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89

少女愣住了,瑟瑟发抖地向后退去,对于自己的火神教徒身份在一个由六神教控制的城市中所能引起的反应,她再熟悉不过了。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嘤嘤嗡嗡的议论,他们四处环顾,寻找她的身影。

与此同时,那几名正在向少女挤过去的灰袍僧侣停住了,他们抬起头,用震悚的目光望了望那名少女,又望了望天选之王。

艾汀看到,有一名僧侣颤颤嗦嗦地在自己的胸前划了个六芒星。他们完全想不通路西斯王究竟是如何猜到他们的意图的,考虑到教权派对天选之王充满敌意的态度,显而易见,他们也许把艾汀当成了未卜先知的邪术师一类的人物。

路西斯王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仍旧保持着邀请的姿势。少女退了几步,直到撞上身后越来越拥挤的人墙,她周围的人纷纷纳罕地向她张望着,想要看清究竟是哪个幸运儿居然得到了天选之王的邀约,渐渐地,人们投向她的眼光从一开始的好奇,变成了羡慕和嫉妒,最终,摇身一变,化作了憎恶和鄙夷——他们看到了她长袍上那枚象征火神教徒身份的徽章。

人们带着嫌恶的神情向四周散开,他们投向少女的眼神就像是在望着一堆臭不可闻的粪秽,有些原先毗邻着她的人甚至掸了掸外套,仿佛生怕沾上异教徒的污浊,——说实话,那名少女即使衣着简陋,淋了雨,也比在场的大部分人要洁净得多,根据她的着装,艾汀判断,她大概来自于特伦斯与帝国交界处,那里的城市临近维纳斯河渡口,人们生活精致整洁,而在那个时代,绝大多数的城市中仍旧没有上下水系统,在达斯卡腹地临近卡提斯的一些远离河流的城镇和村落,水源极其珍贵,有些贫困的庶民两个月才能洗上一次澡。

少女试图遮住那枚徽章,可是已经晚了,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了它,并且皱起眉头,互相交换着明显与善意无关的议论。少女满脸通红,咬着嘴唇,低下头去,她用颤抖的双手抓住大氅的风帽,想要用帽兜遮住面孔,这个时候,站在她身后的一名农妇狠狠地在她的背上推了一把。

“滚开!肮脏的猪!这里没有给你的地方!”农妇叫嚷道,一口浓痰从她少了两颗门牙的焦黄牙齿间飞出来,落在了少女的侧脸上。

“把这个异教徒赶出去!她居然敢欺骗天选之王!”其他人附和道。

“说不定那只死骇也是他们搞的鬼!”一个喊道,“只有不敬神的异教徒才会在圣城变成那种令人恶心的怪物!”

“要我说,若不是怕玷污圣城的纯净,我们就应该烧了她!”另一个嚷道。

“真的,六神教的兄弟们,听俺说,俺们镇的一个女人就是因为被火神教徒看了一眼才流产的,那个不足月就掉出来的孩子居然长着两个脑袋!”一名身着旅行者装扮的农夫用乡里乡气的口音说道,他把因为先天畸形而导致的流产归咎于火神教徒的妖术。

“这些异教徒的眼珠子透着一股邪气,当初,我们村子里住着火神教徒的时候,格尔拉都不产崽子了,后来你们猜怎么着?感谢六神!我们把他们都烧死了,一切又恢复了正常,我们的领主布兰德伯爵对付这些狗东西可从不手软!”一名朝圣者口沫横飞地叫嚷道,看来他来自特伦斯西境。

“把她丢出城门!”许多人喊道。

“把她拖到城外烧死!”另一些人又给前者的提议来了个“锦上添花”。

人们揎拳掳袖地大嚷大叫着,全然不见了方才魂飞胆丧的模样。少女被吓坏了,她蜷起身子,跪在满是雨水和泥泞的地下,像寒风中的枯叶似的,抖个不停。

“我说得没错,印索穆尼亚确实算得上是伊奥斯大陆上最开化的地方了。”艾汀偏过头,对好不容易挤到他身边的阿斯卡涅说道,——后者在向杰拉斯躬身一礼,得到许可之后,迈进了他们周围这个由魔法筑就的透明壳子。

路西斯王牵住了阿斯卡涅的手,把好友拽到身畔,压低嗓门,用只有他们才能听得见的嗓音耳语道:“你必须承认,路西斯人尽管也有些要不得的毛病,但是至少我们不会为了宗教的细故而吵吵闹闹;也不会只因为别人祈祷的时候喊的是‘伊夫利特’的名字而嚷着要烧死他;何况路西斯人的国王以身作则,一向尊重宗教的多样性,尽人皆知,路西斯王在酒桌上是巴克斯的信徒,而在卧室里则乞灵于萨提罗斯和美惠三女神;当然,路西斯人更不会在他们的国王的面前公然侮辱一名刚刚受到他邀请的少女。”

“我倒不认为大名鼎鼎的‘路西斯情人’已经到了需要为振作自己的‘雄风’而向牧神祈祷的高龄,也许偶尔的禁欲和静养能够让你省掉一些祭祀异教神明的麻烦。”阿斯卡涅说完这句对他来讲稍嫌淫猥的调侃,没等艾汀感到窘蹙,说俏皮话的人反倒变得脸红耳赤,几个月的分别和刚刚发生的危机使两个朋友的神经松动了,他们再次拥抱在了一起。

“亲爱的阿斯卡涅,这身白袍可真适合你!”艾汀一面说着,一面在好友的脸颊两侧落下了几个湿嗒嗒的吻。继而,他后撤了半步,煞有介事地行了一礼,“尊贵的法座大人,路西斯王和他的子民感谢您在那些艰难日子里无私的襄助。”

“很高兴看到您得偿所愿,路西斯至高无上的国王陛下。”

随后,阿斯卡涅望了望骚动的街道,说:“作为圣城的东道主之一,我建议你尽快离开,免得惹上麻烦。就像你说的,路西斯人大多是实用主义者或享乐主义者,他们对于宗教没有过多热情,而卡提斯则不然,这里虽然是你母亲的故乡,但是你尚且对圣城一无所知。你不用担心这里的事情,圣座骑士已经在维持秩序了。火神教徒在卡提斯虽然不受欢迎,但是迄今为止,我们还没有让任何一名伊夫利特的信徒在这里受到伤害。”

艾汀循着好友的指引望去,他看到一队训练有素的圣城卫兵正在用盾牌推开人潮,艰难地朝着发生骚乱的地方挤过去。

“一位路西斯绅士可不应该在这个当口袖手旁观。更何况,即使我就这么走开,麻烦也会自己找到我头上。”说着,他把昏睡的女孩塞到阿斯卡涅怀里。

“帮我照看一下她。”

艾汀扔下这句话,就毫不犹豫地朝那名遭受人群攻击的少女跑去。

街道中爆发出震天介的嘘声,也许是人们看出了圣座骑士团插手的意图,于是他们默不作声地站得更加紧了一些,并且不时地用膀子搡着那些试图走近来带走“狗异教徒”的圣城守卫。

一堵密密实实的人墙挡在少女四周,各种不堪入耳的詈骂,如同冰雹一般倾泻而下,亏得卡提斯街道上的石板在几个星期以前刚刚修整过,否则,单是人们从圮毁的路面上抠出来的石块,砸下去也足以让那名少女当场毙命。

“原谅我!饶了我吧!我什么也没做,我这就离开圣城!我起誓,我再也不敢迈进城门一步了!求求你们,好人们!让我走吧!”少女哭喊道。

一位美丽少女的哀求本该唤醒人们的恻隐之心的。但是在那个时代,人们所处的精神、道德和物质环境都与今时今日迥然相异,在一个民生凋敝、暴力横行,令人完全感受不到未来(哪怕是近在咫尺的明天)有任何保障的时代,人们太过于需要依赖某些坚实的、绝对的东西,对大部分驯良的愚人而言,天国的承诺,或者说,永生至福的承诺让尘世的艰困变得可堪忍受。宗教的迷狂席卷了一切,在这片大陆上,六神教徒和火神教徒相互攻讦,他们声嘶力竭地强调着自己的正统性,仿佛只有让对方下了地狱,他们才能确信自己在天国保有席位一样。这无关乎恨,恨只是表象,只是手段,这种不死不休的争斗的核心根源乃在于恐惧,不是对敌人的恐惧,而是对隐藏在帷幕后面的那永恒秘密的恐惧,魔大战之后的五百年来,六神始终沉默着,除了天选之王降生之时,再没有作出任何预言,而至于六神中的反叛者——火神伊夫利特,更加在五百年前便再也不曾现出踪影。无论是六神教徒还是火神教徒,谁也不知道自己手里抓住的,究竟是救命的浮木,还是一根无用的稻草。

神巫已逝,只有从那永恒的秘密中回到人世的天选之王是绝对的。

对于信仰的狂热汩没了人们本已寥落的同情心,少女用令人心碎的声音不断地重复着:“求求你们了!让我走吧!我保证什么也不做!让我走吧!”

然而,回应少女的央告的,只有一片愤怒的辱骂。尽管她拼命地抱着脑袋,堵住耳朵,可是那些难听的诟辱话却仍旧无休无止地撞击着她的耳膜。

她用绝望的目光环视着四周,这当儿,她看到面前的人群向两旁散开,让出了一条路。

艾汀在几名圣座骑士的护卫下,向着她走来。

蜘蛛巢08

第八章

大正十五年11月,大约是酉市①刚刚过去不久的时候,也许是被先前的祭典耗竭了精力,仲之町尽管繁华依旧,人力车俾昼作夜地来来往往,然而那喧嚣声听上去,却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懒散味道。

距离见返柳②不远处的一栋小楼前面,为引客茶屋招揽生意的见习游女正提着灯笼,将一名从人力车上下来的客人迎进屋里,雪驮③的声音踩在地上,哒哒作响。

“这不是龙田先生吗?”从茶屋的账房里走出来一名四十几岁、眉目秀丽的老板娘,她穿着蝶鸟图案的艳丽唐衣,系着漂亮的雪青色宽幅卷带,当看到来客的时候,她一面拍着手,一面这样招呼道。

来客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绅士,姓龙田,据说在兜町④一带做证券生意,也为富商巨贾跑腿,充当交易的中介人。他坐在土间旁边的台阶上,脱下雪驮,当杂役将鞋牌交给他的时候,男人向寄存鞋靴的柜子瞥了一眼,道:“今天生意不错嘛。”

“托您的福。”老板娘客气道,她笑着,做出个掷骰子的手势,意思是有人正在这里赌牌。

龙田怔了一怔,咋舌道:“好大的手笔!”从茶屋里的喧豗声中,能够猜到雅间里参与牌局的人数不少,能够包下场子来游玩,想必对方也是一位豪客。

老板娘一面整理着唐衣的束带,一面笑道:“说到底,那也是您的一位相识。那位客人说了,只要愿意来玩,都可以加入牌局,怎么样?您要去玩一玩吗?”

“是谁?”龙田不置可否地问道。

“还能有谁?黑泽家的大老爷呗。”老板娘洋洋得意地说道,仿佛为得到那名豪客的惠顾而感到脸上有光一样,“那位有一阵子没来廓里⑤了,没想到仁和贺⑥之后,又恢复了旧习,人回来了,手面也比以前更加阔绰。现在阿娟和玉绪都在那位的茶室里,除此之外,还有几位常来游玩的先生,都是熟面孔,要不要我帮您通传一下?”

龙田略微踌躇了片刻,继而回答:“不用了。我要等人。”

“明白了。”老板娘笑了笑,露出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那么,我给您安排一间幽静的茶室。”

这间茶屋位于吉原的入口处,临着黑齿沟,引客茶屋,顾名思义,只是负责为花街招揽生意的地方,然而,有些在廓里玩得累了的贵客,也会将引客茶屋作为消闲的去处。这间茶屋从房间、器具,再到服务态度,在吉原的七家引客茶屋之中也只算得上是中流,然而,老板娘却是一位赎了身的红牌,虽则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招呼贵客很有一套,从姿势做派,再到才艺和谈吐,都别有风致,甚是老练,再加上和旧日东家的关系,时不时也能从海老楼或者玉屋一类的名店招来一些当红新造⑦陪客,尽管这里的雅间费用不便宜,但是客人却络绎不绝,有些是奔着老板娘来的,有些则是将这里当做了一个幽会的去处。除此之外,可贵的是,在这间茶屋中,就连杂役和女佣都能守口如瓶,因此,一些有身份的人,也会时不时地光顾这里。

俄而,证券商所等待的客人到了,女佣将其引入龙田的茶室之后,便阖上障子门,退了下去。来客穿着一身萨摩飞白外褂,做商人打扮,然而,无论是那气派的胡须,还是他看人时那不可一世的神情,都无疑表明,他绝不是下町的小商贾。毋庸置疑,这多半是一位乔装改扮,来吉原游玩的大人物。

来客大模大样地坐下,反倒是作为主人的龙田先对他行了个礼。

在寒暄一阵之后,龙田从怀里掏出一沓文件,毕恭毕敬地呈送给来客,道:“阁下先前委托的交易已经谈成了,契约书在此,还请台鉴。”

来客展开那一沓纸,检查了一番之后,满意地说道:“做得很好。”

龙田欣喜地躬身一礼,在心中默默计算着即将到手的数目可观的佣金。抬起头之后,他豪快地邀请道:“既然正事已然办完了,如果阁下愿意赏光多耽些时候,我也好尽一尽礼数。虽然不是什么豪华的去处,但是却贵在清净,老板娘有些门路,也可以喊来几名红牌作陪。”

在得到应允之后,龙田拉开障子门,走出去,对守在账房的老板娘耳语道:“玉菊姐,请您叫几名当红的女郎过来吧,如果有年轻、干净,嘴巴又严的最好。”

名叫玉菊的前任红牌风情万种地一笑,鞠了个躬。

没等一刻钟,茶屋外面的水沟盖上便响起了雪驮叮当作响的声音,俄顷,女佣拉开障子门,一群游女和艺者跪坐着,鱼贯而入,她们脸上涂着白粉,头上梳着蓬松的大岛田髻,抱着三味线和月琴一类的丝竹乐器,像蝴蝶一般涌入了静谧的雅间。

打鼓乐声和三味线的音色奏响起来,两位客人一面啜饮着美酒,一面在莺声燕语之中享受着难得的良宵,就在他们趁着鼓乐的间隙,正待低声交谈几句的时候,茶屋中最大的那间雅间里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白驹过隙也结伴成双⑧”的歌声伴随着高亢的“纪伊国屋⑨”的喝彩声音飘送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密谈。

“怎么这么吵?”贵客不悦地问。

“据说黑泽家的老爷正在这里开牌会。”龙田学着茶屋老板娘,做出个摇骰子的姿势,答道。

贵客蹙了蹙眉。

“黑泽也在这里?这恐怕不太方便吧?”

“哪里,”龙田说着,为客人斟上一杯酒,“过个一、两年,当那老狐狸醒悟过来,知道您正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办成了这件事的时候,他那脸色岂不是妙哉?”

龙田言罢,贵客略一沉吟,继而大笑了起来。

“果然还是年轻人刁钻!”

兜町的券商兼中介人狡猾地一笑,举杯祝酒,随后说道:“说起来,黑泽那老狐狸最近也过得不怎么顺遂。”

“怎么?”

龙田呷了一口酒,卖了个关子,道:“鄙人现在虽然是如此微不足道之身,然而,家母却毕竟出身于华族世家,尽管没落了,但是过去的交游仍有几分用处,我有一位表兄在宫内省任职,因此也知道一些不为外人道的消息。黑泽重季不是在去年迎娶了正亲町家的男坤做续弦吗?才刚刚过去一年半的工夫,他便和这位新夫人之间发生了龃龉。”

客人冷笑了一声,不屑道:“不过是无聊的家庭矛盾,如何能惊动了宫内省呢?”

“不是。”龙田摇了摇头,咧着嘴,露出了有些牙酸的表情,“那是今年初夏的事,据说黑泽突然发疯一样,把那位新夫人打了个半死——尽管事发后,为了维护体面,找了个意外事故的说辞,但是事实就像我说的那样。听我那位表兄说,幸而正亲町家的男坤体格还算强健,从阎王殿挣扎了回来,若是换个弱质女流遭这份罪,恐怕会当场毙命。”

听到这话,贵客也来了一探究竟的兴致。

“到底是因为什么缘由?”

