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21

第二十一章

在那之后,荒又几次打了电话过去,得到的答复无不是“老爷不在家”,“眼下腾不出时间”,要么就是“老爷说有空的话会通知您,不要擅自打来”。和父亲通话的事情一拖再拖,他想要问一问继母的病情,然而,东京那边的回答却始终吞吞吐吐、闪烁其词,显然不愿多谈。

孩子心中的不安逐渐加剧,但是却只能无可奈何地等待,这些日子以来,父亲也好,继母也好,阿金也好,谁都没有一点消息。

荒并不知道乳母老家的地址,他只隐约记得自己年幼的时候,阿金曾经带着他到浅草的一户民宅中去过,据说那是阿金的夫家,而至于其具体坐落在哪里,孩子却完全不记得,与此同时,阿金确凿无疑地知道荒的地址,但是乳母却没有给他捎来任何音信,久而久之,想及此处,孩子也不由自主地怨怪起来,难道说阿金对他的情谊也就仅限依托于雇佣关系的主仆之情吗?他不知道乳母为他做的那些事情,也不知道阿金对月读的两次流产所怀有的罪恶感,这些错综复杂的纠葛,使乳母自觉无颜面对这个纯洁无瑕的孩子,因此才切断了与荒的一切联系。

对于这所有事,孩子都无从得知,他的天地只有那么一点大,在这世间,只有父亲、继母和阿金与他休戚相关,他的判断力只是初具雏形,因此,他只能得到一些局部的概念。

乳母的避而不见令他感到伤心和失望;父亲的不闻不问让他感到惶惶不安;而最令他恐惧的,则莫过于人们对继母“病情”的讳莫如深,年幼的孩子思想尚且十分单纯,他并不知道成年人对某些事情守口如瓶,往往是为了避免难堪的局面,因此,他总是忍不住想象,继母也许得了什么重病,生命正危在旦夕。

孩子怀着恐惧的心情,默默地等待着,既盼望听到东京那边的消息,又唯恐传来什么噩耗。

这种可怕的日子持续了约莫半个月,有的时候,荒甚至会被噩梦惊醒。

在梦中,他迷失在一座阴森的宅邸中,周围的一切看上去都无比庞大,他在那幽暗的走廊中兜着圈子,却怎么也绕不出去,他拉开一扇又一扇的障子门,他听到室内有女人的啜泣声,但是眼前却空无一人。在一间十叠大的卧室中,他看到一条身上带着花斑的蛇从房梁上垂下来,尾巴拖曳在地上,扫来扫去,梦中的孩子似乎并不怎么害怕这条蛇,他抬头向上看去,见到蛇缠绕在一个女人的腰上,那人身着婚礼的服装,悬在房梁上,荒拽着蛇尾,摇晃着,想要把那个人放下来,莫名其妙地,他坚信那女人是他的母亲,悬在半空的躯体慢慢地转过来,月光映照着她的脸,这个时候,梦中的荒终于看清,在属于八千代的身躯之上,却长着月读的面孔,继母无神的双目低垂着,苍白的脸上透着一股死气。

在阴森可怖的噩梦之中,长久埋藏在意识深处的可怕记忆被掘了出来,和幻象结合成一体,将黑沉沉的烟云笼罩在孩子的心灵上。噩梦在丑时三刻袭来,在风声也寂静下来的夜里,孩子急促地喘息着,从梦中惊醒,荒的房间位于宿舍的二楼,朝向学校中庭的木板套窗因为暑热而打开着,孩子趿着木屐,急匆匆地奔向窗口,他抬着头,在那黑得像墨一样的天空中寻找着月亮和星辰,幼年时候,他曾经哭着问阿金“母亲到哪里去了?”,每当这种时候,乳母总是含着泪指一指天空。从那以后,对着星辰祈祷,已然成了荒的一种仪轨,孩子忧愁的心绪无法向任何人诉说,只有凝望着那明亮的玉轮和晓星,内心才能感受到些微安堵。

八月中旬的时候,正值盂兰盆节假期,学校里的大部分学生都被家人接了回去,而荒却照例只能耽在长崎。一日,学校的一名英国教师突然跑来告诉他,有一通电话打到了学校里,说是黑泽的家里来的。

“威尔逊先生,您知道打电话的是谁吗?”荒一面急匆匆地赶往设有电话的校舍,一面问道。

“不直道。”

“那么,对方说过是什么事情吗?”孩子又问。

“呀,糟告,卧没有问。”

外国教师的日语讲得怪腔怪调的,如果是平常,荒一定会感到十分好笑,然而,此时的他却完全没有开玩笑的心情。连日来的噩梦更加剧了他的不安,他抱着恐惧的心情朝校舍的楼栋奔去,想象着最好到最坏的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况,坏的可能性往往占据了上风。

他站在摆着电话的圆几旁,深吸了一口气,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冷汗,随即颤抖着,握住了话筒。

“您好。”话一出口,孩子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荒?”

一声呼唤从话筒的另一头传来,轻轻柔柔地在空气中震荡,摩挲着孩子的鼓膜,那嗓音柔和悦耳,而语尾的一丝笑意,又为这清越的男中音点染上了一抹旖旎的色彩。孩子怔住了,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是母亲吗?”荒哽咽着问道。此刻,他骤然意识到,这是月读第一次唤他的名字,同时,这也是他头一遭把那个人称为“母亲”,这几个简单的音节让他的心头泛起了一丝酣甜。

“嗯。”继母轻声笑了起来,“妙子告诉我,你往家里挂了几通电话。让你担心了,很不好意思。”

“您的病好些了吗?”

电话的那头静默了片刻,随后,只听月读说道:“虽然还不能随意走动,但是已经没有大碍了。”

“真的吗?”荒不安地追问道,继母的那阵沉默让敏感的孩子猜想他一定有所隐瞒。

“真的。虽然你我相处不久,但是我几时骗过你呢?”月读笑道,“不信的话,你可以问一问妙子。”

言罢,月读似乎是将听筒拿远了一些,抬高声音,对贴身侍女说:“喂,妙子,医生是怎么说的?”

“已经没有危险了,哥儿也不必过分担忧。”侍女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听到了,所以请放心吧。”月读说道,随即,他又问,“说起来,你几次打电话过来,倒也不是只为了过问我的健康吧?”

“嗯。”

如果荒是个更加圆滑,也更加擅长逢迎的孩子,那么他一定会矢口否认,并且坚持声称自己打电话只是因为挂心继母的病情,但是他却显然不怎么会巴结讨好,他只是诚实地点了点头,承认了继母的猜测。

电话那头的月读笑了起来,孩子的耿直令他觉得可爱又有趣。至于荒呢,继母的反应令他骤然意识到自己的回答一点也不机灵,他急得脸上发烧,支支吾吾地想说几句补救的话,但是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种矫饰的虚文来。

“因为,——”孩子磕磕绊绊地,不知怎么说才好,“……因为我知道您病了,……我做了几个很可怕的梦,心中担忧,……家中又始终音信不通,我想找阿金,却联系不上……所以就想问问她去了哪里……”说着说着,他对这种荒唐的辩解也脸红了,急得几乎要迸出泪来。

另一边的月读笑得越来越肆无忌惮,半晌之后,才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他有些气喘地说道:“没关系,你维持这样就好。比起那些动听的俗套话,我更喜欢你笨拙的憨直。我知道,你和阿金感情深厚,一定很担心她吧?”

“嗯。”孩子含着眼泪,重重地点了下头,“我知道父亲赶走了她,但是却没人告诉我原因,我想为她求情,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荒。”月读再次唤了他一声,打断了孩子的话。

“是。”

电话的那头静默俄顷,随后再次响起了声音。

“求情的事情,我劝你最好作罢。”月读的语气虽然依旧柔和,但是却没有了笑意。

“……阿金做了很可怕的错事吗?”继母那异乎寻常的严肃口吻,让孩子紧张了起来。

“事情很严重。但是大部分的责任,却不在阿金。”

“那么到底是谁的错呢?”荒追问道。

“谁也没有错,但同时也没有人是完全无辜的。”

“我不懂……”,继母的话更加深了孩子的疑惑。

“荒,你还是个孩子,因此,你还不明白,在这世间,无法分清是非曲直的事情有许多,并不是所有错误都能找到一个始作俑者。现实世界并不像是《御伽草子》那样的童话,在尘寰中,大部分的人都不过是非善非恶的庸人而已,所有人都是某些事、某些人的受害者,同时,他们又皆是另一些人的加害者。”月读慢条斯理地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些愤世嫉俗的嘲弄味道,“然而,人们却总想要找到一名罪大恶极的人来承担业报,其实这无关正义或道德,只不过是为了寻个心安,也是为了给命运本身的荒谬和不公找一个答案。”

“这世上竟没有善恶了吗?”多日来困惑着孩子的疑问并没有得到明晰的解答,他难免有些没精打采,怅然若失。

“善恶是有的,只不过因人因事而异罢了。等你年纪稍长一些,就会明白我今日的话了。”月读笑道,“因此,我劝你暂且不要深究此事,如果阿金没有联系你,那么你耐心地等待即可。无论如何,事情已然无可挽回,贸然向你父亲求情,其实于事无补。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阿金尽管丢了差使,但是生活却不会遇到什么困难。”

“可是,这些年阿金撙节下来的薪水,大部分都给我买了零食和图书,她的手里恐怕不会有什么积蓄……”孩子忧心忡忡地说道。

“无需担心,你父亲给了她一些补偿款。”

月读没有告诉孩子的是,在过去的一年中,他也曾经给过阿金不少酬劳。

起初,乳母认为这是伤天害理的钱财,而不肯拿,在月读的再三坚持之下,最终她还是收下了。

那个时候的月读说道:“我做的这件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总有一天,黑泽重季会发现这些把戏。到了那个时候,你也难免会遭到连累,因此,为了你的晚景着想,我劝你最好还是拿着这笔赀财。”

听着夫人的话,阿金的脸色逐渐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乳母这幅怕怕缩缩的模样让月读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怜,他一面把装着不少宝石首饰的钱袋塞给阿金,一面说道:“届时,如果黑泽重季动问起来,你也无需包庇我,只要如实相告即可,这样一来,即便是为了维持体面,黑泽也会尽量遮掩;否则,恐怕你难逃牢狱之灾。”

“那么,夫人您呢……?”

阿金惊恐地望着月读,完全猜不透对方的心思。她知道黑泽重季绝不会轻易饶恕月读的罪过,她无法想象,如果事情真的闹到那样的地步,老爷将会作何反应。阿尔法因其生理特点,大多有着爱逞雄、好斗狠的脾性,他们尽管在社会上极易飞黄腾达,但是却往往在私生活方面臭名昭著,在愤怒至极的时候,许多阿尔法都会失去理性,从而做出耸人听闻的事情。类似的恶性事件,阿金在报纸上曾经读到过不少。想及此处,她连连摇着头,对月读劝说道:“夫人,如果事情败露的话,您还是尽快逃走吧!”

闻此,月读只是冷笑了一下,反问道:“我能逃到哪里去呢?”

想及对方的处境,阿金不禁浑身直打哆嗦,欧米伽就连独自上街都会被巡警查问,更遑论远行。

“老爷不是还没有察觉吗?只要您把药停掉,再怀上一个……”

月读打断了她的话。

“那么,那个孩子怎么办?在这件事上,你我的理由虽则不同,但利害却是一致的,如果你半途而废的话,黑泽重季便会将那孩子送出去做养子,你先前的一片苦心不就枉抛了吗?”

“哥儿总会有办法的……”乳母嗫嗫嚅嚅地说道,可是她也想不出荒还有什么出路,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终于沉默了。

“这件事,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月读斩钉截铁道,“万一发生什么事,即使被杀了也无所谓。所以你明白了吗?你的包庇对我毫无意义,反倒是会白白将你自己葬送掉。”

听到这些话,阿金僵住了,她觉得月读也许是疯了,她感到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这名男坤,她用惶悚的目光望着月读,却看到后者对她笑了笑,饮下已然冷掉的茶,拉开隔扇,离开了她的房间。

就像月读所说的,对于欧米伽而言,除非像他的那位密友一般选择彻底的犯罪与堕落,否则根本无路可走。人生打从一开始就将某种义务强加在了他们的头上,他和Y不一样,由于成长环境的差别,Y自始至终都将事情看得很透辟,而月读却是作为一个完整而自由的“人”被教养长大的,他对世界曾经存着一些希望和幻想,然而,当他二十岁的时候,他却像一头牲畜一样,被他的父亲卖给了一名几乎完全陌生的男人。他刚刚从谎言中清醒过来,那些所谓的人生的义务便一股脑地涌向了他,他明知自己不可能完成世间对他的期许,但是社会却无法饶恕他的“失职”。这个时期的月读尚且年轻,并且,就像好友所说的一样,他的身上有着根深蒂固的优柔的毛病,他并非主动地寻求死亡,但是与此同时,他也不知道自己应当如何活下去,对于陷入这种局面的人而言,“未来”反而成了负担。

他知道,他给阿金的那些钱财,她一定不会轻易挥霍,因此,尽管这名女佣受到了他的牵连,却也不至于生活无着。

电话那头的荒并不知道这些内情,听到乳母的衣食暂且无忧,他终于稍稍放下了心。

“是这样吗……”孩子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盛暑之下,窗外的蝉噪吵得出奇,两个人半晌没有说话,喧闹的虫鸣更放大了这种寂静,电流声在听筒中咝咝啦啦地作响,许久之后,荒站直了身体,尽管没有人看得到,他却对着电话的另一头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

“母亲,谢谢您特地来告诉我这些……”他说着,两眼不由得湿润了。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98

第四百九十八章

晚餐之后,僧侣们再次朝礼拜堂走去,参加睡前祷。

阿斯卡涅走在队伍的前面,按照安排,这一场仪式由他负责主持,对于邀请艾汀来参加睡前祷,金发青年早已不抱希望,他了解好友的脾气,让路西斯王一天参加两场仪式不啻于天方夜谭,——艾汀一定会在睡前祷仪式上哈欠连连,甚至毫不客气地呼呼大睡,一位缺席的天选之王显然要好过一位不敬圣礼的天选之王,于是阿斯卡涅索性与好友约定第二天上午再见。按照计划,路西斯王在圣城的第二天早上要前往圣克莱门特修道院治疗星之病的重症患者,此次行程由阿斯卡涅陪同。

艾汀和阿纳塔修斯缀在人群后面,并肩走着。在西尔维雅经过他面前的时候,女性白袍祭司向路西斯王深深行了一礼,并邀约后者明日午后到女修院的果园参观,对于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艾汀欣然应约。在西尔维雅离去之后,没过多久,杰拉斯也发来了邀请。

老法师邀请宾客的方式十分特殊,他给了艾汀一枚戒指,说道:“希望明天我能够有机会在法师塔和您共进晚餐,陛下,请您收好这枚戒指,它上面附加了魔法,只有您本人才能使用,见到这枚戒指,负责值班的门岗便会为您开门。”

语毕,杰拉斯亲切地拍了拍艾汀的肩膀,这让一旁的阿纳塔修斯惊讶地挑起了眉毛,他和杰拉斯共事了三十几年,他知道,圣塞莱斯廷的院长是出了名的独行侠,他高傲、孤僻,脑子里只有法术研究,对法师塔以外的世界漠不关心,任何想要和他攀交情的人,都会遇到一重难以逾越的屏障,卡提斯的高级教士们将杰拉斯的傲慢戏称为“坚不可摧的魔法壁障”。在教职会议上,杰拉斯虽然经常语出惊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但是他却不在乎别人是否听从他的意见,只有在与魔法相关的事物上,他才会变得异常固执。

