母亲的规劝和建议,艾汀只是满不在乎地伸了个懒腰,答道:“我才不耐烦去守那些教徒的清规戒律呢。”

“没人会强求您什么,皈依只是形式上的。这将有助于为您赢得王国内,甚至王国外,所有六神教徒的爱戴。”神巫继续劝说道。

“那么,母亲,您是在教我发假誓吗?在六神教的教义中,在洗礼中发假誓的罪人要遭受永世惩罚,难道您能够满不在乎地把您的独生子推下火狱吗?“讲到这里,艾汀顿了顿,他露出了一个挑衅的微笑,缓缓地说道,“还是说,所有的训诫和预言,那些神甫和传道者们重复了千万遍的教谕,神明所许下的奖赏和惩罚——你们的天堂和地狱,全部都不存在?那么,六神教以及火神教数千年来的统治,究竟是建立在什么上面呢?”

说这些话的时候,艾汀用他那双猫一样的金棕色眼睛直直地盯着神巫,在那一刻,克拉丽丝觉得自己的全部秘密心思似乎都被这个孩子看穿了。

语毕,艾汀耸了耸肩膀,用他一贯的那种玩世不恭的口吻说道:“得了吧,母亲。数百年来,路西斯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我知道,只要在国王这个行当上,我干得还不赖,路西斯人自然会爱我;而天选之王的名头也足以为我博得全伊奥斯六神教徒的尊敬。至于皈依嘛,恕我直言,这只能让火神教徒以及那些杂七杂八的蛮族宗教信仰者徒生戒备罢了,横竖我看不出这有任何好处。”

从那个时候起,克拉丽丝就看出,艾汀既有君主的头脑,又有统治的胃口,他想要的,比她能够提供给他的还要多。

在阿斯卡涅住在新菲涅斯塔拉宫的那些日子里,神巫总是借着关心星之病研究的理由前来看望金发少年,她往往一坐就是一个钟头,神巫一向是个严肃的人,卡提斯的诸多教士几乎觉得这名圣女不近人情,她很忙碌,极少在任何人的会客室中耽留这么长的工夫,阿斯卡涅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他觉得克拉丽丝的心里也许存着一股秘不示人的激情,这位表面上对亲生儿子冷若冰霜的母亲似乎很想找个共同的熟人,聊一聊艾汀。从克拉丽丝那里,阿斯卡涅知道了许多关于好友的陈年旧事,前任神巫对艾汀的感情是喜忧交织的,她不可抑止地赞赏这个聪慧过人的儿子,而与此同时,她又对艾汀那过于特殊的地位感到深深的焦虑,她知道,强大的世俗君主的身份一旦与最高属灵权力结合在一起,将变得何等可怕,但是对于这一切,她却无力阻止。

阿斯卡涅的心底很清楚,安提莫斯的忧虑是有其正当理由的,因此,在对方发言的时候,他始终一言不发。他想着身在远方的朋友,为艾汀,也为六神教会的未来,默默地祈祷。

这场论争远没有结束,教权派和弗勒雷嫡系之间的争端持续了将近半年。直到白袍祭司选举之际,关于天选之王的地位的争议仍未最终解决。为了表达抗议,在前几次的教职会议上,安提莫斯和他的门徒们始终闭门不出,拒绝参与投票,尽管这位老教士对阿斯卡涅十分欣赏,并且认为后者是一位难得的才德兼备的同僚,但是他却不得不出此下策。少了一位白袍祭司和二十几位宗主教的选举被视作无效,最终,弗勒雷家族的嫡系势力与教权相互妥协,达成了一致,卡提斯将隆重地礼遇天选之王,但是典礼和仪仗不得僭越神巫的权威。

在天选之王到访的这一天,安提莫斯和他的大部分门徒未曾出席欢迎典礼,他们的决定并不出人意料,但是,阿斯卡涅决定留在新菲涅斯塔拉宫这件事,是任何人都始料未及的。诚然,阿斯卡涅相信安提莫斯的人品,他知道这位虔敬却又略嫌古板的同僚不会做出什么不光彩的事情来扰乱天选之王的欢迎仪式,但是安提莫斯的门徒们却不然。事实上,教权派并不只是由那些坚信神巫的权威高于一切的狂热者组成,在安提莫斯的追随者之中,不乏有些人接受了各国君主的资助,他们的目的不在于恢复六神教廷昔日的影响力,而在于削弱天选之王的权威,以帮助自己的君主,使其与路西斯进行谈判的时候不致于处于过于不利的地位(这是很可以理解的,因为艾汀那显而易见的优势地位足以引起任何对手的警惕)。而这些人,阿斯卡涅知道,他们为了达到目的,不惮于采取任何必要的手段。

在艾汀抵达卡提斯前的几天,阿斯卡涅接到卡尔多纳的消息,他在卡提斯城中发现了一些可疑动向。在完成迦迪纳的使命之后,卡尔多纳终于如愿以偿地回到了圣城,他重新加入了圣座骑士团,并且接替了死去的叔父的职位,成为了团里的副指挥官之一。在坚信会的生涯使这位圣座骑士养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独属于密探的本能,他总是能够留意到别人刻意隐瞒的事实或者发现谎言的迹象。卡尔多纳每个月向阿斯卡涅提交一份报告,报告中记载着卡提斯的圣职者们的亏心事,比如某某蓄养情妇,某某贪墨赈济金之类,其中也不乏一些阴谋的蛛丝马迹。在最新的一份报告中,卡尔多纳提到,伊西多罗枢机主教在几天以前接见了一位密使,根据调查,后者似乎来自阿尔斯特的方向,在密使离开之后,伊西多罗又开始频繁前往城西的克莱门特修道院。伊西多罗出身于阿尔斯特贵族世家,这位年轻的枢机主教正是那些栖身于教权派之中的居心叵测者之一,以他的身份来看,伊西多罗接见阿尔斯特的密使并不足以令人起疑,但是其后,他与克莱门特修道院过于密切的往还却令人百思不解。

尽管卡尔多纳并没有进一步的发现,但是这一切可疑的迹象却敲响了阿斯卡涅心中的警钟。

在艾汀到访前几天,伊西多罗宣称他将追随自己的导师,留在新菲涅斯塔拉宫,阿斯卡涅毫不怀疑,他留在这里,恐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为了预防这个也许是针对天选之王的阴谋,新任白袍祭司不得不留了下来。

蜘蛛巢 01

阴阳师荒/月读同人。大正时期AU,ABO小妈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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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是大正十四年四月初的某日,天气说不上很好,虽然已然时至阳春,然而寒风依旧瑟瑟地吹着,樱花的时节刚过,短短半个月之内,那宛若云霞一般遮天盖地的淡红色花海便已枯萎凋残,零落做尘埃,现在,枝头上已然显出几分新鲜的绿意,那稚嫩的绿芽在风中乱舞,被狂风鞭笞着,挤挨作一团。

天空中霾云密布,似乎在酝酿着一场暴雨,天气尽管糟糕透顶,丸之内的车站①附近却依旧熙来攘往,人力车、扛着行李箱的脚夫,及叫卖商品的小贩穿梭如织,时不常有一些衣衫褴褛,戴着报童帽的流浪儿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寻找机会向旅客们的钱包下手,对于小扒手们而言,那些初来乍到,被东京的似锦繁华惊得茫然无措的乡下人正是上等的肥羊。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车站大厅前,引来了不少围观。在那个时候,对于日本人来讲,汽车尚是种不多见的稀罕物。就连富可敌国的前田侯爵②,也只不过才在新近两年购入了几辆轿车而已。

车头上显眼的位置镶着一枚立标,上面用黄铜雕镂出了一个花体的英文字母“K”,有位过路的绅士杵着细竹杖,不露声色地用金属杖头指了指那纹章,低声对同行者说道:“那是黑泽家的汽车。”

听到这话,同行者向那方向觑了一眼,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对于“黑泽”这个名号,似乎无需多做解释,然而,为了使读者诸君能够理解接下来的故事,此处还需要稍稍絮聒几句。黑泽家的主人黑泽重季是一名远近闻名的实业家,大政奉还以前,此户原本是信浓一带的藩士,而在明治时期废藩置县之后,黑泽家失去了原本赖以为生的地位和世袭职务,重季的父亲曾经担任过学塾的教员,明治二十二年,重季的父亲死于风寒,年幼失祜的男孩随着母亲背井离乡,来到东京投奔亲戚。此后的十几年间,黑泽重季的个人历史杳不可查,直到大正元年的时候,这名富翁突然带着不知道哪里积攒来的赀财出现在了上流社会。据说,他在十五银行③存有二十几万日元的债券和现金,拥有日本铁道公司2%的股份,除此之外,黑泽家还经营着足尾地区的一座铜山。对于黑泽重季的神秘发迹,世间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曾经出海淘金,发了横财;也有人说是他的一名亲戚在日俄战争之中截获了一批价值不菲的战利品,私藏了下来,又遗赠给了重季;有人则满怀嫉妒地说他的财产是靠高利贷积攒起来的。然而,无论财产的来源究竟如何,肮脏也好,清白也罢,就像一位古罗马皇帝所说的——“金钱是没有味道的④”,足以匹敌公侯的财产成功地为黑泽重季叩开了上流社会的大门,现在,这位已届中年的男人资藉豪富,他似乎只欠缺一样东西,那就是一个可以给他装点门楣的高贵身份,而今天,他的夙愿终于要得到满足了。

接近晌午的时分,细密的雨点开始从天空中洒下来,黑泽家的轿车前站着一名四十来岁的女人,她身穿茶色棉布和服,头上挽着圆髻,撑着一把绘有家纹的雨伞。她的眼睛焦急地在大厅附近的人群中扫视,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火车进站的汽笛声震动着四面八方的水汽,车站里人声嘈杂,电灯将昏暗的大厅照得通明雪亮,绅士们手指间雪茄的烟雾和旅客们身上蒸腾出来的热气混杂在一起,将大厅里的空气搅得恶浊不堪。

在这些吵吵嚷嚷的人潮之中,一名身材瘦削的孩子艰难地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向大厅门口走去。男孩约莫八岁上下的年纪,轮廓秀挺,面孔生得十分俊美可爱,他戴着帽子,微长的黑发从学生帽下面钻出来,凌乱地垂在脸颊边,男孩身穿小学制服,提着一只柳条箱,身边没有跟着任何成年人,似乎是独自旅行的,在一群喧闹的人群中,这个孩子并不十分引人注目,然而,站在汽车前的女人还是一眼就发现了他。

女人推开人群,飞快地迎上来,接过——毋宁说,一把夺过孩子手中的柳条箱。她蹲下身子,把孩子搂在怀里,叫道:“哎呀!荒哥儿⑤,您怎么独个儿回来了?甚六呢?”

“因为耽不久,我就叫甚六留在长崎了。他风湿病犯了,怪可怜的。”男孩答道,尽管他的年纪不大,但是讲话的语气却异常沉稳,颇有几分大人做派,显然家教甚严。

——孩子叫做“荒”,是黑泽家的长子,这个奇怪且又带着几分不祥色彩的名字恰如其分地描述了他的命运,他出生于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母亲又因为难产而险些丧命,从那时起,“荒”便成为了他的名字。

“甚六是越来越不中用了。”女人叹了口气。

“别这么讲,他只是年纪大了,不是躲懒。”

孩子说着,掏出手帕,为女人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你等很久了吧,阿金?”

“真是太不敢当了!”名叫阿金的女佣人一面诚惶诚恐地按住男孩的手,一面转过身,招呼着留在车旁的司机,“吉助,快来帮少爷拿行李!”

司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脱下帽子,对荒鞠了一躬,他提起柳条箱,用魁梧的身躯搡开周遭拥挤的人群,为跟在后面的男孩和女佣人辟出了一条路。当他们回到车旁的时候,车头上以及车顶上已然爬了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浪儿,他们好奇地抚摸着汽车光洁的漆面,时不时用沾满泥垢的手拍一拍玻璃。

吉助大喝了一声,挥舞着拳头,冲上前去,那些穷孩子们一面四散逃窜,一面回头做着鬼脸,对女佣人保护下的男孩做着龌龊的手势,大声叫骂着一些不三不四的话。

司机对那些野孩子吼道:“滚开!”,随后,在一片哄笑声中,他有些尴尬地正了正帽子,为荒和女佣人拉开了车门。

汽车发动起来的时候,车站圆形拱顶下的时钟刚好指向午后一点。

阿金瞥了眼钟表,道:“神前式肯定是赶不上了,直接回去吧,说不定还能赶上筵席。”

“抱歉,阿金。”荒垂下眼睑,有些歉然地说道,尽管火车误点并不是他的错,但他还是不禁觉得有些对不住苦等了他一早上的乳母和司机。

“这怎么使得呢?”乳母说着恭恭敬敬的客气话,望向男孩的眼里却尽是亲昵的慈爱,这个孩子是她照看着长大的,若不是两年前的大地震⑥导致了以泰明为首的几所名门学校的坍毁,他本是应该留在东京就学的,到了他六岁的时候,其父黑泽重季寻了一所英国人开设的寄宿制学校,将荒送了过去,学校虽不错,但是却地处远离东京的长崎,自那之后,孩子回来的也就少了,即便是假期,老爷也往往会发去一封无情的电报,告诉孩子无需归家。想着荒凄凉的童年和他未卜的前途,阿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唉,其他人倒还好,但是老爷那边难免要落些埋怨。更何况,现在还添了一位新夫人,华族出身的人规矩甚多,很是麻烦,以后,哥儿怕是要受苦了……”

阿金说着说着,不由得落下了泪来。

孩子一面为乳母揩拭着眼泪,一面安慰道:“别担心,阿金,父亲结婚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再说,华族的人也不见得挑剔刁钻。我有几个同学,母亲就是华族出身,虽然有些严厉,却也是温柔的好人。”

听着荒说话时故作老成的语气,阿金破涕为笑,她摘下孩子的学生帽,整理着他柔顺黑亮的头发,道:“您说的那终究是女人,可是华族出身的……,那个新词怎么说来着,欧——欧麦克——”

“欧米伽。”男孩笑着纠正道。

“对对对,是这个词,可真拗口,还不如像过去似的,叫‘坤’还比较顺口一些。”阿金抱怨道,“华族出身的欧米伽可就完全不一样了,何况那还是个欧米伽之中最稀罕的男坤。”

直到江户时代末期,受汉文化的影响,日本的阿尔法被称作“乾”,欧米伽则被称为“坤”,而没有发展出此类性征的被通称作“仲”,这三种性别分别象征“天、地、人”,在人口中,乾和坤的数量极为稀少,多出身公族或士族,乾中既有男性,亦有女性,而坤却以女性为绝大多数,坤的生育能力远超寻常女人,而其与乾所繁育的后代则多为体质强健、头脑颖慧的优质子嗣,因此,无论是在皇室、公家、武家,还是一般的庶民之家,坤都被看做理想的婚姻对象,出身微贱的坤凭借风姿攀上高枝的例子屡见不鲜。与此同时,在近代以前,男坤一向被视为不洁、不祥,其身为男人,却可以担任母职,在当时的社会中,这被视作对父权的羞辱和对母权的僭越,因此,庶民出身的男坤往往为了维持生计,不得不托身于阴间茶屋⑦一类的龌龊去处,而出身高贵的男坤则由于家庭的漠视和虐待,少有能活到成年的。及至明治时代,日本全面效仿欧洲,不止过去的旧称废止,代之以“阿尔法”、“欧米伽”、“贝塔”这三个由希腊文翻译的舶来语,社会对欧米伽的职能的期待也有所变化,欧米伽不再需要像过去一样,一味遵守“三从之教诲”,而是须要担负起管理家庭内部事务的责任,另一方面,由于西方近代思想的流行,男性欧米伽也不再被视作不洁之物,而正是因为其稀缺,在婚姻中,他们反而变得奇货可居。

因此,名为阿金的女佣人的担心不无道理,华族的欧米伽大多自幼沐浴在周遭人的恭维和趋奉之中,而其中的男性欧米伽虽然数量极其稀少,却大多行为出格、举止骄纵,便是在两年前,就发生过一场以华族男坤为主角的重大丑闻。

黑泽重季所迎娶的这位新夫人来自一户历史悠久的公家华族世家,此家原是正亲町家族的旁系,因在维新中有功而得以独立成家,叙爵之后仍旧保留着“正亲町”的姓氏,而其本家却早已更名为“嵯峨⑧”。作为“原堂上⑨”的家族,正亲町旁系出身的欧米伽虽然无缘成为后妃,但是其下嫁庶民,却令人禁不住感到骇然,其中大概确是有极不得已之处罢。

乳母一下一下地抚摸着男孩的头发,仍旧在絮絮叨叨地重复着:“哥儿要受苦了……”

荒想换个气氛,一时之间却又想不出合适的措辞,只能清了清喉咙,问道:“你见过那位夫人了吗?”