“这就不大清楚了。据传言说,正亲町家的二公子婚后一年多,仍无所出,因此招致了丈夫的厌恶,再加上一点口角,便引来这场大祸。”龙田压低了嗓门道,随后,他冷笑着又说,“可笑的是,黑泽这番乱来,反倒是打掉了自己的一个胎儿。当时那位夫人已有身孕,自己却一无所知,没想到却横遭毒手而导致了小产。据我的表兄说,事后,出于维持体统而无法送夫人去住院,宫内省派了专为华族子弟看诊的医师救治他,那位夫人也是个无情的主儿,在醒转过来,听说自己失掉了一个孩子的时候,他居然笑了,听人说,夫人一半的脸颊被打得面目全非,遍布青肿,而另一半的脸却还是那么漂亮,他的笑容,再加上他那张诡怪的面孔和病恹恹的气色,简直就像月冈芳年笔下的妖鬼图。在为他清理断骨上的坏疽那时候也是,黑泽这家伙打折了夫人的三根肋骨,脚踝也伤得很严重,骨头断裂的地方生了疽,如果不刮骨清创,恐怕就要恶化成败血症,按理这本来是要打麻醉针的手术,他却神色不改地硬生生扛了下来,别说挣扎,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如此气魄,我只在《三国志》的话本里见过,只可惜是个男坤,否则一定会成为关云长一样的伟丈夫。”

在他们谈话的当儿,游女为两位客人续上了烟袋,龙田的贵客深吸了一口上等烟草,略微沉默了一忽儿,道:“这位正亲町家的二公子我倒是见过。我和子爵有些交情,他府里办游园会,我也带着妻儿去过几次。他的那位二公子当时还小,却也看得出是个相当了得的少年,饱读经典,懂得万国公法,对事情的见解也十分透辟,他的禀赋堪称得天独厚,如果不是个男坤的话,这样的少年成长起来,莫要说在贵族院做个挂名议员,假以时日,即便是出任大臣大概也绰绰有余。但是有才之人必定也有几分心高气傲,这种性情之于男坤确是十分不合宜的。黑泽重季向来霸道、自负,娶了这样的夫人,难免感到受压制。然而,无论再怎么气恼,至少也应当维持上等人家的体面嘛。”

“阁下说笑了,”龙田皮笑肉不笑地应道,“您怎么能够指望一个从高利贷的行当里爬出来的吸血虫懂得什么体面和廉耻呢?如此倒是苦了那位夫人,明明是勋贵之后,却要遭这种魔鬼的欺压玷辱,听说正亲町家的二公子生得俊雅端庄,堪称尤物,对这样的美人,也亏得黑泽下得去毒手。”

就在龙田和他的客人谈论着这场丑闻的时候,当事人黑泽重季已然结束了牌局,老板娘将他送到门口,与他相熟的游女为他披上了外套,人力车已然停在了外面,——来吉原游玩的时候,即便是黑泽重季,多多少少也有所收敛,他没有乘坐那辆惹眼的轿车,绘着家纹的黑漆洋车也略嫌招摇,出于顾虑颜面,他只得像一般的客人那样,改乘出租人力车。

一行人把这位豪客送上了车,齐声道:“欢迎再来!”

黑泽重季坐在车上,点了点头,车驶过黑齿沟之后,他嗤笑了一声,游女和艺者如此热情,多半是赏钱的关系。他用钱可以买来很多东西,但是唯有月读,是他不论怎样都无法取悦的。

关于那场风波,坊间的传闻有一部分确有其事,但是对于冲突的发端,除了极少数的几位当事人之外,却谁也没猜对。

事情还要从初夏时节说起,那时,柳泽突然到他的书房来,有事情要禀告他。

在关起门来之后,这位总管先是欲言又止地踌躇了一忽儿,继而小心翼翼地说他怀疑少爷的乳母阿金行为不端。

听到这话,黑泽重季禁不住感到有几分好笑。柳泽与阿金都是亡妻带来的佣人,然而这两位却总是互相看不顺眼,阿金厌恶柳泽,多半是因为她对荒感情深厚,因此而瞧不起柳泽不顾念旧主的小人脾性;而柳泽对阿金的排斥,则是为了利,尽管阿金也是仆人,但是少主人乳母的地位,终究远胜于一般佣人,相当于半个女管家的阿金对柳泽形成了不小的威胁。

这名总管的趋炎附势一向被黑泽重季看在眼里,不过于他而言,下人的忠诚远比品格更为要紧,柳泽背叛了荒的母亲对他的恩情,为了趋奉老爷的好恶,而对少主人百般苛待,因此,可想而知,柳泽最不愿意看到的,便是荒成为黑泽家的继承人。自从黑泽重季续娶之后,这位总管便对新夫人千方百计地巴结,对于柳泽而言,月读这种麦菽不分的华族公子正是理想的主人,自从结婚之后,尽管在名义上,月读成为了黑泽家的夫人,然而,他在府邸中的作用实则与摆在花瓶中的名贵鲜花无异,夫人万事不管,柳泽刚好独揽府中大权,与此同时,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荒和阿金赶出黑泽家——荒终究是个孩子,并且远在长崎,暂且不足为惧,而阿金却实实在在地是扎在柳泽心头的一根刺。

据柳泽所说,自从去年夏天开始,阿金便时常神思恍惚,她总是无故发脾气,又偶尔躲在暗处叹气,并且,柳泽从一位女佣那里打探出,每当半夜阒寂无人的时候,阿金总会独自在府中的佛堂里抄读经文,那名侍女出于好奇,暗中窥看了几次,那居然是《地藏菩萨本愿经》。众所周知,那是用以超度夭亡婴儿的经文,虽说阿金也死了孩子,但那早已是十年前的事情了,阿金这个人头脑虽然不算差,但是感觉神经却尤其粗糙,简直就像粗草绳一样,婴儿死的时候,她嚎啕大哭了两日,悲悼了半个月,随即便像正常人一样有说有笑了,旁人同情她早夭的孩子,她却只苦笑着说:“该想的办法都想了,百日咳嘛,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顺其自然。”那语气和神态,简直不像在谈论自己孩子的死,当荒出生以后,由于先夫人体弱,照顾孩子的责任便落到了阿金的头上,也许是某种补偿心作祟,乳母对小主人的爱护简直无以复加,那个只活了两个月的夭折婴儿,便再也没被提起过。这样的阿金,断不会在孩子死了十年之后,再心血来潮,突然开始悼亡。

“你所说的证据就是这个?完全就是捕风捉影嘛。”黑泽重季吸了一口烟,讽刺道,“柳泽,我知道你和阿金相处不大愉快,但是用一些子虚乌有的臆测来污损一个女人家的清白,恐怕也不大合适吧?”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我万万不会那这些东西来搅扰老爷的清静。”柳泽笑了笑,露出了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在听到这些传言之后,我有意留神了阿金的行踪。她每周总要跑出去一趟,尽管她言称自己是去采买针线布匹,为少爷缝制衣衫的,但是少爷一个孩子,哪穿得了那么多衣衫呢?有一次,我截住了送阿金回来的人力车夫,给了他一些零钱,便问出了阿金的行踪。知道她坐哪一路电车之后,我差人跟踪了她一次,您猜她是在哪里上车的?”

“不要卖关子。”黑泽不悦地命令道,他不喜欢别人浪费他的时间,更不喜欢柳泽那副仿佛无所不知的得意神色。

“是。”总管躬身一礼,毕恭毕敬地回答,“阿金上车的地方,是检查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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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酉市:指11月的酉日(9日及21日)在浅草的鹫神社举办的庆典活动。在1657年后吉原从新桥迁至浅草,直至二战后废除游廓之前,一直在该地区。

②见返柳:位于吉原入口处的柳树,因客人会恋恋不舍地回望而得名。下文的黑齿沟是指环抱在游廓围墙外侧的壕沟,因旧时游女会将牙齿染黑而得名。

③雪驮:一种雨雪天穿用的木屐,底部钉有金属片,故走起路来,声音很响亮。

④兜町:当时东京证券交易所的所在地。

⑤廓里:“廓”即吉原游廓。

⑥仁和贺:指吉原春秋两季举办的即兴狂言及才艺表演的庆典。

⑦新造:游女大致分为三挡,太夫,新造,秃。太夫即花魁,新造往往为当红游女,秃即为重点培养的见习游女——花魁或新造的预备役。

⑧白驹过隙也结伴成双:《鼠小僧》的戏文,此段为侠盗鼠小僧与情人互表钟情的台词。

⑨纪伊国屋:歌舞伎演员家号,以初代泽村宗十郎为纪伊国出身而得名,常用于为歌舞伎演员喝彩时的吆喝。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88

“这么说,您关心我的安危,只是因为我身在圣城,而不是因为我预言中的身份吗?”杰拉斯那生硬而直率的发言逗笑了艾汀,谈话间,他抬起手,金色的光芒开始在他的双手间聚集,逐渐笼罩了他的整个轮廓,他朝那名患者伸出双手,神圣的芒熛向着半死骇化的女孩蔓延开去,包裹住了她的全身。

圣塞莱斯廷的院长一面屏息凝神地注视着那种他无比熟悉的,原本独属于神巫的法术,一面漫不经心地答道:“通常来讲,我不会光凭预言下判断,也不会对一名初次见面的人投入过多关心,我并不欣赏轻率的热心肠,这让我不自在,也会误导对方,致使其对我们彼此的关系产生错误的估计。”

杰拉斯确实和传闻中一样,性情直率,略嫌孤僻,甚至有些不通人情世故。艾汀并不讨厌这样的人,因为和一名无偏无党的法师打交道,总比和那些老奸巨猾的君主虚与委蛇,要轻松许多。艾汀知道目前他可以信赖杰拉斯,继而,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放到治愈星之病的事务上,他必须承认自己对于形势的估计有些过于乐观了。即使是对艾汀而言,治愈一名半死骇化的患者也稍嫌吃力,不过他有很充分的理由尽量掩藏住他的心余力绌。他从自己的体内压榨出更多的力量,同时,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口吻,对杰拉斯说道:“看得出来,您是一位耿直而理性的人,希望您公正的心灵很快就能对我一个,——用法律的术语说,——有利的终审判决。”

“再看吧,孩子,再看吧。”杰拉斯依旧用那种漠不关心的语气说道。然而,与此同时,他那张严厉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难以察觉的微笑,在艾汀治愈那名星之病患者的时候,他的魔法直觉嗅到了一股夏日麦田的芬芳,那仿佛是黄昏时分,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麦穗所散发出的清香,我们说过,杰拉斯能够凭借魔力的味道分辨善意与恶念,他在艾汀的魔力之中找不出任何令人不安的气息。

法师塔的管理者心满意足地得出了这个结论,他安下了心,天选之王过于强大的力量曾经一度引起过他的不安,艾汀既是高超的魔法师,又是手握实权的君主,更不用提,他还拥有近似于神巫的力量,作为圣塞莱斯廷的院长,他深知,这样一位人物落在任何一个王国的掌控之下,都会对脆弱的均势造成巨大的威胁,更何况艾汀本人就是路西斯的国王。但是现在,他禁不住松了一口气,艾汀的魔力所特有的那种平和的气息闻起来可不像一名嗜血的暴君,杰拉斯耸了耸肩膀,惬意地想到,路西斯王像他的母亲一样,是一名和平主义者。

一方面来讲,杰拉斯的结论并不算错,艾汀比这个大陆上的任何人都更加厌恶暴力,并且,他也的确善良得像个圣徒一样;然而,从另一方面来说,路西斯王在爱好和平的同时,又是一名实用主义者,这就意味着,在正当门径行不通的时候,为了实现道德目的,他丝毫不惧怕采取一些并不那么光彩的伎俩。人性是残缺而软弱的,普遍的正义仅存在于天国之中,而向混沌的烂泥一般的尘寰寻求天国的理想,则无异于痴心妄想,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有时甚至必须粉饰邪恶的行为,使它变得合法,或者使明显的坏事具备权威性,作为君主的艾汀深谙这个道理,在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他的母亲曾经对他这样评价道——“这个孩子能够怀着最好的意图,做出最可怕的事——只要它能够最有效率地实现他的目的。”

相较于其他几位白袍祭司同僚,圣塞莱斯廷的院长确实涉世不深,总体而言,他是一名学者,而不是一位谋略家,他对世故的了解甚至及不上一向以糊涂著称的阿纳塔修斯,后者虽然是个安分守己的老好人,但是他身居要津数十年,居然很少为自己树敌,这很能说明阿纳塔修斯藏在年老昏聩的外表下的圆滑世故。杰拉斯几乎是轻率地将艾汀归为心地纯善的小圣人一类,的确,他的感觉很敏锐,但是,魔法的气息只关乎其施术者的心灵和目的,而不是手段,而对于君主来讲,有些不正当的手段恰恰是必要的治国之术。

善恶无法一概而论,尽管艾汀是伊奥斯大部分人的救主,但是,至少对于教廷而言,太过于强大的天选之王并非一位受欢迎的客人,然而,他却是不可或缺的。

但是,杰拉斯不关心这些,在他的眼中,艾汀不是路西斯王,甚至所谓天选之王的名号也无法打动他,在这名红发青年的身上,他只看到了一名大有前途的年轻魔法师。

杰拉斯用欣慰的目光注视着神巫之子,他看着那名他本以为无可拯救的半死骇在红发青年的手下一点点地恢复,黑斑逐渐消退,女孩露在长袍外面的皮肤正在缓慢地显露出健康的血色,最终,星之病患者那双被死亡的颜色浸染的双眼恢复成了人类的模样,她的瞳孔不再赤红,她的巩膜再次洁白如雪。

在做完这一切之后,艾汀站了起来,他对阿斯卡涅挥了挥手,示意后者可以撤去魔法壁障。他谨慎地对那名患者作了一番观察,他看到少女的脸上虽然仍旧染着黑色的体液,但是她的表情却不再狰狞,他弯身,翻开她的嘴唇,发现那不祥的獠牙已然恢复成了两排整齐小巧的牙齿,他检查着孩子的手指,那曾经如同利刃一般尖锐的指甲早已脱落,在孩子纤细的手指上,长着如同贝壳一样的、新生的、嫩粉色的指甲。

艾汀知道,他成功了。他做到了历任神巫都不曾做到的事——把一名半死骇变回了人类。他转过头,笑着对杰拉斯说道:“法座阁下,谢谢您的帮助,现在请收回您的麻痹咒吧,我说过,今天我们用不到攻击魔法,我向来遵守自己的承诺。”

聚集了上万人的街道中阒寂无声,人们静默了一晌儿,继而爆发出直冲寰宇的欢呼,在魔法壁障撤去以后,热情的民众们向空场中央涌来,圣座骑士和路西斯的旗下精兵阻挡不及,很快,路西斯王四周便聚满了狂热的人群。

见此,和艾汀站得最近的杰拉斯在天选之王的四周树起了一面小型魔法屏障,不同于魔法护盾,魔法屏障通常属于广域魔法的一种,而至于其范围和强度,一方面取决于魔法阵,另一方面则取决于施术者的能力。圣塞莱斯廷的院长对魔法的操控令人印象深刻,的确,法阵只是个辅助手段,它不是必不可少,但是,在缺少法阵的情况下,杰拉斯却能够很精确地把屏障的范围控制在仅够容纳三、四个人的区域范围内,并且阻挡住了人们一次又一次的冲击。

杰拉斯对路西斯王挑了挑眉,艾汀看得出来,这位老法师对于他在无意间流露出的赞叹,感到十分满意。

艾汀将那名仍旧很虚弱的患者扶起来,孩子有些茫然,又有些惊恐地环顾着四周,似乎想不通自己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她缓缓地转动着眼神,发现一名陌生的红发青年正像绅士一样,温柔地搀扶着她的手臂,她疑惑不解地仰望着艾汀,听着周围震耳欲聋的喧豗,在那殽杂的声响中,她辨别出一些话——“天选之王万岁!”“六神在上!他使死去的复活了!这是神迹!”

女孩听着这些话,将惊疑不定的目光再次投向艾汀,她看到红发青年转过脸,用那双饱含笑意的金棕色眼睛望着她,轻声问道:“你还有什么不舒服吗,小家伙?”

