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94

在前往新菲涅斯塔拉宫的路上,艾汀已然向那名火神教少女询问了她的来历。正如艾汀所推断的,少女来自特伦斯西部边陲。她的名字叫做艾莉娜·伯内尔,是家中次女,伯内尔家的长姐为了赚钱抚养两个妹妹而离开了她们,留下艾莉娜与皈依六神教的幺妹相依为命。在一年以前,她们的妹妹爱维妮娜患上了星之病,听闻天选之王将到访圣城的消息之后,她们设法取得旅行证,来卡提斯寻求救助。艾莉娜将妹妹送进了收容星之病人的克莱门特修道院,自己则在修道院的附属地产上找了一份织工的活计,在这一天,突然有一名僧侣模样的人跑来通知她,说她的妹妹跑掉了。在她焦急地寻找爱维妮娜之际,她却看到重病的妹妹出现在了奥尔西尼街。

少女所说的一切完全符合艾汀的推测,除了三姐妹都是帝国移民之外,没有任何出乎意料之处。

“你调查过那个半死骇化的小女孩是谁放出来的吗?”趁着酬酢的间隙,艾汀低声向阿斯卡涅问道。

“伊西多罗枢机主教,阿尔斯特人,安提诺斯的门徒之一。”

“这件事和安提诺斯无关。”艾汀不是在提问,而是在陈述他的结论。

阿斯卡涅点了点头。

“我赞同你的意见。安提诺斯可能会公开质疑你、反驳你,但是他不会利用一个重病的孩子和一名无辜的少女。以他的性情来讲,这种行为……”

“器量太小了?”艾汀一面回应一位枢机主教的致礼,一面凑近阿斯卡涅,用含笑的声音接口道。

“没错。器量太小,”金发青年皱了皱眉,又道,“……无谓,而且无聊。”

“说实话,这也是我正在考虑的事情。”艾汀向一名致敬者挥手致意之后,把双手背在身后,一面用眼梢觑着阿斯卡涅,一面说道,“直到现在,我也无法理解策划这件事情的家伙究竟是怎么想的。路西斯是一个宗教和民族的熔炉,作为世世代代统治那里的家族,切拉姆深谙如何调解不同族群之间的纠纷,在我们的家族中,有几句代代相传的格言,例如‘一种信仰意味着专制,两种信仰意味着战争,三种信仰意味着自由与和平’,以及‘如果一位君主需要平息一场狂热,那么最聪明的做法不是遏制它,而是用一种对他有益的狂热去取代它’。因此,你看,这种对别的君主而言异常棘手的事,我处理起来反而驾轻就熟。把一名火神教徒推给我,确实有可能败坏我在六神教徒眼中的形象,但是这也可能给我增加一批忠实的追随者,几率五五开,然而,他忽略了一个事实:即便六神教徒没那么爱我了,但是他们仍旧离不开我,在这一局里,我可以输的东西不多,而我能够赢的东西却不少。”

“的确。”阿斯卡涅思索了片刻,附和道,“这件事做得很轻率。谋划这件事的人,要么就是对你毫不了解,要么就是别有所图。”

“本来以我多疑的性格,我应该认定他别有所图,但是,考虑到伊西多罗是那个阿方索·基尔加斯的同胞,我又不那么确定了。”说着,艾汀对阿斯卡涅狡黠地眨了眨眼。

想到好友少年时曾经无数次用阿尔斯特王子的自大和蠢笨来耍笑,阿斯卡涅有些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在金发青年寝馈于他们共同的回忆之中时,艾汀却在思考。他沉吟了片刻,继而挽住阿斯卡涅的胳膊,凑到后者耳边说道:“无论如何,我需要你把消息放出去,尽量不露声色地让安提诺斯知道这件事。”

“为什么?”阿斯卡涅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导师对门徒的错误负有责任,我要安提诺斯欠我一个人情。”艾汀缓缓地吐出这句话,捏了捏好友的手。随后,他放开阿斯卡涅,带着一脸装出来的殷勤笑意,张开双臂,向安提诺斯走去。

作为神巫家族世世代代居住的宫殿,新菲涅斯塔拉宫不缺乏财富,从它那雕梁画栋的回廊和它那雄伟的廊柱,以及那堪称艺术杰作的飞扶壁之间,可以管窥到弗勒雷家族的先人以及六神教廷数千年来的积累。

晚祷的钟声已然敲响,一行人穿过重重回廊,向唱诗堂走去。艾汀和他的随员们本不打算参加晚祷,然而,阿斯卡涅隐晦地提醒他,天选之王的缺席将使僧侣们无比沮丧,于是,艾汀只能耐着性子,熬过了那场冗长的仪式。自从告别神影岛之后,这恐怕还是他第一次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捱完晚祷的全程。

晚祷之后,所有人都向膳厅走去。十二盏枝形吊灯将膳厅照得通明雪亮,膳厅上首宽大的平台上摆着一排长桌,路西斯王位居首席,六位白袍祭司则分坐在他的两侧,艾汀的左手边是阿斯卡涅,右手边则坐着来自路西斯的阿纳塔修斯。天选之王的几名身份最高的随员和枢机主教及宗主教们一起坐在膳厅的两侧,宗主教并未全员到场,像弗朗齐斯这样在宫廷中身居要津的主教们将和他们的国王一同前来。

正对着膳厅的长桌,安放着一座布道讲台,大理石台面上摊开着一本经书,而负责在晚餐时讲道的僧侣早已就位。

在布道台上的教士吟唱着漫长的餐前祷的同时,艾汀一面漫不经心地听着节俭进餐颂那熟悉的平板旋律,一面在心中默默地梳理着刚刚的收获。

新菲涅斯塔拉宫前厅中的寒暄乏善可陈,那不过是一些言之无物的场面话,艾汀用奥尔西尼街上的骚动对安提莫斯进行了一番浅尝辄止的试探,一切都和他预料的一样,那名年高德劭的白袍祭司对于门徒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

现在,那名信仰火神教的少女和她刚刚病愈的妹妹正处于杰拉斯的照管下,对于爱维妮娜为何会在白昼里的圣城化为死骇,法师塔的管理者同样感到十分好奇。为时不长的相处叫艾汀对圣塞莱斯廷的院长产生了几分好感,他知道这位法师是一名心思纯正的人,只要目前天选之王和教廷的利益并无根本性的冲突,那么对他而言,杰拉斯暂时便可以被视为一名值得信赖的朋友。

眼下,六位白袍祭司之中,巴鲁赛特早已对路西斯王构不成威胁;杰拉斯在教职会议中很少过问政事;阿斯卡涅虽然和艾汀偶有分歧,但是目前他尚且不会反对路西斯王为东伊奥斯构建的蓝图;阿纳塔修斯出身于路西斯贵族世家,从他目前的处事风格来看,他和艾汀分享着相同的价值观,因此,对于路西斯王而言,把他争取过来,并不算太难;至于白袍祭司中唯一的女性西尔维雅,尽管这位女修士在教职会议中人微言轻,但是她的一票也至关重要,而艾汀早已找到了用以打动她的突破口。两个月以前,卡提斯及周边的女修院爆发了一场罢工,看护星之病人的工作异常繁重,而一向以来,负责发号施令的只有男性圣职者,修道士们沐浴着荣光,而修女们却只能默默无闻地站在阴影中,长久以来的不公正待遇点燃了女性修道者们的怒火,她们仍旧在尽职尽责地照看病患,但是却不再像以往那样承担教会的一切杂务。修士和修女之间的分歧由来已久,这场新近的冲突来势猛烈,从新菲涅斯塔拉宫中异常的氛围中便可见一斑,在卡提斯,往往是修女们负责烹制菜肴,清洁维护宫殿,以及在餐桌边提供服务,而现在,这些杂役几乎全部由低级修道士和仆役们承担。一望可知,即使是天选之王的到来,也未能软化修女们的抗争态度,卡提斯的内部分歧为路西斯王笼络西尔维雅提供了绝佳的机会;因此,天选之王唯一需要认真对付的反对者只剩下了安提诺斯,而他,已然找到了可用的筹码。

除了尽量拉拢六位白袍祭司以使其成为路西斯的外交筹码之外,路西斯王此行还有另一个目的。

在前往礼拜堂的路上,艾汀在一众修士的引领下,对新菲涅斯塔拉宫进行了一场简略的参观。两个钟头以前,他一面心不在焉地听着新菲涅斯塔拉宫的总执事长向他介绍宫殿的掌故,一面装出一副兴味盎然的样子环顾着那些豪华的房间和纵横交错的走廊,实际上,关于这座宫殿的历史,他早已从母亲的口中听过太多了,他虽然从未踏足过这里,但是对于新菲涅斯塔拉宫,他熟悉得无以复加。他装作被那些栩栩如生的壁画、琳琅满目的镀金雕饰,和数不胜数的艺术品所吸引,好奇地四处张望,实际上,他却在内心描摹、勾勒着这座宫殿的全貌。

他知道母亲生前的习惯,在这样结构错综复杂的建筑中,往往掩藏着无数秘密,富丽轩敞只是其表象,墙壁挖空了可以形成密室,平平无奇的壁灯和画像可以做成机关,高耸的书架后面也许别有洞天。

他还记得弗朗齐斯对他吐露的秘辛,固然,那个卑劣的教士可能满口胡吣,但是,艾汀更倾向于认为前任神巫将一些危险的事实葬入了黑暗。他知道任何秘密都不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更何况,在母亲去世之前,她曾经试图将艾汀召唤回来,也就是说,她已然做好了吐露真相的准备,既然如此,她的秘密自然会留下其存在过的钤记。那名葬身大火的学者究竟从普提奥斯神庙中带回了什么?究竟是什么导致母亲几次三番杀死她的孩子?探寻克拉丽丝的隐私让艾汀感到有些不自在,但是,出于安全的考虑,这是他必须做的,为了索莫纳斯,他必须知道切拉姆的血脉究竟意味着什么。

当路西斯王正式加冕以后,他不可能离开自己的国土,频繁造访圣城,这样深入新菲涅斯塔拉宫的机会可一不可再,他必须要在这段时期内,给内心悬而未决的疑惑找个答案。

蜘蛛巢14

这一天的夜里,在花牌会之后,黑泽重季本不欲回家,奈何他有一份急用的文件留在家中,阿金那那件事以来,他便疏远了搬弄是非的柳泽,虽然柳泽对内情一无所知,但是在某种程度上,黑泽总是不可避免地为这场乱子责怪着总管,他宁可一无所知地就这么糊涂地过下去,也不愿意亲眼见证自己千疮百孔的尊严和权威。奈何除了柳泽之外,家中也没有能够信任的人,于是,他尽管继续留用着那名总管,却不再乐意把重要的事情交托给他了。除此之外,他的归家,还有另一层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原因,他在家中总是坐如针毡,无论呆在哪里都觉得不甚自在,但是隔一段时期不回去一次的话,他又会觉得心中不安,所以还是决定亲自过去,他不知道这是出于作为家主的世俗性义务,还是为了勉强维持家庭表面上的体统,在这种窘困之中,他察觉到了某种因果报应的味道。

这个时候,早已到了昼夜凝霜的季节,黑泽重季坐在人力车的挡雨棚里,檐外的世界被细密的雨幕封锁着,寒风拂过,冰冷的水滴潲了进来,落在黑泽的面孔上,他在这凄寂的冬雨中打了个寒颤,命令车夫快些赶路。他搓着自己冻得发僵的手,一面后悔没有挂个电话叫家里派车,一面感叹着自己的老境将至。

冷清的寒夜里,路上阒寂无人,只有人力车碾过石板路发出的辘辘声响,干枯的树叶被狂风摇撼着,簌簌地落在泥泞中,风不时停歇一忽儿,下一刻又裹挟着落叶和雨水卷土重来,掠走了身上好不容易积蓄起的暖意,这种间歇远比狂风大作更加恼人。黑泽重季把大衣的獭毛领子往上拢了拢,半张脸几乎都扎在了厚重的皮毛中,他的思绪在白日里烦琐的事务中载浮载沉,他在脑海中清点着那些即将到期,丞待追索的期票,又考虑了一番足尾的矿山岁末盘核的人员安排。在思考当中,他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襟,月读的身影自他的脑海深处隐隐约约地浮起,他想到,同样的獭毛外套,夫人似乎也有一件,按照惯例,欧米伽一概不能着袴,因此西服一类的东西自然是不能穿的。去年正月,子爵刚刚应承了这桩婚姻,那时候,他作为未婚夫,时常造访正亲町家,偶尔也带着月读去看戏,当时,月读的和服外面便是套着一件黑色的獭毛斗篷,他看着那双即便是在洒满霜针的冬夜里,也不得不踩着雪驮,穿着单薄足袋的脚,只觉得身为欧米伽,真的是相当可怜,不过这样的想法只是一闪念,随即便湮没在他对庸常理路的近乎麻木的因袭之中了。

渐渐地,黑泽察觉到自己已然无法继续将心绪固定在无害的日常事务上了,他的思考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荡开去,转向他的家庭,他回忆着一年半以来的种种,仍旧想不通,那个对继子亦能温柔相待的人,究竟为什么偏偏对自己腹中的胎儿做出那样可怕的事情。

身为欧米伽,难道他竟然不想生育孩子吗?还是说,他单单只是不想生育他这名丈夫的孩子呢?这末后的想法时常浮现在黑泽的脑际,令他感到疑惑而又恐惧。

他承认,新婚翌日的那件事,是他做得过分了。那时候,他的愤怒表面上虽然是因为欧米伽的忤逆,但是其中一大半却不过是迁怒,——每当他面对荒的时候,望着儿子那双纯真、正直的眼睛,他总是不自觉地感到一股烦躁。那一天,在离开宅邸之后,他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反省了一番,心中难免有些杌陧不安,参加过茶会,归家的途中,他特意弯去了日本桥一带,在三越为夫人挑选了一枚品相上乘的蓝宝石戒指,充作赔礼。事后,他没有道过歉,只是不断地买来一些奇珍异宝,以讨好新婚夫人。对于那些价格高昂的礼物,月读一向是无可无不可的,他既没有像黑泽以往的那些虚荣的情人一样欣喜若狂,也没有迸着一股不服输的傲气,执拗地将它们退回去,这些东西只是堆积在他房间的角落,静静地落着灰。

他对他究竟有什么不满呢?黑泽重季自问已然尽到了做丈夫的义务,世间的家庭不都是如此吗?为什么唯独他享受不到一家之主应得的安宁呢?

在拜访正亲町家的时候,他曾经看到子爵的书架上摆着一摞《青鞜》,对于这种离经叛道的思想,黑泽重季一向嗤之以鼻,难道月读正是因为受那臭名昭著的平冢雷鸟①的妖言所惑,才做出了如此悖逆天理伦常的事情吗?说什么欧米伽身上潜藏着无限的可能,应当冲破藩篱,争取与阿尔法平等的权利,这难道不是无稽之谈吗?欧米伽生来柔弱,他们至多只能算是半个人,生育是他们的天职,顺从是他们的天性,坤只能依赖乾,才能在这世上生存,这就像是大地永远雌伏于苍穹之下一般,是自古颠扑不破的真理。黑泽重季这么想着,然而,在他的心底,却总有一个令人不快的声音,不断地提出诘问:真的如此吗?