杰拉斯给了艾汀自由出入法师塔的许可,这是从未有过的,自从圣塞莱斯廷创立以来,没有任何一名世俗君主踏入过那扇神秘的大门,就连卡提斯的教士们,也只有在得到白袍祭司书面授权的时候,才能勉强进入法师塔门岗的候见室,并且只得止步于此。

然而,杰拉斯和路西斯王相识不过半天,就给予了后者超乎寻常的信任,并且,从膳厅里的往还看来,杰拉斯似乎正在试图引起艾汀对他的兴趣,这很奇怪,因为,一般来讲,情况往往是反过来的,人们会千方百计地在杰拉斯面前卖弄,以求从这位名闻天下的法师那里得到特殊青睐。现在,杰拉斯似乎急于将艾汀引向法师塔,这恰恰说明圣塞莱斯廷的院长对天选之王十分好奇,这种好奇是如此之强烈,几乎到了难以遏制的地步。

艾汀带着他那种习惯性的微笑,把杰拉斯的手握了一下。他用诚恳的语气答道:“我很荣幸自己将成为踏入法师塔的第一位国王。”

“这和那没关系,”杰拉斯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冷哼,——这位老法师惯于以桀骜不驯的态度面对东大陆上的那些权贵,即使在天选之王面前,他的礼貌也很难长久维持下去,随后,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那没关系。您有我的许可,只因为您是个法师,而且是一名很特殊的法师。明天到法师塔来,您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一言为定。我会排除一切障碍按时去拜访您。”

“看来您的明天将十分忙碌。”在杰拉斯告别之后,阿纳塔修斯对艾汀说,“那么,为了不过分占用您的时间,我尽量长话短说。”

“完全不必顾虑我,尊敬的祭司大人,平日为了处理政务,我往往要捱到晨曦祷的时间才会爬上床,我已经养成了这种习惯,夜晚反而是我思路最为清晰的时间。只是,我希望,我们应该不用再参加睡前祷了吧?当然,除非您坚持。”

阿纳塔修斯望着远去的僧侣们逐渐消失在前往礼拜堂的游廊转角,沉吟了片刻。

“唔,”老人在胸前划了个六芒星,缓缓地说道,“希望六神见谅。”

闻此,艾汀笑了起来,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说:“放心吧,虔诚的祭司大人,六神是宽容的,祂们会原谅您,也会原谅我。诚然,我需要请求祂们原谅的事情可远远不止这一桩。”

阿纳塔修斯信守了先前的承诺,当艾汀抵达这位白袍祭司的套房时,几名见习修士已然给他们弄来了一桌相当气派的席面。

路西斯王不是一个人来的,和他同行的还有洛德布罗克。后者有义务卫护国王的安全,同时,艾汀也不忍心将他饥肠辘辘的禁卫军长官抛在一旁。

餐桌摆在兼做客厅的书房里,艾汀环顾着这间屋子,发现这位白袍祭司的套房和他想象中的大相径庭。我们说过,阿纳塔修斯出身于路西斯贵族世家,和东大陆上其他地区那些奉教虔诚的人们不同,路西斯人尽管也奉行各自的节期和圣礼,但是总体而言,在这片位于里德北部的广袤大地上,“及时行乐”却是大多数人遵循的主要原则。路西斯贵族的生活大多精致、华贵、优雅,即便是那些选择了宗教生活的贵族子弟也概莫能外,他们用金银杯盘吃饭,穿在教士灰袍里的不是粗糙的羊毛内衣,而是镶着精美花边的细麻料衬衫,尽管六神教会一向倡导寡欲和清贫,但是这些贵族出身的圣职者却几乎每人都拥有至少一本价格昂贵的时祷书。

然而,阿纳塔修斯的套房却和艾汀以往见过的那些贵族教士们的房间迥然相异。这间房子里所有的陈设都相当朴素,既没有盛开的魂之花,也没有绣作精美的帷幔,唯一衬得上白袍祭司身份的恐怕只有那些桃花心木的家具,书桌、圆几和扶手椅质地上乘,包着丝绸软垫,木头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花卉和鸟兽的图案,但是这些东西显然已经有年头了,丝绸垫子磨得露出了经纬,家具的漆面也早已失去了光泽。房间里杂乱无章,四处散落着书籍和写到一半的手稿,烛台被用作镇纸,花瓶里插满了羊皮纸卷,几只干涸的墨水瓶里扔着一些硬币之类的玩意儿,书架凌乱得宛如刚刚遭到了洗劫。

“这些家什都是我的前任留下的,”老祭司一面邀请艾汀落座,一面说道,“我看它们还算结实合用,于是就将屋子的原貌保留至今。希望您原谅我只能在这样简陋的厅堂中招待您。”

艾汀摆了摆手,表示不介意。这个时候,阿纳塔修斯已经将那一套繁复的礼服随手扔在了靠背长椅上,换上了一身白色的常服。老祭司的这身常服也颇有些看头,一般来说,穿白色衣服的人若想保持庄严的气韵,非得注意整洁不可,而这位来自路西斯贵族世家的教士却偏偏不能把自己拾掇干净。白色长袍的袖口已经有几处磨得开了线,宽大的袖子上常年沾着墨水和不知道哪来的污渍,长袍的下摆有几处陈旧的油迹,艾汀想象得到,当负责洗涤的修女们面对这样的长袍时,她们那秀气的眉毛恐怕会拧成一个死结,不过,从阿纳塔修斯穿着这身邋里邋遢的长袍时,脸上那副怡然自得的模样看来,他大概很少拿它去打搅洗衣房的安宁。老祭司系在腰间的银线绸带也和他的长袍一样蹩脚,疏落的宝石装饰勉勉强强地挂在腰带上,有些已然开了线,还有些早已不知所踪,原本镶嵌着宝石的地方只留下了丑陋的线脚。那华贵的银色带子打着皱,无精打采地蜷缩在老人的腰间,这条腰带如果有思想的话,那么,恐怕它在从织工的巧手中诞生之初,多半完全不会想到自己最终会落得这么一副灰扑扑的、黯淡无光的模样。

阿纳塔修斯从书桌上拿起那只装满硬币的墨水瓶,在艾汀的对面坐了下来,他对负责伺候他的见习修士招了招手,后者走了上来,——那年轻人一直在用好奇而又崇敬的目光望着艾汀,直到老祭司将一捧铜子儿放在他的手上,见习修士才收回了眼神。

见习修士望着阿纳塔修斯,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他对白袍祭司和他的贵客深鞠了一躬,抬步朝大门走去。当他经过路西斯王身边的时候,红发的国王却叫住了他。艾汀从钱袋里拿出一枚金币,说道:“感谢您为我安排了如此可口的饭菜,这是我对教会的一点小小的贡献。”——艾汀看得出来,如此一桌足以配得上吕克拉斯胃口的席面,绝不是靠一堆铜板就能置办下来的,这桌饭大概值三枚银币,老祭司的那堆铜子儿远远不够,而路西斯王付出的价钱则绰绰有余。见习修士不愿让老好人阿纳塔修斯难堪,但是艾汀却不能看着这个年轻的修道士自行承担损失。

在几名见习修士退下之后,老祭司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喉咙,道:“看来我实在不大清楚宫殿外食品的价格。原本我想要宴请您,现在反倒是我占了您的便宜。”

“您不是想方设法把一桌好菜从宫殿外弄了进来吗?作为初到圣城的外乡人,我可不认为自己有这个本事。如果不是您,恐怕我就要连夜翻过宫殿的外墙,像做贼似的去给自己寻找些斋菜以外的东西了。”艾汀大笑着答道,随即,他招呼洛德布罗克坐在桌旁,说,“请用餐吧,不需感到拘束,我知道您的队官和士兵们大概已经和圣座骑士团的朋友们一道去吃夜餐了,我总不能让我忠勤的禁卫军长官挨饿。虽然新菲涅斯塔拉宫喜欢用经文和穿堂风喂饱她的宾客们,但是光凭崇高的思想可填不饱肚皮,我们毕竟还有俗世的皮囊需要照顾。”

听到了国王“开席”的命令,路西斯的禁卫军长官就像听到冲锋号似的,对那一桌食物发起了总攻。

艾汀不慌不忙地斟上三杯里德陈酿,举起酒杯,狡黠地笑着说道:“为斋封期干杯。”

桌上摆着清蒸雀鳝、炙烤格尔拉腿肉、来自路西斯湾的鲟鱼籽酱和产自兰戈维塔地区的风干火腿,佐餐的有山羊奶酪、油浸橄榄和块菰肉酱,除此之外,还有一篮面包和一大盘堆积成山的水果。

艾汀将柠檬汁挤在满满一勺鱼子酱上,就着面包将它吞下了肚。

“没想到在内陆地区还能尝到路西斯湾的美味。”他一面发出感喟,一面毫不客气地再次舀了一勺。

先前在膳厅里,路西斯王吃得十分文雅、克制,仿佛就连舌头的蠕动都完全遵循着宫廷礼仪的标准,而此时,他的吃相则毫无风度可言。

阿纳塔修斯没有进食,老人小口小口地呷着葡萄酒,微笑着望着路西斯王,他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怀念的神情。

在艾汀终于满足地放下了餐刀和勺子之后,老祭司用饱含笑意的声音说道:“真怪,陛下,您的面容和圣座陛下酷肖,您讲话也像您的母亲,但是您吃起东西的样子却和您的父亲一模一样。”

“您认识我的父亲?”艾汀饮下最后一口葡萄牙,有些诧异地问道,——他从未听阿历克塞提起过阿纳塔修斯。

“事实上,在34年前,正是我劝说了您的母亲,让她向先王陛下寻求援助。”老祭司缓缓地说道。

蜘蛛巢20

自从去年春季被父亲赶回长崎以来,一年半的时间里,荒只在正月的时候在东京待过三天,除夕前后,家中来客总是络绎不绝,偶有空闲,黑泽重季也只是带着月读四处参加宴请,因此,尽管是难得的归省,孩子却并没有多少和父亲或继母独处的机会。新年的那几天,荒才刚刚得知继母在初夏时节曾经有过一次小产,他虽然早已猜想到黑泽的心思,知道父亲一旦有了新的继承人,便会将他打发出去,然而,这个善良的孩子却仍旧为自己没能出世的弟弟或妹妹感到由衷的可惜。

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的灵牌被供在宅邸后面小神境的佛堂中,上首邻着八千代的牌位,在祭拜亡母的时候,荒也同样为那无辜的胎儿上了一炷香,孩子的灵牌上面写着它的戒名,流产的时候,它还不到两个月大,尚且看不出性别,只是因为父亲固执地认为那一定是一名具有阿尔法特征的男孩,和尚才顺从遗族的心愿,勉强在诫牌上写下“观音寺意清勇道信士”,这名未降生的胎儿成了一个永恒的谜题,它没有性别,没有俗名,它留在尘世间的,只有一个戒名和一副冷冰冰的牌位,而至于其余的一切,就连其至亲父母也无从得知。

与此同时,这件事情也让荒感到有些纳罕,一般来讲,对于发生在东京家里的事情,阿金总是巨细靡遗地写信向他述说,唯有这件事,明明兹事体大,然而阿金的信中却只字未提。

新年过完,再次回到长崎之后,阿金仍然常有信寄来,起先是询问孩子是否平安到达,后来到了汲水节前后,又寄来了一大包新做的春季衣物,并来信附上了一大长串的叮咛,然后春末夏初时又来信谈了家中的各种琐细的变化,每次收到乳母的来信,荒都认认真真地复信,并且也同样给父亲寄去一封问候的明信片,当然,黑泽是向来不予回复的,只有在乳母的信中,荒才能知悉父亲确实收到了他的书信。

久而久之,荒逐渐发现,阿金的来信中从来不谈及月读。他知道乳母作为他亲生母亲的贴身侍女,因此难免对男主人的续弦有些成见,但是,在孩子看来,继母待人一向温和有礼,并没有什么可遭人抱怨的地方。阿金是个直肠直肚的人,即便她对新夫人有什么不满,往往也不会瞒着他,然而,在父亲结婚后的这一年多以来,除了开头的时候,阿金偶尔还提到月读,之后的信件中,便对夫人的事情绝口不谈了。

这一年七月初的时候,荒往东京那边寄了几封信,一封给父亲,顺便问候继母,而另两封信都是写给阿金的。然而这一次,信件发出了三个礼拜,却没有收到任何回复,寄给父亲的信素来如同石沉大海,并不足怪,但是,不可思议的是,这一次就连阿金都没有复信来。等了许久,东京的家中仍旧杳无音信,荒终于感到不安了。

学校里是有电话的,那些外国教师们和荒相处得久了,逐渐对这名背井离乡,寄居校舍的孩子起了怜惜之情,因此,便破例允许他给家里挂一通电话。

接线员替他接通了东京的宅邸,电话响了一忽儿之后,终于有人接听了。

“您好!黑泽府。”

电话的那头传来一名年轻女人的声音,荒隐隐约约地认出来,那似乎是家里的一名粗使女佣。

“是小春吗?……我找阿金,能叫她来听电话吗?”孩子第一次打电话回家,因此还有些怯生生的。

“是少爷吗?”骤然接到荒的电话,女佣似乎也十分惊诧。

“是的。我往家里寄了几封信,但是却没有收到回复,因此有些着急。”孩子解释道,“当然,也不是非要阿金听电话,……只要知道家里一切平安就好……”

听到这话,电话的那头沉默了,许久之后,名叫小春的女佣才犹犹豫豫地问道:“这么说,少爷您还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荒愣住了,对方那吞吞吐吐的态度令他感到有些害怕。

“阿金在六月中旬的时候被老爷遣走了。”女佣压低了嗓门答道。

“为什么?”孩子急迫地追问道。他知道父亲不喜欢乳母对他的袒护,但是至少对于阿金本人,黑泽重季还是满意的,阿金是家里的老佣人,为人厚道,又对主人忠心耿耿,因此在许多事情上,父亲都十分倚重她。以前,荒偶尔会苦涩地想到,说不定在黑泽家,阿金反倒会比他留得更久些,因此,他完全无法想象会有什么事导致父亲不顾念多年的情面,将阿金这样的可靠的仆人开革掉。

“原因我们也不知道,阿金走后,老爷就下令不让再提起她了。”小春低声道。

荒沉默着,家中的这些意想不到的变故化作了一片黑沉沉的疑云,遮罩着他的心,半晌之后,他抿了抿嘴,内心作了一番心雄气壮的努力,问道:“父亲在吗?我想和他说话。”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怦怦地跳着,手心里渗出了一层冷汗,对于冷酷而又暴躁的父亲,他的心中怀有深深的畏葸,他总想讨得父亲的欢心,但是对这名喜怒无常的至亲,又打从心眼里发憷。然而,为了与他情谊深厚的阿金,他依然决定要向父亲求个情,或者至少也要把缘由问清楚。

“老爷不在家。”