孩子骤然醒来,完全无从得知先前的几个钟头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自己发着寒热,躺在收容所的病榻上,浑身上下像要烧起来一样灼痛难忍。在记忆的最后,她只能模模糊糊地回忆起病人们惊恐的尖叫声,几名教士匆匆冲进病房带走了她,随后,她的神智彻底陷入了昏瞀。

孩子恐惧地望向艾汀,尽管他对她很和善,但是周遭的喧豗还是吓坏了她。她曾经在布兰德伯爵的领地上流浪过,纵然她早已皈依了六神教,却也险些和她的两个姐姐一起被送上火刑架。在这个幼小的孩子的记忆中,只有恐惧和逃亡,那群六神教徒把眼前的红发青年叫做“天选之王”,在这名自幼饱受颠沛之苦的儿童眼中,所有六神教徒都是凶神恶煞的魔鬼,那么他们的王自然便是地狱的魔王,现在,她被他抓住了。

女孩怔愣了一忽儿,继而,剧烈地哆嗦了起来,她嚎啕大哭着,从艾汀的怀里挣脱出来,她慌张地望着人群,试图从那片黑压压的脑袋中间找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但是街上的人实在太多了。孩子心里发急,从头到脚打着痉挛,这个刚刚病愈的儿童还十分虚弱,仅仅片刻之后,她便开始脸色涨红,气喘吁吁地捂住了胸口。艾汀知道,这是晕厥的前兆,为了避免孩子因为恐慌发作而窒息,他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不露声色地施了一个昏睡咒。随后,路西斯王托起了女孩的胳膊,毫不在意她浑身上下染着恶臭的死骇的脏污,将她抱了起来。

他将目光转向人群,在攒动的人头之间搜寻了半晌儿,终于看到了他想要寻找的人——先前那名对他怀里的女孩流露着掩不住的关心的少女。那名少女被汹涌的人潮挤到了后面,她正在用不安的眼神望着他们。

艾汀可以保持沉默,但是他知道,即便如此,很快也会有人在这些狂热的民众面前揭露那名少女和他刚刚治愈的女孩之间的关系。他看到几名身穿灰袍的僧侣正在艰难地拨开人群,他们的目标显然就是那名信仰火神教的少女,艾汀冷笑了一下,“坐以待毙”向来不是他的人生信条,与其被动地应付别人抛过来的麻烦,他宁可主动出击。

他抬起一只手,止住了人们的欢呼,民众们意识到天选之王要讲话了,于是陆陆续续地止住了叫喊,有些情绪过于激动的人仍然在高呼“天选之王万岁!”,在一片静默之中,他们的声音显得十分突兀,很快,他们就被邻人捂住了嘴。

艾汀清了清喉咙,他抬起手,指向那名少女,他把恬静的目光投向她的面庞,用柔和的嗓音说道:“请走上前来吧,小姐,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但是我看得出您很关心我的小病人。你们是姐妹吗?请不用惧怕,我不会伤害你们,在我的眼中,凡是神明的造物都是好的,无论是六神教徒,还是火神教徒。”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87

在仪仗队伍之中,最先做出反应的是白袍祭司杰拉斯,作为圣塞莱斯廷的院长,他曾经参与过无数次剿灭死骇的战斗,因此,他有足够的经验使他得以避免像其他教士们一样惊慌失措。他举起法杖、吟唱咒语,在女孩和路西斯王之间筑起了一座魔法屏障。

孩子布满漆黑纹路的利爪撞在一堵无形的墙壁上,被弹了开去,趁着对方愣神的一瞬间,艾汀伸出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他突破了那层坚不可摧的魔法盾,就像它只是一层稀薄的空气一样。

魔法屏障对天选之王无效——这个令人惊讶的发现使杰拉斯一瞬间懵住了,法师挑了挑眉,用审视的目光盯着路西斯王,没有发动进一步的攻击,这为艾汀争取到了短暂的喘息。即便使天选之王,也无法在应付一位六品阶法师的同时治愈一位星之病重症患者,他应该说服杰拉斯与他合作,而不是继续妨碍他的工作。

女孩挣扎着,试图摆脱艾汀的桎梏,她的力气很大,完全不像是一个瘦弱的十几岁少女应有的力量,显然,死骇化的过程加强了她的膂力。有那么几个刹那,她张开淌着黑色体液的嘴,露出一口被染成污泥一样颜色的獠牙,朝着艾汀的手臂咬去,但是却又在接触到红发青年的皮肤的瞬间,遏制住了自己嗜血的冲动。

艾汀露出一个笑容,他知道,这个孩子确实还有得救的希望。

他趁着女孩夺回理智的当儿,空出一只手来,捏住了她的脸颊,强迫她张开嘴。他看到女孩被体液染黑的牙齿已然变得如同野兽一般尖利,两颗格外长的獠牙末端反射着蓝黑色的,金属一般的光芒。

她正在向阿尔凯涅转化,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织魔蛛是一种难缠的中等死骇,艾汀很难想象有人会在白昼里的圣城变成阿尔凯涅,这又是一个可疑之处,他确信圣标法术一切如常,那么,也许问题的关键出在这名少女身上。

“啊,看来你正在变成阿尔凯涅,是不是?”艾汀用戏谑的口吻自言自语道,“虽然我十分欣赏织魔蛛的美艳,但是对于你这样年纪的小姑娘而言,阿尔凯涅那大胆的装束还是稍嫌成熟了。让我们来想想办法,帮你变回人类,好吗?”

路西斯王的话仿佛具有一种安抚人心的魔力,女孩逐渐平静下来,她不再扭动,也不再发出愤怒的咆哮,但是,也不能说她明白了艾汀的意思,也许是她身为人类,或身为死骇的直觉在告诉她,面前这个男人没有危害她的意图。

“陛下,请您回避一下,我必须消灭掉这只死骇。”杰拉斯的声音从艾汀的身后传来,年老的白袍祭司擎起法杖,在那雕镂精美的银色杖头上,已然聚集起了大量霹雳,金色的雷电劈啪作响,迸出点点火光。

“杰拉斯阁下,请您收回您的攻击魔法,我向您保证,这完全用不着。”

艾汀试图阻止这场不必要的冲突,可是明显晚了一步。

法师流露出的敌意一瞬间激怒了那个女孩,她从牙缝间发出疯狂的嘶吼,声音尖利,直刺人的耳膜,卫队和围观者们纷纷恐惧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恨意和杀气从少女的身上散发出来,她绷紧身体,激烈地挣扎,试图挣脱艾汀的束缚。

艾汀一面竭尽全力压制着那个挣动不休的孩子,一面飞快地大喊道,“这名患者并没有完全化为死骇,她还有救!”

尽管路西斯王的语气听起来十分自信,但是杰拉斯颇不以为然,他跟随神巫已经有二十几年了,然而他从未见过这种半死骇化的患者变回人类的先例。

素来以傲慢固执而著称的高阶法师没有听从劝告的习惯,况且圣塞莱斯特学院避世的立场也致使这里培养出的大部分魔法师压根不谙世事,在伊奥斯的任何其他地方,即使是面对着那些权势滔天的君主,艾汀的话都会得到足够的尊重,虽然这位国王很少使用那种与他的身份十分相称的强硬而不容违忤的口吻,但是任何人都无法轻视他愿望的分量。然而,在杰拉斯眼中,路西斯王至多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年轻法师,他的确继承了神巫家族治愈星之病的能力,可是他既缺乏与死骇作战的经验,也没有在卡提斯发号施令的权力,换句话说,在他看来,这个娇生惯养、仗着祖辈荫庇四处招摇的毛头小子只是在凭着一时的善念冲动行事,他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杰拉斯露出了一个冷漠的微笑:“陛下,请原谅,保护圣城是我的职责所在。”

说着,他挥动法杖,一道电光越过艾汀的肩膀,削断了几缕披散在他脸颊边上的红色卷发,直直地向那名患者射去。

即在此时,一道莹蓝色的屏障骤然浮现在那名半死骇化的女孩面前,为她挡下了致命一击。

作为圣塞莱斯廷的院长,杰拉斯的优势不止在于他渊博的学识和高超的法术,研究院登记在册的法师仅有一百余人,但是,力量造就傲慢——这是一句流传甚广的旧索尔海姆格言,它恰如其分地形容了圣塞莱斯廷的状况,就连那些毫无特异之处的肉身凡胎在听了几句吹捧之后,都会觉得自己强大得足以扭断巨角牦牛的脑袋,更何况一大群生具非凡禀赋的魔法师呢?管理圣塞莱斯廷注定不是一件容易事,杰拉斯在法师塔建立了严明的秩序,然而这却无法保证那些血气方刚的少年法师或者老奸巨猾的导师制造骚动和混乱。“感谢”上一任院长的心慈手软,在杰拉斯接掌圣塞莱斯廷初期,每隔几个月,就要爆发一起魔法师暗中研修禁术的罪行,虽然那些禁术大多是一些无伤大雅的玩意儿——比如把不同的动物融合成一种新物种,或者是一些迷惑人心的幻术之类,但是杰拉斯知道,罪恶就像野火,甫一露苗头,就必须当即扑灭,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为了明确赏罚,杰拉斯必须查明每一场麻烦背后的始作俑者,在圣塞莱斯廷,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院长阁下的魔法追踪术无人能及,据他本人表示,每一位法师的魔法都散发着不同的味道,有人的魔力闻起来像钢铁,有人则闻起来像烈酒,还有人闻起来像醋。这种味道无法依靠肉体的嗅觉来分辨,它是一种更加微妙的、来自灵魂的感觉——大部分魔法闻起来是中性的,心怀邪念者的魔法却总令人作呕,而那些良善者的法术却永远散发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

杰拉斯顿了顿,他在空气中嗅到了魂之花的香气,对于这种味道,他十分熟悉,他认出,它属于他的年轻同僚——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

果然,几乎在杰拉斯得出这个结论的同时,他听到人群中再次响起一片骚动,只不过这一次,人们的尖叫不再是恐慌无措的,而是流露着欣喜的情绪。杰拉斯扭过头,看到新任白袍祭司正在从一匹没有装马鞍的新月角兽上一跃而下——多亏艾汀教给他的骑术,要知道,即便是一名经验丰富的骑士,也不见得能够骑在一匹烈性战马光秃秃的背上跑过大半个城镇而不被抛下来。阿斯卡涅晃了晃那颗漂亮的脑袋,甩开乱糟糟地披散在面颊上的金发,一面指挥圣座骑士们疏散人群,一面和那些随后到场的法师们一起,在围观者和空场中央的天选之王之间筑起了一道广域魔法屏障。

“阿斯卡涅,你来得真及时!”红发青年惊喜地叫道。

“我猜这恐怕是近两个月以来,你最乐意见到我的一次。”新任白袍祭司揶揄道,即便是阿斯卡涅,偶尔也会开一开刻薄的玩笑,自从他和艾汀在王都分别之后,对于那场发生在印索穆尼亚开城之前的雨夜惨剧,他和好友始终难以释怀,他们对当时的事闭口不谈,友情上的新伤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结痂的坏疽,他们表面上一如往常,但是这对看似亲密无间的朋友内心中的芥蒂,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总体来说,艾汀和阿斯卡涅对彼此既不缺乏友爱,也不缺乏信赖,只是,这两种感情随着年龄阅历的增长,随着世事的变迁,或者随着他们的思前想后、称斤掂两,便难免变得不再那么纯洁无瑕了。

不过,眼下的危机反倒使他们暂时变得坦率了一些。

纵使阿斯卡涅完全不是那种不苟言笑的宗教裁判官式的人物,但是通常而言,金发青年是严肃的,完全不同于他那位以玩世不恭而闻名的好友。阿斯卡涅很少开玩笑,然而,当他难得调侃起来的时候,却总透着几分辛辣。艾汀被好友的揶揄弄得有些窘蹙,如果他此刻不是分身乏术,两只手都握在那名狂躁的病人的手腕上的话,他一定会挠一挠他的鼻尖来掩饰尴尬。

“你了解我,阿斯卡涅,我永远乐意见到你!”艾汀用极其诚挚的口吻说出了这句再虚伪不过的话,——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多么畏惧他的童年好友,或者说,畏惧他那时刻在内心深处嘶吼的良心,随后,他换了一副轻松一些的语气,问道,“我猜,也许你愿意帮我一个忙?我需要有人替我按住这个孩子,教她安分一点,即便是世上最伟大的医师,当他两只手都被占用的时候,恐怕他也无法一展所长。治愈星之病需要我全神贯注,我可无法在施展神迹的同时,压制着这样一位暴躁的患者。”

当艾汀说出这段话的时候,阿斯卡涅正在和法师塔的同僚们一起筑起那道广域屏障,这样的中型法术通常需要提前布置魔法阵,然而,由于事发紧急,一切只能因陋就简,因此,光是维持那道屏障,阿斯卡涅便已然有些力不从心了,更遑论前来响应好友的请求。

正在金发青年开口应答之际,一道麻痹咒击中了那名发狂的少女,让她安静了下来。

“我希望你们不要忘记,这里还有另一名六品阶法师,孩子们。”杰拉斯说着,缓步走到了艾汀身侧。

公道地说,杰拉斯下手不轻,麻痹咒虽然对不会对人造成损害,但是那种如同被数万只虫豸噬啮一般又痛又麻的滋味并不好受,这种法术用来对付一位重病患,确实有些过火了,尽管如此,艾汀也必须承认,圣塞莱斯廷的院长用一种最有效率的方式替他解决了麻烦。他偏过头,向杰拉斯颔首致谢,他看到后者正在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注视着他。以艾汀那敏锐的观察力,他不难发现,事实上杰拉斯对于那个女孩能否痊愈完全漠不关心,他投向天选之王的目光并非像大部分人一样,饱含虔诚的宗教热情,而是带着一丝探寻和审视的意味,艾汀看得出来,杰拉斯关心的是他的法术,而不是他的人品,亦或是他那预言中的半神地位。

“请吧,陛下,”法师塔的管理者张开双手,说道,“请做您该做的事,我保证在施术期间,您不会遇到任何麻烦。当然,如果事情的发展不尽人意,神巫的治愈术对于这种半死骇化的怪物没有效果的话,那么请您原谅,我也必须做我该做的事。保护圣城是圣塞莱斯廷院长的职责,既然您现在身处卡提斯,那么,您的安全也同样成了我的责任。”

蜘蛛巢05~06

第五章

在父亲的大婚之日,因为旅途劳顿而疲惫不堪的荒早早便睡下了,直到翌日的早餐时分,孩子才再次见到了月读。

按照寄宿学校中养成的习惯,这一天不到六点,荒便已然睁开了眼睛,整个宅邸中一片岑寂,只有早起的粗使佣人们活动时的细微声响偶尔从走廊中传来,这个生性温柔的孩子不愿劳烦乳母,于是便自己起身和洗漱,待一切收拾停当之后,阿金才端着漱口水和热毛巾,走进了孩子的卧房,见孩子早已整理完毕,难免又是一通羼杂着慈爱的埋怨。荒几乎是由阿金一手带大的,在分别的两年多时间之中,这个孩子早已养成了万事不求人的习惯,看着原先瘦瘦小小的男孩出落得越发修长、俊秀,看着曾经可怜兮兮地喊着“奶妈”哭鼻子的幼儿成长得愈加独立、沉稳,阿金在欣喜的同时,又不由得起了几分落寞与感伤,天下寸草亲心不就是如此吗?两人虽名为主仆,但是对于亲生孩子早早夭折的乳母而言,这个相伴八年的男孩早已不再只是少爷了。

阿金为孩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叮嘱道:“待会儿要和老爷夫人一起用早餐,面对新夫人,哥儿可要注意礼节,千万不可轻慢。”

“我晓得。”

乳母点了点头,又不安地追问道:“哥儿可有准备道贺的礼物吗?”

“我在长崎买好了。”说着,荒从那只他随身携带的柳条箱中取出两只精美的匣子,“给父亲的是一只德国人的商店中买来的怀表,这个大概不会有什么差错。问题是……”

“怎么?”阿金一下子紧张起来。

“父亲只发来电报说他即将结婚,叫我回来。于是,我以为父亲的新婚对象是一位小姐,所以便买了这个……”

孩子打开那只雕刻精美的细长木匣,在绸缎衬里上面,端端正正地摆着一柄西洋折扇。赠予新人折扇是约定俗成的规矩,这没错,但麻烦的是,这支扇子却明显是女式的。

“我在一家旧货店里买到了这个,店家说是西洋的古物,虽然没什么特殊来历,但是做工精致,样式典雅,送给身份高贵的小姐太太正合适。”孩子犹犹豫豫地解释道。对于这些人情世故,他只是懵懵懂懂地知道一些,却并不十分清楚,他眼含希冀地望着阿金,希望从乳母那里得到一点赞同。

阿金展开那柄扇子,仔细端详了一番,又叹了一口气,将它放了回去。

“即便再漂亮,可这也是女人用的呀。”她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发,道,“这件事要怪我疏忽大意,我以为老爷已然讲清楚了,便没有多事,现在仔细想想,实在应当提前叮嘱一句。但是事已至此,贺礼送不送都会落埋怨,既然买了,那便拿过去吧,只希望那位出身显赫的夫人大人有大量,不要过分计较才好。”

说完,阿金双手合十,嘀嘀咕咕地念了好几遍“南无三宝”。

黑泽宅邸中,不设宴席的时候,主人通常在一间西洋式的小厅中用餐,这间餐厅差不多有三十叠①左右的面积,南面的三扇窗户朝着庭园的正面。

下了一整夜的雨,清晨时分,晨曦驱散浓云,再次照临大地。天空碧澄如洗,明亮的阳光掠过庭园中低矮的树木,从窗口映进来,使小厅中的陈设灿然生辉。餐厅的正中摆着一张可供十人就坐的长桌,四周是一圈舒适豪华的靠背椅,沿窗口的一侧设有几张圆几和供人吸烟休憩的长椅,大理石花盆中的鲜花显是刚刚换过的,上面沾着晶莹的露水,在温暖的餐厅中吐露着馨香。房间的西侧设有一座大理石壁炉,壁炉上方的挂钟正指向上午九点半。

乳母的话在孩子的心头埋下了不安的种子,他惴惴不安地坐在餐厅中,此时,父亲和他的新婚夫人还没有来,房间里非常安静,加之备餐室里佣人们摆弄杯盘发出的细微声响,这寂静更令人感到压抑。桌上摆着一排香木盒子,盒子里按照品质和产地,依序排列着父亲所喜爱的雪茄烟,孩子无所事事地盯着那些进口香烟上的标识,尽量丢开心中的杌陧,将思绪固定在一些无所谓的小事上。