说实话,从阿金那里听说月读的所作所为时,黑泽的第一感觉是震悚。在那之前,他从未想到过这名看似终日无所用心的欧米伽,居然早已牢牢地掌握住了他宅邸中的一切情况,从一点微不足道的线索,他便能推断出仆人之间隐秘的联系,阿金在东京住了三十几年,其亡夫又是一名实打实的江户子,就连黑泽重季,也没有看出她那一身都市做派之中的破绽,直到阿金揭开真相的一刻,他才第一次晓得这名女佣人原来是萨摩出身。月读眼光锐利,判断迅速,行事果决,那深潜韬晦的耐性,不露锋芒的心机,以及步步紧逼,将猎物折磨得身心崩溃的手段,令人忍不住为之惊叹。在面对月读的时候,黑泽重季总是难以保持他那种傲慢的优越感,他总是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在某些地方,恐怕远不如这名欧米伽。和月读比起来,他是迂陋的,如果剥除社会和生理赋予他们的身份,让他以自己的本色,站在月读的面前,也许他便不得不认清自己低人一等。他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这些,只是迸着一股阿尔法的骄傲而不肯承认。

但是那又如何呢?欧米伽生来便有着致命的弱点,这弱点令他们只能匍匐在地上,沦为命运的奴隶。关于这是否公正,黑泽重季从来没有考虑过,一代又一代的人便是这么过来的,当“不公”成为了“习俗”,它便具有与真理同等的力量,这力量以强大的惯性统摄着世间的道德,生活在其间的人往往不自觉地委身于这种因袭,从而逐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顿下来。黑泽并不善于思考这些抽象的理论,在过去的四十六年之中,他便是这样在浑浑噩噩的安堵之中度过的,直到近来的这件事情汩没了他本来的“正常”,将他的安宁,他的尊严,以及他自以为的权威,猝然砸得粉碎。

这个时刻,街车早已停运,只有人力车夫们,还在寒夜中发着抖,等待着主顾上门,在换了两趟车之后,人力车已然行驶到了目白一带,枯枝在夜空中伸展着桠杈,随着寒风瑟瑟摆动,防火灾的警钟声自远处传来,将黑泽重季自沉思中唤醒过来。他望着四周那黑魆魆的树影,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家很近了,夜色沉沉地笼罩在他的头上,携着令人不安的谜团朝他压了过来。

车子抵达门前,由于黑泽在付钱方面手面十分慷慨,车夫便殷勤地替雇主去叫门,门锤响了十几下,直到黑泽在车上冻得直打哆嗦,才有人出来应门。

黑泽蹙着眉头,瞪了一眼看门的平造,便命令车夫直接驶到宅邸里去。这个时候,家里的人大多已经睡下,只有刚刚得到通知的柳泽手持提灯,在睡衣外面披了一件御寒的外套,站在袖塀前面迎接。

总管躬身一礼,吩咐车夫到门房那里喝一些暖身的甜酒,便接过黑泽的外套,陪着主人一起走进了洋馆。

“看门的怎么是平造?叫了许久,门才开。”黑泽不满地问道。

“这是夫人的安排。”总管鞠了一躬,“毕竟是火灾频发的季节,夜巡的人手不是很够,因此守门的胜吉也被排去轮岗了。和夫人商量了一下,胜吉不在门房的时候,便由平造顶上。”

“夫人?他倒开始管起事来了。”闻此,黑泽发出了一声讽刺的冷笑。

柳泽恭恭敬敬地回答道:“老爷长久不在,许多事情便只能劳累夫人了。”

“别管什么夜巡了,把胜吉调回到门房去。夜巡若是缺人手的话,便叫平造去吧,这人整日疯疯癫癫、大惊小怪的,去巡查火情倒也适合。”黑泽重季命令道,不自觉地想要和月读唱唱反调。

“是。”总管应了一声。

“我要在书房中处理一些文件,一时半刻还不会睡。你叫人送些宵夜过来。”黑泽一边说着,一边穿过前厅,走向一楼的走廊,随后,他沉吟了片刻,继而叫住总管,又补上了一句,“叫夫人的使女来书房一趟。”

黑泽重季坐在台灯下,一面吃着点心,一面在文件上做着注疏,等了许久,妙子才穿扮整齐,睡眼惺忪地出现在书房中。

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女佣人坐到书桌对面来,随即,头也不抬地用随意的口吻问道:“夫人睡了吗?”

“一早便睡下了。”侍女欠身行礼道,“近来夫人有些头痛的毛病,总是难以成眠,医生来看过,说是脑震荡的后遗症,给开了些安眠的药物。夫人大约九点钟便吃过药,躺下了。”

妙子的这些话,不啻于将黑泽的罪行摊在了他眼前。黑泽握笔的手顿了顿,被这几句话刺得有些别扭,自从那件事之后,除了柳泽这样见风使舵的小人之外,大多数佣人干脆将他当做了恣睢暴戾的野兽。

黑泽的脸上泛起了难堪的红晕,他一面装出一副忙碌的模样,唰啦唰啦地翻动着纸张,一面用极寻常的语气说:“明天我会在家中留到午后,告诉夫人,我要和他一起用午饭。”

说完这句话,他挥了挥手,示意妙子可以回去了。其间,他一直低着头,甚至不敢去看侍女的脸色,他知道妙子的表情一定不大好看,侍女和月读处得久了,早已对这名性情随和的主人产生了一些感情,听到老爷的话,她恐怕以为明日又会有一场风波吧?

什么性情随和?黑泽重季禁不住冷笑着暗忖道,这栋府邸里,恐怕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月读那冷酷无情的真面目。继而,他又不由得感叹,在涉及家庭的事上,他竟然已经沦落到了如此软弱的地步,如今的他,居然连一名侍女的脸色也要惧怕。

当妙子离开之后,黑泽重季蓦地靠在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在人心一事上,他承认自己是个极其鲁钝的人,很多事情,既然想不通,他便决定不再去想了。他横下一条心,决定结束这种悬而不决的状态,在过去的五个月之中,他就像是一名已然把脖子套进绞索的死刑犯,却迟迟等不来自己的刽子手。无论月读想要什么,都随他去吧,离婚是不可能的,这件事,至少正亲町那边不会答应,欧米伽没有占有财产的权利,一名离开丈夫的坤,如果无法回到原本的家庭的话,甚至会沦落到无处可去的地步;况且,黑泽重季仍然需要这名出身高贵的夫人来抬高自己的身价。几经衡量之后,分居成为了一种可行的方案,宅邸中还有一座空置的别馆,是他为亡故的前妻兴建的,收拾一下,倒也是个精雅的处所,月读带着几名贴身仆从居住刚好合适,但是这样一来,继承人的事便只能作罢,非是万不得已,他还是不愿意走到这个地步的。他想要和月读谈一谈,劝他回心转意,也算是解决一桩梗在心中的事情。

黑泽抽着烟,思索着明天的措辞,窗外的狂风仍在吹着,他坐在书房中,直感到那寒气透过了玻璃,沁入了他的肌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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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平冢雷鸟:明治至昭和时期的日本妇女运动领导人,《青鞜》便是她创立的刊物,数度被迫停刊。鉴于本文αβΩ的背景,便将这一部分做了一点魔改。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93

当路西斯王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声调和手势都流露着一种真挚的温情,他的言辞和举动毫无做作的痕迹,只有站在尘世最高峰顶上的人,才能真正无所畏惧地宣言他将把毫无偏私的爱赐予每一个生灵,这既是仁慈,也是无可置疑的强大。天选之王俯首下望,在他的目光面前,即使是最高傲的人,也不由得垂下了头颅,人们产生了一种感觉,觉得眼前这位红发的半神既像是高傲的雄鹰,啸傲长空,凌驾于尘世之上,又宛如温柔的白鸽,衔来橄榄枝,用温柔的呢喃抚慰着人世的创痛,他是他们的向导,也是他们的主人。

朝圣者们静默无声,刚刚的这番话在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激起了回响,尤其是天选之王的誓言,——艾汀若无其事地吐露出的这些话,难道不是意味着新的神明的降临吗?这番承诺带有电流一样的力量,将人们的头脑彻底麻痹了,他们从讨伐异教徒的狂热转向了另一种狂热,就连最顽固的人也陶醉于这爱与信念的壮美愿景之中,在希望的海洋中载浮载沉。

蓦地,一名妇人走上前来,跪倒在地。

她哭泣着,用忏悔的嗓音说道:“这都是真的!我向你们起誓,这都是真的!我来自普尔蒙城,那座城市离圣城只有五十几里。两年半以前,六神的儿子曾经到访过我的家乡,但是我们没有认出他。他乘着流浪艺人的大篷车来,让我们将星之病人带到他那里,我们却不信他。人们哄笑着,嚷着‘滚出去!’、‘这里用不着妖术师,我们早就烧死了所有被诅咒的星之病人!’,孩子们向他丢石块,女人们向他吐口水,男人们用草叉驱赶他,最终,广场上的骚乱引来了城防部队的注意,卫兵将他关进了不见天日的地牢。

“宗教裁判所认定他为妖术师,宣布将对他处以火刑。然而,柴堆还没来得及搭建起来,城中就爆发了星之病。人们恐慌、绝望,一些游方修士来到普尔蒙,他们将瘟疫的原因归咎于流浪艺人,声称正是因为我们没有立即烧死这名所谓的‘邪术师’,神明才对普尔蒙城降下了惩罚。当市民们押着他,将他送上火刑架的时候,特丽丝·查沃斯,——普尔蒙城里一名军官的妻子,冲了出来,她抱着一个濒死的孩子,那孩子浑身上下布满黑斑,那是特丽丝刚刚出生六个月的女儿,那孩子过于幼小,星之病来势汹汹,在婴儿的身上发展得尤为迅猛,她知道人们是怎么对待重病患者的,因此,她把女儿藏在了家里。所有人都惊恐地尖叫起来,吓得躲开了,押解犯人的卫兵也跑得无影无踪,那名背负了莫须有罪名的流浪艺人本可以逃之夭夭,但是,他却留了下来。

“特丽丝将婴儿递给他,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因为,在他进城的那一天,正是特丽丝朝他丢出了第一块石头,也是特丽丝向卫队检举了他,但是,在她的孩子遭逢瘟疫的折磨,奄奄一息的时候,她又在绝望之下,将所有的希冀寄托在了那名所谓的‘邪术师’身上,只要能够拯救自己的婴儿,无论那是神迹,还是妖术,做母亲的都不在乎。特丽丝·查沃斯本以为自己会遭到奚落,她孤注一掷,决定不管那名流浪艺人如何刁难她,哪怕要她付出性命也罢,她也要求他拯救自己的女儿。然而,流浪艺人什么都没说,他沉默着接过那个孩子,随后,奇迹发生了!金色的芒熛自那人的双手之间绽放出来,神圣的光晕拂过婴儿的皮肤,不祥的黑斑在那光芒之下逐渐消退。孩子活了,再次对着她的母亲微笑了!流浪艺人将婴儿还给特丽丝,柔声对她嘱咐了一些照顾孩子的事情,关于特丽丝对他的迫害,他只字未提。

“到这个时候,人们早已忘记了火刑的事,普尔蒙的市民被眼前的神迹惊呆了,他们欢呼了起来,继而簇拥着那名流浪艺人,冲进城郊的星之病收容所。他毫不犹豫地治愈了所有的病患,不计前衍,也绝口不谈报酬的事。这件事情之后,市民们一度将这名流浪艺人尊为圣徒,然而,一个礼拜之后,热情逐渐消退,普尔蒙的人们又开始犯起了嘀咕,他们畏惧这种来路不明的强大力量,有一些人则声称他们见过这名流浪艺人在深夜和魔鬼交谈。他们开始害怕了,恐慌以和瘟疫同样剧烈的传染性,迅速蔓延了全城。在他的面前,人们尽管毕恭毕敬,然而私底下,却已经有人在谋划着给所谓‘魔鬼的使徒’来一次出其不意的袭击。

“那名流浪艺人敏锐地察觉到了人们的变化,当治愈了所有星之病患者之后,他在一个阴沉沉的夜晚,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普尔蒙。在他出城的时候,特丽丝利用丈夫的职务之便,为他打开了城墙的偏门。临别之时,特丽丝为同胞忘恩负义的举动感到痛苦和愧疚,她问他:‘您会记恨我们吗?’,而他只是笑了笑,答道:‘我不偏私,不评判,只施以救济。’

“那时,我还不知道他是谁,但是,我模模糊糊地有一种感觉——神降临到地上了。再一年之后,海神节上的消息传来,我终于意识到,那是他,那一定是他!除了他之外,再没有这样的强大和慈悲!”

女人讲完了她的故事,她气喘吁吁,再也说不下去了。随后,她用膝盖向前行了几步,对着天选之王毫不含糊地一躬到地,行了个全礼。

“您的孩子还好吗?”

女人听到一个暌违已久的声音问道,那嗓音带着笑意,亲切而熟悉。

她抬起头来,看见天选之王正微笑着凝视着她,雨后的阳光洒在他的额头上,那些落在他头发上的水珠像是被光线点燃了,闪烁不定、晶莹照眼,散发出宝石一样的光芒。

“她现在已经三岁了,是个健康的小女孩。”女人双手合十,答道,“她是您救回来的,为了纪念您,我们给她取名为于蓓拉。”——于蓓拉是于贝尔的女名形式,而于贝尔·勒拉克,正是艾汀在扮成流浪艺人时期所使用过的化名。

“那么,现在你们可以给她一个中间名了,我把我的名字借给她,于蓓拉·艾迪娜·查沃斯,听起来像是个高贵又可爱的小姑娘。”

说着,艾汀将那个女人,——特丽丝·查沃斯,搀扶了起来。

“我们真是太渺小了!”女人哽咽着说道,“我们恶毒、愚昧,缺点太多,配不上您的爱……”

天选之王笑了笑,他对特丽丝,同时也是对在场的所有人,笃定地回答道:“是的。但是,只要你们有耐心、有头脑,又有良知,就会变得伟大。而我的工作,正是让人们变得更理智、更善良、更亲密、更幸福。”

哪怕其代价是让我自己成为魔鬼,——艾汀暗忖道。他深知,这世界上只会有善良的人,而不会有至善的政治制度,更不会有至善的君主。

一霎时,人们的心中燃起了火一样的希望,再也没有比这更庄重、更神妙的时刻了,信徒们济济一堂,在热情的驱使下,因内心的感动而潸然泪下,他们的心因狂喜而膨胀开了,——他们意识到,天选之王并不只是路西斯的君主,也不只是六神教徒的救主,他们终于迎来了一个可以让人人都崇拜,人人都信仰的,无可争议的偶像,没有一个人会被他抛下。许多人涌上前去,热泪盈眶、匍匐在地,争先恐后地亲吻着天选之王走过的地面。

而至于艾汀,早在信徒们的热情迸发之前,朝他们挥了挥手,继续向新菲涅斯塔拉宫走去了。他带走了那名信仰火神教的少女,也带走了她刚刚病愈,仍旧昏睡不醒的妹妹,现在,已然没有人再关心她们是不是异教徒了。人们的心被天选之王那广博的爱激荡着,吟唱圣歌的双唇间含着敬畏,合十祈祷的双手间抱着希冀,在这一刻,所有的心灵都飞升到了那遥不可及的灵境。在这种偶尔会由讲道或宗教仪式引发的精神现象中,狂喜被视作神明的抚触,那种窒息理智的极度激情让人们心荡神驰,乃至于失魂落魄。

当艾汀踏入新菲涅斯塔拉宫的时候,欢呼的余音仍在远处的苍穹下回响。

“这是第二次了。看来你是真的很擅长这个,不是吗?”趁着艾汀和那些留守在宫殿中的圣职者一一寒暄之际,阿斯卡涅走到他背后,对他耳语道。

语毕,金发青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你了解那群狂热的信徒,一个人除非善于用脑子,不然理性和自由意志就会成为可厌的负担。”艾汀用同样的声调回答,“不是我,就是布道兄弟会,他们总得追随点什么。虽然我的动机也许不那么无私,但是我保证,我刚刚的一切承诺都是认真的。”

说着,他捏了捏好友的肩膀,用半开玩笑的口吻道:“阿斯卡涅,乐观点想,至少我不会教他们动不动就把人烧死。”

艾汀了解阿斯卡涅,尽管金发青年说得并不十分明确,但是他知道,他再次引起了好友对“天选之王狂热”的忧虑。

在他们说话的当口,艾汀注意到,一名身着白袍祭司礼服的老人正用戒备的眼神,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尽管还没有正式介绍,他却能够断定,那位老人便是他在教廷中的主要反对者安提诺斯。

蜘蛛巢13

时至今日,回想起那一天的事情,黑泽重季仍然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那样做。

当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浑身发抖,气喘吁吁地握着那支手杖,坚硬的紫檀木已然有几处断裂了,上面糊满了鲜血,粘着一些浸满血污的银白色的发丝,他的双手上同样染着黏腻的血浆,那血液已然开始发冷,有几处甚至早已干涸。

一时之间,他甚至想不出这究竟是谁的血迹。

直到他低下头,看到了倒在一片血泊之中的月读。

他的脑子里逐渐浮现出了一些混乱的景象,他死命地揪着月读那头令人称羡的银色卷发,将他拖到了地上;他挥起手杖,朝他的脑袋上抡去,那张白皙、俊雅的面孔登时血流披面;他像疯了一样,用手杖殴打他的背脊,而在对方蜷起身躯的那一刻,他又狠狠地抬脚向他的肚腹踹了几下。他的头脑浑浑噩噩的,记忆昏乱不堪,他只是模模糊糊地记得,在这整个过程中,他没有遭遇任何剧烈的抵抗,月读只是抽动着肩膀,艰难地喘气,一边咳着鲜血,一边断断续续地笑着,在他的印象里,这名矜持的华族青年从来没有发出过这样肆意的狂笑,那笑声让他心烦,令他恼怒,焚烧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最后,他做了什么来着?