说实话,在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荒暗自松了一口气。随后,他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么,……母亲呢?母亲在吗?”想及继母,荒反倒并不像想到生父那样惧怕,只是他和月读并没有熟络到那个地步,因此骤然叫继母听电话,他多少有一些情虚胆怯。

“……夫人吗?”女佣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为难,踌躇再三之后,她再次低声说道,“夫人身体欠佳,眼下恐怕还不能起身……”

“母亲病了?病得很严重吗?”荒不胜惶悚地追问道,骤然听到这件事,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发青。

“……嗳。总之不太好。但是医生也说过,目前还没有恶化的风险。您也用不着如此担忧。”小春说得含含混混的,试图把小主人敷衍过去。对于黑泽家的这场风波,总管早已下了噤口令,事情尽管传得沸沸扬扬,但是由于宫内省的运作,却没有闹到见报的地步。既然荒误以为月读是生了病,那么女佣也乐得顺水推舟,而不曾刻意做出更正。

女佣那些模棱两可的回答再次叫孩子紧张了起来,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生母,而在父亲的婚礼上,那些亲戚们私下里的闲话又唤起了他更深的恐惧,他对母亲的死早已没有了记忆,然而那可怕的一夜仍然将噩梦一般的印象烙在了他的头脑中。他只是隐约记得发生了非常恐怖的事情,了解事实的真相并非儿童所能及,那些令人觳觫的碎片般的形象更加深了他的恐惧。

听到女佣的话,一股寒栗掠过他的脊背,在无意之中,他将月读的形象和他的母亲结合了起来,因为精神的过分紧张,他陷入了迷信的深坑。那些亲戚说的是怎么回事?凡是嫁给父亲的人是不是都注定不得善终?月读也会死吗?诚然,他和继母并没有过多的往还,然而,那个人却令荒始终难以忘怀,在家中,他是除了阿金以外,唯一对自己流露出善意的人。阿金给与他的毋宁说是一种动物性的疼爱,而他在继母那里所感受到的,则是理解与怜惜。

荒还记得,新年的时候,临到快要返回长崎前的一天,他仍旧没能和父亲好好地说上过一句话。他在学校的成绩一向十分优秀,在那一年的冬季学期,更是获得了学年奖,而在最受学校重视的两门学科——英文以及法语上,荒甚至拿到了满分,在回家之前,他曾经满心欢喜、翘首以待,只盼望父亲能够夸奖他几句,然而,直到返程的日期将近,他却仍旧没有找到机会将成绩单拿出来。

那一天的晚间,黑泽照旧带着月读去参加宴会,时近午夜才回到家中,荒一直没有睡,他等在宅邸的前厅中,撑着惺忪的眼皮,等待着父亲,当他在黑泽重季面前拿出试卷和奖状的时候,他那幼小的心脏扑腾得仿佛患了病一样,然而,父亲只看了那些东西一眼,便将其丢在了地上。

“你就是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才特意守在这里的吗?”父亲冷酷地说道,“我在你的教育上花费不少,做出成绩来是你的本分,这难道有什么值得夸耀的?”

说完这句无情的话,黑泽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前厅,朝大厅楼梯的方向去了,丢下孩子神色恹恹、心情凄惶地留在原地。如果这个时候的荒再年长几岁,也许他便会明白,父亲对待他的方式是粗暴的、不公正的,然而,年仅九岁的孩子尚且不大会客观地评判父母,于是,他只能一味强忍着眼泪,不由自主地想到,难道是因为他太过虚荣,太过自傲,这才招致了父亲的责骂吗?父亲如此厌恶他,使他不禁对自己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这个时候,月读蹲下身子,将那试卷和奖状捡了起来,掸去了上面的灰尘。

“法语的拼写和文法没有半点错误,英和互译方面尤其出色。”银发青年一面仔细地展读着那几份试卷,一面用温和的嗓音说道,“你读过约翰·密尔的《On Liberty》,对吗?”

“……看过中村先生的英和对照本。”听到继母的话,孩子吃了一惊,他不露声色地抹了抹眼睛,用发梗的声音答道。

“不错,我感觉你行文中的一些措辞似乎在有意地模仿中村正直。”月读笑了起来,“这本书对于孩子来讲,也许稍稍晦涩了一些,你读得懂吗?”

“并不完全明白。只是……”

“怎么?”

“假期的时候,学校里除了我之外,只有舍监和几位外国教师,因此,我只能去图书室消磨时间……”孩子越说,声音越小。

荒在学校度过了三载光阴,举目无亲,过着弃儿一样的生活,学校位于长崎外国人聚居的地区,周边各种消费都很高,他每个月的零用钱只有五元,撙节下来一些之后,剩下的钱刚好够买学习用的书本和笔墨纸张,虽然黑泽家富酹陶白,然而,谁又能想到,这一家的继承人居然连游艺用品都买不起呢?他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有高跷竹马,玩具锡兵,甚至连纸牌和双六棋,都只能借用学校里不成套的那些公共用品。同学们的游戏,向来没有他的份,而他又不屑于为了娱乐而巴结那些娇生惯养的孩子们,因此,在其他孩子玩乐的时候,他只能独自用功,或者干脆耽在图书室里打发时间,他的优秀,一方面是因为天资聪颖,另一方面也是由于这个孩子除了书本,没有任何东西可供他娱乐。

这种形影相吊之中隐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孤寂和苦楚,同时,这种生活也淬炼了孩子的心灵,增强了他的毅力,使得他比同龄人更加沉稳,更加善解人意。他不愿意在月读面前吐露他的痛苦,唯恐因此令继母感到为难。

然而,月读却看出了孩子的思虑,他将试卷和奖状叠得整整齐齐的,还给了荒,继而,从衣襟里掏出一只扎着精美花结的信封,不顾孩子的推拒,硬是塞给了他。

他笑着说道:“压岁钱①早就应该给你,却因为各种烦琐的俗务而拖到了现在,你尽管拿去,就当做是祈祷一年顺遂,并且奖励你在学业上的成绩,这点事我还做得了主,不需特地告知你父亲。你只是个孩子,可以读书,也可以玩耍,没有必要为了迎合成年人而委屈自己,你的未来就像尚未绽放的花蕾,在它未结出果子之前,一切尚未可知,正因如此,一切也都还有希望。”

荒还记得,当月读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们正站在洋馆前厅昏黄的灯光下,继母刚刚从宴会上回来,尚且未及更衣,羽织的外面还裹着一件双层獭毛领斗篷,那黑色的皮毛将月读的面孔衬得格外苍白,他的脸上虽然挂着微笑,然而眼神却似乎笼罩着一层阴翳,那个时候,他莫名地觉得继母那张含笑的面容看上去十分疲惫,也十分凄凉。

突然之间,他很想问一问“那么您呢?未来对于您而言,意味着什么呢?”,但是他们之间毕竟交往不深,因此这些话,他便没有问出口。

荒沉默着,月读那鲜明的形象渐次浮现在他的脑际。

荒茕茕孑立地生活了太久,敏感的心灵饱受蹂躏,他那丰沛的感情在胸中慢慢郁积,却爱无所施,直到遇到了月读,继母对他流露出的些许温情令他开始莫名地依恋起父亲的这位续弦夫人。

荒对自己亲生母亲的印象十分淡薄,在他幼年时期朦朦胧胧的记忆中,他只记得母亲那双温柔的手和她忧郁的微笑,对于八千代去世的那个夜晚,他已然没有了记忆,只是从某个时期开始,阿金告诉他,他没有了母亲,他才突然悲伤起来,嚎啕大哭。待他记事之后,他从女佣们的谈话中听说,母亲的容貌堪称霞姿月韵,然而,对于人们口中的“美”,孩子到底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及至一年多以前的那场婚礼上,他见到父亲的新婚夫人,他才想到,所谓“美”,大概指的就是这样的人吧。

自从生母去世之后,荒再也没有从至亲那里感受到一星半点的爱,继母对他几次三番的照顾和袒护,令他至今铭诸肺腑,那以后,在孩子的心里,月读的形象和母亲的形象渐渐结合起来,熔铸成了一座新的偶像,一开始的生疏和戒惧,逐渐被一种甘美的亲切感所取代。

女佣的话令他浮想联翩,恐惧万分。继母会死吗?死亡对于孩子而言,尚且是一种太过于抽象,也太过于遥远的东西,对那吞噬一切的虚无,他只是本能地感到恐怖。

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嗓音不自觉地打着颤,他磕磕绊绊地说道:“我还会再打电话来的,……帮我向母亲问个好。”

说完这句话,他就像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飞快地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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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压岁钱:日本也有给孩子压岁钱的习惯,这种红包被称为“御年玉(おとしだま)”,金额因小孩年龄而异。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97

西尔维雅坐在那里,她想要回答,但是却发不出声音,她颤抖着嘴唇,一声不响地向路西斯王垂下头,鞠了一躬,她从来没有想过,以往在神巫那里也寻不到的公正,居然由天选之王给了她。虽然她知道这几句话并不能改变什么,但是,对于一个长久生活在偏见与不公里的人,这些话无疑是极大的安慰。她低着头颅,久久没有抬起,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不让任何人看出她难以压抑的激动。

膳厅里鸦雀无声,直到杰拉斯洪亮的声音冲破了岑寂,圣塞莱斯廷的院长一面拍着手,一面说道:“讲得好,陛下,讲得好!自从十几年前开始,我一直是和我的同僚们这样说的。虽然我可能并不会援引那么多道德方面的训诫,但是论起和女人打交道的年头,我可比在场的任何一位同僚都要长久。我管理着法师塔,在我们的研究院里,女性法师占四成。魔法是个需要耐心、智慧、勤勉和天赋的活计,在过去的四十几年里,无论是作为求学者、导师,还是管理者,我都从未发现女法师在能力方面和男法师有什么不同。我对我们的同僚说‘女人照样能够胜任研究和教化的工作,这些东西需要的是灵活的脑袋,又不是一身蛮劲,你们也可以试试让修女们去搞学问或讲道,你会发现她们并不比男人做得差。’。可惜,我的同僚们却一向对此置若罔闻,只会嘟嘟囔囔地嘀咕着‘女法师可算不得女人……,女法师是一团魔力凝成的奇特玩意儿……。’。胡扯!女法师照样是女人,她们和男法师一样,有聪慧绝伦的,也有愚不可及的,六神在派发智慧和愚蠢的时候,对两种性别倒是十分公平。女法师们在不使用魔法的时候和普通女人没什么区别,女人的优势她们全都有,女人的麻烦她们也一样不缺!但是,在圣塞莱斯廷,我们可没有让女法师替我们洗袜子的习惯,女法师能够做称职的研究者,而男法师也同样有本事自己料理好自己的脏衣服和臭袜子。”

路西斯王被这一番毫不做作的话逗得忍俊不禁,对于杰拉斯和他持有类似的观点,他倒并不感到十分意外。圣塞莱斯廷是东大陆上最负盛名的魔法研究机构,并且,这里的法师不止精通法术,他们对于草药学和炼金术也有涉猎,在早期的六神教廷,草药学几乎是只有女性法师才会修习的学科,生具魔法天赋的人数量稀少,出于现实需要,圣塞莱斯廷在吸纳成员的时候从不过问性别,因此,特涅布莱时期的六神教会的一些特征便在法师塔保留了下来。除此以外,往往越是这样看重智识的机构,也越是开明和务实,其内部基于先天因素的偏见和谬误也越发少见——圣塞莱斯廷有女法师,也有肢体残疾的法师,对于所有人,法师塔向来一视同仁。

语毕,杰拉斯耸了耸肩膀,道:“不过,归根结底,我也只是个长年固守在法师塔里的老头,对于教廷事务,我又懂什么呢?”

“我想,也许可以先从让修道士们学会自行料理杂务开始,毕竟,如果男人们是如此无所不能,那么我们有什么理由怀疑自己做不来那些对于女人而言轻而易举的事呢?”艾汀漫不经心地笑着——他很擅长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天真、善良而又不谙世事的纨绔子弟,随后,他眨了眨眼睛,摆出一副无辜的神情,又说,“当然,就像我的祖先曾经做过的那样,这只是个来自局外人的善良的建议。”

“您的建议十分宝贵。”沉默已久的安提诺斯插话道,他顿了顿,随后,用不紧不慢的语气提示道,“您的祖先也同样是一位睿智的君主,若不是他宝贵的建言,那么或许三百年前的那场暴动很难以和平的形式收场。承蒙他的襄助,我们享受了很长时期的太平,基于那个时期形成的传统,在教廷的最高议会之中,西尔维雅祭司也拥有了一席之地。但是现在,恐怕我们的修女们却觉得这一个席位远远不够。”

从巴鲁赛特打断他的那一刻开始,他便一直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这场活剧,安提诺斯是个安于故俗的人,他将教廷的秩序看得高于一切,将修女们的抗议视为僭越和对规则的破坏,但是,这也并不代表他支持巴鲁赛特。

安提诺斯作壁上观,巴鲁赛特面对艾汀时的那种唯唯诺诺和巴结讨好,他全都看在眼里,他对局势一向十分敏锐,一年以前,当特伦斯王室抛弃自己的白袍祭司的时候,他已然隐约明白,巴鲁赛特多半已然找到了其他的靠山,现在,他的一切疑问都得到了解答。路西斯王。为什么不呢?安提诺斯花了两年的时间去寻找巴鲁赛特失踪的私生子,但是却一无所获,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确信,安杰洛落到了路西斯王室的手中。

他刻意提起艾汀祖先的建言,表面上是在道谢,实际上却旨在隐晦地提醒西尔维雅警惕路西斯王。当年,在教廷的第一次分裂危机平息下来之后,修女们对于新规则的热情逐渐冷却,很快,她们便发现,路西斯王的建言看似保住了她们的席位,实际上,它却严重限制了女性圣职者的权利。随着路西斯王根据教廷的要求,交出了那几名寻求庇护的暴动修女,敌视路西斯的情绪在女修院之间蔓延开来,这件事至今仍在不断提起。

对于安提诺斯的回击,艾汀只是微笑着,带着一种圣人一样的神态说道:“事实上,尊敬的法座大人,您对我的祖先有些过誉了。他在那场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远没有您说的那么重要。他只是建议效法六神,在最高议会中为女性圣职者保留一席之地,但是对于占据这个席位的白袍祭司究竟掌握多少权限,他完全无权置喙。我们都知道,席位的多寡不是关键,重点乃在于影响力和权柄的大小。而这些,则属于卡提斯的内部事务了。我的祖先只是热心地帮了个忙,并且忠实地履行了他对圣城的承诺而已,至于事件的后续发展及其结局,就不是路西斯王室力所能及的了。我感谢您对切拉姆家族的抬爱,但是显然,我们并不像您想象的那样无所不能。”

天选之王扳回了一局。

的确,在这件事上,再没有任何当事人能够比路西斯王室更容易撇清关系了,那一位路西斯王只是给出了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案,而最终违背大赦承诺,惩处暴动修女,将白袍祭司的席位分配制度化,并限制了女性祭司权力的,仍旧是当时的卡提斯教廷。路西斯王室也许有责任,但是却没有任何切实的证据能够证明这一点,毕竟,对于圣城的事务,路西斯又有什么权力呢?他们甚至算不上一个六神教王国,不是吗?