十点差一刻的时候,几名仆人走了进来,送上了腌鲟鱼子和各色面包,还摆上了两瓶开胃的白葡萄酒,黑泽家的餐食以日式居多,从早餐时分便开始喝酒的规矩更加从未有过,也许是主人为了照顾有一半西洋血统的新夫人的脾胃,而特意安排的吧。

荒盯着那一桌不同寻常的餐点,更加深了心中的不安,——父亲显然十分注意在这位新夫人面前维持自己的风度,但是他却注定要让这气派的排场染上污点,想到这里,荒紧紧地攥住那只装着折扇的木匣,手心渗出了冷汗。

即在此时,餐厅的大门打开,黑泽重季走了进来,男人穿着一件带暗纹的黑绸短褂,内着绣着家纹的深灰色绸袍,乌黑的头发用发油梳得光可鉴人,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显出一副容光焕发的模样。

荒匆忙站起身来,方才还在想心事的孩子甚至忘记了放下那只漆木匣子,便对着父亲一躬到地。黑泽重季冷漠地对他点了点头,随即一言不发地走到餐厅东侧的主位上,大模大样地坐了下来。

直到孩子抬起头,他才看到月读跟随在他的父亲身后,踏入了餐厅。

他身着一身藤色的男士小袖和服,腰间系着银灰织锦角带,外面则披着一件黑色的绉绸羽织,他仍旧像前一日那样,微微抬着下颌,眼帘低垂,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室内的一切,随着他缓步而来,藤色和服的衣裾轻轻摆动着,綷縩作响,雪白的足袋②踩在柔软厚重的地毯上,只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黑泽重季和月读双双落座,及至荒和父亲的新夫人面对面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一天的月读脸色苍白得可怕,他的嘴唇毫无血色,修长的脖颈上缠着绷带,洁净的纱布下面,筋脉清晰可见,前一天如同白玉凝脂一般的皮肤褪去了光泽,泛着死人一般的青灰。

这个时期的荒年纪太轻,还是个孩子,他并不知道所谓的“新婚”,对于彼此毫无恩爱的阿尔法和欧米伽而言,分别意味着什么,对于前者来讲,婚姻是买到了一个顺从的附庸,对于后者来说,则是从此落入阿鼻地狱。

“老爷现在用早餐吗?”家中的总管走上前来问道。这位总管名叫柳泽元兵卫,出身于没落的士族之家,说是士族,实则也只是微不足道的足轻头目,祖上和荒那亡母的家族颇有些渊源,因着这层关系,便在黑泽的宅邸中谋了个职位。这位柳泽为人机灵,很是会看人脸色,前任夫人在世的时候,他靠着一身钻营的本领,爬到了总管的位置,而在夫人去世之后,眼见少爷不得父亲欢心,便速速改换了立场。事实上,大正十二年的那场地震虽然摧毁了不少名门学塾,但是偌大的东京,也并非完全没有地方可去,据说就是在这位柳泽的安排之下,黑泽重季才将唯一的儿子送到了长崎进学。

“现在几点了?”

“十点过一刻。”

“端上来吧,”黑泽重季打开怀中的记事本看了看,“我在午后两点还有个茶会,早餐无需太复杂。”

说着,他望向月读,解释道:“茶会便是和铁路公司的几名董事,其中一些人你昨日见过,承蒙人家几次三番地盛情邀请,我不便推拒,因此,即便是新婚的第二天,也无法尽情享受燕尔之乐。今日你且休息,往后,类似的场合你须要同去。”

听到这话,月读并不搭腔,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也许是圆房之后,切实地占有了这名欧米伽所带来的安全感所致,相比于前一日的讨好和客套,今天的黑泽重季在对月读说话的时候,无意中用上了几分发号施令的口吻。男人的言语中散发着某种炫耀的味道,他为了和铁路公司的大股东有了交游而沾沾自喜,这种对上趋奉献媚,对下颐指气使的市侩脾性被月读看在眼里,引起了他深深的鄙夷。

早餐的咖啡端了上来,黑泽重季将那黑漆漆的液体一饮而尽,继而咂了咂舌头,荒显然不习惯这类东西,他盯着盛在土耳其式银质小杯子中的浓浆,那酸苦的味道,光是闻一闻,孩子便不由得皱眉头。他小心翼翼地用眼梢觑着父亲和月读,黑泽重季用完咖啡,正在挑选开胃酒,而月读则拈起那小巧的银杯,举到唇边,半眯着眼睛,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一举一动之中流露着不自觉的从容与优雅。

由于母亲的早逝和父亲的冷漠,荒自幼生活得谨之慎之,虽然住在亲生父亲家中,却像寄人篱下一般孤苦伶仃,需要仰人鼻息,事事小心,他早已习惯于在言谈举止中揣摩并遵从父亲的意愿,谨小慎微地伺候着父亲那份不可一世的霸道与傲慢,尽管如此,黑泽重季在面对亲生儿子的时候却往往喜怒无常,连句勉励的话也从来不说,更加谈不上什么耐心,光是避免激怒父亲,孩子便已然耗竭了心思。眼下,荒看着父亲美美地享用过咖啡,情知自己必须亦步亦趋地行事,于是,他抿了抿嘴唇,内心作了一番努力,终于拿起了那只小杯子。

这时候,只听月读突然对佣人吩咐道:“把少爷的饮料换成牛奶吧。”

荒愣住了。一时之间,整个餐厅中鸦雀无声,黑泽重季将不悦的目光投向月读,他不习惯别人在他的面前,越过他的权限下命令,哪怕那是再无关紧要的琐事也一样。

在一片静默之中,银发青年又补上了一句:“刺激性的饮料对孩子的神经无益。”

显而易见,这只是一个似是而非的理由,但是在场的人之中,除了月读本人,谁也不知道这句听起来有几分唬人的话压根儿是信口胡诌。

闻此,黑泽重季大笑起来,道:“我记得你以前的志向是做小儿科的大夫吧?”——儿科及产妇人科的医学士,几乎是欧米伽在世上仅有的较为体面的存身之道了。原本,在订婚之前,月读已然旁听过所有医学预科的课程,正在预备考取帝国大学的医科。

“不错,不错,你以前所学也不算白费,懂得几分医道的欧米伽生养起孩子,倒是比那些愚昧无知、只晓得给孩子灌香灰的蠢笨母亲好使得多。”

听着丈夫的这几句评骘,月读尽管神色如常,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餐刀,指甲几乎刺进了肉里。

荒茫然无措地盯着父亲和月读,眼睛在这两位成年人脸上来回扫视,纵使黑泽重季对于月读的情绪一无所觉,但是敏感而聪慧的孩子却在他们之间嗅到了某种令人不安的味道,然而,无论再怎么颖悟,荒终究只有八岁,他尚且看不清父亲的残忍与鄙俗,也猜不透月读那些秘不示人的心绪,他只道这一切麻烦都是自己惹出来的。

“不要紧,我喝咖啡就好!”孩子壮起胆色,大声说道。他本以为自己委曲求全的讨好能够让气氛变得更融洽一些,没想到却引来了父亲的叱骂。

“住口!不准忤逆你母亲的话!”

孩子被这声暴喝吓得打了个哆嗦,他垂下头去,眼里蓄满了泪水,却迸着一股不能叫人看笑话的傲气,硬生生将那苦涩的眼泪吞了回去。

这时候,牛奶端了上来,月读接过杯子,往里面调了两匙蜂蜜,拿一块手帕垫着微烫的瓷杯,越过长桌,摆在了孩子面前。

荒迟疑着抬起头,透过热牛奶散发出的氤氲,望见了月读的面孔,现在,那个人没有看向他,而是偏着头,带着些许漠然的神色,远眺着窗外的晨景。看到压在瓷杯下面的那方白净的手帕,聪慧的孩子骤然意识到,月读以为他一定流了眼泪,手帕垫在杯底,表面上看似因为怕烫,实际上是为了让他揩拭泪水,而刻意扭过头去,乃在于照顾他的尊严。

荒端起瓷杯,虽然他早已惯于将泪水咽进肚里,默默地忍受别人所不能体会的艰辛,但是那蜂蜜的甜香和牛奶的甘醇却在一瞬间令他有些想哭。

孩子仔仔细细地将面前的手帕收起来,他看到那洁白丝绢的一角细细密密地绣着一行诗句:细砂无垠,辰星无数,当有一星,照耀于吾?③,荒并没有用到这手帕,然而他却暗暗记下了这一丝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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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叠:日本计量房间面积的单位,一般指一块榻榻米的大小,约为1.6平方米。

②足袋:即搭配和服所穿的短袜,虽然说进入洋馆一般无需脱鞋,然而,日本人居住的洋馆与外国人的不同,要在门厅把鞋脱掉,才可进入室内。

③日本近代诗人正冈子规的诗句,翻译上有微调。

第六章

这一餐中,在余下的时间里再没有发生什么风波,餐厅中的三人安然闲坐,默默地用着饭食,只有黑泽重季间或对佐餐酒的品质或厨师的手艺做出一番挑拣评骘。事实上,这一餐更像是单为黑泽重季准备的,席间,年幼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就像每一口面包的咀嚼次数都要受到限制那样缓缓地蠕动着舌头,饭量赛似雏鸟,而至于月读,则因为前一夜的折腾而发起了低烧,加之心中郁郁,对于这桌丰盛的佳肴,几乎碰都没碰。

用餐完毕,佣人们将桌上的残羹及杯盘撤了下去,黑泽重季拿餐巾擦了擦嘴唇,盯着荒的侧脸,沉默了半晌,突然道:“昨日,你迟到了很久。”

“抱歉,父亲。”孩子迟疑着答道,他本来想做一番解释,毕竟火车遇到事故而误点实属无奈,然而,他却把这些说辞吞了回去。父亲很难取悦,在过去的这些年里,若是他未经允许便开口说话,便会横遭冷眼;他受了委屈为自己辩解,又会被说油嘴滑舌;若是他含冤抱屈什么都不讲,还会被骂鲁钝愚笨。初生的嫩苗便遭到如此无情的摧折,荒的心灵就此覆上了冰霜,奈何做父亲的心如铁石,弄得幼小的孩子完全不知如何是好,继而也就养成了委曲求全的习惯。

黑泽重季剪开一支雪茄,在火柴上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他一面吐出淡蓝色的烟雾,一面皱起眉头,颇不耐烦地自言自语了一句:“没骨气的孩子。”

随后,他掸了掸烟灰,又道:“我倒是没什么。但是你迟到了整整一早上,对于初来乍到的母亲,难免太不恭敬,若是你不郑重其事地道歉,恐怕会令我们的家族蒙羞。”

说完这话,见孩子脸色煞白地待着不动,他又用阴沉沉的嗓音命令道:“快去。”

荒打了个寒噤,站起身来,后退了几步,作势便要下跪。

“无需下跪。”月读那冷冰冰的声音越过房间飘送过来,“你回去,坐好。”

孩子跪到一半,又停下了,怔怔地看了看父亲,又瞧了瞧继母,不知该听从谁。

“虽则我生在海外,母亲又是西洋人,然而在学习院中,我姑且还是念过几部经典的。宋有贤者曰‘闻过则喜,知过不讳,改过不惮①’,如果你确实有过,那么悔改即可;如无过,则更加无需担这莫须有的罪责。道歉是不必要的,而土下座尤为要不得,双膝弯折之时,随之折断的还有人的傲骨,其后,由于尊严的创伤,人往往难得诚心反省,反倒是经常会怨恨起叫自己颜面无存的对象。这只是一种虚伪的礼数,是一种权宜之策,是在用尊严讨取他人的欢心,亦或是讨取今后变本加厉犯错的权利。”说着,月读冷笑了一下,又道,“如果真的有什么过错到了让人不得不丧尽尊严去弥补的地步,那么还不若一死了之。我问你,你的那点小小不然的错误真的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吗?”

荒咬着牙,摇了摇脑袋。

月读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那么便回去,坐好。”

孩子犹豫不决。

即在此时,黑泽重季发狠一般地咬着嘴里的雪茄,死盯着月读的脸,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继而,他恶狠狠地掸了掸烟灰,又恢复了平时威严冷酷的语调,对荒说道:“你的母亲宽容豁达,这才原谅了你的冒犯。很好,你坐下吧。”

孩子虽然立即照办,但是却仍旧惊魂未定,心情沉重已极。黑泽重季摆着一副一家之主的神气,将孩子的学业查问了一番,却没有说任何勉励的话。

壁炉上方的钟表指向十一点一刻的时候,黑泽重季拿起怀表看了看,荒明白,早餐到了快要结束的时刻了,父亲在外应酬,通常会耽到很晚,这一天之内,恐怕不会有再见面的时候,他抱起那两件礼物,虽然情知那柄折扇可能会再次引发风波,但是此时不送,大概便难以找到其他的机会了。

孩子忐忑不安地将精美的漆木匣子推到餐桌正中,学着大人的语气,毕恭毕敬地说道:“祝贺父亲和母亲新婚之喜,些须微意,聊表孝心,万望惠存。”

当黑泽重季拿起那只属于他的木盒,打开来,仔仔细细地端详那只怀表之时,孩子长舒了一口气,短暂地打过几次交道之后,他已然明白,继母虽然看上去为人冷漠,性情倨傲,实际上却是个深明事理的人,只要月读不在父亲面前挑剔那柄折扇,那么这场预想中的风波便可以平安无事地度过。正当他稍稍宽了心的时候,只见父亲嗤笑了一声,毫不在意地将怀表丢在一旁,打开了那只折扇匣子。

望着父亲那一副阴晴不定的面孔,孩子在一旁紧张得不行,他坐在那里,就像坐在刀山上一样。

黑泽重季瞅了瞅那柄折扇,又转头去看儿子,突然发出了讥讽的腔调:“月读,你看,这孩子把你当做女人呢!”

说着,他将那柄折扇取出来,扔到了新婚夫人面前。

扇子滑过餐桌,撞上摆在桌子中间的花瓶,跌落到月读眼前。那扇骨是紫檀木雕刻的,做工细致,镂錾精美的金质扇环上镶着两颗细小的珍珠,扇面上绘着一副田园图景,画的是扮装成狄安娜的妇人正在和扮作牧羊人的贵人嬉戏,热烈的色彩和洒脱的笔触显然出自名家之手。

月读拿起这柄女式折扇,展开来,细细打量,从他那张含笑而平静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的起伏,片刻之后,他阖起扇子,浅浅笑道:“承蒙惦念,惠赠如此贵重的礼物,我便忝颜愧领了。”

黑泽重季拿牙齿磨着胡须尖,目不转睛地逼视着月读的侧脸,而后者却只是对惊魂甫定的孩子微笑着,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公家华族一向眼高于顶,对礼数要求更是极严苛,在提亲之后,黑泽重季曾经数次拜访子爵的宅邸,关于正亲町家那些爱嚼舌根的亲眷们对他那副暴发户做派的刻薄议论,他并非一无所知,但是当今的世道可不是那么简单,负债累累,穷得叮当响的公家华族比比皆是,家世远没有金钱来得实在,用旧世家那迂执的头脑去衡量一名实业家,完全没有道理。因此,遭人怨恨、被人毁谤,黑泽重季也并不十分在意,只要新夫人的家世能够为门楣增光添彩,那么即便是像他这样的暴发户的后嗣也可以自称名门之后,在迎娶月读的时候,他本就打着待这名华族男坤生下子嗣之后,便将荒送出去做养子,让继室的孩子继承家业的主意,在他看来,继母和继子本应势成水火,然而此时,月读非但没有计较荒对他的失礼冒犯,反而欣然接受了那件荒唐的礼物,如此结局,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

只听月读不慌不忙地解释道:“这柄扇子上画的是蓬巴杜夫人面见王上的故事②吧?做工精细,笔触浑然天成,毫无造作雕琢的痕迹,这大概是十八世纪的一件古董,如果我猜得不错,这扇子恐怕是法王路易十五为他的宠姬订制的,无疑是名家手迹。这样的逸品居然会流落到长崎的商店里,并且还被你相中了,也是难得的缘分。”

“您喜欢它吗?”孩子的眼睛亮了起来,继母的夸赞令他欣喜若狂。先前,他只是觉得这柄扇子漂亮别致,才买了下来,事实上,他完全不清楚它的来历。

月读点了点头。

黑泽重季则满面狐疑地望着那折扇,问:“如此看来,这东西很有价值吗?”

“对于收藏家而言,它自然是宝贵的藏品,其价值因人而异。”月读拿扇子支着下巴颏儿,说道,“若是放在市面上,则至少可以叫价500元。不过对于热爱‘美的价值’的雅士而言,大概也不会想到用它去赚钱罢。”

500元,放在那个时候,几乎是一般劳动工人年收入的五倍了③。这个数字唤起了黑泽重季的商人本能,他做出一副豪快的样子,大笑道:“想不到你这个孩子虽然平日里有些鲁钝,在装模作样的事上,倒是很有一手!你是怎么哄骗那名无知的古董商人,让他把这样的好东西贱价卖给你的?是靠着你这张将棋公子④一样的天真脸蛋吗?做得不错!”