黑泽重季抬起手来,用染血的手掌揩拭着沁满额头的冷汗,他用呆滞的目光望着地上那具奄奄一息的躯体,从那凌乱的、散开的衣裾处,可以看到月读那白皙而柔韧的双腿之间染满了鲜血。他想了起来,没错,在殴打了他之后,他又玷辱了他。在遭受虐打的时候,月读没有做出丝毫反抗,但是当他扯开他的衣裾,试图扳开他的双腿的时候,那名似乎早已遗弃了这个躯壳的欧米伽前所未有地猛烈挣扎了起来,他推拒着,无力的手指胡乱抓挠,在施暴者的脸上留下道道血痕,这个时候,由于先前那发疯一般的殴打,月读左边的脚踝肿胀着,透着乌黑的淤血的色泽,毫无疑问,那里的骨头已然受损,但是他却像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样,用那只没有被压制的、重伤的脚,向黑泽的腹部发狠地踹了几下。男人被激怒了,他一下又一下地对那张漂亮的面孔砸下拳头,直到受害者不再动弹。他粗暴地摩挲着月读光裸的腿脚,感受那肌肤在自己的抚触之下抽搐颤抖,随后,他将早已鼓胀的性器猛地刺进了那令人迷醉的地方,欧米伽的腹部抽缩起来,黑泽将自己深深地埋入那温暖的皱襞中,只觉得浑身血液沸腾,他听着萦回在房间里的那一声声凄惨的喘息,却感觉现实离自己非常遥远。他沉浸在这种野蛮的狂喜中,任凭原始的愤怒充溢着他的内心,噬啮着他的理智。在交合之中,他感到一股股的热流浇在他怒张的性器上,他以为那是欧米伽的屈服的表示,一种神秘的满足感占据着他,他一面发出着孤独的嘶吼,一面将自己的痕迹留在了那具肉体中。直到他抽身的一刻,他才看清,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热潮中的爱液,——泉水一般的鲜血泛着泡沫,正在汩汩地从他刚刚占据过的地方涌出来,流向欧米伽柔滑的大腿。

他慌乱地向后倒去,手掌摸到了那支曾经让他感受到力量的紫檀木手杖,靠着木杖的支撑,他颤颤嗦嗦地站起身来,呆钝地望着眼前的惨象。他不能再抵赖了,在这具垂毙的躯体面前,社会的陈规、阿尔法的权威、丈夫的权力,全部都不过是脆弱的借口,这是强奸,不,更确切地说,这是行凶。

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蹲下去,就像遮掩自己犯罪的痕迹一样,拢紧了月读的衣裾,他颤抖着,像个疯人一样大喊大叫。争执的声音早已传了出去,以柳泽为首的几名高级佣人战战兢兢地等在走廊中,生怕闹出不可收场的事端,此时,听到主人的呼唤,他们一窝蜂地涌了进来。

在那之后,重伤的欧米伽昏迷了将近一周,他双眼紧闭,气若游丝,惨白的脸有一半裹在纱布里,身上穿着雪白的中衣,散乱的银色卷发披散在枕头上,整个人如尸体一般一动不动地躺着。和黑泽相熟的医生早已来看过,说:“这伤大概是致命的,最好还是提前做好准备。”

当时,那医生看向他的目光中透着惊惧、责难和鄙夷。而黑泽重季,只是一动不动地,呆愣地望着那个他一手造就的垂死者,不住地摇动着他的头,动作迟滞,目光中充满惶惑,好似一头困窘的野兽。

出于义务,事发第二天,他通知了正亲町子爵,做父亲的来了,在黑泽那如同罪犯一般闪闪躲躲的目光中,年老的绅士坐在伤者的床边,握着那毫无知觉的手,叹道:“太可怜了……”

子爵翻翻覆覆地重复着那句话,将脸孔埋在双手之间,掏出一块手帕,摘下金丝眼镜,揩拭着眼睛。黑泽重季站在一旁,早已预料到岳父会有一场怒气冲冲的发作,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在哀叹了半晌之后,正亲町子爵站起身来,非但没有吵闹,反而格外平静地示意他一起到外间的会客室去。

“这事情真是叫人为难啊……”落座之后,子爵先是沉默了半晌,继而点燃了一支外国香烟,“两个人的出身不同,生长的环境也天差地别,在婚姻之中偶有些龃龉,无法领会彼此的心意,也实属正常,但是闹到这般地步,就未免有些不知分寸了。你是知道的,我的另两名孩子都在海外求学,恐怕有定居的意愿,次子是我老来唯一的安慰,现在看来,这孩子也许反倒会先我一步而去。当初在答应这桩婚姻的时候,我见你是个深明事理的人,头脑也灵活,因此才信任了你,将心爱的儿子托付给了你,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结果。对于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听到这话,黑泽重季愣住了,他用诧怪的眼神望着正亲町子爵,在说这些话的当口,岳父的脸上没有显出愤愦,也没有显出半分哀伤,就像刚刚在那间病房里,他已然将悲恸的义务尽完了一样。

在惊异之中,黑泽略微思索了片刻,答道:“医生说过,三天之内是最危险的时期,今天已是第二天了,眼下还没有恶化的迹象,能不能挺过去,关键就看明天……。他伤得不轻,我自然不能将一个卧病在床的人交还给您,在这段时日里,我会承担起做丈夫的义务,待他康复之后,如果您要求我离婚,或者要求通报警察的话……”

子爵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的话。

“发生了这种事,我自然不想将儿子留在这里。但是,作为家长,我也必须为他的利益做打算。这个孩子身为欧米伽,已然属于你,如果离婚的话,他便失去了一生的依靠;若是将你送官,事情则会闹得满城风雨,月读的面子上也不会好看。既然横竖都是悲惨的命运,那么还不如再坚持一下。这也是为了大家的名誉考虑。你说呢?”

见黑泽没有答话,子爵径自说了下去:“这件事早已传了出去,甚至惊动了宫内省,那一边,我会尽量想办法对付过去。事已至此,除了尽全力保住月读的性命之外,也应当维护住上等人家的体统。因此,你要谨言慎行,万勿留下什么把柄。明天,我会请宫内省那边安排一位专给华族子弟看诊的大夫前来,在此之前,还请你找到一套体面的说辞,这既是为了你黑泽的家声,也是为了你夫人的名誉。嗯?”

说完这些,子爵弹了弹烟灰,好整以暇地靠在圈椅中,等待着他的答案。

正亲町子爵的话,虽然句句不离儿子的幸福和名誉,但是究其根源却不过是为了维护他自身的名声。此公似乎有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专长,那便是根据自己的立场和彼此的利害关系,来决定自己的感情亲疏,不,说那是“感情”,未免有些太浅薄、太浮表了,毋宁说,那是某种“表演”,对他来讲,得体的“做派”比“人”更加重要,孩子一旦离家,便是外人,其生活的甘苦尚在其次,第一要紧的便是不要牵连到自己。黑泽听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对岳父隐秘的心思早已了然于心,正亲町这个人拥有一颗全然冰冷的心,他只看重自身,对于其余一切,不过是逢场作戏,他不在乎,因此也就不会动怒,更加不会做出失态的举动。黑泽重季并不是一个心思敏感的人,他不关心那些人性的沟壑,他只是有一种模糊的感觉,月读和他的父亲在冷漠之处看似相仿,然而本质却似乎判若霄壤。想及此处,他的心底禁不住泛起一丝冷笑,子爵大概是不会殴打妻子和儿女的吧?然而,他却也不见得比他更有良心。

静默了片刻之后,黑泽一躬到地,应了声“是”。

自此之后,关于这件事,明面上说是事故,而坊间私下里的传闻,便成了先前那名叫“龙田”的掮客所说的模样,这也是黑泽几经思索之后,做出的决定。——也许是为了维护自己身为丈夫的尊严,也许是出于一些其他的考虑,总之,月读所做的事情,他没有叫任何人知道。

昏迷六天之后,月读终于恢复了意识,十月份的时候,他的骨头已然长好,差不多可以慢慢地行走了。那场毒打在他左侧的额角上留下了一道永久的伤疤,那疤痕如同蜈蚣一般蜿蜒在白皙细致的肌肤上,泛着红,微微隆起,所幸他的额发长且浓密,足以盖住这道丑陋的疤痕,饶是如此,伺候月读的贴身侍女妙子仍旧忍不住在私下里哀叹,说:“好端端一张白璧无瑕的容颜,只可惜因为这样的惨祸而破了相”。

月读来到黑泽家的一年多以来,对待下人一向十分宽容,大事小情无所用心,刁难仆人的事情更加一次也不曾有过。尽管佣人们从不公开谈及那场风波,然而暗地里同情夫人的倒是占了多数,对于争执的起因,宅邸中总有些影影绰绰的谣诼,恰逢那一天,深受黑泽信任的老佣人阿金也哭哭啼啼地被打发掉了,故而也有不少人认为那场口角源于主人和夫人对阿金的处置起了分歧,还有一些人则认为这场争端或许与远在长崎的少爷有所关联。

自从月读醒来之后,黑泽重季便再也没有踏入过夫人的套房。他不敢面对自己的受害者,也猜不透月读究竟想要什么,在他的眼里,这名冷漠的华族青年俨然成为了一个难以揆情度理的怪物,唤起了他深深的畏葸。

从六月份以来,将近五个月的时间里,黑泽重季几乎可以说是在躲避月读。他每天早上不到八点便用完早饭,前往位于新桥一带的公司,公司里雇佣着几名经理,其中身为总经理的坂井精明能干,更加难得的是,其对黑泽忠心耿耿,照理说,黑泽作为东家,其实没有那么多事情值得他亲自处理,但是在这段日子里,他却像个小职员一样,每日不失时地往公司赶。逢到应酬的邀请,即便是那些无所谓的,以往的他必然会推辞掉的,他也能去则去,他一天接一天地早出晚归,尽量耽在外面,纵使是回到宅邸,也只待在自己的套房中打发时间,避免与月读撞见。

初秋时节,借着某次应酬的机会,他与旧日相好的游女们再次恢复了来往,从此之后,即便是夜晚,他也往往留宿在游廓中,回家也不勤了。

他总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他觉得他的宅邸仿佛被包蕴在月读的影子之中,在他踏进洋馆大门的一刻,那些困扰他的谜题,那些令他避之不及的现实,便会如同海浪一般向他袭来,将他卷入可怕的深渊,他逃离着月读,宛如在逃离恐惧的源头。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92

路西斯王无意公然挑起布道兄弟会和王国之间的矛盾,至少现在不想,眼下阿尔斯特和特伦斯的在宗教上的分裂和混乱还轮不到他来操心。目前,他只需要释放出一个信号——天选之王将把火神教徒纳入自己的保护之下,这一态度将帮助他拉拢生活在达斯卡地区的伊夫利特信徒;并有效地安抚路西斯境内,——尤其是王国西境,——为数众多的火神教徒;与此同时,面对路西斯王的明确表态,布道兄弟会这支庞大的苦修者团体将面临分裂的危机,一些修会成员将向卡提斯及天选之王彻底臣服,而另一些则将越来越傲慢地与正统教会对抗。

苦修及赎罪游行自星之病流行以前便早已存在,这种仪式蜕变自火神教严苛的补赎礼,布道兄弟会的苦修者将自己视为尘世与神明之间的桥梁,通过鞭笞或烙刑使自己经受痛苦,向神明乞怜,他们相信苦修者的鲜血可以弥补人类的罪恶。在极度的疼痛和大量失血之下,一些苦修者经历了“幻觉体验”,他们在神昏智瞀之中,脱口而出一些带着启示录味道的、听上去高深莫测的话,在许多地方,这种幻觉体验被视为神迹。星之病再次爆发之后,苦修者运动在一片突发的狂乱中迅速蔓延,逐渐遍布大部分六神教国度。

尽管教会曾经数次试图控制人们的歇斯底里,但是在失去神巫之后,教职会议发出的敕令收效甚微。在过去的五年之内,六神教会对东大陆的辖制松动了,圣座的缺席使卡提斯丧失了对于属灵事务的绝对话语权,当一个素来无所不管的教会力量松懈,新的宗教运动就会开始蠢蠢欲动,而出于自身的利益考虑,世俗君主则会对布道兄弟会和正统教会之间的争斗作壁上观。在这段时期内,卡提斯的处境十分尴尬,他们既不希望布道兄弟会继续扩大影响力,又需要这支狂热的修会为六神教维持信徒的数量。

现在的布道兄弟会尚处于积极阶段,也就是说,它仍在吸收力量,尚未取得权力,但是,艾汀看得很清楚,这一修会所掀起的苦修者运动在本质上是反神巫、反教会的。这并不是由于布道兄弟会提出过什么否定教会及弗勒雷家族权威性的纲领,而是因为,如果苦修者能够代替教士向神明祈祷,能够代替神巫展示神迹、传达预言,那么,布道兄弟会便等同于向整个六神教会发起了挑战。他们已然僭越神巫之职,担当起了在人类和神明之间居中调停的角色,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妄图取教会而代之。

届时,卡提斯对天选之王的依赖将变得无以复加,这无疑会帮助艾汀在六神教国度赢得不可撼动的影响力。

因此,对于天选之王而言,布道兄弟会尽管是个麻烦,同时也是个不可多得的机遇,而对于路西斯王国而言,这群狂热的苦修者则完全无关紧要。

路西斯人拥有天选之王,拥有东大陆上最繁荣的海港和城市群,谢天谢地,除了宗教辩论,路西斯人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操心。在过去两年的内战中,路西斯虽然遭受了一些损失,但是,在艾汀回归王座之后,王室官吏正在他的指示下飞快地清理着僭逆者的遗毒和积弊,在对王国的现状进行了一番初步评估之后,他可以很有把握地断言,用不了多久,昔日那个强盛繁荣的路西斯就会复苏。一般来讲,民众如果生活在一个能够为他们创造成就感的世界中,他们可以养家糊口、改善生活,总之,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他们便不会倾向于陷入与自己没有直接关联的宗教迷狂,因此,艾汀确信,布道兄弟会在路西斯找不到赖以孳息的土壤。