安提诺斯注视着艾汀,骤然意识到这名年轻的国王能够从极端的逆境中崛起,靠的并不只是神迹。神迹只是为他披上了一层崇高的外衣,给他的话语增加了一些有力的注疏,他真正的倚仗在于他精明的头脑、隽永的辩才和敏锐的洞察力。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让他想起了去世的神巫,这对母子是那么的相似,但是其立场却又迥然不同。

老祭司仍旧保持着那副彬彬有礼的笑容,然而,他眼睛里的戒备却再次加深了。

沉默了俄顷,安提诺斯拿起餐刀,将自己盘中那块魂之花籽馅饼一分为二,并把其中的一份放在了艾汀面前。

“陛下,尽管您在分发食粮的时候,无私地忘记了自己,但是我们却不能厚颜无耻地忽略您。”他说道,“请您享用这份圣餐吧。魂之花象征着神明的祝福,这也是您的母亲曾经盛赞过的,我不想害您错过它。”

这是息战与和平的表示,艾汀欣然接受。他在谢过安提诺斯之后,接过了那半块馅饼,津津有味地吃着,时不时用那种略显轻浮的天真语气夸赞新菲涅斯塔拉宫厨子们的手艺,他表现得是那样毫不做作、怡然自得,仿佛刚刚那场隐晦曲折、剑拔弩张的争论真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谈。

尽管路西斯王吃得很起劲,然而,膳厅里的许多高级教士们却不由得有些食不知味,讲道台上的僧侣忠于职守,虔诚的吟诵声继续着,认真聆听经文的人却寥寥无几。宽敞的大厅中十分安静,一时之间,只能听到壁炉中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声响,僧侣们不再喁喁私语,他们严格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舌头,让那器官只用来品尝饭菜。

与此同时,所有人的心中都在忖度刚刚的这一幕小景。他们意识到,天选之王远远不止是六神教会新的吉祥物,他也不同于神巫,随着艾汀的到来,卡提斯也许将被迫放弃中立。显而易见,路西斯王在拉拢西尔维雅;巴鲁赛特怕他;杰拉斯欣赏他;阿斯卡涅早已成为他坚定的盟友;而至于阿纳塔修斯这个老傻瓜,——虽然这并不是事实,但是大部分教士都将这名圆滑世故的老人当成了一名无足轻重的人物,——阿纳塔修斯只会傻笑着劝说人们保持和睦,而最后,他也会加入赢面更大的那一边,更别提他本就是路西斯人;只有安提诺斯仍旧在不遗余力地强调教会的权威,并坚守着卡提斯的中立立场,但是他又能坚持到几时呢?最终,圣城,乃至于东大陆的政治结构,必将掀起遽变。

蜘蛛巢19

第十九章

孩子渐渐地长大,有的时候,黑泽从主宅的窗口,看到阿金牵着那瘦小的幼儿,扶着小主人的双手,带着那走起路来仍旧跌跌撞撞的孩子在庭院里散步,做父亲的便忍不住想要去抱一抱那个男孩。但是最终,他却只能远远地望着他们,而不敢上前一步。以前,他曾经趁着阿金带荒晒太阳的当口,试探着去接近自己的儿子,没想到,他刚刚抱起那个幼小的生灵,原本在廊庑上午睡的妻子便突然惊醒,像发了疯一样奔过来,把那孩子夺了过去,藏在自己身后,母亲抢夺孩子时那疯狂的动作,以及她射向丈夫的那两道野兽般凶狠的目光,令黑泽感到不寒而栗。

打从一出世,荒便一直被幽禁在母亲周围的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中,他甚至以为八千代和阿金就是这世上仅存的造物,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在他幼年时期懵懵懂懂的记忆中,只有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所留下的模糊身影,那个人总是站得远远的,用乞求的目光望着他,幼小的孩子觉得那男人很可怕,于是总是把头深深地扎进母亲怀中,不敢去看那个陌生人。孤独的生活培养了孩子的悟性,他的感官十分娇嫩,稍有些吵闹的声响,或者遇到个脾气暴躁的人,他都会焦虑不安,他对别人的情绪格外敏锐,八千代脸上的愁苦神色时常令他不知所措、心焦如焚,逢到母亲的眼睛被泪水所湿润,他总是第一个察觉的,他用稚嫩的小手揩拭着八千代脸上的泪水,试图驱散母亲的愁思。每当这种时候,八千代总是露出一抹愁惨的微笑,轻轻地推开孩子,她爱着这个无辜的小生灵,但是当她看到荒的时候,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便会一桩桩、一件件地浮现在她的脑际。

生下孩子两年半之后,八千代的痛苦终于有了了结。在秋末的一天,差不多就是松冈良一投水自尽的日子前后,八千代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是一个深夜,熟睡的阿金突然被荒的哭声吵醒,她急忙奔向夫人的卧房,却看到八千代悬挂在房梁上,早已没了气息。她大叫了一声,手里的油灯落在地上,人也昏了过去。仆人们听到了声响,立刻赶来,一面救护着乳母,一面手忙脚乱地试图把夫人从房梁上放下来。

别馆中的骚乱惊动了黑泽,他不顾一切地冲进八千代的房间,目睹了这样的一幕:他的妻子了无生机地悬在房梁上,孩子在尸体下面嚎啕大哭,母亲那张变了形的扭曲面孔吓坏了幼小的儿子,他惊惶无助地拽着母亲垂在地上的衣带,想要唤醒她,而母亲却只是像悬在树上的风筝一样,摇晃着,没有丝毫声息。

八千代的遗书只是一张白纸,和那张纸放在一起的,是一柄泥金画木梳。那梳子是她在25年前的那个雪夜送给表弟的,两人新婚之时,黑泽又将木梳插在了她的头发上,那时候,他说:“当初堂姐让我将这木梳送给自己的意中人,现在我终于实现了那时你对我的嘱咐。”

这场惨祸对黑泽的打击很严重,当初与妻子分居之后,黑泽重季以一种近乎于麻木的坚强,承受住了那次家庭变故,他的心里总是存着一丝希望,认为八千代总有一天要回心转意,妻子尽管表面上态度强硬,但是在她执拗的情感背后,胆怯的优柔已然渗入了她的心,八千代毕竟是个柔弱而善良的女人,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一个孩子,那孩子的血脉将他们永远连结在了一起。然而现在,八千代的自杀让他的一切希望都化为了泡影。出于对死者名誉的顾虑,八千代的死最终以“病故”作结,黑泽为妻子举办了体面的葬礼,又请寺院为她立了牌位,放在神龛上,日日焚香。传言不胫而走,那些不了解内情的人都说八千代是被狠心的丈夫活活折磨死的,虽然这并不是事实,但是却与真相相差不远。

在那之后,黑泽重季心底的那一丝人性仿佛彻底死灭了,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赚钱上,他宛如将那些花花绿绿的钞票当做了止血的绷带一样,试图用它们裹扎住精神上的创口。孩子还活着,但是那个由父精母血凝成的爱情的结晶,如今却只能带给他痛苦。母亲死去的时候,荒尚且不到三岁,当时的那场骚乱被他当做了一场幼年时的梦魇,尽管孩子什么也不记得,然而,每当看到荒的面孔,那噩梦般的一夜便会重新浮现在黑泽的脑际。

随着荒越长越大,他的脸孔逐渐愈发肖似母亲,黑泽总觉得这个孩子是八千代对他的诅咒,荒望着他的那澄澈的眼神,总是叫他感到毛骨悚然。那孩子令他害怕,令他痛苦,更令他厌恶。他逃避着自己的亲生儿子,逃避着那张与亡妻一模一样的面孔,就像一个杀人犯逃避受害者的亡灵一般。

如今,四十六岁的黑泽重季发着高烧,躺在病床上,昏昏瞀瞀地温着自己的一生,他在迷离惝怳之中思忖着,自己的人生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出错的呢?

如果那一天,他在匆忙离开之际记得锁好那只抽屉就好了。

不,不是。即便他的罪行从未败露,然而他所做过的一切却不会一笔勾销。没有人能够想象,在他和八千代结婚之初的那风平浪静的三年里,他是在怎样的胆战心惊之中度过的,他总是在午夜被噩梦惊醒,他梦见八千代知道了一切,他梦见妻子与他的决裂,他总觉得他的幸福之下埋着一具尸骨,那尸骨总有一天会从泥土中伸出腐烂的双手,抓住他的脚,把他拖入地狱。

如果他没有杀死园田平吉就好了,如此一来,他便会在高利贷商人的地位上安顿下来,再也不会有非分的野心,也不会亲手毁掉八千代的幸福。

不,也不是。作为高利贷者,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人不胜备载,即便他没有杀死园田,他的罪孽也不会减轻半分。更何况,园田此人,遑论其人品如何,至少这个老高利贷商人对黑泽恩重如山,然而那个时候,他却为了挣脱低贱身份的束缚而对他痛下杀手,想必早在那个时刻以前,他的良心便已然彻底腐坏了吧。

如果在母亲死后,他没有为了荣华富贵,将自己卖给园田就好了。

不,也不是。那个时候,他心中的旧道德已然土崩瓦解,他在东京的万丈红尘之中目睹了与他所接受的教育相抵牾的现实,而至于那些“四民平等”一类的新道德,却从未有人教给过他。当时的他置于一种巨大的道德真空之中,眼中看不见“理”,也不知何谓“道”,他颇有些自知之明,他知道当时的自己根本无法抵御那纸醉金迷的世界的诱惑。即便不是高利贷,也会是别的什么,他可能沦为窃贼,也可能沦为骗子,他鄙夷山谷的那些贫贱的居民,他的心底始终蛰伏着一股不服输的,想要报复世人的傲气,他知道自己迟早会犯下罪孽。

那么,如果在父亲死后,他和母亲不曾离开过筑摩川呢?

想到这里,他仿佛找到了答案。凭着那半亩薄田,他们只能勉强度日,他比别的孩子高大健壮,他可以去当猎户,也可以去做佃农,他和父母不一样,父母一生都在执着地守着死去的旧秩序的棺椁,而他的身上始终迸发着一股“生”的活力,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抛下身份和门第的桎梏,为了自力更生,为了赡养家人而豁出一切。那时的信浓仍旧是一个不曾被金钱的味道沾染过的世界,他微笑着,似乎看到了自己披着一身蓑衣,在山中伏击猎物的身影,筑摩川的时间仿佛是凝滞的,在信州这片曾经孕育过木曾义仲和巴御前①这些迂执的义士们的土地上,所谓的“现代性”和城市人那冷酷的“务实”找不到赖以生存的土壤,他会在那远离尘嚣的世界中长大,在那里娶一个健壮的农家女为妻,生几个像他一样结实的孩子,在那里延续生命,并且在那里终老。

他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追寻着记忆中信浓的凛冽朔风,惶惑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仆人依旧在他的病床边上忙忙碌碌,他听见了有人吩咐女佣的声音:“请帮我绞一块冷毛巾来,冰袋有些温了,需要换掉。”

“夫人,这些事情由我们来做就行了,您已经两天不曾合眼了。就连护士都撑不住,先去睡了,您也去休息吧。”

“嗯,热度已然降下来不少,今晚应当不需要值夜。”那个温和的声音回答道,“今天风大,天气又干,要记得把脚炉的火熄灭。”

黑泽的脑袋依旧昏昏沉沉的,过了一忽儿,他才认出来,那是月读的声音,即便是和佣人说话的时候,他也依旧是那么彬彬有礼。近半年以来的那些令他不安的思考,以及这场突如其来的病,将黑泽心灵上所有的伪装都剥去了,此时,他由衷地承认,月读是一个远比他优越的人,他利用了那个人家族的困境,用金钱的力量,硬是把一羽本应翱翔于天际的鸢禁锢在自己的身边,这不啻于最卑劣的暴行。当初,他竭力对月读的不幸视而不见,甚至用那些愚不可及的所谓“世间伦常”去麻痹自己的良知,然而,随着对那名卓荦冠群的男坤的认识日益深刻,他便再也不能不意识到自己犯下的罪孽。他前一次婚姻的失败,以及离开家乡后,三十几年来在世间遭受的刳磔,致使他扭曲了心灵,将那股无处发泄的愤怒和复仇的欲望转嫁到了这个无辜的牺牲品身上。父母那迂执的道德理想与赤裸裸的现实在他的身上对撞着,形成了一股漩涡,将黑泽卷了进去,他迷失在这种矛盾性之中,自以为选择了一条坚实的道路,实际上却始终漂浮不定。他原以为自己是人生的胜利者,然而现在,他却清楚地看到,他的生命就是一连串的谬误和失败,他不断地索取,不断地憎恨,不断地渴求,却永远无法得到真正的满足与安宁。他拒绝去理解八千代,也拒绝去理解月读,而对于他的第一个妻子园田惠子,他甚至已然到了漠然置之的程度,因为他害怕赋予自己的伴侣以感性,那会使他将伴侣当做一个与自己平等的人,会使他在行使所谓的“丈夫”或者“阿尔法”的权威的时候,变得情虚胆怯,会使他看清自己的卑鄙与低下,使他看清自己身上的那种不可调和的矛盾,进而使他从一架冷酷无情的机器变成一个浑身弱点的“人”。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切都清楚了。他望着月读背对着他的那修长的身影,明确地意识到,那个人对他的看护并没有任何情爱的成分,而只是照顾病弱者的责任感使然。说白了,他和月读之间,其实彼此完全没有感情,由于生理方面的原因,他总是抓着自己的欧米伽不肯放手,于他而言,月读就像一壶令人心醉神迷的酒,但是那种酩酊却是动物性的,与个人的意志无涉,或者说,以往的他实则是在生理的醺醉之中泯灭了良知与神智。

想及此处,他的心中骤然涌出一股释然,无论月读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做吧,离婚也好,分居也好,实际上并不需要看正亲町子爵的脸色,在此刻的他看来,无论是财产,还是虚名,都不过是无用之物,他的钱已然够多了,还厚着脸皮妄图跻身贵族社会做什么呢?如今的他并不需要对任何人顾忌,如果月读想要继续进学的话,那便由得他,日本的保守风气若是容不下一名离异的欧米伽,那就送他去欧洲,那里的气氛据说要宽松开明许多。

除此之外,还有荒,应该把那个孩子接回来。他年幼的时候便失去了母亲,而唯一的至亲对他而言,又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八千代的自杀令黑泽痛苦不堪,他变本加厉地工作,变本加厉地酗酒,甚至沉溺花街柳巷,以图麻痹自己的感官,然而,这些排遣却始终不能帮他逃脱罪恶感的折磨,他无法忘情于弃世而去的妻子,在过去的七年之中,黑泽将他对自身的憎恨发泄在了亲生骨肉的身上,在这一刻,他毫无保留地忏悔着,深深地感到自己对孩子并不公平。他要把荒接回来,用尽一切办法,弥补那个可怜的孩子在这些年所遭受的折磨。

在安顿好月读之后,他和荒的生活其实花费不了太多银钱,这些年来,无论是做高利贷商人的时期,还是搞实业的时期,被他逼得倾家荡产的人不计其数。以往,他只是冷笑着,觉得那些人的失败应当归咎于其蠢笨,然而现在看来,他们的不幸的源头不正是他黑泽重季的贪婪吗?他和荒住在别馆便够了,主宅可以改做孤儿院,他也可以资助那些苦学生,以免他们因为生活的艰困而像他一样丧失了本心,如果卖掉铜山和船厂的股份,还可以开几家义塾和医院。