“我没有见过。但是吉助大概见过一次。”阿金答道,随后,她对司机说,“喂,吉助,我记得你曾经开车去接过正亲町的二公子。”

“是。”司机应道。此时的街上人气炽盛,汽车在路面电车和人力车的包围下艰难地挪动着,在避开一名突然闯到路上的行人之后,吉助继续说道,“我记得那是正月刚过的时候,老爷带那位去新富座剧场看戏,那时是我开的车。”

“怎么样?”阿金迫不及待地追问道,看来乳母对新的主人也十分好奇。

“还能怎么样,华族嘛……”

“好好回答,别糊弄!”阿金嗔怪道,伸出手去,越过头枕,朝吉助的后脑轻轻拍了一下。

吉助笑着揉了揉脑袋,一面思索,一面回答:“我也说不上来,毕竟咱没和别的华族打过交道,当时我只记得那位挺和气,风度气质一看就和旁人不一样,高挑个头,脸上总是带着笑,嗓音挺温柔,虽说如此,却也没显得柔弱,乍眼瞅过去,完全是位翩翩贵公子,看不出是个男坤。那时候我可不知道他是家里的新主人,我还道那是老爷生意场上的朋友。”

“漂亮吗?”阿金问。

“简直不像凡人。”这一次,吉助痛快地点了点头,随后,又踌躇了片刻,转而说道,“漂亮是漂亮,但是……”

“怎么?”

“我总觉得那一位既漂亮,又可怕。”

此时,雨势逐渐大了起来,路面潮湿泥泞,沛然而至的骤雨将行人们弄得狼狈不堪,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车上的男孩一面心不在焉地听着司机和乳母的对话,一面隔着那朦胧的雨幕,安静地望着窗外。

尽管他笑着宽慰过阿金,但事实上,对于自己的前途,他并不是全无忧惧。荒的母亲出身于一户没落的士族家庭,在嫁给父亲之后,度过了一段短暂的幸福日子,随后,由于一场祸事,母亲变得终日悒郁寡欢,生育孩子的时候,又因为难产而落下了病,不到两年便溘然长逝了。对于母亲的面貌,他完全不记得,但是从留下的照片中看,母亲似乎是一名温柔、娟秀的人,在照片中,父亲用疼爱的目光望着妻子,其神色和孩子印象里那名酷烈的男人判若霄壤。在荒的记忆中,父亲很少和他说话,也从来没有露出过慈爱的笑容,待他到了就学的年龄之后,父亲更是毫不留恋地将他扔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崎,只留下一名老仆服侍他,荒总是禁不住猜想,也许父亲是怪他的出生害死了母亲。现在,父亲即将迎娶新夫人,于是便将他召了回来,这是他时隔两年,第一次见到父亲。由于童年的孤独,荒的性格远比同龄人更加早熟,更加沉稳,然而,他仍旧不由自主地为家庭的遽变感到懵懂无措。

车行至目白一带,一片洋馆群逐渐在中落合的山坡上现出了轮廓,汽车踅进一条僻静的林荫道,路旁的参天古木在阴暗的天空中随着狂风摇摆,在兴建起大片华族宅邸,并且跃升为文人及艺术家们的聚居地之前,目白地区曾经被一片苍翠的林木所覆盖,这里临近杂司谷一带,鬼子母神境内绵长的林荫道远近闻名,眼前这片古木大概就是那时的森林留下的残迹,不多时,汽车停在了一座厚重的洋式铁门外面,吉助按了一声喇叭,许久无人回应,于是,吉助便走下车,猛敲了一阵大门,半晌之后,总算听到了急匆匆跑过来的脚步声。

大门打开之后,汽车驶了进去。

“啧,今天看门的是平造这傻瓜,怪不得怎么叫都不开。”吉助低声嘀咕道。遭埋怨的平造是黑泽家的一名老佣人,两年前的大地震中,被撞坏了脑袋,从此变得有些痴騃,还总爱疑神疑鬼,说一些疯话,平造的近亲早已去世,他也没有别的去处,于是便留在了宅邸中,平日里做一些杂务,有时也看门或打梆子。

汽车自庭园东南侧的正门进入,沿着缓坡一路上行,铺路的砾石被车轮碾着,吱咯作响,在三名园丁的打理下,庭园中的树木被修剪成整齐的树篱,错落有致地排列着,来到道路的尽头,绕过一座大理石喷泉,装饰着黑泽家家纹的袖塀⑩便映入眼帘。这座宅邸原本属于一位旧华族,后者由于经营农场⑪失败而破了产,不得不向宫内省辞爵,宅邸也贱卖了出去,原主人的纹章已然被抹去,代之以黑泽家的族徽。洋馆由洁白的花岗岩砌成,外观呈现出哥特式建筑的特色,充满了优雅的异国情调。

汽车在停车门廊的対柱前停了下来,吉助拉开后座的车门,阿金走下来,为男孩撑开了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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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丸之内的车站:指东京站。日本的铁路最早于明治五年(1872年)开始运营,那时新桥站为总起始点,直至大正三年(1914年)东京站开始运营之后,主要客运功能便集中到了丸之内地区。

②前田侯爵:指前田利为,武家华族之中的大资本家。

③十五银行:即原“第十五国立银行”,为华族们(主要为武家华族)将所持公债集中在一起建立的金融机构,1877年成立,1897年转型为一般银行,亦接受华族以外的开户人,对于当时的平民而言,十五银行是一个“能把钱存在那里都感到光荣”的地方。

④金钱是没有味道的:古罗马皇帝苇斯巴芗的名言,此公以征收厕所税而闻名,有人曰厕所税的税金泛着粪水味儿,此公便答以此句。

⑤ 哥儿:旧时对于少年男子的称呼,偏亲昵,非正式语,对应的日语单词为“坊ちゃん”夏目漱石有本小说的题目正是叫《哥儿》。

⑥两年前的大地震:即关东大地震,发生于大正十二年(1923年),下文所提及的泰明小学于大地震中被焚毁,1929年重建完成。

⑦阴间茶屋:江户时代少年用身体换取钱财之所(说这么啰嗦还不是为了过审……)

⑧嵯峨:原名正亲町,历史上确有此家,公家(即旧京都公卿世家)华族。镰仓幕府开幕之后,武家崛起,公家没落,维新之后虽然在《华族令》下同为皇室之藩屏,然而公家普遍比较穷,其实绩远不及武家以及后来崛起的功勋华族。此文中的正亲町与历史无关,全是我瞎编的。

⑨原堂上:指历史上多次被任命为大纳言以上的官职之家,上文所提及的嵯峨(正亲町)实为比原堂上高一级的“清华家”(女子可成为后妃候选),依据华族令叙爵时却只得到了“平堂上”的待遇。

⑩袖塀:大门或建筑物两侧设置的矮墙。

⑪华族农场:由公家华族出资并主导的土地开发活动,曾繁荣一时,后走向没落。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82

在前叙的阿尔斯特派与特伦斯派之外,其余的两个派系则是在特涅布莱移民中形成的。

五百年前,神巫选择了位于特尔帕爪痕中心的魔大战遗迹作为六神教复兴的起点,这片地域巉岩林立,奇诡的冈峦环绕着位于中心的盆地,这里被东大陆的原住民们称为卡提斯,由于蛮族的语言早已死亡,这一名称的意义已然不可考证,在人们的记忆中,卡提斯是巨神诞生以及沉眠之地,亦被视为伊奥斯东大陆的心脏。

新菲涅斯塔拉宫奉神谕而建,魔大战前的许多年,由于星之病蔓延,死骇肆虐,西大陆瘴气弥漫,久已不宜居住,特涅布莱人纷纷向东大陆移民,曾经繁华一时的圣地最终变得杳无人烟。

神巫一族是最后离开旧大陆的,而在弗勒雷们离去不久,索尔海姆文明的发源地,伊奥斯的西大陆便在魔大战中化作了一片荒土。昔日闾阎扑地的城市变为了废墟,车马如龙的街道只余下了一片死寂。魔大战后,卡提斯笼罩在神明的威势之下,以至于凡人难以靠近,当时的神巫屹立于环绕卡提斯的山峦之巅,擎起逆矛,天空中降下一道道金色的光芒。在昭告神谕之际,神巫对她的长女,同时也是她的继任者说道:“在这磐石之上,我将建立我的教会,我把天国的钥匙交给你,你将保管它,直至神明遴选的王者降临。”

这句预言被镌刻在卡提斯的城门和新菲涅斯塔拉宫的正厅上,也被冠于历代神巫的棺椁上,它确立了被千万六神教信徒视为六神之代理人的神巫的权威,同时也被认作宣示天选之王超越凡人,甚至高踞于神巫之上的地位的凭据。依照这段神谕,一般认为,神巫被立为尘世教会之首,这一地位在弗勒雷家族的圣女之间代代传承。

作为孕育神明之代理人的家族,弗勒雷在六神教会中的地位,远非那些出身世俗贵族家庭的教士所能及,在教会与世俗君主围绕着圣职授予权而展开的旷日持久的争斗中,出身于神巫家族的教士逐渐在卡提斯凝成了一股强大的势力。

事实上,如果具体区分下来,以弗勒雷家族的高级圣职者为首的教士可以分为两派:神巫嫡系和幼支。其他出身于特涅布莱移民家族的教士主要聚集于这两派之下,数百年间,嫡系与旁系时而结盟,时而敌对,这两派势力的关系,其权力的消长,在某种程度上,正是神巫所惯于玩弄的那种名为“政治跷跷板”的游戏的结果。

及至这一代,在星之病肆虐的背景下,弗勒雷嫡幼两支的争斗暂时画上了休止符。以阿斯卡涅为首的支系的崛起与神巫的缺位,使嫡系往日风光不再。既然前任神巫未能产下继任者,那么显而易见,所谓的“嫡系”也就不再是“孕育圣女的一脉”,在那个普遍迷信的时代,许多人开始公然猜测:六神对神巫嫡系发怒了,这些弗勒雷家族血统纯正的子嗣之中,一定暗藏着一些滔天罪恶,致使六神召回了神巫,却没有指出继任者。这样的说法一开始只在民间流行,继而,一些神学家及宣道家也逐渐采信了这种毫无根据的传言,开始在卡提斯的宗教会议上对神巫嫡系施以含沙射影的指责。作为家族中最高贵的一支,神巫嫡系久已养尊处优,安逸所导致的软弱和怠惰让他们没有能力应付任何突如其来的风浪。神巫晏世之后,许多人投向了阿斯卡涅,后者在教廷中日渐攀升的地位使一部分曾经视金发青年为异端的人软化了下来。而阿斯卡涅与神巫嫡子之间亲密无间的关系也有助于在支系和嫡系之间建起合作的桥梁。

至此,所谓的嫡系与支系的概念已然不复旧貌,然而,与此同时,在卡提斯仍旧存在着一派坚持神巫正统性的势力,这一派以白袍祭司安提莫斯马首是瞻。

我们刚刚所提到的这位人物并未在迎接天选之王的祭司行列中登场,他自愿留守在新菲涅斯塔拉宫,而这,也恰恰是阿斯卡涅缺席的原因。

安提莫斯的家族来自于特涅布莱,就像所有出身于“神之国”的贵族移民一样,他们自视甚高,鄙夷东大陆的蛮族王国。安提莫斯的追随者们大多由旧特涅布莱贵族构成,他们被称为“教权派”,120名枢机主教之中,有二十几名隶属于这一派。

在当选白袍祭司之前,安提莫斯曾经在教会法庭中担任过最高法官,在整个卡提斯,也难以找到比他更加渊博的法学专家。他精通教会法,并且对各国的民法和刑法也十分熟悉。

大约57年前,安提莫斯出生于一个饱受颠沛流离之苦的特涅布莱名门贵族家庭。这个家族素有为六神教会服务的传统,安提莫斯的祖父身为世俗人士,曾经加入过圣座骑士团,而他的叔父则担任过枢机主教。他的父亲是教会专员之一,这是一个在卡提斯地位很高的俗界官职,负责管理教会的俗产,而他的母亲则和大部分特涅布莱贵族移民妇女一样,在孀居后遁入修道院,成为了修女。安提莫斯的兄长在卡提斯担任俗职,身为家族次子的他,在叔父的举荐之下,在三十多岁的时候被神巫任命为执事,掌管卡提斯所划分的五个教区之一,负责行政和施济,其后,凭借他的学识与个人魅力,安提诺斯的职务一路攀升,45岁的时候,他被选作白袍祭司之一。

安提莫斯是一位虔诚奉献的教士,因为青年时期的过度冥想和禁食苦修,他的健康遭到了损害,他曾经专注于属灵生活而心无旁骛,甘愿避世隐遁,而在前任神巫执政早年的危机重重的岁月中,像他这样兼具忠诚和能力的人注定无法从俗务中脱身。克拉丽丝18岁的时候继任神巫,那时,身为傀儡的前任神巫一直在试图寻找一些忠于信仰而又才能兼备的伙伴,在安提莫斯叔父的保举之下,神巫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位学识渊博的年轻修士。

安提莫斯将神巫的权威奉为圭臬,他保留了作为一位特涅布莱移民的本色,虽然他精通作为东大陆通用语言的索尔海姆语,但是在生活中,以及在书写个人文件的时候,他仍旧坚持使用特涅布莱语,他的一些通信被抄录并保留下来,从这些记录中,人们可以看出,他对东大陆索尔海姆化或蛮族化的礼仪和习俗颇不以为然。安提莫斯固然是一位虔敬之人,但是他的优势在于其并不耽溺于宗教激情,也不过分沉迷于幻想,他拥有作为一位称职的高级教士的诸般才能,脚踏实地、热爱秩序。而神巫,恰好看中了他在卡提斯的教士中尤为稀有且珍贵的务实精神。

前任神巫在世时期,安提莫斯一直是神巫坚定的支持者之一,身为教廷的中流砥柱,他协助克拉丽丝维护了教会在各国的利益,规范了教士的行为,为修道群体的生活制定了章程。神巫执政的前十二年间,教会一直处于与各国宫廷围绕圣职任命权的争斗中,在阿尔斯特和特伦斯的许多地方,领主驱逐了卡提斯任命的神职人员,安提莫斯尽力地为失去教士的地区增补教牧人员,并且通过巧妙的斡旋来确保那些地区获得称职的主教人选。

安提莫斯一切行为的动机,可以归结为他对卡提斯教会首席权的信仰。这一信仰始终支持着他,让他坚定不移地站在神巫一侧,当有世俗权贵僭越属灵事务时,他也依据同一原则予以抵制。

正是这样一位克拉丽丝生前最笃定的支持者,在神巫死后,顽强地拒绝承认“天选之王”的权威。正确来讲,安提莫斯采取这样的立场并非是为了针对艾汀个人,而是因为对他而言,教会在属灵事物上的最高权威,是建立在其超脱所有世俗利益和世俗争端的立场上的。