然而,阿尔斯特和特伦斯却不然。

在前文中,我们已然通过对阿尔斯特堡以及其周边几座城镇的介绍,管窥到了这座王国的面貌,阿尔斯特的商业并不兴盛,人民大部分都是目不识丁的农奴,与路西斯的自由农相较,这里的农奴几乎算是一贫如洗,社会的中间阶层,即有产者,寥寥无几,权贵与民众泾渭分明。迷信和狂热在这里永远不愁找不到销路。

从社会结构而言,特伦斯虽然与阿尔斯特大相径庭,但是在星之病开始蔓延之后,这个位于达斯卡南部的王国遭受了经济上的重创。商业的繁荣依赖于交通的顺畅,原本,除了南部的海港之外,特伦斯的西部重心一直在维纳斯河沿岸,商品通过运河向内陆地区流通,而阿尔斯特和路西斯的货物也会沿着这条河道销往达斯卡南部。这是一条重要的交通线,在维纳斯河附近,只要地理位置适中,商业总会发展起来。然而,在星之病开始流行之后,东索尔海姆关闭了维纳斯河沿岸的港口,并且,帝国声称出于对水源安全的考虑,东索尔海姆士兵游曳于维纳斯河,袭击并抢劫来往于运河的非帝国船只。随着这条传统货运路线逐渐变得危险重重,维纳斯河东岸的特伦斯城镇开始出现衰败的迹象。而在海运方面,对于特伦斯而言,最为便捷的行船路线是自卡埃姆出发,一路向西,经帝国的西部近海后,转而北上,穿过斯提里恩海,随后向东折,行至路西斯湾,在这条航线上,几乎所有的补给都需要从帝国西部沿海城镇获取,自从东索尔海姆对外国船只关闭港口之后,这条被称为“大水路”的老航线已然难以维持,现在,特伦斯所保有的几条货运路线中,仅剩下了自卡埃姆向东,经希吉拉海和奥拉若海的一条航线,对于一个严重倚赖贸易和船运的王国,这不啻为灭顶之灾。

随着社会景气的下降,特伦斯,特别是特伦斯西部,逐渐开始产生剧烈的社会动荡。这种变化表现在宗教、政治、文学、语言等各个方面,在星之病流行以前,索尔海姆语,以及用这种语言写就的诗歌,在特伦斯的布尔乔亚间是一种非常受追捧的时髦文化,尽管市民们也许只会说和写达斯卡南部方言,但是出于附庸风雅的目的,他们也总要学会几句索尔海姆语格言,记下几首索尔海姆语诗歌,除此之外,来自帝国的奢侈品在特伦斯也销路紧俏,但是,在两年多以前,神巫早已晏世,天选之王死于政变,绝望的情绪一度在伊奥斯甚嚣尘上,从遍布灰心和沮丧的社会中,布道兄弟会终于找到了他们的听众。他们宣称“尘世无可救药,大悔罪的时代已然到来”,在狂信者口中描绘的地狱恫吓下,许多富商和贵妇捐出了财产,他们操起一向被上等人鄙夷的方言,不再说索尔海姆语了,随后,他们将世世代代珍藏的、那些带有“异教徒味道”的工艺品和藏书扔到街上,付之一炬;而从焚烧文化象征到焚烧活人,这二者之间的距离从来都不会太长。

所谓的“圣战”的火种一直都在,一年以前,迦迪纳大公敢于向特伦斯和阿尔斯特提出结盟的建议,无非是看准了这一千载难逢的良机,布道兄弟会之所以能够以如此迅猛的势头发展壮大,其背后恐怕也少不了罗森克勒的推波助澜。现在,火种已然被点燃,它尚且未成燎原之势,但是,艾汀知道,他不能指望那些无知而又狂热的脑袋瞬间冷静下去,他能够做的,只是在圣战的火苗上撒一把灰,给它降降温,并且尽量将那些头脑发热的忠实信徒争取到自己的身边来,因为这类人毫无定见,他们今天追随布道兄弟会,明天也可能转向别的假先知,既然如此,天选之王毋宁让自己成为那个向群氓兜售希望的人,毕竟,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路西斯王虽然没打算过分讨好这些朝圣者们,但是他同样也没想吓坏他们。他望着人们脸上惶惑的神色,意识到他在听众们心中播下的怀疑已然到了合适的火候,随后,他露出了一个微笑,艾汀清楚地知道,他那张极富亲和力的脸孔具有安抚人心的力量,当他挂起和煦的笑容之时,人们的恐惧苏解了,这种先抑后扬的把戏加重了他语言的分量。头脑简单的人通常会热爱那些恫吓他们又施以抚慰的强者,而不会尊重那些始终好言相劝的仁爱之辈。

艾汀举起一只手,在空气中划了个六芒星,为朝圣者们祝福。

他用温和的口吻说道:“六神虔诚的子民们,我并没有责怪各位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你们明白,当疯狂和谬误来到你们身边,在你们耳畔窃窃私语之时,它往往披着正义和真理的外衣。在恐惧的驱使下,火神教和六神教国度的布道者从来没有停止过互相推诿,圣火会将瘟疫归咎为六神教徒,而六神教徒则反之,但是,我想请你们注意,无论是火神教徒,还是六神教徒,都不可能在星之病面前独善其身。所有人,无一例外,都有染病的可能。

“为了维系一个紧密的团体,为了激发大众的凝聚力,管理者总是不惮于使用那些最简单易行的工具,——恐惧和仇恨,它们促使人以炽烈而盲目的热情遵循并捍卫神和人的法规,而下意识地不去思考那些别人要他们遵守的‘金科玉律’究竟旨在开启人们的智慧、增进人们的幸福、改善人们的德行,还是反之。这是一个悲哀的事实,人性的软弱让我们过分追求那些确定的事物,只要有强者肯指出一条路,指出一条号称绝对正确的通往天堂的路,就会有数以千万计的人前赴后继地涌进这条道路,而不去问问道路的尽头是否是虚无。伊奥斯大陆的人们,你们被那些危言耸听的话吓坏了,惶怖让你们放弃了理性,甚至不惜听从那些最荒谬的谣诼和迷信。

“将瘟疫归咎于你们的同类,无疑是一个可怕的错误,随之而产生的杀戮则更加有违一名六神教徒应有的处世之道。星之病正在折磨所有人,包括火神教徒、无信仰者,以及蛮族宗教的信仰者在内。因此,说你们的邻人带来了疾病,是毫无道理的。请你们想一想,如果星之病是六神对异教徒的惩罚,那么为什么神巫和天选之王的治愈力在这些你们认为‘该遭诅咒’的人身上也一样能够生效呢?反言之,如果星之病是火神教徒为了毁灭六神教国度而蓄意散播的,那么他们为什么也同样遭此折磨呢?命运赐予了我拯救众生的力量,一名牧人,难道要因为他的一些羔羊是黑色的,他便放弃带领它,而任由它被山间的饕餮噬啮撕扯吗?在这里,我对你们起誓,我将担负起自己的职责,对所有人施以救济,遑论你信仰六神,还是崇拜伊夫利特;遑论你家财万贯,还是贫无立锥;遑论你权势滔天,还是寂寂无名;遑论你清白无暇,还是遍体污秽。

“我不偏私,不评判,偏私和评判属于人类,我只救赎。”

蜘蛛巢12

“于是你就照他说的做了?”听过阿金的一番叙述,黑泽重季吐出一口香烟,居高临下地问道。

在雪茄烟气的笼罩下,阿金看不清主人的神色,她仍旧跪在那里,双手颤抖,两眼发呆,整个人的思想都浸在一种末日将近的惶惶不安之中。

她像求神拜佛一样双手合十,哆嗦着,不断地叩着头,哭泣道:“我没有办法啊!老爷,请饶命吧!”

“那药……他喝了吗?”黑泽重季蹙起眉,有些犹豫地问道。

对于答案,其实他早已心知肚明,只不过这个男人仍旧存着一丝近乎绝望的希冀,他希望去年七月的那次流产只是出于自然原因,哪怕是他自己的责任也好,黑泽重季是在老式的教育下成长起来的,他对所谓的丈夫的尊严与权威深信不疑。对于月读,他自问没有做过半件错事,或者说,至少在他的眼中,事情便是如此,男人管教自己的坤,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他的父亲便是如此,他身边的每一个男人也概莫能外,他生活至今,已然度过了四十六个漫长的年头,他对家庭的认识早已形成了不可摇撼的定见,在一个家庭中,丈夫和父亲就像星系中的恒星一样,而妻子或儿女便如同那些围绕着太阳移动的行星,他们从恒星那里汲取光和热,按照恒星为他们划定的轨道规行矩步地运转,不应越出藩篱半步,然而现在,居然有一颗不自量力的行星想要摆脱他的统摄?黑泽无法理解,就像任何一个极度自负的男人一样,他不能接受自己的夫人居然背叛他到如此地步。

然而,阿金的回答击碎了他最后的一丝希望,女佣人哭哭啼啼地点了点头。

“他喝了。……我把那药拿回来,煎好,又再次苦苦劝了他一番,这可是有大罪过的啊!莫说神佛的惩罚,单单只是事情败露的话,便免不了要被关进大牢!可是他只是笑着命令我把药给他。……他接过去,端着药碗,手上没有一点颤抖,然后就仰头灌了下去,一点药渣都没剩下。随后,他好像放下了什么心事一样,和和气气地道了句谢,便撑开那把岐阜阳伞,往庭园去了……”

没错!这就是那一天的事!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在这一刻,黑泽看清了他满目疮痍的家庭,他的尊严就像一件徒有其表的华贵外袍,衬里却千疮百孔,想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禁不住感到怒不可遏。

“除此之外,他还让你做了什么?”他从牙缝间挤出了这句话,他的双手紧紧地扣着座椅扶手,因为愤怒而打着颤。

“还有避孕的药……也……”阿金吞吞吐吐地回答道。

“够了!混账东西!”黑泽重季抬起脚,狠狠地踹在了阿金的胸口上,把女人踢得打了个滚,倒在地上,泣不成声,不住地乞求着原谅。

男人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扭曲的冷笑,说:“本来,为了这件事,我应当把你扭送到警局去。但是为了维护黑泽家的名声,我也不打算闹得秽声四起。你今天便给我滚出去罢,你去找柳泽领一笔安置费,把嘴巴闭紧一点,最好不要再让我在东京遇见你!”

扔下这句话,黑泽重季便扔下哭哭啼啼的乳母,怒气冲冲地摔上门,离开了书房。

他想要去哪里呢?其实他的心中也没有形成一个确定的想法,他只是听凭冲动的驱使,迸着一股怒火,冲进了月读的套房。

那个时候,他看到那个人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安闲地坐在窗口旁,膝盖上摊开着一本外国的画册,啜饮着一杯红茶。初夏的阳光笼罩着他的轮廓,他月色一般的长发就像被艳阳点燃了一样,晶光照眼,白皙的面孔衬托出形状锋利的双眉和柔软如丝的睫毛。黑泽重季觉得月读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光彩照人,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令人恨入骨髓。

坐在窗边的青年转过头来,对他露出了一抹笑容,尽管动作优美迷人,那笑容却蕴含着彰明较著的冷淡和轻视。

他一定感受到了阿尔法的怒火,但却仍旧若无其事地指了指桌上的一只空茶杯,问道:“要来一杯吗?”

“阿金所说的,都是真的?”

黑泽咬牙切齿地问出了这句话。与此同时,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了靠在墙边的一支紫檀木手杖——手杖是月读刚刚流产的那段时间里,他买给夫人的,彼时,月读的身体还十分虚弱,但是他又不愿意受侍女的搀扶,于是考虑到病人的行动方便,黑泽便为他订制了这支手杖,杖头握手的位置是象牙雕成的,鎏着金,镶着蓝宝石,手杖沉甸甸的,对于一名成年男子而言,重量和长度刚刚合适。这支手杖,自从月读病愈之后,便被丢在了套房的门边,再也没有用过,黑泽将它握在手上,掂了掂,他拿这支手杖打算做什么呢?他本人也不知道,在等待答案的时间里,他只是本能地抓住了一件能够让他支撑摇摇欲坠的身躯,能够让他感受到自己幻想中的力量的东西。

他望着月读,目光中带着他自己也不曾意识到的卑微的乞求的味道,这名已届中年的男人存着某种不自觉的愿望:阿金终归只是下人,由于荒的关系,她本就排斥他的继室,故而胡诌出一些谎话来诬蔑夫人,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因此,只要月读否认一句,就算他不作任何解释,黑泽也准备就此偃旗息鼓,不再提起此事。毋庸置疑,这个念头荒唐至极,只是自欺欺人,但是黑泽却仍然无法遏止地作如是想,只要月读否认掉阿金所说的话,那么自己的生活便还能继续,他也仍旧还是那名在家中拥有无限权威的丈夫和父亲。

然而,月读的回答却像是给他当头浇了一桶冷水。

“是的,都是真的。”说着,那青年笑了,他那无声的、冰冷的笑容就像一阵来自唇边的寒风,令黑泽浑身起了莫名的颤栗。

“为什么?”他用颤抖的嗓音追问道。

一个理由。哪怕有一个言之成理的理由也好,譬如,那个胎儿也许注定生来便有缺陷;亦或者,以月读当时的状态,实在无法负担妊娠的辛劳;什么都好,他只要对方施舍给他一个理由,便可以放下这件事,恢复往日那虚伪的宁静。——即便是一句谎言,他也会全盘接受他的话。

这名傲慢的男人不曾意识到,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沦落到了如此可怜的地步。他的这个想法,就像是溺水者抓住一根稻草一样无济于事。

听到他的问题,月读却像是听见了什么令人发嘑的事情一般纵声大笑了起来:“您竟然想要一个理由?既然您问出这种话,那便说明您永远都无法明白我做这件事的缘由,不,您和我不可能相互理解。”

是的,黑泽重季不会明白他的感受,因为打从一开始,这个男人便坚信他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符合常理的,他不认为他的行为之中有任何不道德、不正义的成分。的确,从世间的情理来讲,这个男人是无罪的,甚至是值得怜悯的,而月读的言行,反而会被打上不义不德的烙印,黑泽自幼便毫无质疑地接受了这套“规则”,然而却从未考虑过,这些所谓的道德与规矩,恰恰是建立在其他一些人的坟茔上的,他以为那是镌刻着金科玉律的法典,实际上,那却是被损害者的墓石。

在过去二十年的生涯之中,月读一直在孤独地抵御着那由世间的偏见所凝成的滔天巨浪,作为欧米伽,他必须加倍努力,才能够获得其他人唾手可得的一切。在小学科的教育完成之后,原本他并没有机会进学,子爵替他斡旋过,学习院表面上应承了父亲,事实上却提出了极其苛刻的条件,除了向正亲町家族索要的大额捐款之外,他本人也必须在考试之中拿到满分的成绩,这考试当然也包括欧米伽本不擅长的体术与兵法,这样近乎刁难的条款旨在让他知难而退,但是他却做到了。一般来讲,中学的教育结束后,学习院的学生如有进修意向,便能免试入读帝国大学,但是他却并不在此列,为了拿到那些阿尔法即便终日饱食,也可易如反掌地取得的学位,他不得不俾昼作夜地用功。