他静静地想着心事,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地默默安排着,他骤然感到过去的若许年里,他就像被什么无形的魔物附身了一样,浑浑噩噩地蹉跎了三十几年的辰光。现在开始补赎那些罪孽,还来得及吗?不,这并非来不来得及的问题,这是他必须要做的。赎罪并非是为了求得原谅,也不是为了让自己心安,而是为了尽一个“人”的义务。

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再次变回了当初跟随着母亲离开筑摩川时,那个脸上带着皴裂的赤子,那时的他顶着冷冽的霜风,手中只有一支陋劣的旅行杖,口袋里没有一文钱,内心却富足而坚定。

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终于从过往的那些年里捆缚着他的那张巨网之中挣脱了出来,他终于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安宁。

俄顷,月读似乎注意到了黑泽已然清醒过来,他坐回到病床边上,吩咐女佣拿药过来,随后,他用淡然冷静的口吻说道:“您昏睡了三天,现在寒热终于平息下来,暂时没有转成肺炎的风险。”

说着,他从女佣手里接过药和水杯,道:“服下这剂药,睡一晚,便没有大碍了。”

黑泽依言服过药,脸上挂着仿佛刚刚从噩梦中醒来的那种安然的微笑,望着这个复苏的世界,望着那个鲜明的身影。

对于他而言,月读仍旧是难以捉摸的,然而此时,他却不再为那种深邃的未知而感到恐惧和不安了。

他笑着,拍了拍月读的手,在这一刻,他感到那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掌泛起一瞬间的寒栗,黑泽一面暗自责怪自己仍旧没有改掉老习惯,一面有些歉然地缩回自己的手,继而,他郑重地说道:“这些日子以来,是我对不住你。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他看到月读的脸上漾起了一抹奇丽的笑容,年轻的欧米伽用柔和的嗓音回答:“是的,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在这一刻,在昏暗的灯光的烘托下,月读那张微笑着的俊雅的面孔周围似乎笼罩着一层光晕,让黑泽重季想起了神龛中的观音像。

他笑了笑,安心地躺了下去,听凭自己落入了沉沉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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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木曾义仲为平安末期武将,发迹于信州(即信浓,今位于长野县),属于源氏一族,为源赖朝和源义经的堂兄弟,为人性格直率,重信义,最终在源氏内斗中败亡。巴御前为木曾义仲侧室,日本历史上少有的女武将。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96

整个膳厅中,原本尚且听得到一些极细微的低语声,然而,在这一刻,僧侣们的喁喁私语停了下来,麇集了一百多名教士的大厅中阒寂无声,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安提诺斯一直以来的立场,此时,他们从这位白袍祭司的嗓音中辨出了明显的不悦。

天选之王避免和诸位白袍祭司一同享用魂之花籽馅饼,显而易见,安提诺斯将艾汀的行为视为拒绝的表示。

安提诺斯无论如何也无法忽略切拉姆家族的血统,他们的祖先是索尔海姆皇族——弗勒雷的死敌,并且,在旧索尔海姆有一项习俗,人们盛情款待远道而来的客人,无论对方是陌生人也好,甚至是亡命之徒也罢,只要主客在同一个屋檐下分享过同一块糕饼,那么至少在做客期间,双方将成为朋友。这是一种和平的表示,也是一种契约,杀害分享过面包的朋友被视作最为卑劣的罪行。现在,安提诺斯不得不将路西斯王的举动看做一种无声的威胁。

艾汀笑了笑,并不以安提诺斯的猜忌为忤。

“法座大人,福音书里有一句话:‘你要吃劳碌得来的。①’,而圣徒们也提到过‘劳动的农夫理应先得着粮。②’,”红发青年用谦和而又不显得卑下的口吻回答道,“在我生命中过往的23年中,我并不认为自己对六神教会做出过任何值得称道的贡献,我不传播教义,也几乎不主持圣礼,偶尔几次在仪式中担任祭司或助祭,也是因为却不过他人过于热情的邀约——当然,我也并不自认为能够庖代诸位圣职者的工作。因此,我又有什么资格先于各位享用这象征祝福的圣餐呢?”

毋庸置疑,这几句话虽然没有巴结和谄媚的意思,但也是实实在在的退让与示好的表示,安提诺斯神色稍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路西斯王,审视着红发青年,试图从后者的神情间找到傲慢或虚伪的征象,但是他却只找到了一片坦诚。

正当安提诺斯即将再次开口之际,巴鲁赛特突然插话道:“陛下,我以六神的名义向您保证,您过谦了!”

说着,他露出了一个嘲弄的笑容:“您引用了圣徒保罗的箴言,称‘不劳动者不得食’,这很值得敬佩,我希望我们的所有兄弟姐妹们都能牢记并恪守这句教诲。您的严以律己为教徒们树立了榜样,您为六神的子民们提供了许多无私的援助,使无数家庭免受瘟疫之苦,因此,若说这座大厅里有哪号人物完全配不上享用圣餐,那么您恐怕远远不是这个名单上最靠前的一位——要知道,自从三个月以前,我们曾经驯顺而勤勉的姐妹们早已一反常态,扔下了神明交给她们的天职。在您游览新菲涅斯塔拉宫的一路上,您可曾看到任何忠于职守的修道女吗?她们不在织布机旁,也不在洗衣坊里,您在厨房和酿酒坊也同样找不到她们的身影,这些女修士们丢下了一切,她们一事不做,却抱怨教廷把她们看得太低了。”

即便是最迟钝的人也能毫不费力地听出来,这番刻薄的话是针对白袍祭司西尔维雅的。卡提斯的高级教士们无人不知,巴鲁赛特对他唯一的女性同僚抱有根深蒂固的仇恨,据说,一年前,巴鲁赛特曾经诱奸过一名未成年的见习修女,在东窗事发之后,这名荒淫无度的白袍祭司试图息事宁人,然而,西尔维雅拒绝包庇同僚的罪行,她在教职会议上对巴鲁赛特提出了指控,并且得到了包括安提诺斯和杰拉斯在内的一众正直人士的声援。虽然这项指控最终由于巴鲁赛特的施压,以及其对受害者家族的贿赂而不了了之,但是事件所造成的影响严重削弱了他的势力。

禁欲的誓言早已被巴鲁赛特抛诸脑后,他的放荡和贪腐从来都算不得秘密,然而,这名白袍祭司位高权重,生性狡猾,在世俗宫廷和教会中都笼络了不少权势赫赫的盟友,因此,卡提斯的教职会议尽管对他可恶的逾矩行为一清二楚,却无所作为,将其放任至今。客观看来,巴鲁赛特对那名见习修女所犯的罪行说不上是他所有罪孽之中最恶劣的,诱奸毕竟也算是取得了女方勉勉强强的同意,并且,在这场丑闻之中也没有发生任何恶劣的流血事件,但是,西尔维雅的指控,以及随后来自其他白袍祭司及枢机主教团的明确谴责却释放出了一个信号:巴鲁赛特的地位已然不像旧日那样稳固。

六神教会虽然是不折不扣的宗教机构,但是教廷的运作却向来摆脱不了权力场上司空见惯的那一套。罪行永远不是问题的关键,在任何类似的事件中,罪行一经揭发,往往闹得天下哗然,那些心思纯洁或头脑简单的修士和俗众义愤填膺、口诛笔伐,仿佛这些事情简直就是前所未有、震惊寰宇的罪孽,只有索多玛的邪恶可以与之相颉颃,然而,这些天真汉们却很少想到,罪行到处都有,如果仔细甄别的话,恐怕六成,乃至八成的高级教士都绝非白璧无瑕,——这么说并不是为罪恶张目,罪行的普遍性并不能证明其正当,但是,在这里,我们不得不谈到一个可悲的事实:在政治生活中,非正义总会被符合道德的谎言和借口掩盖,使人难以窥清它的真面目,反之,正义则几乎只有在合乎时宜的时候才能得到伸张。在权力场上,那些老谋深算的弄权者对罪行的处置并非完全遵循道德原则,一件罪行一旦牵扯进了政治,那么,罪行本身的性质便不那么重要了,其重点乃在于审判的人、犯罪的人,以及清算罪行的时机。

巴鲁赛特出身于特伦斯权贵家族,他本应在卡提斯代表奥德凯普特的利益,然而,自从他的把柄落在前任神巫手中之后,对于特伦斯而言,这位他们费尽心力资助并扶植起来的白袍祭司便成为了一颗死棋。对于巴鲁赛特两面骑墙的态度,奥德凯普特不满已久,只不过碍于神巫而不好有所动作,克拉丽丝死后,巴鲁赛特曾经一度再次投向特伦斯王室的怀抱——在奥德凯普特的斡旋下,他身陷囹圄的私生子得到了宽赦,然而,当艾汀正式重现于世人面前之后,这位白袍祭司又像被牵住辔头的马一样,转向了路西斯王。他重新开始在奥德凯普特和切拉姆之间摇摆不定,巴鲁赛特在特伦斯拥有大片的产业,他不可能轻易割舍掉这些岁入丰厚的庄园,同时,他也确知,在伊奥斯大陆,天选之王的魅力是无可阻挡的,把赌注压在艾汀身上,胜算显然更大一些。

一年前的丑闻之所以能够闹到几乎不可收拾的地步,与其说是因为西尔维雅的指控激发了教职议会的正义感,倒不如说是由于特伦斯王室的暗中推波助澜。当然,奥德凯普特的目的仅在于震慑,而并非就此导致巴鲁赛特的垮台——在找到下一名代理人之前,这名白袍祭司最好老老实实地待在他的职位上。

巴鲁赛特意识到了自己已失去特伦斯的庇护,他正处于劣势,且对此心知肚明,故而,他不能再像以往那样,一面向奥德凯普特下跪,一面吻切拉姆的脚面,他必须结束玩弄两面手段,尽快在特伦斯和路西斯之间选择一方,在迎宾仪式上,巴鲁赛特对路西斯王的那种露骨的巴结,便是他走投无路的明证。

艾汀同样深知这个道理,因此,在巴鲁赛特的丑闻爆发之后,他要求阿斯卡涅加强了对安杰洛的监管,只要白袍祭司的私生子活着,且不逃出艾汀的掌控,他便等同于握住了巴鲁赛特的命脉。对于这名怙恶不悛的教士,艾汀自然轻蔑至极,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对其大加利用,比起巴鲁赛特,他更加厌恶弗朗齐斯,然而,只要这些卑劣小人仍旧有几分用处,他就没有把他们清出棋盘的打算。

听到巴鲁赛特的话,艾汀笑了笑,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名心胸狭隘的小人对西尔维雅的憎恨了,因此,当一个削弱女白袍祭司的机会出现在他面前时,无论这件事情有多么微不足道,他也绝不会将将其白白放掉。

西尔维雅放在餐桌上的手握紧了,这名老妇人将指节攥得发白,她那长着些赘肉的下巴绷得死紧,颤抖的嘴唇和额头上隆突的筋脉说明她此时正压抑着一炉旺盛的怒火。

路西斯王仔细端相着他即将与之打交道的这位女修士,西尔维雅约莫五十几岁,皮肤白皙,体态丰腴,一个双下巴和一双圆鼓鼓的手显得煞是富态,她双颊饱满,眼睛大而黑,艾汀猜测,当她不那么气愤的时候,一定是容光焕发、慈眉善目的,即便她此时正火冒三丈,也让人完全害怕不起来。

艾汀并不忌惮巴鲁赛特,后者早已对他构不成威胁,他先是不露声色地对巴鲁赛特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见此,这名道德败坏的白袍祭司先是怔愣了片刻,继而像泄了气那样垂下了双肩——路西斯王的眼风让他明白,在这场争论中,他不会站在巴鲁赛特一边,但是同时,国王的暗示也让他安下了心,这表明至少路西斯王将他划入了自己的阵营之内。

艾汀露出了一个微笑,他环顾着四周,用优美而清晰的嗓音回答说:“人们时常赞颂美德,但却很少为美德做任何事。在教堂神圣的拱券下,我们赞扬无私与分享,赞扬互爱和互助,但是,请看看这个世界,我们放眼望去,看到的最多的却是利己与贪婪、仇恨与杀戮,我们听人吐出的话,仿佛美德无处不在,我们见人行的事,又好像美德无迹可寻。我明白,这是人的天性,惟因人软弱且残缺,才需要启发和指引。作为牧者,诸位教导人相互扶助,那么,各位更应当率先做到这一点。在过去的数百年间,你们的姐妹,那些善良的女修士们,照顾着诸位的方方面面,在圣城,人们几乎找不到哪怕一位会洗袜子或补衣服的修道士,——你们的姐妹将这些琐事代劳了。然而,大部分人是怎么感谢她们的?你们之中可曾有人洗过她们的手帕,补过她们的长袍?不,修道士们只是将她们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并为其冠上了‘天职’的名义。你们的姐妹被牢牢地锁在这种‘天职’中,而杂役之所以成为他人的天职,只是因为诸位认为这些琐事不值得自己操心。对于圣城的运作,我无权置喙,只是,在迦迪纳,我见过出类拔萃的女性独力管理一支庞大的慈善机构,在路西斯,我也听闻过一些女继承人自行经营大大小小的商号,一些贵族遗孀独自打理庞大的领地,至少在印索穆尼亚,女商人和女医师早已屡见不鲜,也许诸位要说这是习俗的差异,甚至要说这是路西斯女人傲慢的僭越,那么,请想想诸位所供奉的神明吧,难道冰神希瓦的使命就是为伊夫利特或泰坦补袜子吗?难道诸位在雕刻神像的时候,女神就比男神小一号或者矮一截吗?六位神明向来平起平坐,那么,为什么你们要把你们的姐妹贬低到尘土中去呢?如果女修士乐意洗衣、烹饪,躬操各种杂役,我们应当感谢,如果不,那也由得她们。若是诸位严守‘不劳动者不得食’这一箴言的话,那么,恐怕在过去的数百年间,圣城的修道士们早就死于饥饿和寒冷了。在今天以前,修道士们没有在卡提斯烘制过一块面包,诸位身上的衣物也出自那些无私奉献的姐妹们的巧手,在这间大厅里,没有任何人比西尔维雅嬷嬷更有资格谈论所谓的‘劳动的农夫理应先得着粮’。”

说着,红发青年转向了西尔维雅,躬身一礼,道:“请您安享圣餐,这是您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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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出自《圣经·诗篇》

②出自《圣经·提摩太后书》

蜘蛛巢17~18

第十七章

园田死后,年仅二十一岁的重季成为了户主,最终,事实证明,他的眼光没有错,三年之后,日俄战争爆发,由于预先低价囤积了货物,又铺好了路子,借着这个机会,他大赚了一笔,园田留下的财产差不多有一万三千元,而在战争之后,这区区的一万多元却在孙女婿的手中变成了二十万。

重季发了财,而园田惠子却没有福气和丈夫一起享受这笔财富,战争刚刚结束不久,体弱多病的媳妇便撒手人寰了,享年二十六岁,比医生所预言的寿数,还多活了六载,多年相处下来,若说重季对这位夫人完全无情,也是不可能的,惠子生性温和,近于怯懦,对丈夫唯命是从,因此,重季对她也并没有不满的地方,然而,打从婚姻伊始,他便认定了妻子的寿命绝不会长久,因此,对她的死,也并不感到十分难过。自此,重季成为了鳏夫,又恢复了旧姓。这是明治三十七年时候的事,那时的黑泽重季刚刚二十五岁。

黑泽再次见到八千代,差不多是在大正元年,当时,他作为一名三十一岁的富有单身汉,正过得逍遥自在。

日俄战争之后,他便洗净了园田家的财产,从高利贷的行当中抽身出来,惠子死掉的时机十分合宜,随着他再次改名换姓,旧时的那些事也渐渐被淡忘了。除了那些深受其害的可怜虫之外,谁又能想到一名时常在报纸上出现的青年实业家曾是一个放印子钱的吸血鬼呢?