关于路西斯王,安提莫斯曾经公开说过这样一句话:“天选之王要么放弃其世俗君主的身份,要么放弃其在属灵事务上的牧者角色,二者只能择其一。”

眼下,神巫缺位,天选之王崇拜甚嚣尘上,安提莫斯的主张虽则在俗世信众之间应者寥寥,但是在卡提斯和各国宫廷中,却不乏支持者。安提莫斯的门徒们聚集在这位白袍祭司的身旁,逐渐在教廷中形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他们主张神巫的权力来源于六神,故而应高于世俗君主的权力,神巫有权任命或罢黜一位国王,因为她的意志就是神明的意志。显而易见,这是对教廷权力的极度扩张。

关于主教的属灵权力和国王的世俗君权之间孰高孰低的争论已然持续了数百年,帝国将政治和宗教权力合二为一,从而一劳永逸地解决了这一问题,而对于信仰六神教的东大陆诸国,这一争议远未盖棺定论。

教权派认为属灵权力比君权重要得多,君王尽管端坐在金殿玉阶之上,对世人拥有无上权力,但是在信仰上,却必须服从哪怕最低微的事神之人。因此,可想而知,在教权派眼中,天选之王不啻于一个麻烦的异类,艾汀身为神巫的儿子,本人却并非六神教徒,并且他的身份也十分尴尬,他既是路西斯的国王,又是伊奥斯的救主,至高无上的君权和众多教徒以及非教徒的精神信仰毕集于艾汀一人身上,这种奇特的地位使路西斯王得以超然于世俗君主之上,在神巫缺席的现今,可以说,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几乎具备了实质上的最高属灵权力。

教权派将天选之王视为眼中钉,他们始终对这名红发青年心存警惕,认为路西斯王的声望和权势的扩张必将侵蚀教会的根基,他们甚至不无忧惧地认为,总有一天,天选之王会强迫卡提斯臣服在他的脚下。从教权的角度来审视,他们的担忧自有其道理,由于圣座长期悬空,路西斯王已然在事实上庖代了神巫的职责,星之病的蔓延远未结束,在可以预见的将来,这位世俗君主还将僭取更多曾经独属于六神教至高统治者的特权。

各国君主虽则对于教权派的跋扈的主张严重缺乏认同,但是在限制天选之王的权力扩张方面,他们却能够与卡提斯的这一派重要势力虚与委蛇,假作媾和。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81

除了上述的三位人物之外,在这几位新近出场的白袍祭司之中,杰拉斯祭司的名号虽然鲜为人知,然而这位老人却大有来头,——他是法师塔的管理者。事实上,法师塔只是俗众对于这一机构的称呼,它的正式名称是圣塞莱斯廷法术研究院。

法师塔创立于四百年前,那时,整个六神教廷已然从旧大陆迁移至新大陆,随着神巫而来的,还有众多继承了弗勒雷家族血脉的魔法师。这些法师之中,强大者足以匹敌一支百人军团,弱小者只够点燃一支蜡烛,尽管天赋异禀的法师只是凤毛麟角,但无论如何,对于六神教会来说,管理这些身负异能的人都成为了一个摆在眼前的大问题。东伊奥斯不同于西大陆,昔日,与特涅布莱毗邻的只有旧索尔海姆,帝国视六神教徒如仇寇,那些出身于弗勒雷家族的法师们自然不大可能去为他们眼中的异端提供服务,而在蛮族王国林立的新大陆,为了维持各国势力的平衡,并且也为了赢得足以与世俗君权抗衡的筹码,对于神巫一族来说,他们有必要将魔法这门特殊的力量掌控在自己手中。

圣塞莱斯廷法术研究院即是为此目的而设立的机构,它的名称得自于其创始者,——一位杰出的魔法师,同时也是当时在任神巫的兄长。自从创立之初,法师塔在教廷中便占据着无可替代的独特地位。魔法师不干政,卡提斯那些错综复杂的权力斗争与他们一概无关。法师塔是一个与世隔绝的隐修地,正如其名称所示,它是位于新菲涅斯塔拉宫东翼的一座高耸的塔楼,由圣座骑士团以及十几名擅长攻击魔法的四品级法师守护,直插云天的外墙和狭小得如同射击堞眼的窗口对一切好奇的窥探深闭固拒,如无神巫或白袍祭司的手谕,任何人不得踏入法师塔半步。这里的魔法师依据能力被划分为六个品级,六品级为最高,被塔中的法师们尊称为大导师,六品级的法师在卡提斯只有七位,杰拉斯和阿斯卡涅便在这七人之中。由于法师塔不干政的原则,阿斯卡涅在受艾汀邀约出任路西斯宗主教之时,便卸去了学院中的一切职务,只保留其品级。与此同时,和阿斯卡涅同为大导师的杰拉斯能够成为白袍祭司,也并非是选举的结果,而是因为按照惯例,白袍祭司中必须为圣塞莱斯廷的院长保留一个席位。在白袍祭司团中,杰拉斯在大多数时间只负责提供一些法术方面的建议,而很少参与具体的政策制定。

在我们的故事发生的这一年,杰拉斯已然年届六十,他身着长袍,手握法杖,一头银色的长发在镶满宝石的法冠底下披散着,迎风飘动,总之,他的一切都符合人们对一位魔法师的想象。杰拉斯穿行于路西斯王的仪仗之间,雨水打在他的白色法衣上,几乎在一瞬之间便蒸发掉了,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水系元素魔法,却让他看起来远不像他浑身湿漉漉的同僚们那样狼狈。杰拉斯与前任神巫父系一方的家族沾亲带故,而鉴于神巫一族素来偏向于在本族人中为女性成员寻找丈夫,我们则可以肯定,杰拉斯身上同样也流着弗勒雷的血。

魔法天赋就像其他任何与生俱来的才能一样,谁也说不准它会出现在什么人的身上,只要一个新生儿和神巫一族扯得上哪怕一星半点的关系,那么它就有希望成为一名法师。法师中既有男人,也有女人,但是在被接纳入法师塔的一刻,性别对他们便已然不复存在了。人们不会把一名女法师当做女人,也不会将一名男法师称作男人,对于那些对魔法一窍不通的世人而言,法师更像是精灵或巫妖,他们神秘莫测,是魔力的凝聚体,而不是有血有肉的男女。

魔法天赋的显现是不可预测的,有的时候,一位弗勒雷家族嫡生子的魔力也许还不如一只苍蝇,而旁系的最末支也可能诞生一位大导师。杰拉斯被命运赐予了得天独厚的才能,12岁的时候便获得了二品级法师的称号,这证明他已然可以独当一面了,而在同样的年龄,大部分生具魔法天赋的孩子却只是刚刚起步。可以说,在法师塔有记载的历史上,足以和杰拉斯匹敌的法师不过只有寥寥数位,在五十三岁之前,他一直被誉为近百年来最杰出的魔法师。然而,七年前,阿斯卡涅甫一在卡提斯现身,便夺走了独属于杰拉斯的桂冠。那个时候,阿斯卡涅只有17岁,作为异端的后裔,他自幼便被囚困于神影岛,孤岛上的修道院与世隔绝,在那里执教的都是平凡的修道者,他们在神学一途上尽管造诣深厚,但是却对魔法一窍不通,人们自然而然地认定,在神影岛,阿斯卡涅绝不可能接触到任何与魔法相关的教育。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当阿斯卡涅初次踏入法师塔的时候,他便被证明至少具备相当于三品级法师的实力,更不用说,在施展法术时,他对元素的精确操控几乎堪比法师塔中经验最丰富的导师,金发少年的才能令教廷惊讶不置,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阿斯卡涅究竟是如何无师自通地掌握如此精妙的法术的。只有神巫猜到了其中的缘由,阿斯卡涅能够在十七岁的年龄上取得如此成就,除了其自身魔力深厚之外,路西斯王太子恐怕也功不可没。24岁的阿斯卡涅是现存的大导师最年轻的一个,杰拉斯尽管被誉为稀世之才,但是他直到三十岁上,才取得了六品级法师的称号。

自从被选为为圣塞莱斯廷的院长以来,杰拉斯辅佐神巫的时间长达二十年,在圣标法术大范围实施以前,他曾经在抵御死骇的战斗中扮演过十分重要的角色,用实力证明了他的一切荣誉都是理所应得的。杰拉斯性情刚直、脾气暴躁、不苟言笑,他最大的缺陷即是骄傲。杰拉斯一向被人趋奉惯了,自负成了他身上最大的弱点。他无法忍受任何冒犯,在教廷议会上,他会痛斥每一个敢于反驳他的人,他小心翼翼地守护着法师塔的权威,对任何一个影响力足以和他匹敌的人都抱着强烈的敌意。因此,可想而知,对于杰拉斯而言,阿斯卡涅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一位令人愉快的同僚。

在远赴路西斯之际,阿斯卡涅尽管已然辞去了圣塞莱斯廷研究院的职务,也上缴了作为大导师身份象征的法杖,但是身为一位性情和顺、学识渊博、法力深厚的六品级法师,他早已在法师塔内拥有了一批坚定的拥趸者。这些魔法师们几乎只是一些毫无野心的学究,对金发青年崇敬得五体投地,在他们这里,杰拉斯总是无可避免地被拿出来和阿斯卡涅作比较。这件事深深地刺痛了杰拉斯的自尊心,这位老法师虽则心路不宽,却毕竟也是个正直的人,他和阿斯卡涅互为对手,同时也是法术研究方面的合作伙伴,从他们的往还之中,人们不难看出,他们尽管彼此戒备,但是却也对对手抱有一定的敬意。

现在,我们已经介绍了在路西斯王的入城仪式上登场的四位白袍祭司,想必细心的读者们一定会发现,艾汀的好友,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并不在其列。难道是金发青年对挚友的情谊减淡了吗?还是他被一些紧迫的事务绊住了手脚呢?要解释他的缺席,恐怕还要从另一位不曾露面的白袍祭司谈起。

教廷是由人组成的,只要人仍旧是人,那么,不管是心地仁善的圣徒,还是秉性正直的教士,只要人们聚集成群,在人类的组织中,争斗和仇恨绝不会找不到容身之所。为了反对自己的敌人,人们往往会在行动中与其理想背道而驰,而逐渐变得与自己所痛恨的东西如出一辙。卡提斯的六位白袍祭司、十二位宗主教,以及一百多位枢机主教之间远非一团和睦,无论是为了各自的神学论点,还是为了争权夺利,他们之间永远不乏尔虞我诈和明争暗斗。

卡提斯的枢机主教大致可以被划分为四个大派系,一派以出身于阿尔斯特的神职人员为主,当时,教廷面临着诸多问题,在卡提斯成为新圣地之初,阿尔斯特的版图尚不及如今这样辽阔,在卡提斯和阿尔斯特领土之间,横亘着诸多归属不明的小型城邦国,这些小国之中,有一部分奉教廷为宗主,另一部分则视阿尔斯特王为封君,在其后的数百年间,随着阿尔斯特的扩张,其附属国逐渐并入了王国的领土,而教廷的附属国则仍旧向卡提斯称臣纳贡,这样相安无事的局面终结于四年前,在神巫死去一年之后,教廷的北部附属国遭到了阿尔斯特的侵犯。由于阿尔斯特不断扩张的野心,教廷对这个不安分的邻国的态度已然变得颇为敌视,与此同时,卡提斯也不乏出身于阿尔斯特贵族世家的主教,他们极力游说教廷议会,试图说服白袍祭司及枢机主教团承认阿尔斯特对其新占据的领土的合法王权,以换取王国对圣地的保护。

与此同时另有一派主教则希望教廷能够抛弃自己的传统盟友阿尔斯特,转而和南部的特伦斯结盟,借以消除北部邻国对圣地的威胁。这一派,不消说,主要由来自于特伦斯的主教组成。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80

走在阿纳塔修斯和巴鲁赛特身后的是西尔维雅嬷嬷,从这位人物的名字和对她的称呼中,读者诸君不难看出,她是六位白袍祭司之中唯一的女性。

西尔维雅以及她下属的三十几位修女负责管理东大陆所有的女修院,她们管理田产、计算岁入、管理贡金并制定财政计划。在谈及西尔维雅的生平和她的职责以前,我们需要对特涅布莱时期至卡提斯时期的女修院的历史沿革做一些必要的注疏。

在前卡提斯时期,六位白袍祭司中,女性的席位并没有定数。根据特涅布莱教廷残留的记载,我们可以计算出,每一届的白袍祭司中女性修道者的均数为3.4,也就是说,在一代白袍祭司中,至少有3人是女性。然而,在教廷迁移至新大陆之后,白袍祭司团中女性的数量逐渐缩减,最终被固定在一个席位上。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变化,究其原因,乃在于东大陆和特涅布莱的社会差异,以及圣地移民的文化变迁。

与神明对话以及治愈星之病,是独属于神巫的能力,而神巫向来只从弗勒雷家族的女性后裔中产生。在古代,特别是在旧索尔海姆文明诞生以前,面对大自然的破坏性力量,诸如山火、洪水、风暴或异常天象,人们往往感到束手无策,恐惧使他们乞灵于那些具有特殊力量的人,于是,能够传达神谕的巫女从人群中脱颖而出,她帮助弱小的凡人排忧解困,鼓舞人心,并且运用神明的预言帮助人们在生死存亡关头寻找延续生命的方法。对于人类而言,巫女的力量是一种慰藉,同时,它也赋予了力量的持有者以至高无上的权力。神巫本人因此而超拔到了一个特殊的社会地位上,而她的亲族也同样分享着荣光。年深日久,在每一代神巫家族的积累下,魔法以及和神明沟通的力量逐渐成为了弗勒雷的家族事业,这种与血统伴生的特殊能力造就了伊奥斯最早的寡头政治集团,它的年代之悠久远超索尔海姆皇室,形成了旧大陆“君主制”的雏形。虽然神巫没有国王之名,但是,在当时的神权社会中,六神的圣女作为弗勒雷家族的继承人已然拥有了向整个世界——尽管古代世界,或者说古代人所认知的世界范围,相较于今时今日而言极为有限而狭小,——发号施令的权力。

神巫的知识和能力确保了其统治,而社会对她们的依赖性则保证了其世袭传承。神巫家族的崛起并不仅仅是政治上的发展,也昭示了六神信仰在古代社会的正式确立,人们将圣女视为神明在尘世上的代理人,她们的祈祷能够上达天听,神明仅对她们说话,并通过她们传达谕旨。由于神巫这一职业牢牢地与血统和性别捆绑在一起,因此,可以想象的是,弗勒雷家族,乃至于早期的特涅布莱圣域,曾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母系社会。

新历770年发现于特涅布莱一座岩洞中的壁画证明了这一点,由于尼弗海姆帝国在战争中的轰炸,菲涅斯塔拉宫消失于一片火海之中,黑暗的十年过去之后,在修复神巫宫殿的时候,人们在菲涅斯塔拉宫的断壁残垣之下发现了这片远古文明的痕迹。那些史前艺术保存得很好,由于岩洞被宫殿的地基遮蔽,空气不与外界流通,在被发现之初,那些岩画甚至还保留着上万年前鲜艳的色泽。许多岩画描绘了祭祀的情景,主持这些仪式的是一名女性,毫无疑问,那就是神巫,她在祭坛前张开双手,做出吁请的姿势,而祭坛之上则漂浮着六神高大的身影。在六神的画像中,有五位达到了高超的写实水平,祂们的身份一望可知,只有站在六神中央的剑神,模糊成了一个影子,祂对神巫伸出手,似乎在下达神谕。在这些描绘乞灵法术的岩画中,站在神巫近旁的有且只有六位女性,根据史学家的分析,那是弗勒雷家族早期六个支系的族长,岩画中的男性人物身着兽皮制成的猎装,他们带着在仪式上被祝福过的武器外出狩猎并满载而归,除此之外,也有一些岩画描绘了农耕与丰收的情景,人们自然而然地将狩猎的成功与田地的丰产归功于神巫和她的家族,在画面中,猎户与农夫向神巫呈上祭品,而弗勒雷家族的女性们则高高在上地接受这些奉献。据推测,这座岩洞也许曾经是庙宇或祭坛,人们在此举行仪式,敬拜六神的圣女。