然而,就在他即将获得自立的资格的时候,他的一切都在眼前訇然坍毁了。

他被逼迫着捐弃了他孜孜矻矻地营求多年的自由,那道通往未来的门扉刚刚开启一条罅隙,透出一丝光明,便骤然对他关闭,他从高空跌落下来,摔得粉身碎骨,他不得不像兽群中的雌性动物一样,卑躬屈膝,向配偶乞求垂怜,靠着一名阿尔法来维持自己的生存与地位。他必须永远取悦他的丈夫,让他欢愉,供他消遣,总要装出柔顺的样子,来讨人喜欢。丈夫稍有不顺心的时候,欧米伽的本能便会叫他难受得生不如死,就拿现在来说吧,他坐在那里,看上去从容自若,脸上甚至还挂着胜利者的笑容,他似乎支配了这个男人,但是,事实上,此刻的他几乎痛苦得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尽量地克服着费洛蒙对他的压制,但是大自然赋予欧米伽的天性却残忍地告诉他,他的尝试只是一场徒劳。在卧榻之间,他压抑着热潮,做出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过是可笑的装腔作势,实际上,他的内里早已与那名占有了他的男人沆瀣一气;此时,他忍受着浑身上下灼烧一般的痛苦,内脏翻涌,肢体疲敝,他遏制住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些可耻的、求饶的话,只是咬着牙,不发一语。

他所做的一切,用功也好,在人前装作一名完美无缺的华族子弟也好,甚至勉力在天性的统摄下维持尊严也好,都不过是梦幻泡影;与此同时,黑泽重季所做的一切,无论是尝试讨好他,还是试图征服他,也不过是劳而无功。对他而言,这一切除了侮辱,什么也不是,然而,被献祭的生贽永远无法指望野兽明白自己的感受。在这栋豪奢的宅邸之中,一张由金钱和偏狭所织成的巨网捆缚住了一切,他困在这张网中,早已筋疲力尽。

他觑眼看着黑泽重季,这个男人的脸孔扭曲着,狞恶中透着一丝可怜,他凭本能知道,黑泽这一次的愤怒,来得比以往都更加疯狂,更加猛烈。他看了看男人那握着紫檀木杖的手,那只手上青筋隆结,剧烈地打着颤,显然对方的心中正燃烧着一炉狂怒的火焰。他转开眼神,望着透过纱帘投射在茶桌上的斑驳的日影,一股难以名状的疲惫袭上了心头。

他会杀了他吗?

他听说过,在愤怒之下,阿尔法的天性偶尔会让他们陷入癫狂,从而犯下可怕的恶行。

月读冷笑了一下,对“死”的希冀带着前所未有的浓烈的势头涌进他的四肢百骸,那黑暗的深渊对他发出了凄凉的诱惑,处于这样的境地,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自由”。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91

少女缩了缩脖子,她向后撤了半步,想要收回双手,然而,路西斯王坚定却温柔地攥住了她的手腕。他安抚地拍了拍少女的手背,随后将她交给了身后的圣座骑士们来保护。

艾汀循着说话的声音望去,他看到一名穿着朝圣者式浅灰色袍子的男人正在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他没有动怒,而是面带微笑问道:“感谢您的关心!我能问问,是谁在对我说话吗?”

“拉古尼亚的葛德文愿为您效劳,尊敬的陛下。”男人躬身施礼道,他舔了舔干焦的嘴唇,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高高在上的天选之王居然关心他的名字,这让他禁不住感到受宠若惊。

拉古尼亚,特伦斯西南边境的一座小城镇,怪不得这名朝圣者会对火神教徒怀有如此根深蒂固的敌意,路西斯王暗忖道。

“葛德文先生,请问您是六神教徒,对吗?”

“没错,陛下,如假包换的六神教徒。我们全家一向奉教虔诚,每年都按时向教区上缴捐税,两年前,我们还参加过自笞会的赎罪游行。”男人说着,挺起了胸膛,为自己坚贞的信仰感到由衷骄傲。

艾汀笑了笑,继续问道:“那么,请您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使您成了一名六神教徒呢?”

男人挠着头发,脸上显出迷茫又苦恼的神色,显然他自打出生以来,从未考虑过这类问题。

俄顷,葛德文用迟疑不决的语气答道:“我的父母信仰六神,他们的父母也是老实本分的六神教徒,我出生一个月后就接受了洗礼,十岁初领圣体,这些记录都在拉古尼亚堂区的册子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这些都能证明我是个六神教徒,我猜。”

“我懂。”艾汀亲切地微笑着说道,每当他用这样模棱两可的语句作答,也就是说,他说“我懂”、“我明白”,而不是笃定地回答“我同意”的时候,他往往是在用一种隐晦而礼貌的方式表达异议,所有熟悉路西斯王的人都能够猜出,这表示他理解说话者的意图,但是他并不苟同。随后,他转向那些朝圣者们,再次问道,“我想,诸位也是这样想的,对吗?你们受过洗礼,行圣礼,按时忏悔,祈祷的时候口称六神,这使诸位认为自己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六神教徒,是吗?”

朝圣者们和葛德文一样摸不着头脑,他们接受过洗礼,打从婴儿时期开始就是六神教徒,这是父母和本堂神父告诉过他们的,他们的教徒身份确凿无疑,在过往几十年的生命中,他们将圣职者们的教谕奉为圭臬,然而现在,居然有人问他们,究竟是什么造就了六神教徒?

朝圣者们迟疑了片刻,继而,陆陆续续地点了点头,他们众口一词地答道:“没错。”,“我们是千真万确的六神教徒。”

这时候,有一名面容瘦削的修院学生接口道:“除了按时参加圣礼,还应遵守教规,否则谁也不能说自己是一名好六神教徒!”

“您说的很好。”路西斯王微笑了,“但是,请问是哪一条?”

“陛下,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修院学生谦卑地询问。

“您要知道,我来自路西斯,在我的故乡,人们尽管同样怀抱着虔诚的热情,但是宗教辩论却是不多见的。所以,请原谅我对卡提斯教职会议上提出的各种新观念的无知。我想要知道,成为一名好的六神教徒,需要遵守哪些教规?”

说着,艾汀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这副谦和的面具曾经在无数次斗争中为他带来了难以计数的好处,以至于他早已将自己装模作样的本领训练得炉火纯青了。

“全部,陛下,全部。无论是牧者还是羔羊,都应当遵守所有的教规,如有违背,应及时自省、忏悔及赎罪。”修院学生躬身一礼,答道。

“全部的教规。”艾汀缓缓地重复道,“我记得在我少年时期,每当我惹了祸,路西斯的王后,也就是故世的前任神巫,便会命令我抄写教规,我不曾受洗——因为神巫认为她找不到适合的人选来为我洗礼,从这个角度来讲,也许我并不能算是六神教徒,但是我的母亲认为教规有着不可替代的道德价值,即便只是作为一般性质的规训,也值得铭记在心。因此,对六神教会的一百多条戒律,我能够倒背如流。我记得,在戒律的第一条,清清楚楚地写道‘不可杀人’,而在戒律的第五条,则写着‘爱你的邻人’。那么,我请问,刚刚各位满腔愤愦、口口声声地呐喊着要处死这名少女,这又是奉行了六神的哪一句训谕呢?”

人们陷入了沉默,路西斯王的发言令他们感到惶恐不安,对于一般头脑简单的人而言,信仰和迷信并无本质区别,而宗教凝聚人心的主要方式,就是恫吓他们的追随者。那些不高明的教士们既缺乏雄辩的口才,也无力用良言唤起人们的爱,于是他们只能用威胁加重布道的分量,告诫他们不遵守教规就会大祸临头。处于这样积年累月的恐吓之中,大部分没受过教育的伧夫早已丧失了分辨虔诚和迷狂的本领,他们只能像无知的羔羊一样,任由牧者将他们带往任何地方——哪怕这些牧者只是一群并不比他们高明多少的行乞修士。比起温和的六神教神甫,行乞修士们的语言是热烈的,他们用令人觳觫的词句描绘地狱的景象,又用死骇和异教徒之类近在咫尺的威胁去煽动人们的恐慌,尽管这种威吓,这种用最恶毒的语言鞭笞异己的方式并不能激发高尚的情操,但是,任何人都不得不承认,在一群思想最为单纯的六神教徒身上,这种最简单的方法也最行之有效,它激励人们产生团结的力量,并且使之情愿为行乞修士们宣扬的目标赴死。在特伦斯南部,一开始只是有一些农奴或工匠支持并追随布道兄弟会,渐渐地,这种狂热的氛围,这种对异教徒和瘟疫的恐惧感染了有产者,在维纳斯河东岸的几座城市中,一些富裕市民也捐出了自己全部的财物,披上粗麻,打着赤脚,高喊着“消灭异教徒”的口号,加入了赎罪游行的行列。

然而现在,那位神圣的天选之王,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半神,居然在质疑他们一向以来奉为圭臬的道理,人们禁不住感到了一股无名的恐惧。

“可是,陛下,请容我说一句,那个女人是火神教徒,是在我们的国度中散播邪恶和疫病的元凶……”半晌之后,终于有人打破了那令人难捱的沉默,说话的人穿着粗麻布的苦修服,头发稀疏、蓬乱,当他穿过人群,走上前来的时候,艾汀能够看到,这个人赤着双脚,他的外袍上佩戴着一枚荆棘形状的别针,说明这名苦修者来自布道兄弟会。

“星之病的传播,是因为死骇的袭击或污染的水源,生活在圣标之中的人,只需要注意将水煮熟饮用,即可降低感染疾病的概率,若是暴露在外的皮肤上有伤,不应接近星之病患者及其尸体,在看护病人时,也须注意眼睛及口鼻的卫生防护,这是卡提斯早已公开的研究结果,每一座城镇中张贴的医学须知上,都明明白白地写着这些结论。”路西斯王回答,他的脸上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随后,他话锋一转,又道,“而至于星之病的根源,这一点就连神巫也不清楚。就我所知,六神从未对祂们的圣女传达过‘瘟疫源于异教徒的威胁’,亦或‘瘟疫是由于神明对异教徒不满而降下的天罚’之类的谕旨,那么,布道者们又怎么能够用一种确凿的口吻妄言星之病的起源呢?”

苦修者的脸上现出了困窘的神色,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在场的教士们骤然意识到,路西斯王并不是不擅长宗教辩论,相反,他精于此道,他熟练地运用那些教廷公认的不易之论,塞住了反对者们的嘴。显而易见,所有针对火神教徒的毫无根据的指控,已经被推到了异端的边缘。

从清晨持续到正午的雨早已停了,在一片静默之中,艾汀沉着脸,缓缓地环顾四周,一时之间,聚集了数万人的街巷中只能听到挡雨檐上的积水落地的声响。人们被路西斯王那严肃而犀利的目光吓住了,即便是最迟钝的人,此时也察觉了这个话题的危险性,如果这场讨论继续下去,那么最后,留给教廷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否认天选之王的权威;要么将那些满脑子燃烧着迷狂的幻觉,甚至时常僭越神巫做出各种预言的布道兄弟会成员划为异端,像挤脓疮一样将他们逐出教会。但是布道兄弟会,以及隶属于他们的分支机构的成员遍布特伦斯及阿尔斯特,这些出身贫寒的修道士们人数众多,在下层民众之中拥有很大的号召力,而长久以来,尤其是神巫晏世之后,卡提斯为了增强六神教会的影响力,对这些野路子的传道者听之任之,时至今日,卡提斯已经很难像清理西比尔这样的异端一样,将他们淘汰出局。

然而,艾汀也十分确定,即便这场争论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最终的输家也不可能是他。教廷不会否认天选之王,就像他们不会反对神巫一样,更何况,在与卡提斯教职议会的博弈中,艾汀比他的母亲更具优势,只要他勾一勾手指,就会有数以千万计的忠实信徒愿意为他赴汤蹈火,更何况,他还拥有一个王国。

蜘蛛巢11

“这是您做的吧?”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月读的语气依旧是那么和顺,态度仍然是那么温柔,就连他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半分改变。

然而,面对着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孔,阿金却感到脊背发凉,她脸色煞白,目光呆钝,脸上的线条都紧缩在了一起,即便是一道霹雳落在她的面前,她也不可能比现在更加震惊了。阿金翕动着嘴唇,想要解释什么,喉咙又像被堵着了似的,吐不出半个字来。

半晌以后,她才嗫嗫嚅嚅地,用干巴巴的声音否认道:“……夫人,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她故作轻松地想要伪装出一点笑容,然而那不自然的笑声漂浮在室内静谧的空气中,宛如寒风擦过枯枝发出的瑟瑟声响。

月读一言不发,只是微笑着,良久地望着阿金。

时季轮转,那个时候正值盛夏,已然是蚂蚁爬进起居间的时令了,这栋小楼被蓊郁的草木所环绕,半开敞的廊庑又为那些小生物的入侵提供了额外的方便,正当室内的两人沉默不语的时候,一只蚂蚁沿着矮几的桌腿爬了上来,悠闲地在桌面上游逛,时不时用触角探索着四周,月读端坐着,拾起折扇,轻轻地向那小虫身上盖了下去,当他抬起手的时候,蚂蚁已然死了,他不甚在意地用扇子一拂,将黑色的小虫的尸体拂到了榻榻米上。

他盯着地上那渺小的虫尸看了一忽儿,随后,转过眼神,望着阿金,笑了出来:“您不需要抵赖,更何况,您的狡辩完全是白费功夫。从我第一次发现这东西缝在我的中衣里,距今已然过去了将近两个月,您可以猜猜,我为何什么都不说呢?”

阿金仍在紧紧地咬着嘴唇,在一片阒寂之中,她的呼吸声听起来格外喧闹。

女佣不回答,月读也不以为忤,他一面信手摆弄着折扇,一面径自讲了下去:“为我打理衣物的女佣一共有三名,阿德、阿关,以及美佐,起初,为了搞清楚到底是谁做出这事,我还颇费了一番功夫。六月初的时候,我更换过一批寝卷,那些新送来的长襦伴还是干干净净的,我想,无论耍弄花招的人是谁,恐怕她都要重新忙碌一番了。待黑泽每次夜访之后,我便将中衣做好标记,轮番交给三名佣人去处置,结果,只有从阿关的手中送回来的衣物夹带着这种东西。这,是水天宫的御守吧?”