那是刚刚出梅的时候,连月来的淫雨闹得人心情郁郁,身体随之疲乏起来,好不容易遇上一个晴天,气温转暖,人们便像结束冬眠的动物一样,纷纷从藏身的窠里钻了出来,到街上,或者到游乐场所,去透口气。那一天,黑泽带着一名走红的艺伎到歌舞伎座①去看戏,他们坐在高处的包厢里,舞台上演的是近松柳②的一部戏,陪伴黑泽的艺伎对曲艺颇有些鉴赏力,她拿着手眼镜,兴致勃勃地注视着舞台,逢到精彩之处,还会和其他的观众们一齐高声喝彩。而黑泽重季早已对这类东西提不起兴趣,他幼时家贫,成年后又一心忙着搅钱,很少有机会去观赏日本传统戏剧,对于艺术,他只是出于交际需要而附庸风雅,谈出来的见解也只不过是拾人牙慧的大路货,在女伴观看戏剧的当口,他微笑着望着艺伎那娇美的侧脸和白皙的脖颈,与其说他是在欣赏这位漂亮的女郎,不如说他是在欣赏自己的财富所换来的东西。

不一忽儿,他对这些也厌倦了,此时距离幕间还有一段工夫,他百无聊赖地拿着手眼镜,东瞧瞧,西望望,眼镜所指之处,也有不少相熟的生意人,他们或是携着妻儿,或是携着女伴,坐在剧场高处的包厢中,偶尔目光对上的时候,双方便微笑着点头致意。

看过那些头面人物落座的包厢,黑泽便拿手眼镜向楼下的池座扫去,他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头,望着那些挤挨在狭窄的座位上的男男女女,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鄙夷。在这些人之中,心地良善、老实本分的人恐怕占了大多数吧?然而,正是由于他们无法豁出一切,舍不得那一文不值的操守,这才不得不忍受着坚硬的坐垫,把这几个钟点的难捱的辰光,当做休息日难得的享受,想到这里,黑泽露出了一个微笑,再次感受到了金钱的权威。

黑泽重季傲慢地扫视着池座里的观众们,在池座后排角落里的一个位置,他看到了一个男人,这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年纪,身穿一身哔叽料的西装,那西装的样式一看就是便宜货,肩膀和手臂的尺寸并不合身,并且也有些旧了,看上去颇有些年头。看到这个人那张老好人式的温厚面孔,黑泽总觉得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和他同来的,是一名装束寒酸的女子,那女人头上裹着高祖头巾③,因此,一开始黑泽并没有看到她的脸。

直到那男人凑上去和女人说话,而女人摘下头巾,转过脸来回答他的时候,黑泽重季才骤然认出,那名穿扮得像个小职员老婆模样的女子,居然是他曾经朝思暮想的八千代!

照理说,自从洗净了高利贷者手上的污泥,黑泽完全可以和堂姐以及本间家恢复旧交,然而那个时候,对金钱的渴望占据了他的全部心思。光是借着战争赚到的那二十万远远不足以令黑泽感到满足,那些花花绿绿的钞票便是有这样的魔力,人人都想把它搞到手,一旦到手了便不肯放开,它让人不知餍足,即便富酹陶朱,也想要更多。在那段时期,金钱的诱惑消磨掉了旧日恋情的魅力,更何况,现在再恢复旧交又有什么意思呢?本间夫妇对黑泽家无情无义,原本便没有必要去和他们攀关系;而堂姐也早已嫁入上等人家,望着堂姐和丈夫琴瑟和鸣的幸福模样,难道不是给自己徒增烦恼吗?

一直以来,黑泽这样想着,几乎是刻意不去打听和八千代相关的事。他见识过松冈家的富庶,在他的想象中,八千代应当过着锦衣玉食的安稳日子,然而眼下,他看着那名穿着棉布和服的妇人,从那充满忧愁的眉宇间,他几乎辨不出往日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的模样了。八千代身着一套老旧的酱紫色的小袖和服,外面披着一件洗得褪了色的茶色外褂,挽成圆髻的头发上插着一支廉价的簪子,那发簪是马蹄雕成的,许多家境贫寒的女人都爱用它代替真正的玳瑁簪子。

黑泽重季惊讶不置地凝视着堂姐的侧脸,贫穷似乎一点也没有减损八千代的美丽。早已过了青春年龄的她身材消瘦了,但却也因此而显得更加婀娜,她的眼角和唇边生着几丝细纹,这些皱纹非但没有使她显得苍老,反而为她增添了几分优雅的韵致,她面色白皙,眉目含愁,一头云鬓仍然如同鸦羽一般亮泽,望着成熟了的八千代,黑泽只觉得她远胜于那些美丽的妙龄少女,而自己身边的这名娇媚的艺伎,甚至还及不上堂姐的一根指头。

黑泽拿着手眼镜,盯着人一个劲儿地看,而八千代却对此浑然不知。

终于到了幕间的时分,黑泽看到堂姐夫站起身来,朝走廊走了过去,——在认出八千代的同时,他也认出了松冈,他还记得松冈新婚时春风得意的模样,这两个人是怎么闹到这样贫寒的地步的呢?黑泽不禁对此起了好奇。

他追了出去,在剧场的走廊中,看到了正在靠着墙壁吸烟的松冈。黑泽走上前去,掏出银质烟匣,把雪茄叼在嘴里,继而又摸了摸口袋,装出寻找东西的模样。

黑泽穿着一身绸布和服,锦缎角带的上面时髦地露出一截金色的表链,这样一位仪表堂堂的年轻绅士早已引起了松冈的注意,眼下,他看到这位绅士似乎想抽烟,却忘了带火柴,于是一贯热心肠的男人便掏出自己的火柴,主动为其效劳。

“不好意思了。”黑泽一面借着松冈的手点燃雪茄,一面不露声色地观察着这位堂姐夫。他看到松冈的西服里面穿着一件已然洗得发黄的白色衬衫,哔叽外套的肘部也被磨得露出了经纬,脚上的黑色棉袜上甚至还有缝补的痕迹。这个人大约四十一二岁的样子,面容却显得十分憔悴、苍老,消瘦的身躯宛如一株遭了雷殛的枯树,看上去格外凄凉。

香烟燃起来之后,双方互致了几句客套话,便开始攀谈起来。

“这戏十分无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黑泽说着,吸了一口雪茄,拿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大概还有两场吧。”松冈应和道,“今天难得放晴,如果觉得戏剧无聊的话,不如趁着天光,去街上逛逛。”

“身不由己啊!和我一起来的女人似乎看得很起劲。”

“尊夫人喜欢的话,那便没法子了。说实话,我也是被内人强拽来的。本来家里的条件并不能随心所欲地玩乐,但是恰好从同僚那里得到了两张戏票,于是只能硬着头皮来凑热闹了。”堂姐夫笑道。

及至幕间结束,黑泽重季归座,他也没搞明白松冈家究竟是怎么弄到这个地步的,从那位堂姐夫的谈吐来看,这似乎是一名性格温吞的老好人,这样的人往往活得谨小慎微,万万不会去搞什么冒险的事业,如此看来,这名旗本公子要么就是被人骗了,要么就是糊里糊涂地做了别人的连带担保人,归根结底,这其实也是一码子事。黑泽坐在包厢里,对舞台上越来越引人入胜的演出看也不看一眼,他倚在包厢的阴影中,不让人窥见自己的身影,一面抽着烟,一面转着心思。

十六年以前,黑泽对八千代的崇拜从来没有羼杂过任何卑俗的欲望,他倾心于这位美丽的堂姐,就像恋慕天上的神祇一般,八千代是高高在上的,社会层面上的身份差异和双方长久不曾往来所造成的时空距离,使得“她”成为了一个抽象的概念。而现在,八千代就在他的眼前,咫尺之遥,触手可及,在这一刻,他对堂姐的那份纯真的渴慕骤然变了质。

八千代不再是一尊可望而不可即的神像,她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女人,此时,黑泽重季第一次从堂姐的身上感受到了那种肉的吸引。突然间,他恍然大悟,如梦初醒,惊讶地察觉到长久以来他的内心中所欠缺的东西,他对金钱的欲望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无论扔多少金块进去,都始终填不满,在与堂姐重逢的这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堵感包裹住了他,他突然领悟到,能够止住他的饥渴的,只有八千代的爱。

当即,他决定穷尽一切手段,誓要将八千代弄到手,既然松冈无法给她幸福的生活,那么他便不配做她的丈夫,——他甚至预先为自己不道德的念头找好了借口。

那一天之后,黑泽命令自己的一名手下去调查松冈家近些年的历史。

事实果然和黑泽的推测相差无几。堂姐夫松冈良一有个同胞弟弟,这个人是一名异想天开的冒险家,总想赚大钱,然而却涉世不深,为人处世十分迂阔,四年前,他与人合伙做生意,缺乏本金,于是便借了一大笔高利贷,到了还款的限期,大部分的钱款却早已变成了货物,堆积在仓库中,无人问津,弟弟良次一时还不上钱,于是便找到兄长,哭哭啼啼地求着松冈良一做他的连带责任人,签了一张续期的契约。于是,松冈一家就此落入了高利贷者的圈套。

“哼,真是个蠢货!”听完手下的报告,黑泽冷笑了一声,说道,“什么连带责任人,如果追债的上门,只需要抵死不承认自己签过这种东西,不就行了?这样一来,既可以保全财产,那做弟弟的也会因为伪造文书而被关进大牢,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和这门惹是生非的亲戚断绝来往。这些旧士族,尽是一些头脑冬烘的傻瓜,为了保持那虚妄的家族名声,他们倒宁可闹得自己一贫如洗。”

说完这些话,他略微沉默了一忽儿,又问:“松冈家的债还完了吗?”

“哪里,这东西是越欠越多的,断没有还清楚的道理,那松冈良次欠下的六千多元早已利滚利地变成了两万多,到现在,他们连利息也只还了一半。”

“债主是谁?”

“筑地那边的野田。”

“倒是老相识了。”黑泽笑了,他沉思了片刻,继而命令道,“坂井,你给我去把松冈家的债权买下来。”

尽管在明面上,黑泽确实结束了高利贷的生意,然而事实上,他只是行事更加隐蔽了而已。在这门缺德的行当中,他从不亲自出面,一切都由这位名叫坂井的手下作为代理人去办。他的资本雄厚,几千,几万,都能随便拿出来,因此颇受那些大户的青睐。和早年在园田家的时候不同,如今的他不向一般散客放贷,这些人往往穷得叮当响,即便敲骨吸髓,也榨不出多少油水来,和黑泽的代理人打交道的,都是一些遇见困境的富户,这些人往往喜欢做些投机冒险的事情,现金时常遇到周转问题,他们家底雄厚,因此也比一般主顾更有赚头。

代理人坂井年届不惑,做事十分麻利,再加上头脑精明,因此深得东家信赖,十几年之后,在黑泽的公司任总经理的那位年轻的坂井便是此人的儿子。那场对话过去不到两天,坂井便来回报说债权已然搞到手了。

“连本带息两万三千元的债权,野田那只贪馋的老狗非得要两万五才肯卖,其实这笔债早就没有全数追讨回来的希望了,但是那混蛋却还是借机狠敲了一笔竹杠。这样的烂账能够脱手,恐怕是他做梦都无法想到的罢。”坂井一面把一沓票据单交给黑泽,一面抱怨道。

在东家查看那些文件的时候,他又追问道:“先生,要停止追索这笔钱吗?”——在调查松冈家的时候,坂井已然知晓了黑泽与八千代的亲戚关系。

“不。”黑泽把票据放进抽屉中,上好锁,笑着答道,“不止要追索,还要变本加厉地讨还。”

“是。”

“对了,松冈良一那个欠债的弟弟现在怎么样了?”

“松冈良次吗?这个没骨气的正寄住在哥哥家里,靠摇笔杆子赚些糊口钱,仍旧在做着发财的美梦。”

“你找个可靠的人去跟他混熟,随便编个情由,说有发财的机会,给他一笔钱,把他打发到殖民地去。”黑泽重季说着,脸上浮现出了一个冷笑。

只要那松冈良次还在,那么他便是债务的直接承担者,虽则替他还债的一向是他的老好人兄长,但是说实话,这只是因为良一为人太迂,舍不得松冈家清白的名声,这才不敢弃兄弟于不顾的。原先的债主野田对这笔烂账早已丧失了追讨的信心,再加上这些年来,松冈家归还的钱林林总总加起来,实则远远多于一开始的六千元本金,野田横竖没有吃亏,于追债一事,也就不曾如何上心,既然债主容易打发,欠债的也就松了口气,然而,如果把松冈家逼得急了,难保良一不会突然醒悟,声称自己对那连带担保人的签字毫不知情,与弟弟撇清关系。因此,当务之急还是要把那做弟弟的打发出去,如此一来,这笔债务首当其冲的责任人也就变成了松冈良一。

“遵命。”坂井躬身一礼,东家的冷酷无情令他暗自打了个寒噤。

“还有,松冈家的事情要办得谨慎些,别让人看出我和此事的联系。”黑泽说完,挥了挥手,让坂井退了出去。

从那一天以后,松冈一家就此落入了地狱。

一天清晨,松冈良次突然不知所踪,他带走了一些简单的行李,留下一封信,说是去海外赚钱了,一直以来对不起兄长和嫂子,自己一旦赚到钱,一定会回来把债务还清。和那封信放在一起的,还有两百元钱。看到这封信,良一发起了愁,对于他们这样清贫的家庭而言,两百元虽然也算是一笔不小的赀财,但是加上要还给高利贷者的本息,也只够对付两个月。多年相处下来,他也知道,弟弟信中的“发财”云云,压根指望不上。并且,雪上加霜的是,自那之后,讨债人一改原先那种懒懒散散的、无所谓的做派,开始纠缠不休。他们日日夜夜守在松冈家的门前,即便像以前那样塞一点小钱,也打发不掉。松冈在丸之内的政府机关工作,这份营生还是家道中落之后,托故旧的情面谋来的,一个月只有三十几元的薪水,只是打发日子,便已然很勉强了,更遑论还要应付高利贷者。弟弟留下的两百元钱很快用完了,在拖欠了一个月的本息之后,那些穷追不放的讨债人甚至闹到了松冈工作的场所,一时之间,秽声四起,有人说松冈在外面花天酒地,为了摆阔,才欠下了风流债,还有人说他沉迷赌博,大肆挥霍家财,才弄得自己一贫如洗。

这些流言传到了松冈上司的耳朵里,不久之后,这名老实本分、兢兢业业的小职员便遭到了开革。

夫妻俩骤然失去收入,只靠八千代做些缝补的工作,实在不够应付日子,于是,债务像雪球那样,越滚越多,松冈到筑地去找债主央求,才知道债权早已易手,现在握着他的票据的不是野田,而是浅草的一个名叫坂井的高利贷者。