在旧大陆,古代社会由母系社会向父系社会的转变,肇始于旧索尔海姆皇族的崛起。发迹以前的索尔海姆皇族曾经是神巫的武士,在生存条件恶劣,人们无时无刻不在担心野兽与敌对野蛮部族侵袭的时代,最富于才干的武士自然会上升到指挥官的岗位上,赢得战争,同化周边部族,驱逐野兽,对早期人类文明的存亡至关重要,因而,武士们很快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仅次于神巫的首领。尽管那个时代尚且没有白袍祭司这个头衔,但是神巫的六名亲随已然不再只限女性成员担任。那些由武士们与弗勒雷家族结亲而生出的男性后嗣,凭着自身的才干和家族的荫庇,也在六名助祭中谋得了一席之地。武士集团曾经试图通过求娶神巫来为家族谋求更加显赫的地位,然而,在婚约订立的同年,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致使牲畜大量冻死,粮食颗粒无收,那个时代的人们将这场异常天象造成的灾难认定为天罚,从此之后,神巫仅与族内男性通婚几乎成为了牢不可破的惯例,直到克拉丽丝以前,从未有神巫打破过这一不成文的规定。

在旧索尔海姆皇族与神巫分道扬镳之后,保卫圣域成为了神巫家族丞需面对的问题,在这件事情上,仅有知识和信仰还远远不够,她们需要力量,尽管就其总体而言,特涅布莱仍旧是个母系社会,然而,与此同时,由于现实需求的紧迫,男性的地位在圣域迅速爬升,在神巫的六位亲随之中,以及在为神巫服务的一百多名祭司之中,男性与女性的数量比例最终达到了均等。

当六神教的核心迁移至新大陆之后,事情进一步发生了变化。东伊奥斯的住民大多是归化索尔海姆的蛮族,而无论是旧帝国,还是蛮族部族,他们文化都被打上了浓重的父权社会的钤记。在那个时代,这一选择是理所当然的,人们需要借助男性与生俱来的力量优势来抵御各类风险,诸如野兽、死骇、兵燹、强盗等等,以武力称雄的世风压倒一切,家族中以及人类群落中的男性被赋予了保卫者或统治者的角色,在蛮族诸国,无论是按照成文法还是习惯法,男性的地位都远远高于女性,在阿尔斯特王国法律中,有这样一段话,——“一名父亲是他的家庭的君王和主人,父亲有处置或出卖他的儿女及奴仆的权力”,这也就是说,一名男性无论在外如何脓包,在他的家庭中,他依旧可以做个具体而微的尼禄。可以想象的是,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中,东大陆的君主们尽管乐意礼遇神巫(一方面也是出于对抗日薄西山的旧帝国的需求),但是对于那些并未继承神巫力量,也并未拥有任何魔法禀赋的女传道士们,他们也就没必要过分客气了。

教廷迁移之初,修女们在布道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不胜计数的阻碍,每当她们站上讲道台的时候,群众之中便会掀起一阵骚乱,人们发出嘘声,大声吵嚷,丢掷石块。

“换个神甫来!”

“我们不要听一个娘们儿一本正经地对我们说三道四!”

“你们应当滚回去给修道士们洗衣服、补袜子!”

这便是那时的女性修道者们时常听到的言论,在她们的反对者之中,也不乏与她们同样性别的教徒。东大陆世俗社会的女人长期受着当时文化的熏染,她们早已习惯于受支配的地位,在她们的眼中,女性无疑是丈夫或父亲的附属品,她们自然而然地将六神教会的那些与男人平起平坐的女性视为僭越者。许多时候,人们往往安于奴隶的身份,对于那些打破既有秩序的人,——遑论这是否对其有益,他们非但不会感激和效法,反而会对其大肆伐挞。这一现象既出于恐惧,也源于怠惰和傲慢,即便是一套糟糕透顶、人们在其中既得不到公正,也无法享有任何自由的秩序,也不用发愁找不到自觉自发的维护者,在这套秩序所构建的社会中,每个人都占据着某个位置,他的身份、他所习惯的秩序,促使他形成了自我认知以及对世界的认知,任何违背这种定见的异质者,都会遭到激烈的反对。一般来讲,只要人们习以为常的秩序尚未危及个人的生存,他便很少会考虑去改变它,毕竟,并不是每个人都是高瞻远瞩的贤者,更何况,考虑到那个时代的识字率,这样的怠惰和愚昧也情有可原。

女性传道者在东大陆举步维艰,渐渐地,教会中的修女们被迫退出了传教士的队伍,而语言,几乎已经是她们能够利用的为数不多的武器了。随着特涅布莱移民与东大陆文化融合的加深,修女们在教会中的影响力渐趋式微,以往曾经在宗教议会上叱咤风云的女性高级祭司慢慢减少。女性修道者尽管占据教会的半数,但是她们在白袍祭司中却只能占据一个席位。这项规定是在三百年前的一场教职会议上做出的,出席这场会议的枢机主教共有115人,修道士和修女的数量加起来达到了四千人,他们大多出身于东大陆,六神教廷在新的土地上寻求扩张的同时,许多来自蛮族王国的青年文人们受到信仰的感召,对新的宗教发下了誓愿,于是,特涅布莱移民在修道者之中所占据的比例被大幅度稀释,进一步造成了六神教会的东部化。

在这场宗教大会之前,女性圣职者和修道士之间的分裂已然持续了五年之久,修女们抗议她们在教廷中的地位日益下降,她们声称,在问题得以解决之前,她们将关闭女修院的大门,拒绝与东伊奥斯教会的圣礼共融,不再履行以往的救济义务,以及不再对中央教廷上缴税金。当时在位的神巫是一名性情温和,但却不善决断的人,在重大问题上,她优柔寡断、全无定见,全然听凭几名白袍祭司的摆布。将修女们平静的抗议激化为暴乱的导火索是此前的一场白袍祭司选举,前一任的白袍祭司之中有五位男性,一位女性,而在那名唯一能够在教廷议会上为修女发声的女性白袍祭司病故之后,卡提斯重新选举了一名继任者,而这位新任的白袍祭司,是一名男人。这是六神教会历史上首次将所有女性圣职者清除出白袍祭司的行列,卡提斯的挑衅激怒了修女们。出于报复,修女中的一般激进分子洗劫了教廷在旧雷斯塔伦的财库,并携着所有的财宝,逃亡至路西斯,寻求庇护。

作为唯一奉行宗教自由政策的王国,路西斯的君主并不需要将六神教廷的意见奉为圭臬,国王为那些逃亡修女们提供了庇护,并且在她们和卡提斯之间居中调停。白袍祭司选举所造成的歧异仍旧悬而未决,并严重分裂了六神教国度,特涅布莱移民和东大陆居民之间的文化习俗差异到了不得不解决的时候。作为调停人的路西斯王(当然,他也利用这个身份捞取了不少利益)提出了这样一个解决方案:既然六神当中即有冰神一位女性神,那么白袍祭司之中,理应为女性圣职者保留一个席位。

这一另辟蹊径的解决方案在卡提斯受到了广泛的支持,并最终在教职会议上确定了下来,教廷的颜面得以保全,修女们如愿以偿地夺回了一个席位,神巫也为能够结束为时五年的分裂而感到高兴。教职会议之后,修女们重新选举了一位年高德劭的女修院长作为新任白袍祭司,而先前那位男性当选者则退位让贤,得到了“荣誉白袍祭司”的称号。教廷分裂的风暴平息了下来,新的规则带来了和平,争斗不休的各方在这一方案之下重新整合起来。看起来,除了那些洗劫教廷财库的激进分子之外,——这场暴力事件的参与者被开除教籍并终身囚禁与卡提斯的罪人之塔,——似乎没有人因为这条新规的制定遭受损失。然而,修女们很快就意识到,新的规定表面上保全了她们在白袍祭司之中的席位,但是,事实上,它却永久性地限制了女性修道者在中央教廷的晋升。修女无法在东大陆传道,她们无法像男性那样充当信徒的德育师,管理教区,也就是说,身负教化之责的枢机主教和宗主教之职注定与修女们无缘。在新的规定施行之后,她们的权力非但没有扩张,反而日渐萎缩。

自教廷的那场分裂危机以来,三百个年头过去了,如今,东伊奥斯教会的修女们早已退下了历史舞台,她们的势力活动范围被限制于女修院以及其附属的产业上,在一些救济活动中,也不乏修女们的身影,除此之外,她们还肩负着打理神巫日常起居的职责,但是她们的职权也仅限于此了。尽管西尔维雅嬷嬷贵为白袍祭司,然而,由于在枢机主教团内缺少支持者,这位教廷议会中唯一的女性俨然沦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在这三百年间,修女之中始终潜伏着一股不安分的力量,她们一直在试图寻求一个可靠的同盟者,直到命运将一位意想不到的帮手送到了她们面前。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79

路西斯王进入卡提斯城的那一天,市集歇业,流动小贩也停止了兜售纪念品,仿佛他们早已料定今天不会有生意上门,圣城的那些次要街道上冷冷清清、阒寂无人,显然所有人都聚集到城市的某个场所去了。的确,天色刚刚破晓,圣城的居民和旅客们便急切地扑向了城门,从卡提斯的大门到新菲涅斯塔拉宫殿前的广场上,到处都涌动着潮水一般的人群。

大街小巷中,鲜花绿叶撒满一地,植物散发出的芬芳气息有效地掩盖住了大量人员聚集的地方所特有的那种刺鼻的味道,城墙上悬挂着瑰丽的织毯,道路两侧垂挂着丝绸旗帆,一半的旗帆是银白色的,绣着金色六芒星的形象,而另一半的旗帜则是深红色的塔夫绸制成的,上面用金线勾勒出切拉姆家族的纹章。

这一天,天气算不上太好,第一时辰的钟已经敲过了,然而天空仍旧像拂晓时分那样阴沉沉的,时近深秋,对于地处达斯卡平原低洼地带的卡提斯而言,这一阵子正是多雨的季节。霾云笼罩四野,但是糟糕的天气并不能阻止人们把街道、广场、露台和教堂挤得水泄不通,大量的人群聚集在街巷里,除此之外,也有不少人爬在纵贯全城的通衢大道附近的屋顶上,甚至就连教堂的钟楼和塔尖上都挤满了人。

正午时分,雨落了下来,雨势并不强烈,但是这个时节的雨却是冰寒刺骨的,然而,对于这些人来讲,阴冷的秋雨又算得了什么?他们的脸上带着与这阴沉沉的天气截然相反的热切神色,焦急地望着城门和大道,他们在等待着天选之王。

前一天,圣座骑士团中负责管理城市治安的官吏宣布过,天选之王将在明日正午抵达,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人们越来越不安分,各种各样的流言开始在人群中传播开来。

“见鬼的!已经六个钟头了!”一名肥胖的男人嚷道。

“闭嘴吧!天选之王陛下就要来了,今天可不能随口赌咒,这是亵渎神明。”男人的老婆劝阻道,她一面做着噤声的手势,一面在胸前接连划了几个六芒星。

“可是我听说,因为下雨,陛下今天要在半路扎寨了。”一名修院学生装束的年轻人加入了他们的谈话。

“不可能,白袍祭司团和枢机主教们一大早就已经出城迎接了,如果陛下要在半路耽留,他们不可能听不到消息,”一个身材精瘦的中年人说,随后他压低了嗓门,继续道,“我还听说,天选之王被阿尔斯特人强留住了,你们知道,阿尔斯特和路西斯一向相处得不怎么样……”

“妈的,要是这样的话,就该把阿尔斯特人都罚下地府!”

“打倒阿尔斯特!”

“杀光那些粗鲁的蛮子!”

“解救天选之王!”

“我记得,枢机主教团中的伊西多罗大人就是阿尔斯特人,他没有加入出迎的主教队伍,说不定他早已料定了天选之王今天不会出现。”先前那名修院学生说道。

“走,我们去问个清楚!”

就在这些老百姓群情激奋,即将冲向新菲涅斯塔拉宫,向那位阿尔斯特主教宣泄怒火的时候,城门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庄严的礼号声响起,人们看到一队身披锃亮战铠的骑士在路西斯的旗帆之下开进了圣城,根据卡提斯的规矩,所有进入圣城的人一律不得乘坐角兽或角兽车,这些威风凛凛的骑士们擎着方旗或三角旗,他们的持盾者则牵着新月角兽,武士人数虽众,然而他们的板甲靴踏在石板路上发出的铿锵声,却像一个人似的那样整齐——这是训练有素的证明,在那个时代,大部分由世家子弟组成的骑兵团生性傲慢、纪律废弛,若不是他们锃亮的铠甲,人们很难将一群贵族骑兵和一群乌合之众区分开来。

路西斯王的旗下精兵给民众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些曾经做过雇佣兵的老人们粗声大气地发出了喝彩。

伴随着骑士们铿锵有力的脚步声,一阵赞美诗的歌声传入人们的耳鼓,在路西斯的扈从军后面,出现了一群身着洁白长袍的少年,那是卡提斯的几所大修道院中招募来的见习修士,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献身儿童”,他们用尚未变得粗哑的高亢而柔和的嗓音唱着圣歌,随着少年们前行的脚步,他们手中镂錾精美的香炉富于韵节地摇曳簸荡,烟雾在地上弥漫了一阵,又向着天空袅袅升起,仿佛一条条淡蓝色的丝带。

越过孩子们的头顶,围观者可以看到几只镶嵌着大量宝石的六芒星杖和各种旗帆,这几只六芒星杖据说含有初代神巫所使用的法杖的残片,它们是从特涅布莱的旧宫中带出来的,其贵重仅次于神使逆矛,只有在那些极其隆重的宗教场合,才给拿出来示人。一百位枢机主教护送着圣物,人们望着这些神圣的象征,低下头去,在胸口连连划着六芒星。

先导队伍过去后,四位白袍祭司出现在人们眼前。

关于选派几名白袍祭司去迎接天选之王,教廷议会久决不下,迟迟难以协调一致。其关键的歧异在于“应该以何等级别的礼遇来对待路西斯的国王”,按照惯例,当神巫出巡归来之际,六名白袍祭司及120位枢机主教应至卡提斯城外十二里处迎接,然而,艾汀不是神巫。在这件事情上,核心争议并不在于繁缛琐细的礼仪,如何接待路西斯王关乎教廷将以何等性质界定卡提斯和路西斯的关系。最终,在三轮表决之后,教廷决定派遣4名白袍祭司及一百位枢机主教前往迎接,卡提斯将天选之王奉为上宾,在国王前进的一路上,华彩铺地,处处挤满了雀跃的人群,然而,教廷仪仗人员的减缩则申明了一种态度:卡提斯尽管乐于对天选之王给予最隆重的礼遇,但是这位世俗君主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取代神巫的地位。

前往迎接路西斯王的白袍祭司有杰拉斯、阿纳塔修斯、西尔维雅和巴鲁赛特。在这四位人士之中,巴鲁赛特已然在前叙的故事当中露过脸,我们提到过,他出身于特伦斯一户煊赫的贵族世家,他之所以能够获得白袍祭司的席位,与其说是因为他的学识或贤德,毋宁说是出于政治平衡的必要。巴鲁赛特的地位是权术的产物,而至于这位阁下的人品,相信读者诸君从他那位卑劣的侄子(不若说是私生儿子)安杰洛的身上能够管窥一二,在此也就不再赘述了。自从前任神巫拿住巴鲁赛特的把柄之后,这名老奸巨猾的白袍祭司变得像条训练有素的猎狗一样,对主子言听计从,而艾汀则顺理成章地继承了母亲的这一“动产”,此时,巴鲁赛特行走在路西斯王的御驾前,他一面用恰好能叫天选之王听见的声音向同行的祭司称颂着路西斯王的力量和美德,一面时不时地用眼梢觑着艾汀,脸上带着那种虚假的亲热劲儿。