这几句话虽然是称赞,但却叫人听了很不是滋味,荒嗫嗫嚅嚅地,半晌讲不出话来。

他完全没有蒙骗古董商的意思。

当时,他在长崎海港的外国商店街来来去去,口袋里塞着20元,为了给父亲挑选新婚礼物而头痛不已,他没有去光顾那些明亮宽敞的豪华店铺,一方面是因为家中在金钱上对他管制得很严,因此他并没有多少可供挥霍的零用钱;另一方面,则是他天生便有着愿意接济弱者的仁厚心肠,因此,比起熙熙攘攘的名店,他更加青睐门可罗雀的铺子。那时候,他挑中了一家看上去仿佛就要倒闭一般的古董店。

那铺子店面狭窄,被挤在一众光鲜亮丽的橱窗店中,更显得破旧颓败。看店的只有一名老先生,店里处处积满尘埃,就像一个阴暗潮湿的土洞,厅堂后边的房间中时不时传来孩子的咳嗽声,——也许是店主的孙儿。荒在这家店的旧货堆里扒拉出了这柄折扇,店主只要价五元钱,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仿佛生怕价格太高,吓走主顾。在荒买下折扇之后,老人感激涕零地握着他的手,祝他平安,为他祈福,说了好些吉利话,荒听着店铺后面传来的那仿佛要断气一般的咳喘,终于为老人如此过火的谢意找到了原因。他假装还要为折扇配一只木匣,于是便在店里拣了一只老旧的桐木盒。这些东西总共也没有用到六元钱,老人却流着泪将他一路送到了街口。

怀表花去了14元,扇子和桐木盒花去了6元,然而最终,那只桐木匣子也没有派上用场,为了将礼物装饰得更加体面一些,他又找老仆甚六借了3元钱,买了一只带泥金画的漆木匣子。多余的桐木盒也许算是糟蹋钱财罢,但是这糟掉的一元钱却没有让孩子感到不舒服。当时,荒只道自己做了件好事,却没想到这柄扇子如此珍贵,眼下,得知扇子的真正价值之后,荒只觉得愧对那位辛苦支撑店铺的老人,想到那厅堂后面传来的咳嗽声,他又觉得自己也许在无意间夺去了人家的性命。

事实上,这个孩子虽然表现得很沉稳,甚至有些少年老成,不苟言笑,然而他并非麻木不仁,而是感情太过于丰沛了,只是自幼遭受的近于精神虐待的冷遇,令他对一切深闭固拒。此时,对这件事的愧疚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令他澄澈的双眼蒙上了愁云。

月读将一切看在眼中,他默不作声地褪下手上的钻石戒指,将它推向荒。——那戒指是黑泽重季送给他的,硕大的钻石切磨成圆形,镶在金色戒指托里面,昂贵、沉重而俗艳。

“把这东西拿去,弥补一下吧。放到典当行里,钻石大概值400元,连上黄金戒指托子,卖到450元应当不成问题。虽说这种事,大抵要怪那位古董商术业不精,在收藏者的行当里,瞒住商人的眼睛,以低廉的价格收购珍宝也属平习易见,没有什么不正当的地方,但是在涉世未深的孩子眼里,这大概算是不义之财罢?幼时良心上的疙瘩会随着时间变成恶疽,在其年深日久的蚕食之下,人要么廉耻荡然,要么因其而痛苦不堪。既然现在一切还来得及,那么就请你凭自己的心意去做吧。”说着,月读带着一脸冷笑转过头,望向黑泽重季,道,“既然老爷将这件珠宝送给了我,那么我便拥有处置它的全权,区区450元,想来慷慨如您,也不会反对,是吗?”

月读的话说得滴水不漏,言已至此,即便是为了维护脸面,黑泽重季也不好出言阻止。

“随你吧。”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回答。

尽管黑泽重季装模作样地点了头,却难掩憎恨的神色。对于这一切,荒却一无所知,此时,在他的心中,唯有对继母的感谢,以及良心得到补赎的释怀。

沉默了一忽儿之后,黑泽重季狠狠地捻灭香烟,对儿子说道:“这一学年才刚刚开始,请假太久恐怕对学业无益。东京这边没有什么事情了,你稍后便收拾行装,回长崎去吧。”

闻此,孩子愣住了,他虽然知道自己不会久留,但是归家的第二天,父亲便急匆匆地赶他走,却未免太过于无情。他张了张嘴,本想央求父亲容许自己多留几日,但是看到黑泽重季那冷酷的面孔之时,这些话便说不出了,最终,他只能应道:“是。”

做父亲的将孩子送到餐厅门口,摆着一副威严的神气,告诫着:“记住,不要给家里抹黑。”

“是,父亲。”荒用哽咽的声音恭顺地应道,尽管他一早已经料到,父亲再婚之后,他在家中多半会遭到排挤,却怎么也没想过,待他冷酷无情的不是继母,反而是血脉相连的生父,孩子欲言又止地望了望黑泽重季,行了一礼,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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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原句出自南宋哲学家陆九渊的《与傅全美》。在明治维新之后,日本虽效仿西方施行现代化改革,华族学校的教育当中却仍然保留了《孟子》、《论语》、《左传》、《诗经》、《书经》等汉文化经典的部分。

②指的是化装舞会上,出身布尔乔亚阶级的蓬巴杜夫人扮装成狩猎女神(亦即月神)狄安娜,吸引了法王路易十五,并令其拜倒裙下的故事。

③根据20世纪初的统计,日本工人日结工资为32钱左右,换算为年薪则为100日元。

④将棋公子:典出日本传统落语,一般指心思单纯,不学无术的富家公子哥儿。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86

雨仍在下,雨势虽然说不上急骤,地上却已经积起了一片接一片的水洼,星之病患者口鼻间涌出的黑色体液随着雨水垂落下来,一滴一滴地溅在石板上,将积水染成了墨色。人们纷纷向远处躲去,生怕那些被死骇的毒素污染的雨水沾湿他们的鞋底。

那名星之病患者就像夜晚在小巷子里徘徊的酒鬼一般,摇摇晃晃地蹀躞着,她用呆滞的眼睛望着艾汀,神情中似乎有所希冀,但又胆怯着,不敢靠近。

此时,在人们恐惧的目光中,路西斯王向重病的女孩走去。见到这一幕,围观者们禁不住愣住了,他们惊慌失措,直至半晌之后,才发出告警声来。

“请您回去吧!天选之王陛下!这个孩子已经没救了!”一位穿着朝圣者衣服的老者喊道。

“陛下,求您快走开!她会袭击您的!”人群中的一名妇女哭着嚷道。

“陛下,您是伊奥斯大陆唯一的希望,请您不要为了拯救区区一人而将自身置于险境!”

在民众们混乱的喧豗中,同样羼杂着圣座骑士们的恳求声:“她已经快要变成死骇了,即便是圣座陛下再世,也无法让这样的病患恢复健康。我请求您尽快去避难,这里的一切将由骑士团和法师塔处理。”

此时,尽管大部分人都被眼前那名可怖的患者吓得不敢作声,但是这些恳求和央告几乎代表着所有围观者内心的想法,路西斯的禁卫军精兵们看到国王的举动,不由得慌了神,正当他们即将冲上去,冒着惹怒侍主的风险阻拦艾汀的时候,洛德布罗克做了个手势,制止了他们。在多年的相处中,新任禁卫军长官和国王之间已然建立起了一种默契,洛德布罗克信仰他的侍主就像信仰天神一样,他知道艾汀从不会因为一时的感情激昂而鲁莽行事,更加不会做毫无把握的事。他的心情尽管和其他人一样焦灼,一样忐忑,但是他却成功抑制住了自己贸然插手的冲动。人头攒动的街市中静悄悄的,所有人看着路西斯王一步步向着那名患者走去,脸上流露出惶惑而又惊恐万状的神情,简直就像是他们眼见着地狱张开了巨口,将伊奥斯的希望生吞了下去。

艾汀走到那个孩子面前,停了下来。凭经验,他知道这个病人还有救,但是对于这件事,他却没有十足的把握。

拯救一名正在向死骇转化的患者只是在理论上可行,而事实上,由于一次性大量地吸收毒素对力量的消耗过于严重,这件事历任神巫都不曾尝试过。的确,比起为区区一、两个人减损神巫宝贵的生命,不如将这份力量用在众多病势较轻的患者身上。促使艾汀做出这个决定的,并不只是他天然的同情心,更是因为在前往卡提斯的一路上,他目睹了无数由于人们对瘟疫的恐惧而酿成的惨剧,——在许多村落中,人们并不会真正等到星之病患者死了再焚烧他们的尸体,无数病人明明还未到绝望的地步,但是却被他们狠心的邻人或亲属拖到野外,活活烧成了焦炭。

在瘟疫的威胁之下,人们的心肠变得冷硬,他们往往战战兢兢地抱作一团,稍有风吹草动,便惊恐万端,失去理智的人群是极度危险的,还没等星之病完成它们的屠杀,那些恐慌的人们便帮助瘟疫夺去了受害者的生命。

想要治愈名为“恐惧”的沉疴,再没有比“希望”更为有效的良药了。

艾汀明白,他必须要让那些惶惑不安的民众目睹神迹,他们才会变得更加温良、更加耐心,惟其如此,伊奥斯大陆才有恢复往日秩序的可能。

除此之外,卡提斯收容所的安全措施一向十分完善,类似这样患者逃脱的事故从未有过先例,一名病入膏肓的女孩骤然出现在天选之王前往新菲涅斯塔拉宫的必经之路上,这不能不引起艾汀的怀疑。

早在神巫晏世之后,艾汀便留意到了教廷中克拉丽丝的追随者们的分裂,他对安提诺斯和教权派的主张有所耳闻。

在看到那名患病的孩子的时候,艾汀就已然猜到,这是教权派向他发出的挑战——尽管他始终认为以那位虔敬的白袍祭司的人品,他恐怕不大会做出这种卑劣而又无聊的小动作,然而,教廷的最高属灵权只是将教权派的成员们凝聚在一起的借口,这个党派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纯净、团结,如果说他们有什么共同目标的话,那么,其中首屈一指的选项恐怕就是削弱天选之王的权威了。

艾汀望着那名星之病患者,不由得对这种幼稚的挑衅感到几分好笑,他明白在这场阴谋中隐藏的两个陷坑:一方面,如果他在一名病入膏肓的患者面前落荒而逃,那么他的声誉将蒙上污点,他的神迹将遭到质疑;另一方面,即使他治愈了这个女孩,仍有另一个麻烦在等着他。在这个孩子蹒跚着向他走来时,他留意到一个可疑的细节,当时,所有围观者都在向后退,然而,在那挨肩并足的人群中,却有一名少女在试图向前排挪动。少女反常的举动引起了路西斯王的兴趣,他有充分的理由推想,那名少女认识这名重病号,若非如此,她绝不会冒着被感染以及被袭击的危险,试图接近一名正在向死骇转化的星之病患者。此外,那名少女也颇有些引人侧目之处,姑娘大概有十七、八岁,也许是那名患病的女孩的姐姐,她生着一张俏丽的脸蛋,只是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憔悴,她脸上的肌肤细嫩,似乎出生于富裕的家庭,然而,她手上的皮肤却像那些颠沛流离的难民一样粗糙,她畏畏葸葸地在人群中东张西望,想要冲到前面来拽住那名患者,但是却又因为一些顾虑而裹足不前。

她的顾虑情有可原,因为她是一名火神教徒。

在东伊奥斯诸国之中,有些地区对于火神教徒的排斥尤为强烈,其中以特伦斯王国与东帝国接壤地区的人民为甚。尽管近数十年来,六神教诸国和帝国之间并未爆发大规模的战争,然而边境地区却远不如王国腹地那样平靖,身为特伦斯边境领主之一的布兰德伯爵就是反火神教的狂热分子的典型,他曾经在自己的领地上鼓励六神教徒攻击和杀死火神教徒,他公然违反法律的行为受到了国王的惩处,但是他偏狭的仇恨情绪却成为了许多人歌颂的对象。在那个时代,神学主宰着伊奥斯的民间信念,而在居住于特伦斯边境地区的民众之中,一股要求与帝国决裂的压力正在形成。纵使特伦斯的统治者奥德凯普特家族在必要的时候并不吝于和帝国上下其手,但是迫于民间的压力,王室仍旧不得不做出了一些让步。

特伦斯的火神教徒再次成为最大的输家。

按照特伦斯法律规定,王国境内的火神教徒只能在王室领地的特定区域居住和活动,他们与六神教徒不得混居,更加不得通婚。扎加利派的火神教徒不行烙印礼,外貌上也和东伊奥斯的大部分人没有什么区别,为了让人们将那些坚守着祖先的信仰,拒绝皈依六神教的火神教徒从人群中甄别出来,法律规定,凡是年满12岁的火神教徒必须在外衣上佩戴一枚徽章。这种徽章由王室官吏统一发放,宽3寸,长5寸,暗黄色的底色上描绘着形似红色火焰的形状。在当时的伊奥斯,暗黄色是一种代表卑贱身份的颜色,这项法律的出台及推行实质上承认了火神教徒的低微地位,并默许了特伦斯的六神教徒对火神教徒的歧视与仇恨。

艾汀注意到,在那名踟蹰不前的少女的外袍上,恰好别着一枚这样的徽章。既然那名少女是火神教徒,那么,眼前这名被她关切着的女病人很可能也是她的同宗。艾汀很清楚路西斯以外的地方对火神教徒的排斥,在卡提斯,尽管教会的救济院在收容星之病患者的时候不问出身、不问宗派,但是在救济院内部,出于顾忌那些狂热的六神教徒的情绪,同时也为了保护伊夫利特的信徒们的安全,火神教徒仍旧被单独隔离开来。无论是在接受医疗,还是在获得饮食和看护方面,六神教徒都有远高于火神教徒的优先权。因此,在正式造访卡提斯的收容所之前,当众医治一名火神教徒很可能招致民众的不满,甚至可能会使人进一步意识到:天选之王并非六神教徒,路西斯也不是个六神教国家。艾汀几乎确定,这名重病患出现在这里绝不是个巧合。

与此同时,艾汀的心中也产生了和阿斯卡涅同样的疑问,一名星之病患者难道会在圣城轻易化为死骇吗?无论如何,眼下的状况容不得他思前想后,若他任由这名病患以死骇的身份死去,那么这起事件将严重地打击人们对于圣标法术的信心,它损害的将不只是阿斯卡涅的名望,整个六神教会的声誉也将一落千丈。这件事表面上也许是教廷内部人士所为,但是其背后恐怕另有黑手。

在看清眼前的陷阱之后,路西斯王做出了决定,他要接下敌手的挑战,并将这场阴谋化为增强自身影响力的机遇。

他向那名身患重疾的患者走去。一瞬间,病入膏肓的女孩似乎感受到了天选之王的接近,病程到了这个阶段,孩子的眼睛早已不顶用了,她不是在看,而是仿佛在用某种异于人类的感官来分辨着周遭的一切。女孩停了一下,她甩了甩乱糟糟的脑袋,继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吼,那不是属于人类或野兽的声音,所有在未曾布置圣标的偏远村落生活过的人都能够认出来,这是死骇的嚎叫,这种诡异而暴戾的尖啸常常在夜间黑魆魆的树林中回荡,它像那些星之病人临终时丑怪腐烂的面孔一样,时时充斥着人们的噩梦,人们夜里不敢熄灭火把,也无法安然入眠,他们往往瞪着干枯而赤红的双眼,颤栗着,听着这样恐怖的声响直至曙光降临。

围观的人们发出了恐惧的叫喊,在这一刻,那名正在化为死骇的女孩仿佛被骤然响起的惊叫刺激到了一般,突然亮出利爪,向艾汀扑去。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85

对于新菲涅斯塔拉宫来说,天选之王到来的这天同样难免忙乱,新任白袍祭司刚刚在不久之前完成他就职所需的仪式上的手续,整个圣城便开始了对于天选之王到访的欢迎仪式的筹备。

在为路西斯王举行的庆祝活动中,宗教的色彩压倒了世俗的味道,尽管以安提诺斯为首的教权派强烈抵触这样的安排,然而,在为此事召开的会议中,六神教廷的核心组织,即白袍祭司团和枢机主教团的多数成员依旧达成了一致,坚持以类似于宗教游行的方式接待这位世俗君主。

天选之王抵达圣城之际,菲涅斯塔拉宫的大理石地面上已然铺设了洁白的长绒羊毛毯,金色的丝线在地毯上勾勒出魂之花的形象,所有的阳台和窗口上都垂挂着绣作精美的织毯,这一切安排仿佛在庆祝一位神巫的回归,而不是一位世俗君主的拜访——这正是六神教廷的意图,圣座已然悬空多年,伊奥斯大陆上的六神信仰岌岌可危,尽管教廷永远不会对天选之王的属灵权力做出任何明确承认,但是他们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对于卡提斯而言,天选之王是他们唯一维持信徒虔诚的希望。