如果债主是野田的话,那么一切还好说,毕竟他已经还掉了不少本息,野田横竖没有吃亏,因此也就不会撕破脸皮,但是债权被卖了出去,新的债主急于收回本金,因此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突然遭此横祸,松冈彻底没了主意,任凭他百般悔恨,也没有办法,纵然他抽干自己的血,这笔钱也是万万不可能还清的。

八千代毫无怨尤地忍受着艰困的命运,每天在昏暗的煤油灯底下缝缝补补,替那些富裕的太太小姐们做衣裳,缝得眼睛发酸,也只是揉一揉眼角,不肯放下手里的活计。松冈在灯下望着妻子的身影,想到这样美丽的八千代也曾经身着绫罗绸缎,出门有车坐,在家受人伺候,便不由得悲从中来,觉得自己拖累了妻子。他提过离婚,但是却被八千代拒绝了,在妻子发誓要与他同甘共苦的时候,他的心里泛起了一丝喜悦,然而随着喜悦而来的,却是一股难捱的苦涩。

丢了差事以后,松冈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他的精神很疲倦,总是拧着眉头,担着心事,只吃很少的东西。为了找到新工作,他终日在外奔走,却始终一无所获。秋季快要过去了,冬季即将来临,家里却连买碳的钱都没有。

在阴雨绵绵的秋日里,难得遇上了一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那一天,松冈的情绪看起来似乎不错,早上,他对八千代说:“几个月来的奔走,终于要有成果了。”

“怎么?职业的事有着落了?”丈夫的情绪感染了八千代,让她也快活了起来。

“是的。我今天便要去听消息。”松岗笑着说道,“难得遇见这样的好事,因此今晚我们就稍稍奢侈一下吧。你去把岳母请来,晚上我请你们去看戏。”

“家里有这样的钱吗?”八千代蹙着眉头,发起了愁。

“偶尔一次,算不得破费,那边说我可以预支一个月的薪水。”松冈一面为八千代整理额角的碎发,一面温柔地说道,“好啦。几个月以来辛苦你了。今天你就尽情地放松一下吧。记得去请岳母。岳父去世好几年了,岳母一定很寂寞吧?你一直忙于家里的事,因此无瑕顾及母亲,你们母女俩也该好好地聚一聚了。”

那天,八千代回到了目黑的老家,在和母亲闲谈的时候,丈夫的面容总是时不时地浮现在她的心头,良一的话,还有他那强颜欢笑的模样,总让八千代感到不安。

傍晚时分,当八千代携着母亲一起回到松冈家的时候,她看到自家的门口被一群人围得水泄不通,灾难的预感攫住了她的心。她一反平日里娴静、温柔的模样,像发疯一样推开人群,跑进院落,却看到丈夫躺在一张担架上,浑身湿淋淋的,盖着一铺草席。

松冈良一的尸体是在浅草附近的神田川上被发现的,也许他抱着最后的希望,想要去央求债主宽限一些,然而却遭到了拒绝。想到丈夫早上的那些话,八千代骤然意识到,从那个时候,良一便已然动了寻死的心思,借着看戏的名义叫她请母亲来,也是怕妻子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冲动的事。她完全想象不了,丈夫究竟是经历了如何的痛苦,才决定出此下策的。

巡警说,良一投水自尽的时分恰好是正午,浅草虽则是繁华街,但是白日里的午后却往往没什么行人,当人们发现有人投河的时候,已然来不及抢救了。据推测,他是从泪桥上跳下去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命运弄人,多年前,黑泽重季试图捐弃自己的生命,却因为巧遇堂姐而回心转意的地方,最终却成为了八千代丈夫的葬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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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歌舞伎座:位于银座,1889年开业的日本传统曲艺场,观众座位从一楼到四楼,一楼及二三楼正面为池座,上层侧面为包厢。

②近松柳:江户后期的歌舞伎及净琉璃剧作者。

③高祖头巾:流行于江户时期的一种女子御寒围巾。写作御高祖頭巾(おこそずきん)。

第十八章

几天之内,一切都倒了下来,葬礼办得很凄惨,伴随着和尚的诵经声的,是本间老夫人的唠叨,八千代的母亲本以为女儿结了一门好亲事,因此感到脸上有光,却没想到,婚后不到十年,女婿就把家财搅得磬净,丢人现眼地在穷街陋巷里住了六年,最终还为了躲债而轻生。她只看到了松冈给她的女儿和她的家族带来的不名誉,却没有想到死者本人遭受的折磨。

松冈没有留下什么财产,他和八千代的房子也是托朋友的面子,便宜租来的,葬礼之后,八千代只收拾了一个很小的包裹,便回到母亲家中去了。

这一年的除夕,目黑的老家突然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多年未曾往来的表弟黑泽重季突然到访,他坐着高贵的黑色人力车,车上还用金漆绘着家纹,身着一身丝绸礼服,叩开了本间家的大门。

黑泽对八千代的追求没有遭遇太多挫折,一开始,堂姐因为悼念亡夫,而不愿接受他,但是他终日锲而不舍地往目黑跑,讨好本间夫人,又对八千代嘘寒问暖,为人体贴周到,事事陪着小心,才渐渐打开了八千代的心结。听到堂姐这些年的遭遇,他做出一副悔恨万分的模样,谎称自己长年漂泊在外,因此音信不通,若是他早知道松冈家的困境,那么堂姐和姐夫断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两年半之后,黑泽重季和八千代举行了婚礼。因为两人都是第二次婚姻,因此婚礼并未办得十分铺张,自那时起,他们便迁入了目白的那栋洋馆。为了让八千代尽快适应新的环境,黑泽找来了当初在松冈的府邸中伺候少奶奶的那些仆人,这些人之中,便有后来的阿金和柳泽。在松冈家败落之后,阿金本来不愿意离开小姐,她宁可不要工钱,也想要留在八千代身边,但是善良的女主人却不愿拖累阿金,因此还是硬将她赶了出去。现在,主仆二人阔别多年,再次相逢,不由得哭哭啼啼地抱在了一切。

对于黑泽重季,八千代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那个坚强而又固执的少年身上,黑泽自幼家贫,如今能够做出如此成就,一定吃了不少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头,每每想及此处,八千代便不由得对表弟愈发怜惜。她对待丈夫,仍像旧时对待那个少年一样,私下里一口一个“重季弟弟”地叫着,妻子的举止固然不合礼数,然而黑泽却觉得格外受用。和八千代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青春又再次复活了,他仿佛不再是那个残酷无情,利欲熏心的商人,而是再次变回了当初那名纯洁的乡下少年。

他们一起度过了三载幸福的时日,这段时日里,黑泽家庭和顺,夫妻相濡以沫,几乎没有任何值得记取的事情,他们亲密无间,在这漫长的一千多个时日里,从未有过半天反目,也没有因为争吵而红过脸。

其间,结婚两年半左右的时候,八千代怀孕了。先前她和松冈结婚十几年,却没有生出孩子,这件事始终令她耿耿于怀,因此,这一次怀孕之后,她总是百倍小心,处处留神,黑泽重季是乾,像他这样的人,原应该娶一名多产的坤做妻子,八千代只是个普通的女人,再加上体质的问题,二十几岁的时候意外流产过几次,如今年近四十,更加不容易孕育子嗣,对于这件事,尽管黑泽表示并不在意,然而,八千代自幼在弥漫着封建时代气息的家庭中,深受传统教育熏染,她墨守伦常,因此总是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对不住丈夫。

在开头那些紧张的日日夜夜过去之后,胎象终于安稳了下来,然而,没想到在怀孕的第七个月上,却发生了一场意外。

那一日傍晚,黑泽重季接到一通电话,说是有急件需要处理,匆匆忙忙地赶了出去。八千代独自在家,想要去丈夫的书房里找几本小说看,——黑泽虽然自己不大看书,但是却为妻子购买了不少书籍,每个月头,书店都会定期将新出版的小说和杂志送来,黑泽在家中办公的时候,为了使八千代不致于寂寞,便在自己的书房中为妻子开辟了专用的一隅。

八千代出入丈夫的书房,从来都没有什么阻碍,黑泽的书桌总有几个抽屉是上锁的,八千代搞不懂商业上的事,对于丈夫神神秘秘地收藏起来的那些文件,也一向没有什么兴趣去窥看。

那一天,她照例在书架旁翻阅着新送来的小说,正看到引人入胜的地方,却无意间瞥见丈夫书桌里的一只平素总上着锁的抽屉虚掩着,一张文件从抽屉旁露出了一角。八千代一面苦笑着,在心里埋怨黑泽不够小心,一面走过去,想把那份文件收好。

她拉开抽屉,看到里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一摞又一摞的票据,票据边上贴着半纸标签,上面写着一个个姓氏。她一眼扫过去,却看到“松冈”的名字赫然在列。

她颤抖着,抽出了那一沓票据,她在内心向所有的神明祷告,祈祷事情不是她所想象的那样,然而,票据上的那些字却摧毁了她的希望。

在这一刻,所有的事实都无比清晰地铺展在了她的眼前。她还记得,松冈去世的那一年,梅雨季节刚过的时候,丈夫带她去看了一场戏,回去以后,松冈不胜羡慕地说他遇到了一名衣着华贵的年轻绅士,那人身高六尺,穿着黑绸子和服,打扮得十分气派。那时的八千代还笑话丈夫,说:“哪来的六尺巨汉?那样弁庆①一样的身材,放在日本人的房子里,脑袋岂不是要撞到天花板?怕不是因为对方排场过于豪阔,才叫你夸大了他的身量吧?”,听到这话,松冈只是笑笑,并不与妻子争论。

而她现在的丈夫,恰恰有六尺那么高。这样的身材,在日本人之中不说是绝无仅有,至少也并不多见。

那一天,松冈是遇到黑泽了吧?

在剧场里,黑泽大概认出了她。仔细想想,无论是小叔的出走,还是债权的转移,都发生在那场偶遇之后,这一切蹊跷的事情,如今都有了解答。

想到这些,八千代只觉得浑身冰冷,她呆愣愣地张着双唇,喉咙里发出无声的哽咽,即在此时,一阵剧烈的痛楚自她的下腹爆发开来,席卷了她的全身,八千代缓缓地蹲下身子,眼前一黑,晕倒了过去,手中还紧紧地攥着那张高利贷的契约书。

这一天的晚间下起了暴风雨,黑泽听说妻子晕倒的消息,冒着雷雨赶回了家中。

待得黑泽重季到家,又听到仆人说夫人似乎有小产的迹象,他连湿漉漉的衣装都来不及换下,便急匆匆地冲进八千代的卧房,甫一推开门,他却看到妻子睁着一双赤红的眼睛,用看仇人一样的目光,瞪视着他,叫他滚出去。

他愣住了,以为妻子只是被难产的痛苦折磨得神志不清,于是温言劝慰道:“八千代,是我啊。你别怕,我回来了。”

然而,八千代却像中了魔一样尖叫起来,大喊着让他出去,医生走过来,一面把黑泽推出卧房,一面好声好气地劝道:“您就不要再刺激夫人了,情况很凶险,暂且顺着她吧。”

他不知所措地在套房的前厅徘徊,心焦如焚,却又不敢忤逆八千代。直到柳泽走上前来,悄悄的递给他一张票据,道:“夫人晕倒的时候,手上握着这个。”

此刻,黑泽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怔愣着站在原地,仆人们提着水壶,搬着热水盆,抱着一摞又一摞的毛巾,从他的眼前穿过,奔进卧室,门扉开启的片刻,偶尔能够听到产妇的哀鸣声和医生吩咐护士的说话声,这些声响回荡在黑泽的耳畔,他却充耳不闻,他像一根盐柱一般,不声不响地矗立在前厅里,此时,他的头脑中只有一个想法:八千代知道了真相,一切都完了!

接近凌晨的时分,浑身汗水淋漓的医生推开卧室的大门,一面拿毛巾揩拭着手上的鲜血,一面用如释重负的语气对黑泽说道:“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尽管由于不足月而有些虚弱,但是好在母子平安。”

自从得知妻子怀孕之后,黑泽日日夜夜都在屈指盼望着这一刻的到来,那个糅合着他和八千代的血肉的婴儿终于平安无事地来到了这个世上,但是此时的他却没有丝毫欣喜的感觉。他搬着僵硬的双腿,颤颤嗦嗦地走进八千代的卧房,此时的妻子正因为难产所造成的失血而脸色苍白。黑泽重季命令仆人烧热壁炉,注意维持室内的温度,做出了一大通吩咐,阿金无奈地笑着,对男主人躬身一礼,将他的这些多余的顾虑当做了初为人父的无措,然而,只有黑泽自己知道,他是在拖延时间,他不愿意在此时去面对八千代。

孩子放在产床旁边的摇篮中,安安静静地睡着,刚刚出生的婴儿头上生着乌黑柔软的胎毛,皮肤泛红,五官皱缩在一起,尚且看不出美丑。那孩子比寻常婴儿要娇小一些,医生说这也是早产所致,幸好孩子发育得快,因此,尽管先天不足,但是只要适当照顾,还是能够平安地长大的。

黑泽走过去,想要抚摸自己的孩子,然而八千代却先一步将那婴儿抢过去,抱在了自己的怀里。父母之间这番激烈的争夺惊动了熟睡的婴孩,他在母亲的怀里,挣动着双手,用比毛衣针粗不了多少的手指抓住了八千代的衣襟。孩子发出了微弱的哭嚎声,这个时候,即便是阿金这样对两位主人的龃龉毫不知情的佣人,也看出了这对夫妻间的气氛不大对劲,她陪着笑脸,一面给女主人掖了掖被角,一面劝道:“当心,小少爷发育不全,可不结实。”

黑泽没有理会阿金那些打圆场的话,他呆呆地望着妻子,无法相信一向温柔的八千代居然痛恨他到如此地步,竟不允许他这个做父亲的抱一抱自己的骨肉。婴儿孱弱的啼哭声回荡在岑寂的房间里,黑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难堪的苦笑,对阿金吩咐道:“你把佣人们都带出去吧,我有些事情需要和夫人谈一下。”

阿金不安地在两位主人之间扫视着,直到看到八千代没有任何反对的表示,才鞠着躬,和其余的仆人一起离开了,她频频回望,家中这种罕见的不祥氛围令她坐立难安。

大门关上以后,卧室里只剩下了八千代与黑泽重季。男人一动不动,沉浸在深深的思索中,半晌之后,他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走到八千代的床边,直直地跪了下去。

以往,就连母亲死去的时候,黑泽也不曾弯折他的双膝,然而,此时,他却像一名最低贱的乞丐一样,跪在妻子的面前,声泪俱下地乞求原谅。

“八千代,我错了!过去的这些年,为了活下去,我做出了无数忍心害理的缺德事。你的不幸都是我一手造成的,对于这些,我不打算抵赖。我做出这种事,并不是存心害你,而是因为我太过孤独了,没有你,我一天也活不下去。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对你的恋慕便深深地在我的心里扎下了根,后来的二十几年,我是在泥淖中挣扎着过来的,我的心肠早就已然变得污浊不堪,因此,我也只能想得到这种丧尽天良的手段。我不敢请求你的谅解,我只求你看在这个流着我们的血的孩子的份上,不要就这样抛弃我,求求你……”

半晌的时间,黑泽一会儿哀求、一会儿自责、一会儿恸哭,也无法让八千代回答一个字。女人只是抱着她的孩子,扭着头,眼睛望着别处,甚至不肯赐给丈夫半个眼神。

黑泽跪在地上,保持着卑躬屈节的姿势,双手合十,不断地剖白着心迹,他把自己内心中最隐秘的部分保无保留地摊在妻子的面前,作为一个受着传统教育长大的日本人,像这样将整颗心袒露在人前,是需要异乎寻常的勇气与决心的。

许久之后,他看到大颗的泪珠一滴一滴地顺着八千代的下巴颏落下来,洇湿了婴儿的襁褓。

妻子转过头来,挺起瘦弱的肩膀,哆哆嗦嗦地强忍着泪水,用哽咽的嗓音说道:“……我不能再看见你了,在你的身边,我一分一秒都忍受不下去,……求你放了我吧!”