作为一名旁观者,也许人们会认为巴鲁赛特打搅了同僚的安宁,但是被迫忍受着他那没完没了的絮聒的人却显然无动于衷。

走在巴鲁赛特身侧的是白袍祭司阿纳塔修斯,这位阁下即使往年轻里说,至少也有八十岁了,他是路西斯人,自从十几岁发愿出家以来,这位老祭司已然侍候了两任神巫。

在路西斯建立宗主教府以前,王国的六神教徒缺乏一个中心组织,每个教堂和修道院各行礼拜、各选首领,各自照顾社区的信众。各种宗教在路西斯的乡村地区保持着松散的形态,只有在那些人口稠密的大城市中,才有一个类似长老团的组织,负责教义的正确传承以及机构间的协调。在路西斯,六神教一向需要与其他宗教共享生存空间,而这里的六神教徒也反映了王国文化熔炉的特性,他们与异教社群保持着和平关系,每逢节期,六神教徒则会将祝圣的美食与其他宗教的信徒分享,特别是与火神教徒分享——由于这两种宗教的同源性,六神教的诸多节期与火神教相互重合。

阿纳塔修斯正是从这样的路西斯走出来的,在完成修道院的教育后,他先是在印索穆尼亚任教职,随后得到了拔擢,前往卡提斯。新圣城,作为魔大战的遗迹和五百年来历任神巫的安息地,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东伊奥斯各地的修道士、学者和朝圣者们,他们络绎不绝地到来,有人只是走马观花的过客,有人则终生留在了这里。在到访圣城的圣职者中,阿纳塔修斯不是最精明的一个,也不是最博学的一个,但是这位平凡的修道士却凭借一股奇特的毅力在卡提斯站住了脚、扎下了根。这位老人在权力上没有很大的胃口,他生性温和、处事谨慎,在不乏雄辩家和权谋家的教廷核心集团中几乎是个隐形人,据说,他之所以能够成为白袍祭司,也只是因为别人认为他好摆布。

在他当选的那一年,人们在两名精明强干的枢机主教之间犹疑不决,十几轮投票之后,仍旧没有人能够赢得决定性多数,这两位大有希望的候选人强势而显赫,他们的资历虽则不及阿纳塔修斯深厚,却远比后者来得有声望,最终,为了终结相持不下的局面,阿纳塔修斯被推举了上来。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那个时候,刚刚继位的克拉丽丝虽有神巫之名,却毫无实权,充其量不过是任东大陆诸国王侯摆布的傀儡。在当选白袍祭司的那一年,阿纳塔修斯已然年近五十,再加上他一向体质孱弱,一年之中往往要有七、八个月缠绵病榻,在那个人们普遍短寿的时代,没有人指望他能够在白袍祭司的位置上坐很久。他的当选只是一个权宜之计,为的是给野心勃勃的继任者铺平道路。

然而,就像阿纳塔修斯在钻研学问方面展现出的韧性一样,他的生命力似乎异常顽强。有人认为,也许是因为阿纳塔修斯太过于不起眼,以至于死神干脆把他忘在了脑后,他身居要津足有三十四年,在职时间比现任的任何一位同僚都来的长久,但是当谈起白袍祭司的时候,他仍旧是人们最后想到的那一个,并且,人们往往要搜肠刮肚,才能够记起卡提斯的权力中心还端坐着这样一位人物。

阿纳塔修斯谈不上有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建树,由于路西斯特殊的空气培养出的温和与宽容,他在不同的利益团体之间,在六神教和异教之间,充当了一座桥梁,但是他的作用也就仅限于此了,这位老人最大的优点只是诚实而已,他从不说假话,可他也不应被归为直肠直肚、言谈鲁莽的一类,每当不方便照实回答的时候,他宁可微笑着保持沉默或者把话头岔开去,也绝不吐一句谎言。现在,阿纳塔修斯已然有83岁高龄,他眼花重听、时不时地犯糊涂,惟其如此,他才能够忍受得了巴鲁赛特那些令人听了肉麻的虚伪的颂词。

杯中月

算是周年剧情的后日谈,情节都是胡诌的,勿较真。

荒/月读,斜杠无意义,关系无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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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中月

暝色四合的时分,白日里的暑气尚未消退,西沉的斜阳短暂地照临逐渐昏暗的大地,远处的岚山已然染上了夜色的淡影。

在妖鬼横行的京都,黄昏亦被称作逢魔之刻,那时的夜黑得咫尺难辨,日落之后,白昼的喧豗归于岑寂,繁华的京城便摇身一变,化为了妖魔与盗贼的狩猎场。路上的行人已然不多了,即便是那些衣衫褴褛的乞丐,多半也会在罗生门下找个落脚的地方;三三两两的小贩身背货箱,拖着疲乏的身体,行色匆匆地在街上走着,只有亮着烛火的屋舍,才能在即将降临的黑夜之中给人以安慰和庇护;宽阔的街心时不时驶过一辆辆挂着生丝帷幔的牛车,这些贵族们或是归家,或是去夜访,亦或是为了回避中神而转赴其他住所①,牛车赶得很急,侍从牵着辔头,时不时地挥舞着鞭子,驱赶道中行人,显是急于在夜幕落下之前赶到宿夜的去处。

朱雀大街上,在一众赶路的人当中,两名男子缓步而行,他们一人身着白色狩衣,另一人则穿着一身玄色水干,外面披着一件女式的藤色单衣,单衣罩在他的头上,遮住了大半面孔,使人无法窥清他的面貌。

两名男子似乎一点也不着急赶路,他们闲适的姿态引得路人频频侧目,说实话,即便不论他们那明显有别于众人的悠闲步态,这两名男子本身也是颇值得一看的。在农牧尚不发达,人们普遍矮小瘦削的时代,他们那六尺有余的颀长身材足以令其显得鹤立鸡群。白色狩衣的那位披散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最长的地方几乎达到了膝盖,若是一名女子有这样长而柔顺的秀发,想必会引来他人的钦羡吧,然而,这名男子的长发却并不十分齐整,一些被刻意削短的地方披在前额和脑后,有趣的是,这样奇异的发型非但没有显得凌乱、粗野,反而透着几分洒脱,男子的脸庞生得十分俊美,浅灰色的双瞳,五官较之常人更深一些,唯一美中不足之处,便是他的神色过于峻厉了一些。而至于身着水干的男子,虽则那件女式单衣遮去了他的大半面庞,但是若是仔细看的话,便能够发现他拥有着绝不亚于其同行者的优美容貌,男子浓淡适中的眉毛下面长着一双和同伴一样的浅灰色眼睛,眼角微微下垂,直挺的鼻梁下面是一对含笑的嘴唇,比起白色狩衣的男子,他的轮廓要更加柔和、秀雅一些,但是却并不显得女气,几缕头发从面颊的两侧垂下来,搭在肩膀上,那头发并不十分长,打着恰到好处的卷,颜色与其说是纯白,不如说是掺杂了些许银灰的胡粉色,宛如月光凝成的丝绦。

两名男子并没有交谈,他们只是逆着人潮,静静地走着。

“许是微行的贵族吧。”一名路过他们身侧的女子如此嘀咕着。

“高鼻深目、奇异的发色,气度高雅,却没有戴冠。难道是胡人的使节吗?”一名朝他们迎面而来的殿上人用细骨折扇遮住半张面庞,仔细窥视着他们,暗忖道。

在再次封闭六道之门后,月读已然化作了月之海的一部分。

天照大御神和须佐之男早在数千年之前陨落,作为三贵子之中仅存的一位,荒成为了高天原名副其实的统治者。时过境迁,经历过罪神审判的灾厄与先前的大战,天津神的国度早已不复天照大御神在世时期的繁盛旧貌,处处显露出荒凉颓败的景象。

无论是高天原,还是人间,一切百废待兴,身为新的神王,荒并没有过多的精力来思索他与老师之间错综复杂的纠葛。他就这样被时间以及一件又一件的琐细事务推着向前,直到某一日,晴明差式神给他送来了一只锦盒。

锦盒上附着一张小笺,其大意为封印着月读的天羽羽斩已然净化完毕,晴明将包含恶神之力的部分封存在神剑中,而将蕴藏着月读灵魂的部分割离了出去,他将这一部分送予荒,因为他确信只有月读的昔日爱徒有资格决定如何处置它。

式神留下锦盒便离去了,此时,距离月之海的决战已然过去了大半年,在这一段日子里,御馔津作为荒的亲信,承担起了高天原的大半事务,空荡而静谧的月宫中,只有新任神王独自端坐。

在过去的数千年中,荒为了瞒骗月读,只好将所有情绪压抑在自己心中,因此,他早已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就像他的老师始终用笑容去遮掩心思那样,冷漠便是荒的面具,这张面具戴了几千年,早已与他难舍难分。

荒盯着那只锦盒,面色波澜不惊,心里却完全不知所措。

在处理感情方面,数千岁的荒并不比当初老师座下的小神使高明多少。他沉默着,对着那只锦盒呆愣了半晌,又将凝滞的目光投向月宫银白色的帷幔,在虚假之月消失后,月之海早已不复往日平静无波、一片死寂的模样,清风披拂,吹动着廊外的帘幕,他还记得自己曾经无数次穿过这道几帐,月读虽然赐予了他独立的宫院,但是,为了能够多见老师几面,他总是能够找出各种借端,跑到老师的寝殿②中来:有时是因为参悟了新的预言,有时是发现了星辰的异象,还有一些时候,则是他将神使们呈送给老师的文书截了下来,硬要代他们送去,——月读大人的首席弟子虽然看起来俊秀可爱,然而脾气却异常执拗,在他的再三坚持之下,他们也只得将文书交由荒转递,时日久了,神使们也熟悉了这个孩子的脾性,于是索性将东西丢在荒那里,自己也落得清闲。那时,月读看着荒跑来跑去,内心大致明白孩子的心思,却并不点破,只是偶尔无奈地笑一笑,告诫他不可荒疏正业。荒还记得幼时的自己总是抱着一摞又一摞的文书,匆匆地赶向老师的寝殿,为了尽快见到月读,他总是跑得很急,但是,他也知道老师素来喜好安静,于是,在接近寝殿的母屋之时,他便会刻意放慢、放轻脚步,饶是如此,当他来到老师面前的时候,也免不了脸颊绯红,额头上沁满了细密的汗珠。而月读则总是微笑着,一面用手帕擦去他脸上的汗水,一面柔声考教他的学业。

那时候的老师是怎么想的呢?祂始终知道眼前的孩子总有一天要导致他的灭亡,即便他从未与老师反目,当他觉醒为真实之月的时候,谎言消散,名为“月读”的伪神也会随之灰飞烟灭,那么,老师究竟是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养育他的呢?

及至月之海的决战,他才第一次看清老师的真面目,到头来,他所认识的月读只是前代神王吐出的谎言,自幼时起,他一直注视着这个幻象,起初,他将老师想象得尽善尽美,而成年之后,昔日的恩师在他眼中则变成了一位冷酷无情的野心家,而真实的月读,却又两者皆非。月读永远保持着他的冷漠、矜持,以及傲慢,尽管祂总是温和有礼、细心周到,但却让人感受不到任何一丝真实的温度。月之海的女神则更像是被老师压抑在平静的表象之下的另一副面孔,她狠戾,同时也充满了惶惑与哀伤,月海女神就像深邃的海沟,那里一片漆黑,它孕育生命,同时一切生灵也埋骨于此,然而这一切,却在名为“月读”的海面上留不下半分痕迹。即便是在偷袭荒的时候,月读也始终是冷静的,老师知道祂会因为那一击而死吗?荒猜想,祂是知道的。在数千年前,老师将月镜交给他的时候,便已经说过,它会保护他一次,将足以致命的伤害反弹给加害者,在渔村的时候,月镜没有救他,因为他是心灰意冷,自愿葬入大海的,而在这一次,它保护了他。荒想,老师也许在赌,祂在赌早已心生猜忌,并与祂离心背德的学生是否仍旧保留着昔日的信物。

荒不知道,月读的赌,究竟是输了,还是赢了。

当追忆往事的时候,荒骤然发现,自己仍旧对老师一无所知,他只能想起老师那面具一般的微笑的容颜,对于其余的事,他永远都无从知晓。

不过这么说,倒也并不全然正确,荒记得,当他向老师许下永远相伴的誓言之时,他满怀期待地望向月读,但是老师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他预想之中的那种温柔的、波澜不惊的微笑。月读愣住了,祂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盯着年少的学生,久久不语。就在荒以为老师因为他的僭越而心生不悦的时候,月读突然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面颊,像自言自语一般说道:“你为什么要这么依恋我呢,孩子?”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月读的嗓音有些颤抖,祂的嘴边仍旧噙着笑容,然而祂那月色一般的眼睛里却流露出深刻的苦恼和凄凉,祂用凝止的目光望着孩子,那个时候,荒想要伸出手去拥抱老师,不知怎么的,他觉得老师很可怜,自己也很可怜。然而他终究还是没有这么做,他怕老师推开他,虽然月读对他一向异常和善,有些时候几乎到了迁就的地步,但是当时的他就是有那么一种莫名的直觉,他觉得老师会这样做。就在他犹豫着,不知该如何答话的当口,月读脸上那种突然流泻出的、罕有的真实,又倏忽荡然无存了。

数千年后,知晓真相的荒终于能够稍稍推想出老师那时的心情,他回忆着那些早已远去的时光,望着宫殿皎洁的穹隆,他数不清自己曾经有多少次急遽地从列柱成行的月宫游廊之间穿行而过,那个时候,对于幼小的他而言,那一座座恢弘的宫院宛若一个硕大的谜题,而他知道在迷宫的尽头永远有老师在等着他,但是以后呢?