“没错。是祈求安产的……”阿金低声辩解道。月读的话令她无比惊讶,她原以为这位男坤每日只是悠然自得地看看书,喝喝茶,对周遭的一切都漫不经心,却没有想到他早已记下了所有佣人的名字,他不曾和那些粗使佣人打过任何交道,但是对每个人的职责,他却一清二楚,这样的观察力以及不露锋芒的心机,令阿金感到十分可怕。然而,想到这位夫人出身名门世家,又是一位被双亲视若珍宝的欧米伽,因而大概从未踏足过秦楼楚馆那种腌臜的去处,无论再怎么慧黠,他也万万不可能知道这些在游女之间流传的小把戏,于是阿金壮起胆色,大言不惭地吐出了这句谎言。

“不是吧?”月读打断了阿金的胡诌,轻声笑了,“水天宫的御守确是保佑安产的,这没错,但是灵符一旦染上了女人信期的鲜血,便成为了不祥的咒物。它求的不是得子和顺产,而是不孕与死胎。”

阿金抬起呆滞的眼睛,心惊胆战地望向眼前的银发青年。

见到乳母震悚的神情,月读微笑着解释道:“我有一位朋友,他的母亲年轻的时候曾是岛原①的太夫,因此,对于这些花街的旁门左道,我也并非一无所知。当看到这些染血的灵符的时候,我不禁感到有些好笑,究竟是谁如此害怕我生下子嗣呢?恐怕不是阿关吧?那名女佣冒冒失失的,和其他仆人交往的时候又显出一副直肠直肚的脾气,她和我之间也没有任何纠葛,这显然不可能是她的所作所为。但是,正因为这件事,我才开始留意观察她。

“每逢假日,阿关总是得意洋洋地扎起一条萨摩絣的束腰带,说是家乡带来的料子,那块布料的花纹很特别,印着一种近似十字丸②图案的纹路,大概是从以前集成馆③匠人的号衣上裁下来改制的,而同样的布料,我也在做杂役的平造身上见过,也许那块束腰带的边角料给平造做成了木屐的鼻绪。由此可以大致推测出,这两个人都是鹿儿岛一带出身,彼此熟识。或许是因为我凡事无所用心吧,因此佣人们在闲聊的时候,也并不刻意避讳我,因此,我也得知,痴痴騃騃的平造之所以能够留在府邸中,也是托了您说情。也许您没有注意过,尽管您在东京耽得久了,总是一副江户人的做派,但是您偶尔还是会漏出一丝萨摩腔,比如,您说话的时候,句尾的语调总是会不自觉地沉下去。并且,您刚刚拿来招待我的茶,虽然看上去和静冈茶没有什么区别,然而,精于此道的人还是能够品出来,这是今年新摘的知览茶,这种茶也是鹿儿岛所特有的。种种迹象说明,阿关、平造,和您,是同乡。

“于是,三个人的关系联结了起来,平造在宅邸中做了很多年之后,阿关才来谋差使,我猜这位年轻的女佣也许是平造的亲属,他们能够在黑泽家谋生,多多少少也得赖您的照顾,因此,您和阿关私下里的熟络,也合情合理。如果您愿意将阿关的活计接过来的话,于她也没有什么损失,尽管也许碍于柳泽元兵卫,您害怕阿关和平造因为与您亲近而被总管刁难,这一层关系并不为人所知,但是只要能推测到这个地步,事情便也十分清楚了。

“接下来的事,就是找到确凿的证据。今天早上,我让妙子把阿关喊了来,说是遗失了一只嗅盐瓶子,大概是放在了送去洗涤的内衫袖口里面,那小瓶是黑泽重季买的,通体由翡翠雕成,价格不菲。这一下,阿关彻底慌了神,不需要如何严加讯问,她便涕泗横流地将您供了出来。话说到这个地步,您还有什么想要辩解的吗?”

在讲话的时候,月读的手随意搁在茶杯边上,手指一下一下地轻轻叩击着茶盘,那细微的声响在阿金听来,却宛如一记又一记的炸雷。面对月读那冷淡而又镇静的态度,阿金的脸上血色尽失,身子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以往,在黑泽宅邸中举办游园会的时候,总有不少社会上的头面人物带着未出阁的欧米伽前来,想要让这位富豪老爷选中自家女儿做继室。阿金所见过的那些坤,虽然有的骄矜傲慢,有的贞顺娴静,但却大多是一些见识短浅的绣花枕头,她从未想过,一名欧米伽居然能够如此精明。月读那和悦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刚刚还令她觉得温柔可亲,此刻,这声音在她听来却变得无比阴森可怖。

她战战兢兢地望着月读,只觉得自己招惹了一个妖魔。

阿金双手发抖,脸孔抽搐着,模样实在叫人看着可怜,然而,这却并不足以唤起对方的悲悯之心,月读的脸上仍旧是一派冷漠的平静。片刻之后,女人的喉咙中涌出一阵压抑的哭嚎,她只觉得一切都完了,做出这样的事情,不止她自己将失去存身之所,就连少爷恐怕也会受到牵连而丧失立锥之地。

她哭着,断断续续地哀求:“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和别人没有半分关系,如果您要惩罚的话,就请惩罚我一个人吧!”

月读若有所思地盯着墙角那装满儿童玩具的箱子,久已无人问津的玩具尽管旧了,但每一个都被擦拭得光洁如新,大概是有人精心打理的缘故吧。他望了一忽儿,脸上露出了一个不自觉的笑容,问道:“您做这些,都是为了那个孩子吧?”

“哥儿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擅作主张,和他没有关系!”听到月读的话,乳母就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当即跳了起来,继而,她又像失去了力量一般,瘫倒在地,用膝盖爬到了月读的脚边,不断地磕着头,重复着那一句话。

这个时候,也许是一朵云团遮住了阳光,室内倏忽暗了下来,月读看也没看这名落到了如此凄惨境地的女人,他慢条斯理地啜饮着已然放温了的茶水,不慌不忙地让那股对他十分有益的恐惧深深地嵌进女人的脑海中。

沉默了许久,他才命令道:“请您起来。如果我旨在兴师问罪的话,那么今天来的恐怕就不是我本人,而是黑泽重季或者柳泽元兵卫了。”

阿金愣了一忽儿,仿佛不敢置信似的缓缓地抬起头来,对方的语气毫无做作之感,那种一如既往的冷静和从容,使她逐渐清醒过来,再次有了一丝勇气。

她惊疑不定地望着月读,完全猜不透这名青年的心思。

“您认为这种东西有用吗?”月读说着,用扇子拨了拨桌上的灵符。

“这……”阿金用呆滞的目光看看月读,又看看那些被污染的安产御守,随后她点了点头,“我家男人曾经在检查所做事,他说那些游女们夜夜做着那档子事,却很少听到有人怀孕,想必这个方法是灵验的。”

看着阿金那深信不疑的眼神,月读禁不住笑了出来,他一面用扇骨轻轻击着自己的额角,一面无奈地笑道:“真是天真的人啊!”

女佣人蹙起了眉头,狐疑地瞅了瞅那些灵符,俄顷,她看见月读嘴边浮现出了一抹阴森的微笑。

“染血的御守只是幌子。”他说道,“真正有用的乃是药物。既有打胎的药,也有使人不孕的药,吉原、岛原和新町各有各的方法,就连那些饭盛旅宿和宿场町一类不入流的去处,也有自己不外传的偏方。这些药物大同小异,无非就是麝香、红花一类的东西,对待游女最残忍的那些地方,甚至还会用上水银。吉原的检查所私下里也制造和售卖这一类的药物,只是不为外人道罢了,近些年来,这些地方甚至开始采用外科手术的方式来处理意外得来的胎儿,手术操作不当或环境不洁所引发的感染反而害得许多游女命丧黄泉,毕竟是干犯律法的事情,故而,大家便心照不宣地将这污秽的灵符抬了出来,充作借口,只要有人查问起来,便说是惹怒了天之御中主神④,这才免于“喜事”的。”

阿金垂着脑袋,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为自己的无知感到了几分赧然,同时又有一些不解,她完全不明白夫人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

不过,月读也无意让对方长久地遭受猜疑的折磨,在一番简短的解释之后,他转向阿金,用扇子抬起对方圆滚滚的下颌,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你去为我弄一剂落子汤来。”

他终于不再客客气气地使用礼貌语,那口吻虽然含着笑意,却流露出不容忽视的威胁意味。

“您……?”阿金胆战心惊地瞪大了眼睛,缓缓地垂下视线,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月读那扎着织金缎子角带的、平坦的腰腹。

“大概有一个月。这样可悲的身体对此类事情感知得格外迅速。”月读平静地说道,“不过这也方便我尽快料理掉一些麻烦事。介于身份,我无法独自外出,因此只得让你去吉原跑一趟了,至于酬劳方面,请你放心就是。”

阿金蓦地从震惊当中醒过神来,她猛烈地摇着头,急忙劝阻道:“夫人,这万万不可以啊!这种忍心害理的事情,做了是要遭报应的!”

闻此,月读嗤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这正合你意。”

既然已经露出了真面目,月读便也不再装相了,他用一种极倦慵的姿态坐在蒲团上,半边身子靠着矮几,胳膊撑在桌面上,手支着脸颊,一面好整以暇地观察着乳母的惊惶,一面意有所指地朝着那些御守抬了抬下巴颏。

“可是……可是……,”阿金瞅着染血的灵符,磕磕绊绊地辩解,“这毕竟是不一样的啊,……若是神佛不让生,那也只能作罢……,但是弄掉一个活生生的孩子……,这种事可是丧尽天良的,一旦做了,便成了大罪人,在阴曹地府都要受苦的!夫人,还是算了吧!……”

“神佛的意志?”听着阿金那些语无伦次的劝诫,月读不由得大笑道,“你们总是把人生的刳磔归咎于神佛,若是不如意,便说那是命运使然。偶尔遭人得罪,便去摇那鳄口铃⑤,往功德箱里扔上几枚铜板,搓着手祈愿‘某某大明神啊,请您让阿胜那家伙倒霉吧!’,如此一来,即便那阿胜明日死了,也可推说是神佛所为,与自己无涉。把信仰寄托于神佛,无非是缺乏直面自身善恶的器量,向神佛和命运寻求慰藉,不过是粉饰自己欲望的手段。”

月读说着,再次用折扇抬着阿金的下巴,逼迫乳母昂起头来,他凑上前去,用那种含着笑意却又无比森冷的目光睥睨着对方,又补上了一句:“或者说,你以为事已至此,你还有拒绝的权利吗?更何况,你不是畏惧这个胎儿威胁到那孩子的地位吗?难道你对他的忠诚也就仅限于去摇一摇鳄口铃的程度?”

月读凑得很近,他身上那淡淡的熏衣香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拥塞着阿金的鼻腔,女佣人浑身发颤,她魂不守舍地盯着月读,在那张俊雅端丽的面孔上,她看到了这名欧米伽冷漠、狡猾、专横的性格特点,她感到他的眼睛像噬人的妖魔一样锐利地盯着自己,逐渐麻痹了她的意识,一阵悚惧掠过阿金的脊梁,她的指甲不自觉地抠进了榻榻米的草席里。

半晌之后,乳母与良心的最后的斗争宣告失败,她的心中涌起一股迹近绝望的决意,阿金弯下身子,叩着首,低声答道:“我做。”

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月读已经走了,染血的咒物原封不动地留在了桌子上——他没有带走那些证据。在她答应这件罪孽深重的事之后,那名欧米伽什么也没有说,既没有赞许,也没有宽慰,他不屑于使她放下心来,正如他不屑于继续恐吓她一样。

阿金魂不守舍地坐在斗室中,仍然难以相信自己居然卷入了这样可怕的事,她心中一无所思,眼中一无所见,先只是呆滞地凝望着墙角的一片新结的蛛网,前那只被月读碾死的蚂蚁,已然被蜘蛛捆缚在了巢穴中。

————————

①岛原:京都的游廓,与吉原、新町(大阪)并称三大游廓。

②十字丸:萨摩藩主岛津家的家纹。

③集成馆:江户末期由岛津家在萨摩开设的工业基地,吸收现代技术,包括锻冶业、造船业、纺织业等等产业。

④天之御中主神:水天宫供奉的神明。

⑤鳄口铃:神社里功德箱上方的铃铛。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90

人群沸腾了,民众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圣座骑士们不得不用盾牌格挡着人群,阻止那成千上万的、试图触摸天选之王的手——在那个时代,人们普遍相信圣徒的遗物能够消灾治病,民间流传着无数类似于“某某圣徒的指骨治愈了某些人的瘰疬”,亦或是“某某圣徒的裹尸布使盲人复明”之类的传说,这些影影绰绰的传闻大多源自杜撰或夸张,亦有些骗子从公墓里刨了些骨头出来,谎称其为圣体,高价售卖,那些天方夜谭之中,九成九都不过是这些骗子的胡吣,由此产生的令人啼笑皆非的故事简直不胜备载。人们笃信触摸圣骨将带来平安、健康和好运,那么,我们也不难理解,天选之王这样一个“行走的神迹”将引发何等的疯狂。

原本,路西斯王被隔绝在坚不可摧的魔法屏障后面,那些试图触摸他的手只能碰到一堵冰冷的透明墙壁,而现在,至高无上的半神自行走入了人群。人们欣喜若狂、欢叫不已,所有人都伸出手,试图摸一摸这尊高不可攀的神祇。

“赐福于我们吧!万王之王!”他们异口同声地喊道。

尽管卫兵在竭尽全力地抵挡着狂热的民众,但是仍然有一些手越过了盾牌铸成的防线。艾汀没有冷漠地视而不见,也没有傲慢地拂开那些沾着污泥、长着畸形的、蓝黑色指甲的手——这是常年劳作的后果,说明这些手的主人大多都是一些鞣皮或梳毛工人,相反,他握住了这些幸运者的手,并且在空气中划了个六芒星,为他们祝福。

一些人喜极而泣,他们拉住路西斯王那骨节分明的手,伸长粗糙、焦渴的嘴唇,吻了上去,对于这种略嫌放肆的致敬,艾汀微笑着,听之任之。

在等候天选之王的时候,许多富裕的朝圣者从小贩那里买来了红色的魂之花,这种罕见的变种数量稀少,故而价格高昂,艾汀到访的这一天,魂之花很快就供不应求,即使付出一枚银币的代价,往往也只能买到一朵,那些买到了红色魂之花的人们在周围羡慕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将它别在了前襟上。此时,在激情的驱使下,他们将那珍贵花朵抛向天空,霎时之间,卡提斯的街道间落下了如同倾盆大雨一般的花瓣。

漫天飞舞的红色魂之花让所有人都看得眼花缭乱,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路西斯王站在那里,向那名狼狈的火神教少女伸出了手。

在艾汀和少女之间,只剩下了不到两尺的距离。女孩注定已然无法逃脱,她先是瑟缩了一下,随后又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尽管那些陷入了狂热的六神教徒们口口声声地高喊着“天选之王”的名字,但是,眼前这名带着和善微笑的红发青年,——少女想到——,却和那群疯狂而残忍的,驱逐她、殴打她、辱骂她的人们不一样。

少女出神地盯着他看,犹犹豫豫地伸出了手。

她缩着身子,低垂头颅,虽然她的本能告诉她应该信任这位红发的半神,但是她却无法遏制内心的不安和颤栗,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落入陷阱的野兔,周围全都是可怕的饕餮,那些眼睛闪烁着凶狠的光芒,她怕极了,只能向唯一的避难所靠过去。她感到自己柔软纤细的小手落进了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掌中,在这一刻,恐惧奇迹一般地消失了。

艾汀扶着她站起来,为她治愈了手臂和膝头由于被推倒在石板路上而造成的挫伤,随后,又用长袍的袖子给她擦净了脸上的泪水、污泥,以及那一片被怒气冲冲的农妇啐上去的痰液。少女难以置信地盯着路西斯王,仿佛在望着什么传说中的奇异生物似的,她看着对方那洁白、珍贵的丝绒袍子被她脸上的尘垢玷污,变得一塌糊涂。

“好了,眼泪和污泥和不适合出现在一名妙龄少女的脸蛋上。”她听到路西斯王这样说道。少女战战兢兢地抬起眼睛,看到了一张微笑着的、诚挚的脸,红发的半神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背,安抚着她紧绷的神经。

路西斯王对待她的方式,就好像她是一名普通的、值得被尊重、被珍惜的十七岁少女,可是她知道,她不是。

自从星之病开始肆虐之后,火神教徒在东大陆的生活每况愈下,在六神教国家,人们将这场灾难归罪于火神教徒,然而,可笑的是,与此同时,在由圣火会统治的东帝国,人们又普遍相信是六神教徒导致了这些祸殃。

在阿尔斯特和特伦斯,先是一些原本允许火神教徒参与的行会对他们下了行业禁止令;随后,出于对火神教徒财富的觊觎,一些地区的领主则纵容了领民们对伊夫利特的信徒们的犯罪行为,地方当局使人们相信火神教徒是邪恶的,——尽管六神教会官方从未认同这一结论,但是他们的沉默在某种程度上,反而对事态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在失去神巫之后,六神教会为了维系信徒们的虔诚和凝聚力,他们需要一个假想敌,而那些陷入恐惧的信徒们则毫不费力地替他们找到了“火神教徒”这面上好的活靶子。

教会所承认的正统神职人员对此未置一词,然而,那些游走于民间、被称为“布道兄弟会”的行乞修士们却无所忌惮地煽动着人们的疯狂。

在前叙的故事中,我们已然在安菲特里忒城堡的小礼拜堂中介绍了布道兄弟会中的一位成员*,而这支修会充斥着整个达斯卡地区,布道兄弟会的修士们大多来自民间,未曾在修道院中接受过正式的教育,也没有领受过圣职,更谈不上什么神品。虽然卡提斯一向蔑视这些野路子的修道士们,但是在传播教义方面,比起守着堂区的神甫和主教,这些游方修士们却具有不可忽视的天然优势,并且由于其没有接受过太多教育,他们那散发着狂热迷信色彩的俚俗语言反而更容易打动下层民众。

布道兄弟会的行乞修士们鼓励人们捐弃财产;苦修赎罪,一面鞭挞自己的背脊一面赤着脚走过一个又一个的村镇,致使许多人死在了苦修途中;自笞会曾经盛极一时,但是很快,人们便发现苦修并不能使他们免受瘟疫之苦,并且那些苦修者由于四处流浪反而更容易感染星之病,于是,狂信徒们便将目光投向了火神教徒,行乞修士们在城镇的广场上公开布道,支持六神教徒驱逐及迫害伊夫利特的信徒。在某些地区,狂热的信仰是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最虔诚的人往往成了最满怀恨意的屠夫,——既然火神教徒是万恶之源,那么杀戮便成了神圣的工作,而那些不幸遇难的火神教徒的财产,则一律落入了贵族们的口袋,债务被一笔勾销,钱袋被不义之财填满,民众们的恐惧得以纾解,受损害的只有异教徒,有何不可呢?