对于教廷来说,艾汀·路西斯·切拉姆是个不肖子孙,路西斯王是东大陆最强大的国王之一,他虽然是圣女的后裔,却又有着一半源于旧索尔海姆皇族的血统,他拒绝皈依,尽管他的假定继承人,亦即其胞弟索莫纳斯·路西斯·切拉姆已然接受了洗礼,但是所有人都相信,加拉德亲王永远也不会真正坐上路西斯的王位,一旦这位国王的合法男性子嗣出生,那么他的弟弟无疑将被立即从继承人的名单上剔除;除此之外,更为致命的是,艾汀的朝廷是一个异国文化、多种族,多宗教的混合体,他讲求实用,宽容甚至重用火神教徒和无信仰者,但是,除了与路西斯王合作以外,此时的卡提斯没有更好的选择。

迎接天选之王的准备正在井然有序地进行着,由于难以与教权派协调一致,白袍祭司团不得不削减了仪仗队伍的规模,但是,在宫殿的布置方面,神巫家族的嫡系教士们却可谓费尽了心思。尽管时值深秋,宫殿里却到处摆满了刚刚采摘的鲜花,在巉岩林立、寸草不生的卡提斯,鲜花毫无疑问是一种昂贵的奢侈物件,新菲涅斯塔拉宫中四处弥漫着焚香和植物的芬芳,克拉丽丝晏世五年以来,这座始终处在哀悼中的宫殿再次焕发了生机,与昔日神巫在世时唯一的不同,仅在于新菲涅斯塔拉宫中所摆放的鲜花的颜色,原本,教廷的执事们采买了大量蓝色的魂之花用以装饰宫殿的走廊和大厅,然而,在教权派顽固的反对之下,他们不得不临时将蓝色的花朵撤去,换成了红色,红色的魂之花是这类花卉中一支罕见的变种,他们用这种颜色来代表路西斯王的混血血统和复杂的身份,以示其与神巫的区别。

当街上的骚乱发生之时,新菲涅斯塔拉宫尚且没有听到风声。受教廷雇佣的俗众仆役们在大室小厅之间忙碌穿行,表情严肃的执事们四处巡视,试图赶在天选之王抵达以前将所有布置清点停当。

即在此时,一名圣座骑士队官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宫殿,他面如土色,额角上淌满了汗水,大声地呼喊着,要求面见留守的白袍祭司们。那些忙碌的仆役们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回过头来,好奇地注视着这位骑士。

圣座骑士作为圣城的守护者,自少年时期起就在卡提斯接受训练,作为一个半修道、半军事的团体,他们严守教规,始终遵循着六神教廷用以约束神职人员的一切清规戒律。就像卡提斯大部分的修道者那样,圣座骑士往往被要求举止沉静、仪态肃穆,因此,对于那些长期生活在圣城的人而言,看到一名圣座骑士团的队官在人前如此大惊失色,恐怕还是破题头一遭。

见到这名惊慌失措的队官,一名身裹漆黑色僧袍的修士快步迎了上去,和圣座骑士耳语了几句,随即,他向执事修士投去了一道眼风。这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很快,在执事们的厉声呵斥下,杂役们将目光从那位骑士的身上移了开去,继续投入到了先前被中断的工作中。尽管一些好奇的俗众和低级修士们仍然难免窃窃私语、议论纷纷,但是他们再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那名黑衣修士将圣座骑士引入了宫殿东侧的一间小厅,在这场小小的意外事件之前,他始终靠着宫殿大厅的一根柱子站立着,并且时不时地望向宫殿大门,当圣座骑士急急忙忙地闯进来之后,黑衣修士的反应之迅速,简直就像他事先早已知道这一天将要发生些什么事一般。

随着圣座骑士和黑袍修士消失在小厅的大门后面,喁喁低语的人们逐渐恢复了平静,在这群人中间,一名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走来走去,执事修士尽管严厉、高傲,但是他们对待这名身着初级修士灰袍的少年倒是十分客气。少年长着一头乱糟糟、硬邦邦的红色卷发和一双深棕色的眼睛,他的脸上生着几颗雀斑,身材有些肥胖,看上去十分可亲,他之所以能够受到执事修士的礼遇,除了因为他的性格足够讨人喜欢之外,最重要的原因还在于他的身份,他是新任白袍祭司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的门徒中最受器重的一名。

这名少年不是别人,正是艾汀和阿斯卡涅旧时的同窗,蒂爱纳。

在将那些饱受摧残的孩子们带回卡提斯之后,阿斯卡涅很快就注意到了蒂爱纳的潜力,并保证这个男孩受到极好的教育,其中包括索尔海姆语、法律培训、神学教育,以及行政管理和财务的基本训练。蒂爱纳没有辜负阿斯卡涅的期待,他很快就证明了自己堪当大任。大约在跟随阿斯卡涅一年之后,他便成为了金发青年的秘书,并在圣座文书厅中位居下席——这个职位虽然不高,但是对于一名尚未年满二十的少年来讲,已然称得上是破格提拔了,抄写员的工作使蒂爱纳得以经手一些教廷的机密文件,同时也给他的导师增添了一只监视教职会议的眼睛。并且,值得一提的是,在告别了马格努斯的魔窟之后,这名男孩几乎是以风驰云卷的速度再次胖了起来,就像是为了弥补过去几年朝不保夕的日子中所受的苦难一样,他的胃口变得奇大,终于恢复成了艾汀所熟悉的那名长着干草一样的橘红色头发的胖男孩。和稍显臃肿的外表不同,蒂爱纳的头脑十分敏捷,阿斯卡涅给了他极大的信任,除了文书厅的工作之外,他开始经手侍主的信件,这使他得以直接接触卡提斯的政治和教廷管理方面的机要事务。

这一天,蒂爱纳正在代替分身乏术的阿斯卡涅做天选之王抵达之前的清点,就在这个当口,他注意到了那名黑衣修士的可疑举动。后者一直用僧袍遮着下半张脸,直到那名圣座骑士出现,他才露出了整张面孔。蒂爱纳认出,黑衣修士正是他的上司——圣座文书厅的抄写监理,同时也是伊西多罗的一名心腹门徒。蒂爱纳起了疑心,尽管黑衣修士说话的声音很低,并且在他的提醒下,圣座骑士团的队官也压低了嗓门,但是这群孔武有力的军人即便是附耳低语,也是中气十足的,从他们的对话中,蒂爱纳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可疑的字眼——“奥尔西尼街”、“天选之王”、“死骇”。

蒂爱纳几乎确信,一个针对艾汀和阿斯卡涅的阴谋正在酝酿中,其主导者毫无疑问正是教权派。在得出了这个结论之后,蒂爱纳飞快地向执事修士告别,奔向了阿斯卡涅的套房。

这个时候,阿斯卡涅正在为欢迎仪式做最后的准备,也就是说,将那套所有白袍祭司在正式场合必须穿戴的沉重而繁复的法袍套在身上。蒂爱纳没有敲门就闯进了阿斯卡涅的更衣室,在仆役们震惊的目光之下,胖男孩气喘吁吁地阖上门,抓起一旁的水罐,将里面的清水一饮而尽。阿斯卡涅正待阻止,可是却明显来不及了,这些水是用来给他清洗指甲的,并且已经使用过了,对于这件事,善良的新任白袍祭司认为还是三缄其口为妙。

“蒂爱纳,怎么了?是典礼的准备出了问题吗?”阿斯卡涅一面整理着垂在胸前的银白色圣带,一面问道。

蒂爱纳环顾了一下更衣室里的仆役们,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的表情。

门徒的困窘没有逃过阿斯卡涅的眼睛,年轻的白袍祭司轻轻拍了拍手,遣散了室内的闲杂人员,随后,他微笑着说道:“现在,你可以畅所欲言了。”

固然,蒂爱纳有许多缺点,例如倔强、胆小等等,但是奸猾却不在其列,这位少年总是看到什么,就原样转述,从不添枝加叶,也从不夸大其实,如果没有人提出要求,他也不会在叙述中羼杂自己的意见,这也是艾汀和阿斯卡涅能够信任他的原因。

少年修士简短地向阿斯卡涅禀告了自己的所见所闻,后者沉思了片刻,问道:“蒂爱纳,你怎么看?”

“我虽然不敢说自己一准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这背后恐怕隐藏着一个针对您或者路西斯王的阴谋。”蒂爱纳抿了抿嘴唇,谨慎地答道,“并且,我想请您注意的是,奥尔西尼街紧邻着通往新菲涅斯塔拉宫的大道,那里距离克莱门特修道院只有半里路程。”

克莱门特修道院正是卡提斯最大的星之病收容所之一,并且这家修道院的院长曾经在安提诺斯手下做过书记员,也就是说,他和伊西多罗恐怕也有些交情。

对于像蒂爱纳这样一名性格审慎的少年而言,刚刚他所暗示的内容颇为大胆,这再次证明了事态的紧急——他宁可冒些风险,也不愿隐瞒自己的想法,并且,他的推测也和阿斯卡涅所掌握的线索不谋而合。

随后,蒂爱纳补充道:“刚刚抄写监理将那位圣座骑士请入了私室,我敢打赌,无论奥尔西尼街上发生了什么,恐怕伊西多罗都会将事情隐瞒到最后一刻才叫白袍祭司团知晓。因此,目前最要紧的是搞清楚事由,并且,为了以防万一,也许我们应当请求法师塔的支援。”

“你是在担心城中出现死骇。”

“没错,毕竟那名圣座骑士提到过这个不祥的字眼。”

“并且,我恐怕那所谓的死骇正是被克莱门特的管理者私自放出来的。但是,奇怪的是,卡提斯全境被圣标笼罩,死骇应该寸步难行,星之病患者即便在这里病死,也不至于立即化作死骇四处游荡。这其中恐怕有些蹊跷……”说着,阿斯卡涅冷笑了一下,他一把扯下沉重的法冠和碍手碍脚的圣带,一面快步走进书房,一面示意蒂爱纳跟上。年轻的白袍祭司飞快地写下了一张字条,盖上了自己的火漆印,随后,他褪下一枚戒指,连着字条一齐塞给蒂爱纳。

“到法师塔去,找到格雷戈里兄弟,让他立即派遣几名四品级以上的法师前往奥尔西尼街增援,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那您呢?”

“我先到奥尔西尼街去等你们,我猜死骇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那条路上,艾汀现在一定也在那里。”阿斯卡涅扔下这句话,冲出了书房,在蒂爱纳的记忆里,这位性格沉静的老同学从来没有显得如此焦急过。

蜘蛛巢 03

第三章

是夜,雨势渐收,大地和天空仍旧笼罩在一片令人不快的,凝滞的湿气中。透过宅邸二楼的玻璃窗,可以看到不远处城市里的灯火,在细密的雨幕中,那星星点点的亮光如同漂浮在漆黑海洋之上的渔火,摇曳着,闪耀着若隐若现的光芒。

黑泽宅邸的庭园中已然亮起了灯,几名仆人擎着绘有家纹的灯笼,站在洋馆门前的対柱旁,为最后几名宾客照着路,那些人早已喝得烂醉如泥,他们在家仆的搀扶下,一面唱着高砂小调①,一面歪歪倒倒地坐上了马车或人力车。

月读在女佣人的服侍下,换下了那套繁复的礼服,只留下了一身作为寝卷的长襦伴。不成调的短谣歌随着夜风飘送进来,虽是喜庆的曲调,在这寂寥的夜空下,却显得格外凄凉。

女佣人们鞠躬退下之后,月读站在窗边,向外望了一忽儿,继而在圆几旁边的圈椅中坐了下来。黑泽重季似乎十分热衷模仿西洋的生活模式,宅邸中,主人、夫人和长子各自占有独立的套房,眼下的这所套房便是丈夫为他安排的居所,包含一间书房、一间附盥洗室的卧房和一间小型的会客室。

套房是西洋式的,窗口挂着带流苏的天鹅绒窗帘,护壁板上雕着路易十五时期样式的精美花纹,壁板腰线的上方,则镶贴着富丽堂皇的金唐革纸,大理石壁炉中,木柴正在熊熊燃烧,发出毕剥的声响——之所以使用古老的壁炉,而非现代宅邸中常见的煤气暖炉,据说主要是由于去世的黑泽夫人有神经衰弱的毛病,受不了煤气炉那吵闹的嗡鸣声,这才将宅邸中原本的煤气暖炉拆掉,换成了这种颇具古风的设施。火焰的温度驱散了雨夜的阴冷,让窗户逐渐凝起一层薄雾。房间里到处摆满了应季的鲜花,一簇簇栀子、杜鹃、山茶、月季被炉火的热气熏蒸着,散发出甜腻腻的糜烂气息。金碧辉煌的帷幔、墙饰、镜框、柔软的山羊毛地毯、豪华的家具,金灿灿的吊灯,这些东西堆砌在一起,颇有些叠床架屋的造作之感。

卧室的正中,临近墙边的凹室中,摆着一张附帷幔的桃花心木大床。月读坐在远离床榻的窗口边,环顾着这间散发着金钱气息的牢笼,脸上逐渐褪去了笑意。圆几上摆着一副西洋棋,簇新的象牙棋子还没有人动过,——为了财富的增长而奔波劳碌的富豪大概不会有研究棋艺的闲情雅志,月读嗤笑了一声,拾起一枚棋子,轻轻敲击着棋盘,开始了和自己的对弈,黑泽重季有一些紧急的信件需要处理,因此,距离那注定到来的时刻,还有些时间。他用左手轻轻撩着中衣的袖摆,落下一步步棋,他摩挲着棋子,走走停停,思绪总是不经意间从棋盘上荡开去,白日里的种种不知不觉地浮现在他的脑际。

对于月读而言,这一天的事情,从清晨敬拜家神,拜别母亲的灵位,再到神前式和那场婚宴,全部如同一个浑浑噩噩的梦,他穿着那身不伦不类的衣服,从确切的现实踏入了迷雾般的幻景。他冷眼旁观着自己和那个几乎算得上是陌路人的中年商人在神前起誓,冷眼旁观着那名据说是他丈夫的男人将一枚昂贵却庸俗的钻石戒指套上他的手指,冷眼旁观着自己在婚宴上和那些沐猴而冠的宾客们虚与委蛇,对这一切,他置身事外,漠然处之。他的肉体仿佛已经离开了意志的羁绊,被一股巨大的、不容违忤的力量推着向前走,一种精神上的麻痹状态包裹着他,让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幻觉,当他苏醒的时候,现实将仍旧安然无恙地在那里等待他。但是,事实上,他早已明白晓畅地知道,他过去的一切其实只是一个谎言,此时,他不过是从谎言中跌进了现实而已。

正月之前,他还终日抱着书本,在学习院中为准备考试而忙碌。原本,学习院对于女子和欧米伽的教育只持续到小学科结束为止,而中学则只对男性学生及女性阿尔法开放,作为男性欧米伽,他的地位一度十分尴尬,最终,在父亲三番五次的斡旋下,他才得以进学。

他的父亲是一位在明治初期文化的甄陶下造就出来的开化派绅士,三十几岁的时候不顾世间的偏见,娶了欧洲女人为妻,正亲町子爵一生特立独行,蔑视日本的一切陈规陋习,极端厌恶所谓“没有爱情的婚姻”,极力主张女性以及欧米伽的自主权。成长于这样的家庭中,月读的童年和普通的男孩并没有什么两样,他和弟弟一起捉鱼,一起掏鸟窝,做尽了所有一般孩子的淘气事,只有在家中的乳母一面给他揩拭脸上的污泥,一面埋怨着“这样野蛮的坤,将来可怎么是好”的时候,他才会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是一名欧米伽,但是“知道”和“体会到”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直到进入学习院的小学科,社会这个无形却强大的怪物,才在他的人生中投下了第一道阴霾。自那个时候起,他开始明确地意识到,自己和姐姐以及弟弟不一样。所幸,父亲对三个孩子向来一视同仁,原本他以为,在世间的黑风恶浪之中,家族将是他最坚固的堡垒,然而他却没有想到,当面对金钱这头恶兽的时候,这座城堡毫不留情地将他推了出去。

早在前一年天长节②的时候,他便察觉出父亲总是神思恍惚,眉宇含愁,那段日子临近母亲的忌日,他本以为父亲的愁闷是思念亡妻所致。

正月时,宅邸里办了一场小型游园会,不少亲朋都身着盛装,前来拜访。当时,明石男爵的夫人带着一名中年绅士来到了他的家中,明石家的女儿是长姐的同学,但是姐姐极其讨厌这户人家那种攀高结贵的市侩气,于是很少打交道,即便在路上遇到了,也只是点点头而已。长姐从永田町的女子学习院③毕业多年,现下和弟弟一起留洋欧洲,与昔日的同窗早已断了来往,而在这时,明石家的人却突然到访,还带了一名陌生人,究竟是为什么呢?月读的心里感到有些诧异,尽管如此,他仍旧和父亲一起迎了上去。

和明石太太在一起的那位绅士年约四十后半,身材高大魁梧,脸盘方正,浓密的八字胡下面,嘴角向下撇着,显得傲慢而严厉,他穿着一身绣家纹的黒绸礼服,织锦腰带外面垂着金色的表链,在向子爵行礼之后,他大模大样地向四下里扫视了一遭,继而觑着月读,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那天,这两位宾客和父亲密谈了两三个小时,翌日晚间,父亲将他叫了过去,谈了婚姻的事。

他还记得父亲当时的脸,那张洋味儿十足的白皙面孔似笑非笑,没有显出愁苦的神色,只是带着几分窘蹙。

他面无血色地听父亲说完那件事,只觉得浑身冰凉,四肢像被墓石压住了似的,僵硬、沉重,一种窒息的感觉令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父亲拍着他的肩膀,道:“我知道,之前我承诺过让你自行决定前途,事到如今,又出尔反尔,委实过意不去。但是,我也是经过深思熟练的,以前,我对你们太过于放任自流了,这于你将来立身于世,恐怕无所裨益。对于欧米伽而言,最幸福的出路果然还是找个依靠。说到底,这也是为了大家的未来。你就答应了吧,嗯?”