荒一面想着,一面不觉把手伸向了矮几上的锦盒,他把手覆盖在镶嵌着金丝莳绘的朱漆盒面上,轻轻地摩挲着它。他在犹豫,他渴望见到祂,却也畏惧面对祂,哪怕那只是一缕不言不语的残魂。

自从锦盒被送来之后,月镜的碎片便一直在散发出躁动不安的灵气,月之海决战之后,荒始终把这件残损的法器带在身边,寸步不离,此时,他将包着月镜的锦囊取出来,放在朱漆方盒旁边。

“你感受到你的主人了吗?”荒将月镜一片一片地取出来,轻轻抚摸着那晶莹的碎片,自言自语道。——决战之后,这是他第一次将它拿出来相看,一切都结束了,他的身边只留下一面残破的月镜,其余的都像一场梦幻一般湮灭无痕,他望着镜面上自己破碎的影子,默然不语半晌,最终,像下定了决心那样,将手伸向了锦盒。

月读是在初夏重生的,现在已然时至夏末秋初的时节。

荒依然清晰地记得他曾经的老师自月之海中醒来时的那一幕。

无论是神明,还是妖鬼,它们的诞生远远有别于人类,人类要经历过孩提时期,才能长大成人,而神明和妖鬼的形象则是由其力量与精神决定的。有的妖鬼一出生,便已是成人的姿态,而有的则历经千百年,仍旧是孩童样貌,其中亦有一些在一夜之间长大成人的特例。

因此,荒并不能确定,月读将以什么样的模样复苏。那会是个纯洁无瑕的婴孩吗?说实话,荒有些难以想象儿童样貌的老师;与此同时,他又有些惧怕再次面对成人模样的月读。

封存着老师灵魂的银色勾玉沉入月之海,荒怀着焦躁不安的心绪望着那片平静的水面。月之海仿佛凝固了一般,一动不动,直到半晌之后,水底传来汩汩的声响,一道身影击碎倒映在海面上的宵辉,浮现在了波涛之上。

那身影披着月光,向新任神王走来,这是荒想象中最教人向往的美梦,也是他记忆中最令人觳觫的梦魇。

——月读的样貌与身姿同他消亡前别无二致。

荒遥望着他本已死去的老师踏着月海的水面,沿着那条由宵辉铺就的银色道路,缓步走向他,踏碎一片又一片的涟漪,他感到一阵颤栗逐渐在他的脑后蔓延开来。

须臾之后,祂走到了荒的近前,黑发的神王盯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梗住了似的,发不出声音来。

那银发的造物对他微笑了一下,继而缓缓地跪了下去,祂匍匐在水面上,垂下头,额头轻触荒的靴面,柔声说道:“神王陛下,晓星③应您召唤而至。”

那声音就像荒的记忆中一般温煦,那讲话的方式也一如往昔的优雅,然而,那语气之中的恭敬却是完全陌生的。

荒就像被烫到了一样,后撤了半步,老师的前额碰触他脚面的感觉久久挥之不去。那月海中新生的神灵仍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一动不动。

片刻的怔愣之后,荒才骤然意识到,这一次,祂是作为启明星的化身出生的,对于先前的一切,祂恐怕都已经不记得了。

荒惝怳了许久,不知道自己应该庆幸,还是应该失望。

最终,他压抑着喉咙中的颤抖,对那新生的造物说道:“汝名月读,为高天原新任的神使。”

他看到他昔日的老师蓦地抬起头来,目光中闪过一丝困惑,似乎是在疑惑为何月海之神将自己的名号赐予了祂,然而,片刻之后,祂笑了,祂没有提出任何质疑,只是颔首逊谢,安静地接受了这个名字,就像上万年前,祂从天照那里接受自己的命运一样。

在那个时刻,望着老师,荒一时之间只能想到“月读”这个名字。

月之海决战之后,荒没有接受他原本应得的称号,一方面,是因为他不须要拥有月读的头衔,也不须要拥有三贵子的名分,便足以掌控并成就自己所选择的命运;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于他而言,月读始终只代表那位养育了他的,无比阴险,却又无比可悲的伪神,老师死去,他心目中的“月读”也随之消亡了。

他是荒,他是诞生于虚假的月之海的孩子,他是与命运的乱流搏击的神使,他永远不会成为“月读”。

自那之后,历经一个夏季,人世已然时至初秋。

荒和他的新任神使走在平安京的街巷中,六道之门已然关闭,人世再次恢复了平稳的秩序。

走过五条桥,繁华之景渐去,每走一步,京城就越发显露出颓败的气象,房子顶上芜草丛生,沿途尽是些坍毁的房屋的断壁,野狗就像不怕人那样,在黄昏笼罩之下的街道上踅来踅去。

这是一条荒走熟了的老路,在大战之前,此处的街道虽则简朴,却也不是眼下这幅破败圮毁的模样。行至半途,街面上的一阵骚动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他们看到一个瘦弱的男孩头枕着石头,倒卧在路旁,孩子约莫十三、四岁,一头长而蓬乱的黑发沾满了泥垢,湿漉漉地盖着脸庞,男孩盖着一件破麻布衫,细瘦赤裸的两条小腿露在衣衫外面,这一天的午后曾经下过一场急雨,麻布衫早已被雨水浇得透湿,那孩子蜷在那块不顶事的铺盖下面,哆哆嗦嗦地发着抖。男孩的境况看上去十分可怜,雪上加霜的是,他清秀的小脸上生着几块明显的痘疮,稍有常识的人都能认出,那是令人闻之色变的天花。

野狗们环伺在那孩子的四周,仿佛是在期盼着在他死亡之后饱餐一顿,不远处围着几个十几岁的孩子,他们又叫又骂,将那孩子唤作“癞病鬼”,朝他丢着石块。恶疾缠身的男孩睁着一双呆滞的眼睛,像是失去了生机一样,一动不动,一块尖利的碎石打砸在他的额头上,划破皮肤,霎时,鲜血四溅。见此,那些恶毒又淘气的孩子们欢叫着,拍着手,跑了开去。

荒叹了一口气,眼前的这一幕小景唤起了他遥远的回忆,人世嬗递,世道在变,人心却似乎永远如此,那些孩子们做的事,和数千年前那些渔民做的事其实十分相似,一切看似在变化,却又依然如故。

即在此时,他看到月读越过他,走向那名重病的男孩,祂伸出手去,不顾那个孩子周身上下散发出的令人不可向迩的恶臭,轻轻地抚摸着孩子的头发,祂笑了笑,释放出一缕神力,虽然没有治愈男孩身上的恶疾,却苏解了他的痛苦。

男孩缓缓闭上眼睛,急促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月读的所作所为令荒感到无比震惊,并且难以置信,——他的老师绝没有这样的慈悲心肠。

正待他开口询问之际,一个比男孩年岁稍长一些的少女跑了过来,她手臂上挎着一只竹篮,里面放着各色花朵,随着篮子的簸荡,鲜花一丛接一丛地落在地上,然而,卖花少女似乎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她疾步跑向病重的孩子,推开月读,把男孩抱在了怀里。少女用野兽一般凶狠而警惕的目光瞪视着眼前这名长相奇异的男人。

当认清对方并没有任何恶意的时候,少女又赧然低下头去。

“这是我的弟弟,”女孩用脏污的袖子抹了抹鼻子,说道,从她略嫌粗鲁的举止来看,这两个孩子显然出生于微贱的家庭,随后她又补充道,“我们本来住在五条河滩④,他病了,于是就被人扔出来了。”

少女紧紧地搂着她的至亲,仿佛生怕眼前的贵人以为那男孩是无人看顾的癞病患者,叫官差将他送到清水坂下⑤去,——到了长栋堂的人,少有能活着回来的。

银发的神使笑了笑,对少女的冒犯不以为忤。月读脱下那件用来遮盖祂迥异于凡人的面目的女式唐衣,披在了两个孩子身上。

少女带着难以置信的眼神低下头,用她干枯的、长着皴、沾满泥垢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捻了捻身上质地细腻的绫罗,又像怕弄脏这精美的唐衣似的,畏畏葸葸地缩回了手。

月读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回到了荒的身侧。

他们尚未走出这条小巷,便听到了身后的呼唤声。

少女披着那件唐衣,大喊着,满头大汗地追了上来,她从竹篮里拿出仅剩的一朵花,伸直胳膊,递给月读,随后又红着脸,垂下了眼睑。那是一朵紫苑花,已然有些枯萎了,少女似乎生怕这点寒酸的谢礼遭到眼前贵人们的鄙夷。

然而,月读却接过那朵花,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后来的一路上,荒思索着,望着昔日老师的侧脸,对于月读的所作所为,他不禁感到不可思议。

重生之后的月读虽然失去了旧时的记忆,然而他的思想,他的性情,乃至于一些琐细的习惯,却完全与荒的记忆中一般无二,本性难移,他决不相信,老师会无缘无故地救助一名垂死的孩子。

他这样想着,也这样问出了口。

“为什么这么做?”

月读沉默了片刻之后,用透着困惑的语气,缓缓地答道:“……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似乎有个孩子,浑身湿漉漉的,等着我去拯救。”

语罢,月读轻声笑了起来,祂把那朵紫苑花放在唇边,用柔和的嗓音说:“那个男孩并不会死于天花,他的命数不该如此。相对的,那名活泼健壮的少女,注定活不过今年冬季。她将会从弟弟那里染上恶疾,浑身淌满脓血而死。而与此同时,姐姐的死亡,则成为了那名幸存的少年的心结,在长大之后,他将终身钻研医道,直至成为拯救无数天花患者的良医。”

说着,月读松开手,任由枯萎的鲜花掉在泥土中。

“人世便是这样。花朵凋萎了,从枝头掉落在地上,但那树却并不会死,腐烂的果实和鲜花化作树木的养分,它一直向上生长,生长,直到迎来它终结的时候。”

荒骤然刹住脚步,转身望向月读,在这一刻,神王只感到一阵骨寒毛竖,仿佛旧日的老师踏过冥河,再次回到了这个崭新的躯壳里。

然而,月读却若无其事地回望着他,笑了笑,指向他身后的方向。

“陛下,一条戾桥⑥到了,晴明阁下恐怕已然等候多时了。”祂说道。

是夜,在晴明处用过筵席之后,那位处事圆通的阴阳博士早已知情识趣地退下,留下月读与荒对饮。荒此行是来送谢礼的,当晴明看到神王身后的月读的时候,他只是躬身一礼,没有问多余的问题。

贺茂川一带的一名渔翁受过晴明关照,为他送来了一些渔获。

新鲜的香鱼被烤得焦酥,散发着令人馋涎欲滴的香气。荒在自斟自酌,而月读则在一旁,担负起了神使的职责,小心翼翼地为神王挑拣着鱼刺。老师的姿态仍旧像旧日一般安闲,优雅,祂把左手轻轻搭在三方⑦上,端直身子,微微垂下眼神,仅用一只右手持箸,便将鱼刺完整地剥离了出来,其间没有发出一点筷子碰触食器的声响。

昔日,月读素来不吃任何东西,但是建速须佐之男总会将富余的贡品(多为渔获)送给高天原的众神分享。荒记得,老师第一次为他剥鱼刺的时候,他才出生没几年,尚且没有吃过凡间的食物,烤鱼腥膻的味道让他眉头直皱,然而,当老师将那一口嫩白的鱼肉放进他嘴里的时候,口中那带着些许甘甜的鲜香令他至今难忘,他说不清,自己难以忘怀的究竟是俗世的烟火味道,还是老师那白皙的手和温柔的面庞。

在那之后,年幼无知的他曾经缠着须佐之男的镇墓兽追问,“鱼”这种神奇的东西究竟是哪里来的,高天原为什么没有,伊吹被孩子搅得不耐烦了,只没好气地答道:“海里有,河里有,湖里有,唯独月之海没有!”

镇墓兽的话激起了荒的争胜心,他誓要从月之海里钓出鱼来,他求御馔津为他做了鱼竿和鱼篓,在月之海枯坐了数日,结果自然是铩羽而归。这段回忆如同夏末的凉风,唤起了一阵悲凉的亲切,须佐之男已然逝去;镇墓兽用尽力量,化作石像,守护着主人的雷冢;而他和御馔津,也早已同昔日判若霄壤。

月读挑好鱼刺,将三方推向荒。

“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曾经我还试图亲自垂钓,其结果却有些不尽人意。”

“您太过于了解鱼的心情了,”月读说着,将镂刻着唐草花纹的香熏球拢在手中,祛除手指上并不存在的腥气,祂一面摆弄着那镂錾精美的铜球,一面又道,“像这样,恐怕是做不得渔夫的。”

听到这话,荒那张冷淡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倏忽即逝的笑容,月读已经不在了,但是他却感觉祂似乎从未离开。他对着天空中的玉轮擎起酒盏,将那明月的虚像邀入了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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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回避中神:古人认为,中神当道为不吉,此方向须回避,所以平安时期的贵族有时会有家回不得。

②寝殿:古时寝殿不同于今义,贵族宅邸中的寝殿为正殿,主人起居、会客皆在此处。下文的母屋则指整座寝殿的核心。

③晓星:启明星别称。

④五条河滩:四条桥及五条桥常为洪水冲垮,其河滩处为流民聚居之所。

⑤清水坂下:位于旧五条桥附近,为收容麻风病等传染病人之所,下文的“长栋堂”则为收容癞病患者的大杂院。

⑥一条戾桥:晴明宅邸外的一座小桥,阴阳师原著有提及。

⑦三方:一种食器,乃是给神仙献上祭品的神饌,室町幕府之后,也被用作给人物呈上餐点(其实就是诸位结界里的樱饼桌子)。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78

在送走了恩里克之后,艾汀以一种懒洋洋的姿势瘫在圈椅中,他沉默了一忽儿,继而爆发出一阵大笑。尽管艾汀做戏的本领出类拔萃,然而,被人当作一名不谙世事的小圣人,对他而言还是一桩极新鲜的体验。只要一想起恩里克掩饰着心底的鄙夷,装出毕恭毕敬的模样试图哄骗他时那副蹩脚的做作,他就禁不住要笑出声来。

对于恩里克的为人,艾汀并非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无知,他知道阿尔斯特的王太子生性傲慢,他虽然不像菲利普那样暴躁,但是却比他的父亲更加残忍。恩里克讲究门第,重视森严的等级秩序,几年前,在这位王子的领地上,农奴曾经因为饥荒和沉重的贡金而掀起暴乱,为了稳住骚乱的民众,恩里克颁发了特赦令,假意安抚农奴的领袖,并且声称“民众们的愤怒是正义的,贪赃枉法的官吏和领地总管将得到严惩,农奴们所有合理的要求都应得到公正的批准。”在那个时候,尽管人们经常仇恨那些盘剥他们的官吏和包税人,但是民众却始终习惯于将王室看做是民众的保护者,有的时候的确如此,当贵族的利益和王室相抵触的时候,王室往往选择维护平民,遏制贵族的势力,然而,当农奴们直接与王室发生冲突之际,王室将毫不犹豫地从平民的血肉之躯上践踏过去。在那次暴乱中,农奴被恩里克耍弄了,他们轻信了王太子的承诺,他们的代表前往恩里克的营帐,与其签署协定,却遭到了伏击,在领袖死后,余下的农奴溃不成军,几乎被全数剿灭,而在那之后,王室对叛乱地区的血腥报复,也令人闻之胆寒。

在暴动被彻底镇压之后,起义者们的亲眷手举恩里克早先亲自颁发的特赦令,向胜利者乞求宽恕,而这位骄傲的王子则当着他们的面撕毁了这一纸协定,他宣称:“王室在威胁之下做出的承诺毫无分量可言,你们将永世为奴,如果说王国的法令先前待你们严厉,那么今后它将更加苛酷,对于所有心怀不轨的奴才,你们的下场即是前车之鉴。”

恩里克年届33岁,这件事情发生在十年前,也就是说,在发动这场血腥屠杀的时候,阿尔斯特的王太子与此时的路西斯王几乎同岁。那场暴动的规模不大,即便是在叛乱发源地的编年史记载中,它也只占据了半页纸的分量,对于当时的贵族而言,恩里克的所作所为完全合理且正义,他惩戒了抗上作乱的农奴,恢复了领地上崩坍的秩序。在那个暴力丛生的时代,类似的事情屡见不鲜,就连艾汀的父亲,也曾经在年轻的时候镇压过那些反抗布林加斯统治的起义者。

然而,恩里克的做法绝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手段。

在这件事情上,恩里克的处理显示出他睚眦必报,也十分果断,他有做统治者的胃口,但却输在目光短浅。从长期来看,他对起义者施行的严刑峻法最终将使他失去平民的支持和信任,他清楚怎么让别人畏惧他,然而却对如何使人爱戴他一无所知。

艾汀知道,和这样的一个人合作必须十分小心,在资助恩里克的同时,他应当竭力避免这位王子暴虐的名声影响他的声誉。他禁不住有些同情阿尔斯特的平民,基尔加斯家族只有阿方索和恩里克两名继承人,这岂不是让阿尔斯特人从饥饿的饕餮和贪馋的穷奇之间选择一位吗?