少女在这样的疯狂中生活了太久,久到她已然忘记了星之病爆发前那安宁、幸福的日子。她的家庭来自帝国东面的边境城镇,由于地处边陲,她的故乡脱离了圣火会的管辖,城镇中的人们尽管信仰伊夫利特神,但是却并不像其他的圣火会教徒一样,将异教徒视为仇寇,她的父亲是一名商人,在帝国及特伦斯都有一些产业。12年前,在一场霍乱的侵袭中,他们的故乡十室九空,她的父母带着她和他的姐姐举家搬迁至只有一条河谷之隔的特伦斯西境,那时,她和她的姐姐尚未成年,因此,她们未及接受圣火会的烙印礼,这使他们看起来与东大陆其他地方的扎加利派火神教徒无异。那时候的特伦斯王国尽管并不怎么欢迎火神教徒,但是当地人对于这些逃难者却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父亲选择贸易繁荣的特伦斯边境作为定居地,在当地加入了火神教徒组建的商会,逐渐建立起了自己的名声,然而,这户外来者的安稳生活在七年前戛然而止。星之病的再次降临引发了大范围的恐慌,神巫晏世以前,一切尚且可以忍受,然而,在伊奥斯失去了最后一位圣女之后,在特伦斯边境地区,火神教徒的生活变成了地狱。

长久以来,六神教徒,——尤其是居住在与东帝国冲突地区的六神教徒,他们接受的教育就是要憎恨火神教徒,他们被日以继夜地灌输着对异教徒的恶意。而这一户生活在与他们截然不同的群体中的火神教徒,几乎马上就成为了迫害行为最可行的目标,而掠夺这家富商的财产又成为了进一步的诱因。当她的父母回过神来,想要返回故国的时候,一切已经晚了,东帝国降下了魔法壁障,对所有可能携带星之病的外来者深闭固拒。

以往,那些四海为家的行乞修士们便时常宣扬“星之病是由于火神教徒向井水中投毒”,而在风平浪静的时期,尽管这种毫无根据的诽谤也不乏支持者,但是稍有常识的人则对其不屑一顾,如今,瘟疫的肆虐再次使谣言死灰复燃,而现在,智识人士沉默了,在几名试图廓清谬误的医师和神甫被愤怒的暴民用石块砸死之后,再没有人敢于站出来保护这些横遭指控的无辜者。

昔日的六神教徒友人们迫于社群的压力,不得不与火神教徒划清界限并保持距离,尽管针对火神教徒是否享有人权这个问题,教会和世俗君主始终持肯定态度,——官方认为,火神教徒不应未经审判便被定罪,他们的财产也应当受到尊重。但这种所谓的保护根本毫无意义,因为,在遍地都是六神教徒,执法者和司法者也只有六神教徒的国度,火神教徒几乎不可能成功地控告一名六神教徒,而他们的证词也无法敌过六神教徒的证词——哪怕后者根本就是一名街头无赖。

火神教徒在迦迪纳早已绝迹,而在特伦斯和阿尔斯特,尤其是在其与帝国接壤的边境地区,伊夫利特的信徒们在政治上、法律上和实际上都变得不堪一击。

在父母死于迫害之后,这名少女跟随着她的姐姐,踏上了颠沛流离的道路。而她们年龄相差悬殊的妹妹,由于还未曾接受火神教的洗礼,于是她们明智地让她皈依了六神教。

驱逐和迫害似乎永远无休无止,少女逐渐习惯了举步维艰、苦不堪言的日子,在父母死后,她们曾经试图前往路西斯寻求庇护,但是作为火神教徒,她们很难拿到旅行证,六神教徒不要伊夫利特的信徒待在他们的城市里,却又不肯轻易放她们离去。她和姐姐尝试过各种营生,合法的,以及不合法的,她们甚至为了维持生计以及养活年幼的妹妹而出卖过肉体,娼馆不接纳火神教徒,她们只能在既谈不上安全,也谈不上卫生的下等酒馆里卖笑,作为一个长久在疯狂的尘世中流浪的灵魂,她已然忘记了正常的人、正常的世界应有的样子。

而路西斯王,又将那映现在旧日幸福中的光芒带回到了她的眼前,那红发的半神像是一个幻影,在漫长的流浪中,少女也许邂逅过比他更加俊美的男人,但是那些男人和天选之王比起来,却显得无比伧俗,散发着愚蠢和偏狭的味道,那只是皮囊,而皮囊根本不算什么。少女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见识过比“天选之王”更加美丽的生物,他的目光像宗教画上的天使一样慈悲、颖慧而又安详,少女意识到,这不是肉体上的美,而是灵魂上的崇高。

她望着这位半神,不由得出了神,直到她身后的一名朝圣者嚷道:“陛下,这是个肮脏的火神教徒!请您离她远点,免得这信仰伪神的娼妇弄脏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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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在252及253章中出场打过一次酱油的游方修士巴托洛梅奥,被艾汀用即死魔法灭口。

蜘蛛巢09~10

第九章

“什么检查所?”黑泽皱起了眉头,实际上,作为长年流连花街柳巷的人,他的心里对于这个所谓的“检查所”已然有了一些眉目。

总管笑了笑,道:“当然是游廓的检查所①。”

黑泽略微沉吟了片刻,说:“确实不是什么规矩地方,但是就此下断言,恐怕还早了些。我记得阿金过世的丈夫,生前便在检查所做杂役,因此她在那里有些旧识也不足为奇。”

“关键并不在于阿金去了哪,而是在于她去做什么。”

“看来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

“毕竟维护宅邸的声誉也是我的职责。”柳泽用谄媚的口吻说道,“我到检查所打听了一番,一开始,那里的人碍于阿金的情面,还不愿意说,但是在我的几次三番请求之下……”

“恐怕赏钱也没少给吧?”黑泽重季打趣道。

总管躬身一礼:“自然,毕竟现在这世道,人情淡漠,只要有钱,什么仁义道德都可以出卖。体面人尚且如此,更遑论在检查所这种等而下之的地方谋生的人了。但是探问这件事只是出于我个人的好奇心,开销皆来源于我的积蓄,老爷不需要为此操心。”

“检查所的人怎么说?”

柳泽冷笑了一下,继而答道:“检查所的人说,自从去年夏天开始,阿金便会时不常地往那边跑,她是去拿药的。而至于是什么药,恐怕就只能问医生和药房了。至于检查所那样的地方长于医治什么样的疾病,这恐怕就不需要多说了吧?”

听了总管的这番话,黑泽重季陷入了沉默,需要到检查所去医治的病痛,想必不是寻常的“寸白②”那么简单的事情,但要说阿金有什么行为不端之处,黑泽也是无法相信的。平心而论,阿金固然不丑,但是这女人毕竟也已经年过不惑了,甚至比黑泽还要大上一岁,她生着一张圆滚滚的脸孔,面皮焦黄、塌鼻梁、圆眼睛、厚嘴唇,总之就是一副平平无奇的面貌,其唯一的可取之处大概也就在于温厚的性情了,至少在黑泽看来,这样的阿金,全无风情可言。

黑泽想不出,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居然会和阿金有染,甚至可能还搅出了花柳病来。

“这件事情,”静默良久之后,黑泽若有所思地问道,“夫人知道吗?”

“我还没有告诉夫人,这样有失体统的事,难免会污了夫人的耳朵。”柳泽欠了欠身,回答。

阿金是府邸中的老佣人了,其地位几乎相当于华族府邸中的“家扶③”,他知道黑泽很注重在夫人面前维护颜面,因此,像这样令人脸上无光的事,则尽量能隐瞒便隐瞒。更何况,即便告诉夫人,又有什么用呢?那位大概只会冷冷淡淡地回上一句“知道了,你们看着办吧”,柳泽敢说,时至今日,这位勋贵公子恐怕连家里的几名高等佣人都还认不全。

“很好。不必叫他知道。”黑泽赞许地点头道,柳泽的机灵令他十分满意。

结婚一年多以来,宅邸里的大小事情,月读几乎从不插手,开初,他还以为这位华族出身的欧米伽只不过是养尊处优惯了,不擅管理家计,他几次三番地暗示,要他担负起打理家族内部事务的责任,但是月读却似乎充耳不闻。待得相处的时日久了,黑泽便发现,月读的袖手旁观,并非因为懒惰或无知无能,而是由于他对丈夫以及这个家庭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有的时候,黑泽甚至会产生一种感觉,他觉得哪怕他明天就要破产,继而全家流落到山谷这样的贫民窟去,月读恐怕也不会皱一皱眉毛。这名年轻的欧米伽俨然仿佛一羽被囚困在鹰架上的猎隼,只是消极地捱着时日。他在等待什么呢?难道他还想要自由身吗?这种事情,尽管法律上说得通,但是那些离开丈夫的坤却往往下场十分凄凉,如果无人陪同,欧米伽甚至不能上街,独自外出的坤一旦被发现身份,便会有巡警来护送他们,这样的照顾,虽然名义上是为了他们的安全,但事实上,却不啻于对他们的监视,对于欧米伽而言,这个社会也只不过是个更大一些的牢笼罢了。更何况,月读的脖颈已然打上了占有者的钤记,欧米伽和女人不同,这种彻底的交合,一生只能有一次,即便做丈夫的死了,月读也仍旧是他的所有物,事已至此,他还能到哪里去呢?

想起月读,黑泽重季的心头便没来由地涌上一股烦闷,他挥了挥手,将这种不快的感觉抛到脑后,随即,对柳泽命令道:“你去把阿金叫来吧,别告诉她缘由,就说我想问一问荒的近况。”

“是。”总管见他的谗言有了收效,脸上露出了喜色,“需要我跟您一起审一审她吗?”

黑泽嗤笑了一声。

“说‘审一审’,未免言重了。总得先搞清楚情况。对了,你先前用来调查这件事情的开销,就从账上支取吧,宅邸中的事,总不好要你个人花费。”

望着总管得意的面孔,黑泽暗自露出了一个轻蔑的冷笑,他知道柳泽正不顾一切地想要把阿金排挤出去,然而,他黑泽却不是那么容易受人摆布的,无论是在公务上,还是在家务中,这名老奸巨猾的暴发户都十分擅长玩弄两面手段,他尽管不喜欢阿金的迂执,但还是将她留用到了现在,若不是有她来核查宅邸中的账目,那贪馋的柳泽还不知道要揩他多少油水。

这次的事情,黑泽本就没打算过分苛责阿金,这女佣人的丈夫在八年前死于风寒,只要和她私通的那男人身份还过得去,那么,寡妇再醮,也算是好事。

柳泽再次鞠了一躬,欣欣然地向门口走去,然而,他还没走出书房,便又被叫住了。

“待你做完事情,记得到夫人那里弯一弯,”黑泽命令道,“前两天盐野拿来了一副若冲④的画作,他应当会喜欢,你给他送去,顺便告诉他今晚我要和他一起用饭。”

那幅画是黑泽重季花重金求来的,他知道月读喜欢古朴、精雅的玩意儿,虽然这些东西在他看来一钱不值,但是为了讨好夫人,无论是青木⑤的西洋画也好,圆山⑥的写生图也罢,只要能够买得到的,他都一并弄了回来,堆在月读的面前。即便如此,婚后一年多的时间里,月读却从未对他露出过笑容,不过这么说,倒也并不准确,无论发生什么,那名华族青年的脸上总是挂着一丝沉静的微笑,只是那笑容始终冷冰冰的,毫无温度,纵使是黑泽重季这样在感情一途上十分愚钝的男人,也看得出,那笑容只是一张戴惯了的假面,而非发自真心。哪怕是同房的时候,月读似乎也只是在竭力忍耐着,机械地履行着欧米伽的本分,偶尔,面对着那副即便是在淫行之中也显得高高在上的面孔,黑泽突然感到一股无以名之的恼怒,他想要撕碎这张淡漠、矜持的脸,让这名欧米伽露出低贱、放浪的本相,他乞灵于性别的本能,强行逼迫他进入热潮,他说着粗言野语,使出浑身解数,试图征服他,在肉体上令他沉沦,他想要看到他迷狂而哀恳的模样,然而,他的一切努力只换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淫行之中,月读从不发出一星半点的声响,即便被逼迫得急了,也只是呼吸略微变得迫促,他眼尾泛着红晕,一双灰色的瞳孔死死地盯着丈夫,仿佛要用这目光将他烧得灰飞烟灭。每当这种时候,黑泽总会没来由地感到一股恐惧,月读那张俊雅的面孔令他发憷,在那双冷漠的眼睛的注视下,他多多少少觉得有些抬不起头来,而这时,出于一种逞雄的本能,他总是恶狠狠地撕咬着月读的后颈,反反复复地宣示自己的所有权,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钉进那名青年冷淡的躯体。

这段时日里唯一令他骄傲的便是,婚后的第三个月,月读就怀孕了,只是这件事也同样令人万般遗憾,因为,直至新婚夫人流产的一刻,黑泽重季才知道自己有了孩子。

黑泽还记得那天的事情,他坐在书房的窗口边上,看到月读正擎着一把岐阜出产的绘有彩色图案的太阳伞,站在庭园的池畔欣赏觅食的水鸟。在一碧如洗的远空之下,蓊郁苍翠的树木、错落有致的花坛、碧波荡漾的湖水,绚丽多彩的阳伞,以及那衣着素雅的青年构成了一幅可堪入画的美景。一向对“美”和“风雅”这类无用之物嗤之以鼻的实业家一时间被这幅景象攫住了心神,然而,即在此时,只见月读握着遮阳伞的手一松,整个人骤然昏倒在了池塘边的石径上。