月读一言不发地听父亲说着,逐渐看清了他所面临的深渊。他见过那些已婚的欧米伽,在他看来,那种像藤蔓一样攀附在别人身上,全无自由的人生无异于地狱。

在那一刻,他想起了几年前的一位好友Y,作为学校中仅有的两名男性欧米伽,他们的关系曾经十分亲密,在学习院,除了公共科目之外,欧米伽还须要学习育儿和家计管理,和月读不一样,Y的性格颇有些桀骜不驯,他一向不耐烦在这些无聊课程上耗费时间,因此总是被教师们责罚。

当时,Y像条蛇一样懒散地趴在桌子上,看着月读一板一眼地为婴儿布偶裹襁褓,揶揄道:“看你做得这么认真,难道以后当真打算结婚生子吗?”

“不,只要一想到要在自己的身体里孕育那种寄生物,我就止不住地感到恶心。”月读冷笑着答道,“然而,遵照课程的要求做这件事情,只需要花费半刻钟,而那些头脑冬烘的教师责骂起学生来,却要浪费几个钟头的时间。我不过是采取了更有效率的敷衍方法罢了。”

“你错了。”Y站起来,一边把分配给他的那个婴儿人偶往空中抛着玩,一边说道,“你做了这件事,便说明你的心中有妥协。微小的妥协后面总是跟着更大的委曲求全。你虽然冷静又不乏慧黠,但是你却畏惧且抵触激烈的冲突,你喜欢在台面下搞小动作,却又执着于维持台面上的体面与平和。这种自相矛盾且优柔寡断的性格迟早会害死你。”

说完这句话,Y把手里的布偶丢进垃圾桶,坐在了月读的桌子上,他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自己黑色的长发,道:“喂,别弄这无聊事了,不如和我一起闹个天翻地覆,怎么样?”

“承蒙抬爱,敬谢不敏。可是我毕竟还没有到那个地步。”月读拒绝了他。

“你的家庭待你不错。”Y说着,突然俯下身子,直勾勾地盯着月读,一字一顿地又道,“但是你要记住,形势会变,人心也会变。”

他勾起月读的一缕头发,盘在手指上,——Y对好友那迥异于东洋人的容貌很感兴趣,当独处的时候,他总是这样做。同校的那些阿尔法看到两个男坤如此亲密的举动,时常当面称他们为“萨福主义者”,然而被嘲笑的二人却毫不在意,依旧故我。Y一面信手玩弄着月读的银色卷发,一面用讥诮的口吻继续说道:“像我们这样的人,生下来便是祭品,世间对你我的所有善意都不过是惺惺作态罢了,稍有风吹草动,人们便会骤然改换面孔。不要指望世人去理解一名欧米伽,在所有人眼里,我们顶多只能算是半个人,才具无人赏识,忧伤无人同情,就连最微渺的愿望,也只能依靠他人去满足。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是属于我们自己的,我曾经对你说过,在我入读学习院之前,家中曾经为我请了一位女老师来教我学习月琴与琵琶。那也是一名欧米伽,虽然出身华族,但是由于家道中落,只能出来教课谋生,每次她去领授课费的时候,她的丈夫都跟在身边,明明为我上课的是她,但是因为欧米伽无权支配财产,拿钱的却是她嗜酒如命、一事不做的丈夫。在那一刻,我看清了我们一生都逃离不了的命运。阿尔法和一般的男人可以全力开拓自己的未来,他们可以成为海员、成为军人、成为农夫、成为工匠,但是欧米伽却只能成为别人的附庸,继而成为母亲和祖母,感恩戴德吧,至少我们不会像一百年前的那些男坤一样,一生下来便被乱石砸死了。相反,我们倒是成了时髦的玩物。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如果你像我一样选择堕落与罪恶,那么很快就会有个了结;但是,如果你选择消极被动地向世间的规则妥协,那么你的不幸将无穷无尽。”

至今,月读仍旧忘不掉那个时候,Y那张美艳面孔上的峻厉神色,他的眼睛中闪烁着宝石般的光彩,而这份美丽之中则包藏着毒蛇一般的复仇心。这那是大正十二年初夏的事,当时的月读对于友人的话颇不以为然,现在看来,Y竟是对的。

父亲的话尽管做了许多藻饰,然而却处处透露着虚伪、懦弱和自私。月光洒在父亲的书房中,借着那明亮的宵辉,月读第一次认清了这个抚养他长大的男人的本质。——这是一个极端的自恋者。自始至终,他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他怎么活”,他谈着文明开化,效仿厨川博士④的做派,满口都是“爱情至上论”,他娶了异国夫人,又将欧米伽儿子送去接受高等教育,然而对他而言,这一切都不过是他用来装饰自己的花环罢了。他想要将自己塑造为一名开明的丈夫,一位通达的父亲,于是他便这样做了,而在这身华丽的外套里面,却什么也没有,换言之,这个男人只是一具涂脂抹粉的空壳。

月读冷笑了一下,事实上,他有很多话可以说:真的已经到了不得不出卖儿女的境况了吗?辞掉爵位,卖掉公债和府邸难道不行吗?一家人一起撙节度日也行不通吗?既然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为何还要举办那场靡费的游园会呢?

但是这些,他一个字也没有讲。对于一个徒有其表的空壳而言,这些声声泣血的控诉只能徒增烦恼和尴尬,却丝毫也不能打动他的心。

月读只是沉默不语,咬紧了牙关,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默许了父亲的安排。这一刻,在巨大的失望中,他仅剩的一点天真彻底死去了。

他闭上眼,像做梦一般,回忆着婚宴上父亲倨傲的面孔,回忆着丈夫得意的神情,继而,是那些宾客,最后,在这一片殽杂难辨的傀儡一般的形象之上,浮现出了一张孩子的脸。那个孩子顶着一头微长的头发,弯着腰,提着脚尖,小心翼翼地在席间穿行,一双眼睛谨慎地向四周扫视着,仿佛一只误闯进了人家里,害怕挨棍子的幼猫一样。那时,他看着那孩子徒劳地对黑泽重季一躬到地,这种渺小的,饱含着最平凡的希冀的讨好,将月读从那种心灵上的麻痹状态中唤醒了片刻,他对着那个孩子笑了笑,在这一整天里,这几乎是他唯一一次做出带有某种自我意识的举动,也是那些海市蜃楼一般影影绰绰的记忆中唯一一件真实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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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高砂小调:日本能乐曲名,为能剧前场戏,也是常用于祝贺词曲或庆祝仪式上的短谣歌。

②天长节:日本节日,起源于中国,天长节一般指的是天皇的诞生日,在大正时代,为每年的10月31日。

③女子学习院:与男子学习院一样,是华族少女就学的地方,在文中涉及的时期,位于永田町,后迁址至青山。

④厨川博士:指厨川白村,日本近代学者,著有《苦闷的象征》、《现代爱情论》等著作。

*关于友人Y,Y是やまたのおろち(八岐大蛇)的罗马音首字母,闺蜜真好……。这里的蛇是SSR的形象,黑发版感觉更加阴柔一些。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84

天选之王造访圣城的这一天,除了糟糕的天气之外,一切似乎都十分完美。队伍平稳有序地沿着大路向新菲涅斯塔拉宫的方向移动,虽然由于拥挤的人潮,骑士们时走时停,卫兵们不时对过于热情的民众发出警示的呵斥,场面虽然喧闹,但是也始终勉强维持在秩序的限度之内。

教士们和骑士们所组成的仪仗队走了过去,终于,在震彻天穹的欢呼声中,天选之王出现在了人们的眼前。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身着一身缀着金色花纹的银白礼服,他把一顶精美的帽子拿在手上,向两侧的民众挥手致意。

艾汀并没有像圣塞莱斯廷的院长杰拉斯祭司一样,用魔法制造一层隔绝雨水的屏障,这一天的雨下得并不急骤,身为一名身强力壮的青年,艾汀自认他没有必要像一位年老体衰的法师似的,对这点雨水避之不及;况且,他也无意摆出一副法师的架子,一方面,这能够让他显得更加富于亲和力,便于帮他拉近和那些在雨水中等候了一上午的民众们的距离,另一方面,这也能够让人不那么在意他顶级魔法师的身份。早在六神教会于东大陆立身之初,各国权贵和教廷之间便已然达成了协约——任何一国都无权独占法师的力量,鉴于强大的法力足以打破各国势力均势,因此,尽管国王们对那些六品级法师趋之若鹜,但是,谁都难以说服一位高阶法师宣誓对其效劳——直到艾汀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先例。如果他不是路西斯的王子,那么恐怕在他显露出魔法天赋之初,他就会被送到卡提斯,他会被要求放弃自己的祖国,终生采取中立的立场,但是,路西斯王国继承人的身份注定了他将要成为有史以来唯一一位独立于教廷的魔法师,他无法捐弃 自己的力量,同样,他也无法放弃国王的权柄。因此,他最好的选择就是刻意显露出立场模糊的姿态,他让天选之王崇拜成为了一种普世性质的信仰,在这一点上,他和他的母亲同样成功,前任神巫是路西斯的王后,但是这个聪慧女人的高明之处即在于她能够让所有人都忘记这一点,在克拉丽丝还活着的时候,路西斯有不少廷臣曾经这样抱怨过——“国王娶的与其说是一位王后,不如说是一名刚正不阿的女修士”。

民众们带着狂热而又迷醉的神情透过朦胧的雨雾凝望着他们的救主。雨水浸湿了天选之王的红色长发,让那头茂密的卷发蜷曲得更加厉害了,人们能够看清这位国王长着一张十分俊美的面孔,他饱满的天庭、锐利的眉峰、高耸的鼻梁和轮廓分明的眼窝与他那位勇武的父亲一模一样,而他那双和善的眼睛和微笑的嘴唇又完全肖似他的母亲,路西斯先王的英武和神巫的妍丽在他们的儿子的身上融汇得十分和谐,天选之王看起来既像是一名威严的征服者,又像是一位仁慈的圣徒。人们向着魅力无穷的路西斯王大声欢呼,然而,比起这位国王英俊的面貌,更加引人注目的是,他骑在一头灰色弯月独角兽的背上。

当然,令人感到惊奇的并不是他的坐骑,尽管说那头体格健美、一点杂色都没有的弯月独角兽足够贵重,也足够稀有,但是真正让人感到震惊的是,路西斯的国王没有下马步行。卡提斯的规矩对任何人,无论僧俗,概无例外,即便是尊贵的君主,在进入圣城时,也必须脱帽下马,——正是因为卡提斯这一死板的传统,阿历克塞尽管与克拉丽丝做了二十几年的夫妻,但是他终其一生都不曾踏入过卡提斯半步,这位高傲的国王不是六神教徒,违反教廷的习俗不啻于公然挑衅,而遵守教廷的规矩,则无异于向卡提斯展现出顺服的姿态,这对于那些信奉六神教的国王而言是必要的,但是阿历克塞却将其视作可耻的屈服和让步。

现在,阿历克塞的儿子踏上了他母亲出生的地方,他是骑着弯月独角兽进去的,并且,他是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在进入圣地时不曾下马步行的国王。

围观者们的惊奇只持续了相当短暂的时间,很快,人们就接受了这一事实,——卡提斯规矩并非没有例外,神巫,亦即六神的圣女可以乘坐软轿或角兽车出入城门,既然天选之王身为神巫的儿子,更重要的是,身为伊奥斯的救世主,那么他理所当然有权利享受和母亲同等的尊荣。并且,事实上,人们反而认为艾汀的做派十分谦逊,因为他在入城时既没有选择征服者的黑色新月角兽,也没有选择统治者的银色新月角兽,而是像一般的教士或朝圣者一样,选择了一匹灰色的弯月独角兽,这是一种充满敬意的姿态,以表示和进入一座路西斯城镇的区别。

道路两旁万头攒动,由于人潮的拥挤,负责维护秩序的圣座骑士不得不横举手中的长戟,阻挡那些试图挤进大路的民众。

天选之王的仪仗在人群中缓缓地前行,即在此时,临近大道的一条窄巷里传来一阵骚动,一大群人如同洪水一般朝大路的方向涌来,起初,人们以为是这群没能挤进最佳观礼位置的人耐不住性子,试图抢到前排去,正当他们烦躁地转过身子,大声喝骂这群粗鲁的后来者的时候,他们愣住了。在那些四散奔逃人群后面,他们看到了一名身着朝圣者白衣的女孩。

在天选之王到访的城镇,总会有不胜计数的朝圣者聚集过来,这不足为怪,令人们感到震悚,继而发出惊恐的尖叫的,是这名女孩那死人一样惨白的脸上浮现出的黑色纹路,她的身量不高,手脚细瘦,顶多只有十二、三岁,明显还是个孩子,泥浆一般的血液正在从她的眼睛里、鼻子里、口腔中汩汩地流淌出来,见过星之病患者临终时的可怕模样的人一定能够认出,这个女孩正处于向死骇的转变过程中,她已经很难被称为“人”了。

女孩蹒跚地向天选之王的仪仗走过来,她偶尔停下来,用一双呆滞的眼睛向四周环顾一番,她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感到疑惑,又似乎有着明确的目标,她的眼睛早已被污泥一样的血液染成了黑漆漆的颜色,看上去十分可怖,她的目光扫过之处,人们无不发出惊恐的尖叫。

这名不速之客的出现引起了路西斯禁卫军团的警惕,他们将利刃握在手上,卫护在国王四周,严阵以待。而圣座骑士团则派出了传令兵,向法师塔和新菲涅斯塔拉宫请求支援。

眼前的事情完全出乎任何人的意料,卡提斯的确接纳了许多星之病患者,然而那些病人都被安置在修道院中,收容所内外由圣座骑士团看守,照理说,那些虚弱的病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越过修道院的高墙。自从这次瘟疫大流行开始,卡提斯和星之病患者打交道已经有五年多的时间了,六神教会的修士和俗众们仔细地对待着这项危险重重的工作,其间没有出过任何乱子,更何况,路西斯王造访卡提斯前,圣城的警戒变得空前严格,卡提斯是东大陆最早被布置上圣标的城市,即使是神巫晏世,死骇横行,圣标法术尚未完成的那几年之中,卡提斯也从未执行过宵禁,然而,在艾汀到来的几周以前,圣城破题头一遭禁止民众夜晚出行,所有的武器都被收缴至圣座骑士团的武器库,所有有危险的地方都设置了严密的岗哨,星之病收容所当然更加是重中之重。因此,谁也想不明白,这名病入膏肓的患者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艾汀凝神望着那个可怕的不速之客,这一天,天空中霾云密布,即便时值正午,四周也依旧阴暗得如同日暮时分一样,但是这毕竟是白昼,惨淡的日光从密密层层的阴云背后投射下来,这名孩子身上没有被长袍覆盖到的地方逐渐散发出黑色的烟尘,仿佛她正在被阳光炙烤着一般。

在卡提斯强大的圣标法术影响下,死去的星之病患者不可能向高级死骇转化,他们至多变成哥布林一类的弱小怪物,圣座骑士团足以应付这种程度的危机,但是,怪物仍旧是怪物,足以引起人们的恐慌,更何况,这里的所有人,包括艾汀,从未见过星之病人在白昼的阳光下化为死骇,这种可怕的转变通常是在夜晚完成的,死骇需要从黑暗中汲取力量。眼前的事态无疑十分反常,人们望着那个女孩周遭的黑色烟雾,发出了刺耳的尖叫,然而,女孩却仿佛意识不到周遭那饱含恐惧的喧豗,也意识不到她正在被阳光一点一点地灼烧,她只是踉跄地、一心一意地向着路西斯王的方向挪动着脚步。