翌日,当新任禁卫军长官洛德布罗克带着一脸疲惫却满足的神色回到他的岗位上的时候,艾汀早已起身,并且开始批阅公文了。

他瞥了一眼洛德布罗克那张红光满面的脸,调侃道:“啊,看来您给您的宝剑寻到了不错的剑鞘。”

骑士躬身行礼道:“没错,而且还不止一柄。”

“很高兴这一晚上的假期没有被您白白糟蹋掉。”路西斯王大笑道,“至于说我呢,我就没有您这样的艳福了。昨天晚上我被迫观看了一场蹩脚的戏。”

“昨天的晚宴上居然还有戏班子?”洛德布罗克一面为主人斟了一杯加香葡萄酒,一面惊奇地问道。前一夜,得到了国王的许可之后,这位先生在晚宴的中途便开了小差,溜进了温柔乡里。

“不,晚宴乏善可陈,还是老调门。一群粗鲁的男人在女人面前吹牛逞雄,真不知道阿尔斯特的太太小姐们怎么忍受得了这一套。”路西斯王呷了一口饮料,“那场戏,不妨称作晚宴之后的余兴。”

“演的是什么剧目?”机灵的禁卫军长看出国王谈兴很浓,于是便顺着话头说了下去,洛德布罗克知道什么时候该显示出追根究底的兴致,也清楚什么时候该收起不合时宜的好奇,这也是艾汀喜欢留他作伴的理由。

国王打了个哈欠,答道:“老戏目。上古传说里忒撒利亚王国①兄弟阋墙的故事。时至今日,这种烂俗戏仍然到处上演,说实话,我已经有点厌倦了。只不过这场戏有些特别,扮演埃宋的是一头灰熊,而扮演珀利阿斯的是一头棕熊,人们看它们互相撕咬,有些人支持这一方,有些人支持那一方,而余下的人则作壁上观,想看看哪头熊胜面大,再下赌注。如果你在场的话,你就能见识到当畜生试图模仿人类的模样耍弄阴谋诡计的时候,是多么的不像样子了。”

听到这里,洛德布罗克已然明白了他的国王是在借着谈兽戏,影射某些权力场上的活剧,他装着糊涂,问道:“这么说,昨晚还有赌局?我猜,陛下一定不会错过下注的机会?”

“没错,我差不多是赌得最激烈的一个。不过这笔赌资是从庄家的钱袋里掏来的,我横竖没有损失。”艾汀大笑着答道,随后他们的谈话转到了一般事务上。

路西斯王一行人是在十月末抵达卡提斯的。在他们到达之前,白袍祭司的选举已然告一段落。按照先前与路西斯王之间的约定,弗朗齐斯早已宣布退出竞选,阿斯卡涅的对手只剩下了一名特伦斯贵族家庭出身的才智平庸的主教,最终,艾汀的好友以毫无悬念的高额票数赢得了这场较量。

在选举尘埃落定的那一天,新菲涅斯塔拉宫的大门重新打开,教堂鸣响了祝圣的钟声,教廷的五名白袍祭司出现在宫殿的观礼阳台上,在民众们焦灼的等待中,一名执事代替白袍祭司们以及枢机主教团,做出了如下宣告:“虔信的人有福了!在六神的指引下,路西斯宗主教、菲涅斯塔拉六品级法师、白袍祭司团副秘书长,最卓越、最高尚的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兄弟刚刚当选为新的白袍祭司。”

执事的话尚未说完,民众之中便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对于不熟悉教廷内情的百姓而言,白袍祭司选举很神秘,其结果往往难以预料。在上一次的白袍祭司选举中,作风放荡的巴鲁赛特击败了品行正直的对手,成为了白袍祭司团的一员,因此,对于久居卡提斯的人而言,众望所归的候选人意外落选早已不足为奇。在路西斯王归来以前,阿斯卡涅几乎是整个伊奥斯唯一的希望,他的圣标法术成为了抵御死骇的最后防线,这一次,权力终于落在了一位真正配得上白袍祭司那圣洁衣冠的仁善而正直的教士手中。

这一次的庆祝活动比往常更加盛大,在选举开始之前的几个月,来自东大陆各处的朝圣者便陆陆续续地涌进了圣地,一方面,他们是为了见证新任白袍祭司的诞生;另一方面,天选之王即将到访卡提斯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健康的人们前来瞻仰救世者的英姿,而一些身患星之病的人也在亲属的陪同下来到了圣地,卡提斯一向对星之病患者来者不拒,这些身染重病的人被聚集在几座用来收容病人的修道院中,等待着天选之王的到来。

卡提斯的街头熙熙攘攘,在这片向来只有教士、为修道院提供服务的居民,以及朝圣者们的宗教中心,到处都挤满了不计其数的各国贵族、年轻的骑士、珠光宝气的贵妇们,以及来自四面八方的朝圣者。客栈和修道院里住满了人,为了应付仍在持续不断地涌进卡提斯的来客,教廷甚至召集民夫,在一座有顶棚的市场内临时搭建了一片木屋。这次的白袍祭司选举以及随之而来的宗教会议不止是教士们的盛会,对于世俗人士而言,它也十分有利可图,随着越来越多的人陆续抵达卡提斯,那些试图从旅行者身上赚些钱的人也蜂拥而至。行商们在街头兜售蜡烛或护身符一类的小物件,流浪艺人也拿出了他们的拿手绝活,人们欣赏露天圣迹剧演出,每天都有新的剧目上演,其中最受欢迎的即是当年曾经在伊奥斯各国风靡一时的《万王之王的复活》,只不过这一次,负责说开场白的已然不再是天选之王本人了,在人们全神贯注地盯着戏台的时候,扒手们像泥鳅一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但是却无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络绎不绝的活动令人们流连忘返,他们参加弥撒,观看宗教游行,据记载,在这几个月之间,单是出售给旅客的长生烛,就抵得上平时三、四年的数量。

教会的一名编年史作家曾经在他的记录中断言:这是新圣城曾有过的最为辉煌的节庆活动。而天选之王的到来将这场隆重的庆典推向了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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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忒撒利亚王国的兄弟阋墙:指伊阿宋的父亲埃宋和其兄弟珀利阿斯之争。

神酒与月亮

老婆点文。

阴阳师的师徒短篇。荒/月读,斜杠无意义。

须佐之男及八岐大蛇有少量登场。文中须佐之男性格及形象有改动,更接近《古事记》的版本。

以下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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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正当午,夏日的云霞笼罩在神殿的悬山顶上,映出一片灼耀照眼的光芒,天照大御神的宫宇金碧辉煌、宝刹庄严,恰如那一位至高无上的女神所显现出的脾性——崇高、端庄、一丝不苟。

这一天是俗世的贡品被呈送到高天原的日子,八百万神众之中但凡排得上号的头面人物照例麇集在天照大御神的金殿内外。

每一年都有这样的一个日子,那些在高天原耽得久了的神明们早已不以为奇,他们打着呵欠,百无聊赖地瞅着人类供奉的瑰宝被一件一件地呈上大殿,这些东西,尽管凡人们视之若奇珍,为了蒐罗它们,什么手段都使得,但是,对于神族而言,这些东西则无异于草芥敝履。神明们恹恹欲睡,其中有些竟开始钦羡那些因为地位低微,而无缘上殿的神众,恨不得与其易地而处。

在这一群意兴索莫的神明之中,有一名黑发的少年,正瞪大了眼睛,饶有兴致地望着那些来自凡间的奇珍异宝。这是荒成为月读首席弟子的第一年,也是他头一遭陪同老师登上神王的宝殿。

天照大御神作为诸神之首,得到的自然是第一等供奉,金乌遍照大地,消融冰雪,滋养万物,因此,除开那些宝石、金银和衣饰以外,呈送给她的贡品则多有美酒佳酿以及各色细点佳肴;而三贵子之中的幺弟建速须佐之男则掌控风暴雷霆之力,对于这一位神明,世人与其说是敬仰,不若说是畏葸,出海的渔民在临行之前总要祭拜须佐之男,只求能够平安归来,故而,这一位神明的贡品中则多了些渔获一类的物什。

在三贵子中,唯独月读的供奉少得可怜,宵辉既不能像春晖那样使生灵孳息,又不似风雷那样可以摧枯拉朽之力令万物死灭,换句话说,世人无求于祂,亦不惧祂,因而,月读所得到的供奉甚至还及不上被凡间称作缘结神的稚日女尊①。

年少的荒忐忑不安地觑着老师,在不久之前,他才刚刚从众多星之子之中被超拔出来,对于一向高高在上,仿佛天边玉轮的老师,他差不多完全不了解。他还记得那一天,老师将他拔擢为自己的首席弟子,在星之子们或嫉恨、或钦羡,或崇敬的目光之中,他站起身来,月读向他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面颊,露出了一抹和煦的微笑。

“荒,从今天开始,你便跟着我罢。”尽管是第一次对他说话,老师却准确地喊出了他的名字,随后,月读牵起他的手,将他带离了星之子们聚居的住室。

那时,少年感受着月读的掌心那柔软冰冷的触感,他总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并不是第一次握起这只手。望了望老师那洒满月光的背脊,荒垂下头,有些羞赧,又有些骄傲地笑了起来,从此以后,对于老师而言,他是荒,他再也不是那成千累万的星之子当中的一个无名者了。

他跟随月读的时日尚浅,况且老师平日里将心绪藏得很深,总是笑脸迎人,喜怒难得行诸于色,因而,荒吃不准老师会不会因为世人的不敬而降罪于凡俗。他咬了咬嘴唇,几度欲言又止,直到月读扭头望向他。

“在想什么?”老师半开玩笑地刮了刮少年细巧的鼻梁,轻声道。

荒吃了一惊,他有些惴惴地看了一眼那些寒酸的祭品,又将目光投向月读。踌躇再三之后,少年开口道:“老师,您不会生气吗?”

他一向是个直肠直肚的孩子,既不会作伪,而对于如何才能将话说得更加隐晦委婉一些,他又不甚了了。一语既出,他才醒悟到自己的话也许会引来老师的不悦。少年抿紧了嘴唇,低下头,惶惑不安,不知如何才能摆脱自己想象之中的窘境。

月读怔愣了一瞬,继而明白了少年的忧虑。

他轻声笑了起来。

“我为什么要生气呢?世人敬拜力量,他们对强大者俯首下心,以为能够超脱天命,永享福乐。然而,灭者自灭之。作为知天命者,我纵使能够窥清命运的洪流,却也无力改变之。对于世人而言,天命只是无用之物,它在万物初诞时便已经存在,它静默不语,始终在万物的消亡之刻等待着、蛰伏着。换言之,我无恩于世人,他们也不欠我什么。”

说着,月读轻轻地摸了摸荒的脸颊,又道:“孩子,你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我既不会因为世人的祈祷和供奉而赐福,亦不会因为他们的漠视与不恭而降罪,因为这些都不是他们应得的命运。”

荒沉默着,仔细吟味着老师的话,他虽然生具远超其他星之子的禀赋,但是对于月之海的使命,他的心中却仍旧知道得不是十分清晰。天津神②们高踞于大八州之上,他俯视着世间的瘟疫、战乱和饥馑,内心时常生出怜悯来,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是他可以为世人做的。

他甩了甩脑袋,把这个念头抛到了脑后,作为诞生在月之海的神子,他不谙世事,阅历尚很浅薄,既然老师如此说,那么这些话便自然有其道理。他看向老师含笑的、端整的侧脸,不由自主地觉得,比起天照大御神或者建速须佐之男,令人捉摸不透的月读其实更加接近神明的定义。神王虽则公正,却也不乏悲悯,而那个时期,须佐刚刚自黄泉比良坂寻母归来,尚且是一名性情冲动、行事鲁莽的年轻神明,在处理攸关人世的大事之际,他们身上那些许似有若无的,近于人性的东西,总会时时冲破神性的桎梏,凸显出来。而在荒的眼中,老师则如同月之海一样,温柔却冷漠,美丽却死寂。

当少年寝馈于这些思考的时候,月读的手蓦地搭在了他纤细的肩膀上,将他拢了过来。

“在接受供奉的仪式之后,还有一场筵席,但是这些东西我看了数千年,早已厌了。稍后你陪我去个好地方。”

这些话是伏在荒的耳畔说的,月读那微微冰凉的气息洒在少年的耳廓上,引起了一阵颤栗。星之子彼此之间的关系很疏淡,即便是至交好友,往往也很少有如此亲密的,在跟随月读之后,荒发现看起来无心无情、完美无缺的老师实际上有些鲜为人知的怪癖,大多数时间,他淡漠、矜贵,高高在上,有时却又会猝不及防地做出一些孩子气的亲密举动,但是这一面却往往只在他的面前才现出峥嵘。

荒点了点头,面颊泛上一片绯红。

事实上,当老师牵着他的手,将他从筵席上带走的时候,荒完全没有想到老师所谓的“好地方”居然是台盘所③。

此时,饮宴已然过半,菜品和果点呈送完毕,神王的宾客们已然到了酒酣耳热的地步,在台盘所担差的神使们早已离去,荒扫视着空荡荡的屋子,完全不明就里。

他看到月读翻箱倒箧,不知道在寻找着什么。老师的动作无比熟练,明显祂并不是头一遭做这种事。

“老师,您在做什么?”荒越过月读的肩膀,盯着那一个又一个被翻得凌乱的木匣,好奇地问道。

月读侧过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压低了嗓门,说道:“孩子,到廊上去,帮我望风。”

闻此,少年犹豫着走了出去,时不时回头望一望老师,他慢慢吞吞地走到廊上,紧紧阖上了隔扇,他不知道老师在做什么,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那多半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情。他静静地站在廊上,听着远处大殿中纵酒欢乐的声响,两只脚不断地在地上换来换去,一种如同做贼一般的不安笼罩在他的心上。

荒不由得祈祷,无论老师在干什么,在结束之前,可不要让他遇见人。

然而,也许是天命如此,少年星之子的祈祷并没有奏效,正当他在廊上站得两腿发麻之时,建速须佐之男从远处走了过来。金发的青年神明喝得醉醺醺的,脚步有些摇晃,他走到荒的身边,觑了他一眼。

须佐生得魁梧、高大,一头硬而密的头发蓬乱地竖着。说实话,对于三贵子之中的这一位,荒的内心是有些畏惧的,须佐之男青年之时喜爱胡闹,因而在高天原的名声不是很好。

“你不是月读那家伙的学生吗?”须佐喝醉了酒,拖着长音问,“你在这里干什么?月读去哪儿了?”

少年被问住了,他嗫嗫嚅嚅地,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最终,他憋了半晌,终于像自暴自弃一般大声答道:“我在观星象!”

须佐之男愣住了,他挠了挠头发,又转头望了望天空,摇摇头,咕哝着:“不愧是月读的学生,真是个怪小子……”

在建速须佐之男晃晃悠悠地离去之后,荒两腿一软,蹲坐在了地上。

他忘了,就像月读的夜之国迎不来晨曦一样,天照的高天原则永远不会日落。金乌高悬于天穹之上,他却借口说自己在观星象。那个时候的荒性情耿直、腼腆,更加没有学会成年人涎皮涎脸的本领,他只觉得自己不止说了谎,还在其他神明面前丢了老师的颜面。

少年蹲在廊上,脸庞深深地埋进胳膊里,正在他感到羞愧无地的时候,他背后的隔扇蓦地拉开了。

“进来,阖上门。”老师揉了揉他的脑袋,说道。

荒遵从老师的命令走进去,看到月读从一只绘着金漆的精美木匣中拿出了酒壶和酒盏。

“你喝过酒吗?”月读一面说着,一面将那微微泛着金色的酒液斟在杯中。

少年摇摇头,他知道自己不应当饮酒,却又忍不住被那醇香的味道吸引。

“来,尝一尝。”月读伸出手,将盛满佳酿的杯盏递到他面前。酒满溢出来,有几滴洒在了月读的手指上,金色的液体挂在祂细瓷一样的肌肤上,为那苍白而冰冷的手指点染上了一丝暖意。

少年像被蛊惑了一般,阢陧不安地走上前去,就着老师的手,饮了一口,美酒辛辣而醇厚的味道滑过他的唇舌,溜入喉咙,落进脏腑,将他的四肢百骸点燃了起来。

“这是什么?”