在那次不明原因的小产之后,他对月读百般体贴,他曾经紧握着欧米伽的手,安慰道:“没关系,孩子还会有的。”

那个时候,月读转过一张苍白的面孔,直勾勾地望着他,脸上露出一个阴沉而寂寥的笑容,却没有说话。

自那以后,他总是忍不住责怪自己在房事上需索无度,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才导致了月读的流产,然而,失去了一个孩子,月读却似乎并不怎么伤心。欧米伽难道不是应当具有极强烈的母性才对吗?黑泽重季见过那些生育了孩子的坤,她们无不是将丈夫和孩子看做自己天地间的一切,喜怒哀乐都被家庭所牵动,然而月读却明显不在此列,他对孩子的死无动于衷,对丈夫不假辞色,在床笫间更是冷若冰霜,若不是他身体上那显而易见的特征,黑泽简直几乎要将他当做一名冷峻而强势的阿尔法了。

每每想到这里,他又将怨怼转向了新婚夫人。黑泽重季的亡妻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女人,也就是人们常说的“β”,即便是她,在怀上荒的两个月之后,也清楚了自己的状况,从而事事小心。而月读呢?人们总说欧米伽对这种事十分敏感,几乎在受孕的两、三个星期之内便心有所感,尽管传言的真假无从考证,但是无论如何,月读也未免太过于粗心大意了。

他本想待有了新的继承人,便将荒打发出去,经过这一遭,这个计划再次变得遥遥无期了。

想到自己的亲生儿子,黑泽重季的心中再次燃起一股无名的怒火。时值六月,临近月读的生日,那个孩子从长崎寄来一个包裹,说是送给继母的贺礼。包裹里有一枚戒指,白铜的托子上镶着一颗月光石,那孩子来信说,继母给他的戒指已然变卖掉,所得的470元全部交还给了那名古董店主。那件事的一年之后,古董店主将铺子盘了出去,准备携着大病初愈的孙女归乡,在辞行之际,老人感激涕零地非要送给荒一样礼物做补偿,于是孩子便在货物中挑中了这枚戒指,他信里写道,月光石正是六月的生辰石,淡如秋水的色泽于继母那柔和美丽的瞳色正相宜。

当初,为了物色那颗钻石,黑泽重季耗费了好一番心力,价值500多元的钻石戒指,却只换来了一枚分文不值的月光石,让这样的傻瓜少爷继承财产,简直就像是往油库里添火,再大的家业也会被挥霍一空。

看到那枚戒指的时候,黑泽冷笑了一下,将它随手丢进了文卷箱的底层,没有交给月读,作为他黑泽重季的夫人,月读身上穿的,手上戴的,应该是最名贵的东西,而这枚戒指非但不能引来别人的钦羡,反而会招致社交界的嘲笑。在他看来,荒寄来这枚戒指,简直无异于野人献芹。

正当他的思绪在各种烦琐的事情之间萦回的时候,书房外的走廊中传来了脚步声,俄顷,阿金走了进来,对他躬身行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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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检查所:负责定期检查游女健康情况的诊所,也医治一些常见的职业病(懂的都懂)。

②寸白:指寻常妇科疾病。

③家扶:华族宅邸中的高级佣人职位,负责管理及核查账目。

④若冲:指伊藤若冲,江湖晚期画家,擅长描绘动物。

⑤青木:指青木繁,明治中期西洋画画家。

⑥圆山:指圆山应举,江户晚期画家,画风融合了中国及西洋的风格,创圆山派。

第十章

听说黑泽要过问荒的近况,阿金的脸上禁不住露出了喜色。在荒离家的三年里,阿金总是为他向神佛祈祷,眼下,她的虔诚终于得到了回报,乳母喜出望外,不由得嘀嘀咕咕地低声念了几句“南无三宝”。——自从将孩子送到长崎的寄宿学校之后,黑泽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向来不闻不问,现在,这名无情的父亲居然开始记挂起了荒,在高兴之余,阿金同时也猜想道,老爷态度的转变,恐怕也是因为夫人婚后一年多却没能产下子嗣的缘故,想及此节,她又感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坐吧。”黑泽重季指了指书房正中的靠背长椅,对阿金说道。随后,他从写字台旁站起身来,挪到了阿金对面的沙发上。

“荒最近怎么样了?”黑泽点燃一支马尼拉雪茄,吐出一口烟,问道。既然说是要过问孩子的近况,无论黑泽愿不愿意,也好歹总要做做样子。

“少爷很好,月前我收到了少爷寄来的明信片,他在春季的考试中拿到了全优的成绩,升入了特等班。少爷头脑十分聪敏,想必是遗传了老爷的禀赋,性情又体贴沉稳,和八千代夫人生前十分肖似。”

阿金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在夸赞荒的同时,也恭维了黑泽几句,她眼含希冀地望向主人,却没有看到自己料想中的欣慰的神色。

在香烟的氤氲中,黑泽重季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乳母见主人不愿意搭腔,又陪着笑脸,径自说了下去:“少爷的成绩单,老爷可要看看吗?我记得学校里也发给了老爷一份,您诸事缠身,长崎寄来的信和旁的信件堆在一起,怕是找不见了,要我拿过来吗?”

“不必了吧,我可以过后再看。”

黑泽的回答有点含糊,阿金惴惴不安的瞥了他一眼,又道:“对了,少爷又长高了,在5月份的身体检查中,他已经有4尺3寸的身量了,将来想必是一位身材高挑的美丈夫。”

“这孩子长得很快嘛。”黑泽重季笑道。

“是,这一点也很是像您。”见到主人的笑容,阿金松了一口气,再次往黑泽的脸上贴了一层金。

“那么,近一年来,你频繁外出,去采买针线布匹,想必是因为荒长得太快了,是吗?”

在吐出这句话之后,黑泽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阿金惊慌失措的神色。男人露出一个冷笑,享受着那种玩弄猎物的快感,虽则他不打算过分苛责阿金,但是只要一想到这名女佣人也许背着他做出了有损家风的事,他便觉得让她受一些罪,也在情理之中。

阿金心中惶惶不安,脸色登时变得煞白,俄而之后,才反应过来,急忙应了一声:“正是。”

与此同时,她的手颤颤嗦嗦地攥住了棉质和服的袖口,手心中渗出的冷汗将那豆绿色的布料浸湿了一小片。

“阿金,我不想再兜圈子了,你在检查所做的事情,我心中一清二楚。”黑泽重季冷笑着,虚张声势道。

虽然对于阿金所谓的“过错”,他只是有个约莫谱儿,但是这并不妨碍他耽溺于那种围猎罪人的乐趣,面对这名瑟瑟发抖的女佣,他只感觉自己再次夺回了他的权威,而这种权威,是他在面对月读的时候,从来感受不到的。

“老爷。请您饶恕我吧!”半晌之后,阿金终于开口道。她弯下身子,把脸埋在双手之间,一面抽抽噎噎地哭着,一面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你做了什么好事,值不值得原谅,你自己清楚!”黑泽重季用严厉的口吻叱骂道。

“可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啊!夫人说,如果我不听从他的话,就要把我赶出去!”

阿金哭喊着,因为自己犯下的罪而惶惑、畏葸,脑中近乎一片空白,宛如一只走进屠宰场的羔羊一般无助。她扑向黑泽重季,跪下身去,紧紧地抱住了主人的腿。

听到阿金认罪的话,黑泽重季愣住了,他骤然意识到,真相也许和柳泽的猜测大相径庭。事情居然牵扯到了月读!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令他不禁感到了几分惊惶。不过,在世路上走得久了,他早已练就了一身处变不惊的本领,沉默了一忽儿之后,他嗓音生硬地逼问道:“将你知道的全都如实说出来,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阿金的坦白比黑泽预料的要可怕得多……

原来,自从黑泽续娶之后,阿金便终日惴惴不安,生怕新夫人诞下子嗣。她知道主人对荒万般厌恶,若是新夫人有了身孕,那么黑泽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荒送出去做养子,只要一想到那孩子将要面对寄人篱下的凄凉命运,阿金便忍不住愁肠百结,彻夜辗转难眠。

阿金日日夜夜对神佛央告,乞求不要让夫人怀上子嗣,然而,光是求神拜佛,远远不足以令阿金安心,她的丈夫曾经在吉原的检查所做杂役,因此她也知道一些游女之间流行的迷信,对于做皮肉生意的女人,挺着肚子接客显然是大煞风景的,因此,她们便将水天宫①求来的御守染上女人信期所流下的血,缝在接客时所穿的寝卷中,以祈祷自己不会怀孕。

阿金从吉原的游女手中买下了一些灵符,将它们缝在了月读衣襟的夹层中,黑泽重季在行房时一向没什么耐心,因此中衣污损得很快,洗涤以及缝缝补补的工作总是少不了的。照理说,阿金并不需要像粗使侍女一样做这些杂活儿,但是出于需要,她便在闲暇之余将别人的活计接了过来。

干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阿金的心中也十分忐忑,然而只要一想到这是为了少爷,她也就横下一条心,一不做,二不休。她心中暗暗祈祷:“佛祖啊,菩萨啊!请你们保佑少爷吧!夫人与我无冤无仇,我却做出了这样的恶行,就算是罚我生遭孽报,死入地狱,我也不应有半句怨言。但是少爷毕竟是无辜的,请你怜惜他自幼失去了母亲,又不得父亲的欢心,不要将我的罪孽报应在他的身上。如果要惩罚,就请惩罚我一个人吧,哥儿什么也不知道,请你保佑他吧!”

她天真地以为这一切行为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直到去年六月末的一天,月读找上了她。

那一天,阿金正独自在房里给少爷缝制夏装,叩门声响起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女佣阿关又来送衣物了——这一天的上午,粗使女佣之一的阿关被夫人房里的使女叫了去,每当这种时候,往往又会有些洗洗缝缝的工作落在她手上。她头也没回,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没想到来者却是月读。

“夫人!”阿金惊慌失措地站起来,行了一礼。这个时候,距离月读来到黑泽家,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但是阿金却尚未和夫人正正经经地说上半句话。在婚后的第五天,黑泽曾经为夫人介绍过家中的几名主要佣人,那个时候,月读也只是面带淡淡的微笑,对他们点了点头。对于家中的事,夫人似乎漠不关心,即便有什么吩咐,也只向总管柳泽或者贴身侍女妙子及阿兼交代几句。

阿金和夫人之间完全谈不上有什么往还,这样的月读,到她的房里来做什么呢?难道是那件事情败露了吗?

正在阿金惴惴不安地转着心思的当儿,月读走进门来,回手销上了锁。他抬起眼睛,用审视的目光将这间斗室打量了一番,继而毫不客气地拉过一张郡内蒲团②,坐了下来。

阿金见夫人似乎有长坐的意思,便战战兢兢地泡起了茶来,房间的茶壶里有温水,只要在泥炭炉上烧开,便可以饮用,然而,阿金却磨磨蹭蹭地,尽量拖延着,不愿去面对月读。

虽说黑泽邸是英国人设计的洋馆,然而,阿金的这间房却位于远离主宅的别馆。

在黑泽的宅邸中,除了主宅之外,还设有两栋别馆,其中一栋是为住不惯西洋房屋的前代夫人所建造的,位于主宅的东侧,和宴会厅遥遥相望;而阿金的房间则在另一栋别馆,这是一栋长方形的两层楼建筑,位于洋馆西北面,与主宅不同,这栋楼采取了典型的日式风格,样式虽不惹眼,却十分古雅,宅邸中的佣人在不值夜的时候,便住在这栋别馆中,粗使佣人两人一间,像阿金和柳泽这样的高级仆人则拥有自己的起居室和卧房。阿金的起居室铺着榻榻米,差不多有六叠的面积,沿墙壁摆着食品柜、桐木衣箱,五斗橱和几只装满了玩具的箱子,那些玩具一望便知是男孩子用旧了的,想来大概是荒小时候的东西罢。

月读坐在起居室正中的矮茶几边上,饶有兴味地看着阿金慌慌张张地为他泡茶,却并不说话。

约莫一刻钟之后,阿金总算烧好了茶,端来了小茶壶和一些干点心,她把茶盘放在桌上,解释道:“壶里的水是凉的,因此等水烧滚便耗了些时间,耽误了您的工夫,很对不住。不知道夫人要来,因此也只有一些粗糙的煎茶。”乳母絮絮叨叨地说着,似乎房间里的寂静让她感到有些难捱。

“无妨。”月读微笑着说道,他用扇子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您请坐吧。”

银发青年的嗓音轻柔,音色透着一种天鹅绒一般的质感,语气又似乎十分和悦,听到这句话,阿金也就放下了心,对方心平气和,无论如何,他总不可能是为了那件事来的。

正当阿金思前想后,为夫人的到访而百思不解的时候,月读拿起微烫的茶杯,安闲地端坐着,呷了一口,继而又将杯子放在了茶盘中。

“阿金。”他唤道,口吻一仍其旧的和煦。

乳母急忙应了一声“是”。

月读笑了笑,示意她不必紧张。

随后,他慢条斯理地说道:“自从我来到这里,至今也过去将近三个月的时间了。尽管如此,由于我一贯疏懒成性,因此连家令、家扶和家从③都还认不大清楚。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您便是荒的乳母吧?”

虽然是对佣人说话,月读的遣词却十分客气,与黑泽重季平日里的颐指气使形成了强烈的反差,阿金怀着杌陧和羞愧的心情抬起头来,望着眼前的这名男坤。阳光透过起居室侧面的圆形格子窗,斜照在他的身上,在这光线之下,他白皙的皮肤散发着新雪一般近乎透明的光泽,银色的长发披在肩上,松松垮垮地绾着辫子,显出几分倦慵,月读的神情有些令人难以捉摸,他的唇边噙着笑意,而笼罩在睫毛之下的双眸却又似乎含着淡淡的焦愁。假如用美术家的词语来形容,他的整个姿态可以归为“端肃*”的典型,所谓端肃,便是指一种深潜韬晦、引而不发的状态,举凡世间的威严和力量,大多便隐伏在这深不可测的静止之中。

不过阿金毕竟只在五厘学校④接受过几年起码教育,对于美学一类的无用知识,她可说是一窍不通,那个时候,她只觉得这位新夫人德貌双全,温柔可亲,想起自己所做的事,她便更加觉得对不起他。

她低着头,怀着歉疚的心情,躬身一礼,应道:“正是,您记得没错。”

月读点了点头,笑道:“那么,看来我的确找对人了。”

说着,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方手帕,将它放在桌子上,慢悠悠地展开,阿金好奇地注视着月读的手,神色从一开始的纳罕渐次化为震悚,她看到,洁白的丝绢中包着十几枚染着黑褐色血渍的,污秽不堪的御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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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水天宫:位于东京日本桥地区人形町的神社,以保佑安产及祈祷送子而闻名。

②郡内蒲团:日本山梨县郡内地区出产的坐垫,质量上乘,结实耐用。

③家令、家从:华族宅邸中的佣人职位,家令管理家族事务,并监督其他仆人;家从主要负责一些杂务。除了家令、家扶、家从之外,还有家职,相当于总管。黑泽家并非华族,在这个地方,老师仍然沿用华族府邸的叫法,乃是因袭了旧日的习惯。

④五厘学校:指贫民学校。

*对美术不甚了了,所谓“端肃”之概念出自于夏目漱石的《草枕》中的一段议论,至于其准确与否,未曾考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