“陛下,我不得不请求您去避难。圣座骑士团将会为您引路。”洛德布罗克对艾汀飞快地说道。在他的背后,一名身着银色铠甲的圣座骑士对天选之王弯下身子,施了一礼。

艾汀没有回答他的禁卫军长官,他望着那名可疑的少女,轻轻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这个时候,围观者初时的震悚已然过去了,人们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即是逃离这个危险的地方。尽管街巷中早已人挤人、人挨人,但是他们仍旧在不断地向后方压过去,试图离这名可怕的星之病患者更远一些,如果是半刻钟以前,有人像这样无礼地朝着他们身上挤靠,由于天气恶劣而急躁烦闷的人们一定免不了要发出一阵恼怒的埋怨声和咒骂声,说不定还要闹出一场骚乱,然而现在,他们早已顾不上这些微不足道的冒犯了。

艾汀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这幕小景,他略微沉吟了片刻,随即,跳下弯月独角兽,不顾禁卫军长和圣座骑士们的劝阻,拨开人群,向那名身染恶疾的女孩走去。

蜘蛛巢 02

第二章

婚宴已然到了后半程,在将荒送进宴会厅之前,阿金为孩子换上了一套合乎礼仪的服装,纹付羽织袴穿在荒瘦弱的身体上,显得有些松垮,一张稚嫩俊秀的小脸配上那套正经八百的衣服,看上去既可爱,又有几分滑稽突梯。乳母试图将男孩亮泽的黑发梳成规规矩矩的偏分头,然而,那遗传自母亲的秀发倔强得出奇,有一绺额发总是从鬓角边上垂下来,搭在面孔上,最终,阿金放弃了与那撮头发的徒劳较量。

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肩膀,将那绣着家纹的羽织前襟顺平,说道:“进去吧。良辅先生的旁边给您留了位置。”

较之当时时兴的纯西洋样式,这座洋馆的设计颇有些别出心裁之处,外部虽然是明显的哥特式建筑,然而内里却设有几间和室,穿过洋馆的大厅,走过装饰着华丽护壁板的走廊,推开西洋风格的房门,出现在眼前的却是本土风格的宴会厅。这座洋馆的设计者是一位英国建筑师,其作品颇有约西亚·肯德尔①的风格,出于对异国文化的痴迷,他试图在这件作品中将东方和西洋的风格融合起来,在这间宴会厅中,木地板上铺着榻榻米以代替地毯,朝着庭院的巨大落地窗做成了隔扇的样式。透过玻璃望出去,是庭园北侧的一隅,亭台水榭掩映在槭树和松柏之间,俨然呈现出纯正的和式风格,庭园这别有情趣的角落与这间大厅构成了一幅和谐的画面。

这个时候,黑泽重季正在佣人的服侍下,与他的新婚对象行誓杯之仪。酒是举办过神前式的神社送来的,在场的宾客既有双方家庭的亲族,亦有黑泽社交场上的朋友,其中有些人并未出席过上午的神前式,因此,人前式的繁文缛节一样也不能敷衍,誓杯之仪的酒须要共饮三杯,每杯分三次喝完。

乳母拉开双扉橡木大门,孩子跪坐在榻榻米上,安安静静地挪了进去,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正在他在那群穿着礼服的黑压压的人群中寻找自己的座位的时候,有人压低了嗓门,轻声招呼道:“荒,这边。”

孩子循声望去,看到了杉本先生,亦即阿金口中的良辅,那是他已故母亲的一位远房亲戚,作为律师在千代田一带执业,也是黑泽重季在生意上的可靠顾问。男孩鞠了一躬,猫着腰,向良辅走去。——荒和这位远房叔父的关系很亲近,后者是一位鳏夫,独自抚养着三个儿女,怜惜荒自幼失去了母亲,时常带着荒和自己的孩子们一起出游。

孩子落座之后,四下环顾了一遭,随后躬身行礼,为自己的迟到向宾客们致歉。

“路上很辛苦吧?”良辅先生悄声问道。说着,他从桌边的小泥炭炉上提起了一只壶,为男孩斟上了一碗,“松茸汤一直替你温着呢。”

鲜美的热汤苏解了一路上的疲惫和不适,借着喝汤的当儿,荒打量着坐在对面席位上的宾客们。

在他的斜对面,坐着一位身着西式礼服的陌生人,这位先生的头发尽管已经花白,脸上也布满了皱裥,但是仍旧可以看出其年轻时俊美的丰姿。他那身西式礼服混在一片纹付羽织之间,显得有些方枘圆凿,事实上,格格不入的不止是他的装束,他板着脸,两只眼睛从金丝眼镜的下面睥睨着四周,显得既冷漠,又有些高傲。

这样一位器宇轩昂的人物,其姓名也无需多问,他正是黑泽家新夫人的父亲,正亲町子爵。他眉头紧蹙,似乎只是在勉力忍受着和暴发户亲族同席的耻辱,巴望着这场婚宴尽早结束。

誓约的神酒饮完,黑泽和他的新夫人放下了酒盏。姗姗来迟的男孩朝父亲的方向一躬到地,对方明显看到了他,却仍旧和坐在另一侧的岳丈寒暄着,甚至没有赐给儿子半个眼神。

即在此时,坐在黑泽重季身侧的那位身材高挑的男子朝荒的方向转过了头来,直到这个时候,孩子才第一次看清了父亲的新婚对象的面貌。

那位传闻中的欧米伽头上遮着新人的棉帽子,掩去了半张面孔,他身着一身纯白的男士和服,虽说是十分隆重的服装,然而却没有着袴,角带绑在腰部偏下方的位置,羽织比寻常的男士外套更长一些,逶迤在身后,几乎达到了女子所穿的打褂的长度,绸面和服上绣着一些花鸟暗纹,通体雪白的长着里面仅露着一截鲜红色的襦伴前襟作为色彩方面的点缀。在此之前,荒从未见过男性欧米伽,因此,他并不知道他们在着装方面的规矩,这样有些介乎于男女之间的奇特装束若是穿在别人身上,恐怕难免显得有些可笑,然而,望着这名陌生的青年,孩子只觉得这套服装与对方无比相称。那个人的皮肤白得出奇,银色的卷发宛如宵辉一般披散在他的肩头,浓淡适中又带着几分英气的眉峰之下,一对浅灰色的瞳孔掩映在长而蜷曲的睫毛下面,仿佛月光的倒影。他对着荒笑了笑,霎时间,那双如同坚冰一般的眼睛仿佛活了起来,流露出一抹温暖的善意,随后,他又将面孔转了回去,尽管他那端丽俊雅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然而,在那一瞬间之后,那抹和煦的温度却荡然无存了。

这位青年那雍容华贵的仪态和高雅的风度完全符合人们关于华族的所有期待,然而,作为一般人所说的“新婚的欧米伽”,荒却觉得,这个人与他想象中的形象相去甚远。

“听说正亲町子爵早年曾经在法兰西留学,回国的时候,带来了一名洋人媳妇和一个混血儿子,在留洋之前,他的前妻已经因为产褥热过世了,因此,洋人媳妇便登堂入室,成为了正儿八经的继室,除了年纪最长的女公子是前妻所出,次子和幺子俱是西洋女人的孩子。”

几名宾客在席间喁喁私语,这些闲话无意间钻进了男孩的耳朵里。

“难怪新夫人相貌如此独特。”另一位梳着西式盘发的女宾接口道。

“怪模怪样的,原来是个半截子。”另一位女宾带着厌恶的神情嘀咕着,半截子,是当时的保守派日本人对于混血儿的蔑称。这一位据说曾经想把女儿塞给黑泽重季做续弦,却没有谈成。

“应该说,是漂亮得如同妖魔一般吧?”隔过几个座位,一名身着高等中学制服②的男性神思恍惚地遥望着那位新夫人的侧脸,发出了这样的感喟。

“怎么,迷上了?”一名头发梳得油光可鉴的年轻男人打趣道。

“哪里敢,黑泽老狐狸还不得扒我一层皮?”穿学生服的青年答道,随后,他又露出了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朝坐在上首的新婚者们努了努下巴,问,“你知道黑泽是怎么把他弄上手的吗?”

“难道是故技重施?”

“没错,”男学生把舌头抵着上颌一弹,发出了一声轻响,道,“那位正亲町子爵做投机生意失败,欠下了巨额债款,要说的话,把公债和宅邸都抵押出去倒也使得,奈何这位大贵人心高气傲,舍不得豪阔排场,一心想要维系家族荣光,据说就是在那时候,黑泽重季将债权买了下来,条件便是两家联姻。据说这个狡猾的老狐狸原先看上的是正亲町的长女,只可惜,女公子是出身于华族的前妻所生,又是个阿尔法,在子爵的三名子嗣当中,她是唯一能够袭爵的,幺子虽然也是阿尔法,但他的母亲却是个洋女人,虽然各界精英颇追捧西洋文化,甚至将其捧上了天,但是对于讲究血统纯净的宫内省③而言,混血儿终究不足道,说的难听一点,便是夷狄外族,与畜生无异。于是,为了保留长女作为女户主,这桩‘好事’便落在了身为欧米伽的次子身上。”

“你知道得挺清楚嘛。”

“当然。在突然订婚之前,那名次子原本是学习院④大有前途的高材生,院里甚至还为仅有的两名男性欧米伽学生单独开设了几门课程。得蒙佐佐木伯爵照顾,我也有幸在几里开外的那所名门学校就学,说起来,这位黑泽夫人还算是我的学长,对于这些东西,我自然比外人更清楚一些。”青年说者,得意洋洋地整了整制服的领子,露出那枚金光灿灿的校徽。

听他说话的青年半开玩笑地“呸”了一声,做了个鬼脸,随后,他摇了摇头,用讽刺的口吻说道:“为这仅有的两名男坤,学习院倒是煞费苦心,他们的家族在华族会馆中的势力可见一斑。但是这两名欧米伽培养得再优秀又能如何?结果一个做下了那般可怕的事,闹得秽声四起,令世间哗然;而另一个最终还不是要依从天性,与一名阿尔法缔结婚姻吗?”

誓杯之仪过后,席间的气氛逐渐热闹起来,一群宾客推杯换盏,寒暄酬酢,碰杯声、讲话声和餐具碰触食器的声响殽杂难辨,因此,许多人谈话的内容也就逐渐变得放肆了起来。

“您说,这位能撑多久?”

在角落里交谈的,是黑泽家的两名四十来岁的女性亲戚。

“不敢妄言。但是上一位没熬过五年,就香消玉殒了。就连外子也时常背地里叹息,说那位夫人可怜,堂堂旗本家,也算得望族世家,却落了那么凄凉的下场。”

这个时候,另一名女人拍了拍说话人的膝盖,在她耳边悄声讲了几句话,后者匆忙抬起头来,正好撞上了荒的眼睛,女人们发现她们的谈话被孩子听了去,于是讪讪地拾起折扇,做出一副闷热难当的情态,扇了扇风,喝了一口冷酒。

关于那些谣诼,宾客们说得影影绰绰,荒并未完全听懂,但是,他是个聪慧而又敏感的孩子,这些话令他心中升起了一种难以言表的不祥之感,他望向父亲的方向,却看到后者正在大笑着,和一位生意场上的朋友谈天。

“新婚旅行?”父亲大声笑道,“还是算了吧。一把年纪了,再说,在日本境内游山玩水实在乏味至极,可是我俗务缠身,苦不得脱,恐怕也无瑕乘船到海外参观游玩;内人月读出身名门,幼时又在法兰西住过,我虽在大矶⑤为他建了一间别墅,但是出了庄园的庭院,尽是一片庸俗小器的景色,他大概也看不上罢?”

直到这个时候,荒才知道,那个人叫“月读”,神话中夜之国主宰者的名字。大概正因为其母亲是痴迷东洋文化的法国人,于是才在取名上百无禁忌吧,毕竟在西方,名叫狄安娜或玛利亚的也大有人在,因而推此及彼,为儿子取了《古事记》中神明的名字。这个名字若是安在其他人头上恐怕多少有些格格不入,其滑稽之处大概就像一名姿色平庸的女子偏偏取名为“小野小町⑥”,亦或像一名瘦弱的学生非要自称“天手力男”,然而,只要亲眼看到这个人,即便再苛刻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月读”这两个字于他,恰恰相得益彰,十分合宜。

黑泽重季一面调侃着,一面得意洋洋地瞥了月读一眼。他的话,虽然乍听来有几分谦逊,事实上,其旨不过在于炫耀自己为新婚夫人兴建别墅的手笔,既能夸示财力,亦能讨得一个“爱妻家”的名号。荒不知道是否是自己多心,他看到月读的目光中掠过一丝阴霾,似乎是丈夫的调侃令他觉得很不入耳,但是当他抬起头,开始和那位宾客酬酢的时候,他那优美的笑容再次化作了一副无懈可击的面具。

渐渐地,宾客们喝得酒酣耳热,理智的羁绁稍稍松脱,雪茄的烟雾在宴会厅中升腾弥漫,将屋子弄得烟气缭绕。在一片刺鼻味道的包裹中,荒轻轻地咳嗽着,纵然八岁的孩子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然而一路上的奔波仍旧叫他感到疲惫不堪,他揉着因为正坐而麻痹的小腿,百无聊赖地等待着宴会的结束。而他的父亲,在酒过三巡之后,也逐渐显露出了衰颓的迹象。平心而论,年过四十五岁的黑泽重季仍旧保养得很好,头发漆黑,八字胡浓密气派,大力士一般高大魁梧的体魄尽管难免有些发福,但是即便和年轻人比起来,也不遑多让,而此时,在酒精的作用下,他那猛禽一般的目光失去了力度,总是紧抿着的严苛而傲慢的嘴角松弛了下来,在说话的时候,如同牲畜一样,唇角边泛着白沫。

这时候,几个人端着酒,说话拖着长音,来向黑泽重季和他的夫人道贺,面对那些不知所云的醉话,月读应付裕如,他嗓音温和,谈吐隽永,态度优雅而不失柔滑,这样的人,和暴露出初老疲态的丈夫坐在一起,显得颇有些扦格难通。

“夫人,以您的谈吐品貌,即便做个外交官太太,恐怕也绰绰有余。您实在应当留在欧洲才对,也好让那些嘲笑我们是‘沐猴而冠’的洋人瞧瞧日本欧米伽的气派!”一名喝得泥醉的青年按捺不住溢美之词,大声说道。

这句刺耳的恭维如同一阵冷风,将黑泽重季的醉意吹醒了一半,做丈夫的皱了皱眉,呷了一口酒,继而做出一副豪快的模样,笑道:“这么说,我倒是占有了连外交官也不得不羡慕的幸福,真是惶恐之至。”

讲完这句话,他对自己的俏皮话放声大笑了一阵,粗野地将烟灰掸落在桌子上,又道:“看来,如果我不慎重地对待这来之不易的福分,恐怕就要惹得天怒人怨了!”

说着,他牵过月读的手,重重地攥了一下。华族出身的青年被这粗暴的一下捏得手掌生疼,他不露声色地抿了抿嘴唇,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没有显露出任何异样。

在觥筹交错的嘈杂声响中,婚宴一直持续到了将近傍晚的时候,筵席的后半程,在纵酒狂欢之间,人们开始逐渐现出各种洋相,女人们脸上的白粉一片片剥落,头上的鲜花也露出了枯萎的迹象,男人们则满脸赤红,嗓音粗嘎,角带松松垮垮地缠在腰间,肆无忌惮地往榻榻米上弹着烟灰。

窗外的雨势仍不见小,整个世界仿佛被大雨包裹着一样,室内的空气闷热恶浊,令人感到窒息,尽管如此,人们好像全不在乎似的,兀自喝着酒,谈天说笑,吞云吐雾。

荒处在这光怪陆离的景象之中,就连身边的良辅先生,也现出了几分醉意,拿胳膊撑着脑袋,时不时地打着盹。

这间宴会厅里,主人和宾客们似乎已然摘下了名为“人类”的面具,显出了动物的本相。

一片杂乱无章的喧豗中,只有月读仍旧笔直地端坐着,冷漠地注视着人群的丑态。在这泥醉的浪潮之上,在这片由巴结谄媚、妒忌钦羡、猜疑臆测构成的汪洋大海中,八岁的孩子和二十岁的青年宛如风暴中的两座孤岛,遥遥相对,却又默然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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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约西亚·肯德尔:英国建筑家,在明治时期为日本设计过几座著名洋馆,其中包括现作为参观开放场所的旧岩崎邸和旧古河邸。

②旧时的学制与现在不同,男女小学科为6-14岁,共8年;男子中学科为15-22岁,共8年,随后才是大学教育。

③宫内省:负责管理华族的机构,基本上叙爵、袭爵,以及婚丧嫁娶等诸般事务都要经过宫内省的考量。

④学习院:明治维新之后开设的华族子弟学校,几度迁址,故事发生的年代,学习院正坐落于目白地区。学习院也招收一定数量的非华族学生,但条件甚为苛刻。下文提到的华族会馆是只允许华族作为会员进入的类似俱乐部的组织。

⑤大矶:位于神奈川县,明治以来成为名门豪族兴建别墅的疗养地。

⑥小野小町:平安时期女诗人,亦是家喻户晓的绝世美女。下文的天手力男则为《古事记》中的大力士,开天之岩户之时,天手力男负责撑住石头,不让天照再次躲回去做家里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