荒禁不住有些晕眩,他咂了咂舌头,回味着口中那令人心醉神迷的味道。

“这就是酒。”月读笑了笑,少年的醉态令祂感到有几分可爱。

“喝吧,醉了也没关系,有我在呢。”说着,祂再次斟满一杯,递到了荒的面前,“再说,这种东西,可不是经常能喝到的。”

少年晃了晃脑袋,因为醉酒而变得迟钝的头脑并没有理解老师的话,这不过是酒,又有什么难得的呢?他不明白,却也懒得去思考了。他只是像被灯火吸引的飞蛾一般,向老师靠过去,贪馋地啜饮着月读手中的美酒。

少年没有看到的是,在他咽下一杯又一杯的佳酿的时候,月读望着他的目光逐渐阴沉了下来。

这是荒有生以来第一次醉酒,在泥醉之际,他只依稀记得老师抱起他,拿了几盒糖果细点,便离开了天照大御神的宫殿。老师拿那些果点做什么呢?他从未见过月读吃任何东西,神明是不需要进食的,享用食物对于祂们而言并不是为了维持生命,而只是一种无伤大雅的嗜好,难道老师喜嗜甜食吗?这些杂乱的念头在荒的头脑中转了一阵,继而便隐没在了昏沉的醉意中。

月之海的夜庄重、威严而又岑寂,这里是常夜之国。

当月读独自在书斋中整理写满预言的卷册的时候,一名不速之客悄无声息地从屏风的阴影中现出了身形。

“近来久疏问候……,”来客一怔,刹住话头,继而意味深长地笑了。

他看到荒枕在月读的膝上,兀自酣睡,少年的手紧紧地攥着老师的衣袂,不肯松开。

月读瞥了来者一眼,那是祂唯一的密友,但是整个高天原却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彼此相熟。

祂将盛放着果点的盘子推向对方。

“我知你今晚要来,故而提前备下这些。都是从天照那里拿来的,不用客气。”

来者好整以暇地坐下来,拈起一块樱饼,放进嘴里。

“真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这些人类的东西,在我看来,它们的味道与泥沙无异。”月读冷笑道。

“你没有味觉。遑论七恶神,即便在天津神之中,你也是最没人味儿的那一个,你自然不会明白。”对于月读的讥刺,来客不以为忤,他咬了一口樱饼,朝着荒的方向努了努下巴,问,“这就是那个孩子?”

“没错。”

“你确认过了?”

“今天,我让他饮下了神酒。”

来客沉默了,他仔仔细细地端相着熟睡的少年。神酒只有在大宴之际才会拿出来,那是仅三贵子才有资格享用的东西,其余众神若饮下,则会落得五内俱焚,痛苦不堪。他知道,无论是他,还是月读,都无法承受哪怕一口神酒。

“你知道是他。那么,为什么还让他活着?”来客蹙起了眉头,紧盯着仍在埋首伏案的月读问道。

在许久的静默之后,他并没有等来答案。

这一刻,他笑了起来。他们的筹谋还只是初具雏形,但是他却可以明确地断言,月读永远不会成功。在祂养育那个孩子之时,祂便已经被套上了天命的枷锁,自此再也无法挣脱。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作为朋友,月读与他还算投缘,何况,无论是人间还是神界,相随相伴总有尽头,大多数人,不过能够和知己同行半程罢了。

他咽下樱饼,舔了舔嘴角。作为朋友,他明知规劝无用,但还是忍不住提醒道:“我劝你还是尽早杀了他罢,以免埋下祸殃。”

“再看吧……”月读笑了笑,把问题搪塞了过去,祂把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静些,荒睡着了。”

在来客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那一盘甜得发腻的点心的当口,月读静默着,凝神望着荒紧攥着祂衣袂的手,因为用力,那覆盖着一层薄嫩皮肤的指节呈现出一片苍白。

清醒的时候,这个孩子总少不了几分拘谨,只有在睡熟了之后,理智的羁绁松脱了,他才会稍稍放肆一些。在他刚刚从月之海中诞生的时候,也是如此,月读还记得婴儿时期的荒,只要祂离开片刻,孩子便会哭闹不休,而在酣眠的时候,荒总会用他那纤细的、仿佛一碰就要折断的小手紧紧地攥着月读的手指。

就是这双纤细、稚嫩的手,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葬送掉名为月读的傀儡吗?——这个念头蓦然浮上祂的心头,月读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笑意,一股颤栗爬上祂的背脊,祂恐惧、愤怒、嫉妒、哀伤,却又忍不住感到兴奋。祂暗忖道,尽管试试看吧,荒,如果你能做到的话,那也不过是天命罢了,归根结底,你我皆是奴隶。

即在此时,在月之海惨白的宵辉之下,月读那张宛如面具一般冰冷而美丽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了生动鲜活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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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稚日女尊:缘结神在古事记中的正式名号。

②天津神:指居住在天的众神总称。相对天津神的则是国神,以被逐出高天原的须佐之子大国主为代表。大八州则泛指人间。

③台盘所:指厨房。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77

这个时候,恩里克仿佛也意识到了他那露骨的仇恨给人造成的印象,几个月以前,他听他的父亲谈起过这位年轻的国王,在大胆的菲利普口中,新任的路西斯王简直成了一名道德端正、心慈手软的小圣人。尽管艾汀给人的实际印象和传闻中有所出入,但是红发青年那足以唬住任何人的表面上的谦和,很容易让不熟悉他的人把他归于修道士一样的仁善,乃至于怯懦的人物。恩里克笑了笑,掩饰着心底的轻蔑,就像在安抚一名被教徒的忏悔惊吓到的神甫那样,蔼然说道:“陛下,我向您请求的,是您的帮助,也就是说,那种贵族之间,以及六神教徒之间应当给予彼此的帮助。”

“我的表兄,请您说得再具体一些,因为我实在不太明白……”

“陛下,也许科明夫人已经对您说过了,阿尔斯特宫廷中流行着一些传言,”恩里克说着,露出了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他把椅子向路西斯王靠拢,道,“据人说,这个低贱的情妇是一名女巫,她用魔法让我的父亲恢复了享受欢乐的能力……”

说到这里,恩里克顿了顿,他的脸红了,神色间泛起些许犹豫,他四下环顾了一番,继而悄声说道:“陛下,所有人都知道,您是伊奥斯最出色的法师之一,做为天选之王,您荣殊誉满,只要您能够公开指控萨郎科施行邪术,那么毫无疑问,这名妓女和我那卑鄙的庶弟就完蛋了……”

“六神在上!”路西斯王大声说道。他蓦地站起来,仿佛真的是一种无法掩饰的震惊,让他失去了控制感情的能力。

他一面匆促地在房间里踅来踅去,一面苦恼地摩挲着自己的嘴唇,他那紧皱的眉头、颤抖的手指、不安的神色都在表明,此时的路西斯王陷在了强烈的矛盾情绪中。

半晌之后,他用诚恳而痛苦的口吻回答道:“亲爱的表兄,我同情您的处境,但是这个要求,请原谅我无法答应。因为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萨郎科夫人是一名女巫,我不能以六神代行者的名义撒谎。更何况,这样的指控,对于您的父亲,尊贵的阿尔斯特王来说,也太过于羞耻,太过于残忍了!”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路西斯王那神色和语气足以令任何人觉得这是一名奉教虔诚,为了道德原则而不愿行欺骗的圣徒,他目光灼灼地望着恩里克,后者则在他的注视下露出了悔恨的表情。

“这倒是真的!”恩里克喟叹道,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上了脸颊,他把头在双手中埋了一忽儿之后,再次抬起了头来,说道,“无论如何,这场可耻的事情不应当令基尔加斯的姓氏染上污泥,我可怜的父亲,他的年老昏聩给我们带来了多少灾难!瞧,陛下,我是多么可悲,因为我居然在谴责我的长辈!这么说,这一切真的完了吗?我完全尊重您的决定,但是,难道不能找一名法师,作为证人去指控那名娼妇吗?卡提斯明明有那么多位精通魔法的……”

“亲爱的表兄,”艾汀抬起一只手,打断了恩里克的话,他用一种严肃的语气说道,“可是您别忘了,这些法师都是正式发过愿的教士,更何况卡提斯的法师塔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中立机构,从不介入政治斗争。让他们发伪誓、做假证,可比说服我这名俗人说谎要难上百倍!”

恩里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吭声,他叹了一口气,懊丧地往后一靠,瘫在了圈椅里面。他很想告诉路西斯王,让一名发过愿的教士或法师作伪证并没有他想象得那样困难,凡是人的特性,教士们也都有,教士的舌头也像俗众的舌头一样,尝得出酸甜苦辣,品得出美酒佳肴,因此,它也就能够被贿买,只要价钱合适,让一名法师宣称自己是冰神希瓦的私生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这些话,恩里克却不敢对路西斯王说,人往往有一种习惯,当面对着一位文明人的时候,即便是最粗鲁的伧夫往往也会收敛自己的野蛮;当面对着一名圣人的时候,即便是最下作的混账也会掩藏住自己的卑鄙。天选之王的招牌显然为艾汀的形象镀上了一层光晕,致使大部分人看不清他的本相,而基尔加斯家族的父子三人,恰好又皆是那种凭借表象做结论的人,因此也就格外容易被艾汀的名声所欺骗。

在艾汀的眼中,恩里克这样的人简直就像玻璃杯一样透明,这倒不是说阿尔斯特王子天真无邪,不,一名三十几岁的男人无论怎么讲也和这个词不沾边,而是说,像菲利普和他的儿子们这类人,天生就不是搞阴谋诡计的料,他们也许会由着一身坏脾气干下一些暴虐的行为,但是却做不出卑鄙的事,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们品行比一般人高尚,而是他们往往把一切心思都挂在脸上,然而,众所周知,要玩弄阴损的手段,深潜韬晦的本领必不可少。

艾汀继续戴着那副不谙世事的小圣人的面具,恩里克对他的误解给他带来了数不清的方便,他完全无意去帮对方消除这种离谱的误会。他微笑着,用温和、同情,却又爱莫能助的目光望着这位王子。

“这么说,您什么都不能做?”恩里克沮丧地问道。

“至少,您要求的这件事情,我办不到。”

“果真如此?”恩里克大声道。

说着,他站了起来,沮丧地捂住额头,叹了一口气,他用一副战败将军一般的悲壮而又豪侠的姿态,把披风往肩膀上一搭,以夸张的语气说道:“这么看来,我完了!这一切都是命运,走吧,弗希欧家族的后裔,阿尔斯特唯一合法的继承人,让潦倒的末日降临在你的头上吧!”

在说这段话的同时,恩里克时不时用眼梢觑着艾汀,扔下这段诀别之词后,他便转身走向了大门。他刻意提起了自己和路西斯王室沾亲带故的母族弗希欧家族,以拉近和艾汀的距离,他的态度纯属矫揉造作,目的即是激起路西斯王的愧疚和同情。

这当儿,艾汀正在使尽全身解数,拼命地忍着笑。阿尔斯特王子这套从戏台上学来的做作逗坏了他。他不能不注意到,在说出这一大通冠冕堂皇的、仿佛戏文一样的词句的时候,恩里克的语气是多么的不自然,而他的肢体动作又是多么的突兀。艾汀憋笑憋了那么久,以至于整张脸都涨成了红色。

一阵沉默之后,他带着温文尔雅的笑容,用饱含同情的口吻说道:“我的表兄,我并不想让您遭遇任何不幸,请相信我,如果有任何事情是我能够做到的,只要它不违背我的良心,也不损害我的原则,我都愿意为您去做!”

听到这话,恩里克停住脚——并且说实话,因为一直在等待着路西斯王回心转意,他本来就没有走出多远,照他这种速度,恐怕非要花上一晚上的时间,这位阿尔斯特最健步的贵卿才能挪到这间显敞的会客室的门口。他转过身来,并且满意地看到血色涌上了艾汀的脸,路西斯王似乎动摇了。

阿尔斯特王子冲上来,握住路西斯王的手,用夸张的语气说道:“陛下,您为我感到难过,这已经是您处在您的位置上,能够给我的最好的东西了!不,我不能再向您要求更多!”

这番假惺惺的推拒再次令艾汀忍俊不禁,恩里克做戏的本领实在蹩脚,若不是艾汀此时也在扮演着一名圣徒的角色,从而不得不收起他一贯的尖酸刻薄,那么他一定会诚心诚意地劝告恩里克,千万不要在演员这一行里碰运气。

“我的表兄,您可以向我提要求,或者说,我请求您不要抛开我向您伸出的友善的手,我不能看着我的一位亲属遭受这样的苦难,这会使我的良心一辈子受折磨。”艾汀做出一副仿佛十分激动的样子,然而,恩里克并不知道,路西斯王此时所说的话正好取自他以前写的那些乌七八糟的烂俗剧本中的一段。

“陛下,我毫不怀疑,我的那名庶弟正野心勃勃地觊觎着那不属于他的王位。他一定会竭尽所能地置我于死地,因此,我需要您的保护。”恩里克再次坐了下来,他一面抚弄着唇髭,一面说道,“事到如今,再拒绝您的帮助就是对您的不恭敬,我情愿舍弃我微不足道的尊严,开宗明义地说出我的要求。陛下,我需要您提供您手下的五百名勇士,我需要他们在阿尔斯特堡随时准备卫护我的安全。”

路西斯王心里泛起了冷笑,尽管恩里克将他的目的讲得十分动听,艾汀却很清楚,这些私兵名义上是护卫,实质上却不过是王太子发动政变的武器。这件事,路西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公开参与,然而,这个扰乱邻国局势的机会,艾汀却不愿意放过。

他装出一副为难的神色,沉吟了片刻,答道:“说实话,表兄,即便是现在,路西斯境内的叛乱仍旧没有全数扑灭,在未来的几年之内,我的骑士们恐怕都无法将利刃锁进他们的刀鞘,更何况,一群异国军士耽留在阿尔斯特的领土上,无论是公开的,还是秘密的,都难免诸多不便。因此,在应对您的燃眉之急方面,我倒有个更好的主意。”

“愿闻其详。”

“我给您五万皮阿斯特。”路西斯王答道。

“这可是一大笔钱!”恩里克倒抽了一口冷气。总体而言,和路西斯比起来,阿尔斯特的优势并不在于经济上的富足,这笔钱差不多相当于王室领地三年的全部税收。

“对于一个人来讲,也许很多。但若是对于维持一支小规模军队的开销,它刚刚够应付。”路西斯王用一种随随便便的口气说道,仿佛他刚刚洒出去的不是五万枚金灿灿的皮阿斯特,而是五个铜板一样。

“您总是随身带着这么一大笔钱吗?”阿尔斯特王太子的脸上露出了贪婪的表情,五万金洋,足够他雇佣阿尔斯特最好的佣兵团,而他的祖国,众所周知,正是以盛产雇佣兵著名的。

“怎么可能?”艾汀笑了笑,脱下左手食指上的一枚漂亮的蓝宝石戒指,递给了恩里克,“请您拿着这枚戒指到邻近的普尔蒙城去找一位名叫达戈贝的货币兑换商,他是一名火神教徒,也是经常被人称作“放印子钱的魔鬼”的那类人。达戈贝会将这五万皮阿斯特兑付给您。债务归路西斯王室偿还。”

“这个人是您的……?”恩里克疑惑不解地问道。

“压根谈不上认识。”路西斯王耸了耸肩膀,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声响,“当路西斯王室短少银钱的时候,我们多少总要借助这些伊夫利特信徒的帮助。这笔钱由路西斯王室的税收担保,在火神教徒中,我姑且称得上信用良好。”

“您真是太慷慨了!”恩里克站了起来,“我将把您看做我的救命恩人!将来如果我有幸登上了我父亲的王位,那么,阿尔斯特将成为路西斯的姐妹国,就像我是您的一个兄弟一样!”

“我的表兄,希望我们以后能够有机会更多地相互了解。”艾汀安抚地拍了拍恩里克的背脊,把后者送到了门口。

在访客的背后,他露出了一个曾经令他的所有敌人都感到不寒而栗的阴冷微笑,此时的阿尔斯特王太子还不知道,这五万金洋几乎全部是从他的贵族和他的平民身上吸来的血,这笔钱代价沉重,最终将让他以他的王国来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