一切都完了。八千代用这句话,对他们的关系进行了最终宣判。

这便是荒出生以后的情景。这个孩子一直以为那个不祥的名字是父亲赐予他的,实际上,为他取名的并非黑泽重季,而是他的母亲。在荒出生的这一天,她人生中所有美妙的幻景骤然分崩离析,她为生下这个孩子而责怪自己,有时她甚至宁可和孩子一起因为难产而死去,但是母子二人的生命是如此顽强,以至于她不得不活着面对自己犯罪的明证。没错,这是犯罪,当从黑泽口中获悉那件事情的原委之后,她没有一刻不深感自己是一名罪孽深重的女人,虽然她从来无意坑害松冈,但是她却认为这和她亲手杀死了前夫没有什么两样。然而,更可悲的是,在过去的这三年之中,她对黑泽的爱恋已然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她在十八岁的时候嫁给松冈良一,尚且不识情爱的滋味,只是把自己对温厚的松冈的好感错当做了爱情,并且以为天下夫妻莫不是如此,尽管丈夫对她百般疼爱,但是她对松冈的感情也仅仅止步于家人间相濡以沫的温情。在与黑泽重逢之后,这名从来没有感受过热恋的激情的女人,心中却骤然燃起了青春的爱火,现在,即便知晓了丈夫所做的一切,她却无法彻底将他当做仇敌。处于这样痛苦的两难境况之中,她的内心无时无刻不遭受着良知的谴责。

那一天之后,八千代在床上躺了三个礼拜,健康刚刚有了一些起色,她便迁入了主宅东侧的别馆。

荒和母亲住在一起,就像那些修验道的僧侣用苦修折磨自己一样,八千代事无巨细地照顾着这个罪孽的明证,她亲自哺育他,一针针、一线线地为他缝制衣服,满足他最细小的需求,和她一起照顾孩子的阿金时常笑着说“夫人对哥儿简直溺爱得有点过分”,然而,只有八千代知道,每当她看到这个孩子,她的心便如同遭受着千刀万剐一样痛苦。

与夫人的分居使黑泽一下子陷入了深深的孤独中,八千代不愿意见他,而考虑到妻子在分娩之后虚弱的精神及身体状况,他也不能再让她经受更多的刺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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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弁庆:指武藏坊弁庆,平安末期的僧兵,身材魁梧,力大无穷,源义经最忠实的家臣。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95

依据教规,卡提斯的餐桌上,僧侣们进餐的时候是不允许交谈的。而在这一天,由于天选之王的列席,新菲涅斯塔拉宫改变了以往的铁律,教士们被允许轻声说话,尽管如此,比起艾汀曾经参加过的那些世俗君主们的筵席,这场晚宴仍然安静得像吊丧饭一样。

在这场满溢着宗教氛围的席面上,人们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娱乐,负责讲道的僧侣在念完节俭进餐颂之后,翻开了经书,开始诵读其中赞扬谦卑和勤勉的章节,没有鲁特琴悠扬的乐声,没有诗人优美的歌咏,也没有舞娘们轻灵的舞蹈,僧侣那平板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诵经声,便是这场晚宴唯一的伴奏了。

受六神教会的教规限定,桌上的饭菜十分节俭,插在银花瓶里的昂贵的红色魂之花和铺着白底绣金桌布的豪华餐桌,与餐食的朴素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三道菜陆续被端了上来,分别是油煎腌鱼、蒸里德薯和馅饼,除此之外,各色水果、奶汁甜菜汤、油浸橄榄和半发酵的面饼则敞开供应。

即便是在卡提斯,知晓艾汀曾经在神影岛上居住过的僧侣也寥寥无几,一些人,主要是弗勒雷家族的嫡系,惴惴不安地用眼梢觑着路西斯王,深怕餐桌上简朴的菜肴和过于肃穆的气氛引来天选之王的不快。

然而,艾汀早已习惯了这一切,他在东大陆最严格的修道院中度过了自己的青春岁月,神影岛的饭厅比卡提斯更加安静——由于在神影岛的餐桌上打闹,以及说悄悄话,他可挨过不少戒尺,并且更不要提,神影岛的伙食还要更差一些,艾汀笑了笑,对阿斯卡涅说道:“当初离开神影岛的时候,我可没想过自己还会再次经历这个。”

“卡提斯的餐桌一向是节俭和克制的美德典范,这是一种表态,目的是为六神教徒树立楷模。”金发青年为他的宗教辩护道,语气中带着无奈的责备。

“你在六年间,从枢机主教一路平步青云,最终跃升为白袍祭司,然而正是为了配合教廷这点表面功夫,你才会连半斤肉也没长。”路西斯王拍着好友筋络分明的清癯手背,凑到阿斯卡涅耳边,半开玩笑地说,“要是我知道卡提斯餐桌上的货色这么蹩脚,我才不会放你来。”

好友语气中的亲狎令新任白袍祭司不由得双颊发热,他抿起嘴唇,清了清喉咙,以掩饰自己的窘蹙,俄顷之后,金发青年终于挤出了一句听上去堂而皇之的答案:“温饱胜于狂宴。”

“为知足常乐而干杯。”艾汀举起酒杯,向阿斯卡涅微微致意之后,扫视着四周的僧侣们说道。

一众教士们纷纷举起了葡萄酒,暗自感谢路西斯王给了他们享用美酒的机会。按照教规,圣职者不宜饮酒,然而,在那个卫生条件堪忧的时代,以清水为主要饮料几乎是不可能的,水里要么就是沙子过多,要么就是藏着某些致命的寄生虫,不洁的饮水经常成为霍乱和痢疾的温床,因此,即便是在教廷或修道院中,也不会完全禁绝饮酒,但是无疑,纵酒狂欢是绝不可能的,圣职者喝酒要适度,不宜饮用烈酒,不应拼酒,不应主动索要酒类。并且,如果作为宴会主宾的天选之王不开席的话,教士们便只能用焦渴的眼神盯着桌上的美酒,却不能喝上哪怕半口。

艾汀的随员们坐在膳厅两侧的餐桌旁,洛德布罗克和他的队官们已然饿了一天,而在旅途中,他们进餐的目的仅在于保持体能,有什么就吃什么,只要能够尽快填饱肚子就好,这群饥火烧肠的军汉做好了大吃大嚼的准备。然而,菜肴甫一上桌,一向惯于在人前保持愉快神情的新任禁卫军长官瞬间拉长了脸,这几道菜即便作为前菜来讲,也比阿卡迪亚宫里的寻常席面简陋太多,路西斯王的禁卫军官们看着同席的圣殿骑士们安然享用菜肴,也跟着吃了一些,他们吃得克制、文雅,明显还在期待着稍后的主菜。望着洛德布罗克那张强作欢颜的脸,艾汀禁不住感到有些歉然,因为他知道,不会再有主菜了,全部的菜品都摆在桌上,这段时间正值斋封期,他猜想,就连那道煎鱼,也是新菲涅斯塔拉宫的膳食总管踌躇再三,查遍了教规和经书,确定一道煎鱼不会败坏修行之后,才战战兢兢地端上桌的。

事实上,如今大部分圣职者私底下对美食的态度很宽容,那些贵族出身的教士早已习惯于享受精烹细作的菜肴,尽管在卡提斯的餐桌上,他们碍于教规,往往要保持一副俨乎其然的神色,恪守节俭和清贫的原则,然而,在正餐之后,这些教士时常还要偷偷享受夜餐,他们的食品柜里常年保存着充足、甚至过量的珍馐。只要避开同僚的视线,他们就会像变戏法似的拿出各式各样的佳肴:甜美的蜜饯、经过细致加工的鱼肉和贝类、炙烤兽肉,以及里德陈酿,他们在大快朵颐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节俭进餐颂的教诲,换句话说,膳厅里这些乏善可陈的餐食与其说是晚宴,不如说是他们对暴食行为的补赎礼。

在穿着灰袍的低级修士们将最后一道菜摆上桌的当口,艾汀觑了觑白袍祭司巴鲁赛特肥满的肚皮,又望了望膳厅两侧的那些白皙丰腴的枢机主教们,调侃道:“我可不信卡提斯的饭菜能够喂养出如此壮硕的身材,要么就是新菲涅斯塔拉宫的厨子格外高明,要么就是我们的朋友们实在天赋异禀。”

路西斯王说话的嗓音很轻,只有有幸坐在他两侧的人听到了这些话,阿斯卡涅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善意地要求他保持安静,而阿纳塔修斯则露出了笑容,低声应道:“人们聚集在膳厅的目的在于增进和睦,而餐点却是在任何地方都能享用的。”

这句回答堪称圆滑之典范,既附和了贵客,也维护了卡提斯的颜面,艾汀再次确信,阿纳塔修斯尽管处处留给人一副老朽昏聩的印象,然而这位老人实则处事老练而又讲求实际。

艾汀对阿纳塔修斯起了兴趣,他呷了一口那种只有在修道院里才尝得到的,发酵不足,风味平淡的葡萄酒,笑着说:“向您崇高的想法致敬!不过我倒是宁可像韦特利乌斯①那样大快朵颐一番,然后死在一堆香气四溢的食物里。”

“虽然我拿不出足以媲美皇帝的席面,但是,如果您愿意赏光的话,我也可以提供一些差强人意的果点来招待您和您的随员。我来自路西斯,您是天选之王,又是路西斯的君主,因此,在这两重意义上,我都有义务尽量使您感到欣悦。”

“我万分荣幸地接受您的邀约,法座大人。”艾汀举杯致意道。

他知道,阿纳塔修斯的邀请绝不只是为了填饱他的肚子。艾汀还记得,五年以前,克拉丽丝是在返回路西斯的途中病故的,当时陪伴在神巫身边的,便是这位白袍祭司当中的最年长者,也许母亲弥留之际留下了什么信息,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神巫生命最后时刻的情形。

按照惯例,在新菲涅斯塔拉宫的宴会上宾席,应当由神巫切开第一块馅饼,将它分给周围的宾客或教士,以表示分享祝福和喜悦。这在当时是很常见的,虽然宫廷宴会上的肉类通常由受宠的封臣负责切割,但是特定的菜肴却被留给皇室或显赫的贵胄分割,例如双足飞龙、狮鹫或卡托布雷帕斯,这些被刻印在王室纹章上的生物被视作国王的财产,只有王室成员才有分配它的权力。这当然只是一个形式,在卡提斯,上宾席的馅饼填满了魂之花籽熬制而成的果酱,饼皮上惟妙惟肖地烙印着弯月独角兽的形象,于是,切割并分配这块糕饼便成为了神巫的特权。

自从克拉丽丝晏世以后,新菲涅斯塔拉宫的教士和僧侣们已经有五年没有品尝过这种糕饼了,虽然魂之花籽馅饼的口味没什么值得称道之处,但是它毕竟是一个象征,它象征着弗勒雷家族高贵的血统,象征着神巫至高无上的权力,也象征着六神教会的昌盛繁荣。望着摆在餐桌正中的硕大的糕饼,上宾席的白袍祭司们禁不住回忆起了神巫在世时的岁月,从而感慨万千。

曾经,神巫偶尔会借以分配魂之花籽馅饼的方式来表示对某些人的褒扬或不满,那些从圣女手中接过最大份糕饼的人受宠若惊,而那些餐盘空空如也的人则不由得噤若寒蝉,那不只是糕饼,而是宠幸的标志,其意义不亚于圣餐。阿斯卡涅还记得,当他初到圣城的时候,一度饱受同僚刁难,金发少年心思单纯,面对那些年长者的构陷,他全然无计可施,在一场晚宴上,克拉丽丝在分割馅饼之后,破例命人将额外的一份送到了位于下首的阿斯卡涅面前,那时还是枢机主教的金发少年享受到了只有白袍祭司才能够享用的美食,尽管阿斯卡涅对卡提斯的传统一无所知,但是,从同僚们那嫉妒的神色中,他能够猜出,这块糕饼看似微不足道,实则却是难得的抬爱,自那场晚宴之后,他发现自己在卡提斯的地位变得稳固了许多。

现在,分配这块至关重要的糕饼的任务落到了天选之王的手里。

艾汀手握一柄金色的餐刀,在芳香四溢的馅饼上比划了一番,随即将它分割成了毫厘不差的六等份。他将所有糕饼分配给了白袍祭司们,自己却什么也没留——主宾席上一共坐了七个人,很难将七份馅饼分得不偏不倚。

“陛下,请问您不愿意给我们和您一起分享美食的荣幸吗?”当最后一块糕饼被摆在安提诺斯面前时,这位老祭司蹙起眉毛,盯着路西斯王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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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韦特利乌斯:古罗马皇帝,以骄奢著称。

蜘蛛巢16

最终,黑泽重季也没有卖掉八千代给他的那柄木梳。

在那个雪夜里,他朝着家里走去,一路上,他看着手中的木梳,知道这东西送进典当行里,大概能卖到五元钱,刚好足够为母亲置一副薄棺,但是无论是请和尚念经,还是将母亲的骨灰送进寺庙安葬,凭这五元钱,却是远远应付不来的。

在母亲去世的那个夜晚,他握着那柄木梳,走进了浅草二丁目的一家旧货店,他到的时候,已经快要接近打烊的时候了,伙计正在寒风中一边跺着脚取暖,一边收拾印着字号的旗帆,伙计和黑泽很熟,看到他过来,便招呼道:“你来了?你母亲怎么样了?”

黑泽没有说话,只是阴沉着脸,走进了店堂。

铺子里没有开电灯,账房后面坐着一名老头子,桌面上摆着一盏很蹩脚的煤油灯,灯火被调得很小,仅仅保持在能够让人看清近处的一点东西的地步。老头子戴着老花镜,一面吸着烟袋,一面在煤油灯下翻看着账目册,见到黑泽进来,他动了动眉毛,说道:“我猜你今日一定要再来,给你母亲买伤药,大概还需要不少钱吧?能帮忙的,我也会尽量帮忙,不过你也知道,近来年景不好,我也是要吃饭的。这次带来什么东西了?让我看看吧。”

黑泽还没有说话,旧货店主便先摆出了一大套借口,作为杀价的前奏曲。黑泽家的大部分家当,便是被这一家铺子吸收了进去。

重季盯着旧货店主,沉默了一忽儿,继而,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问道:“园田先生,您之前提的那件事,现在还作数吗?”

听到这话,老头子翻动账册的手停下了,他抬起眼睛,越过金丝眼镜觑着黑泽,继而咧开那张缺了门牙的嘴,露出一个丑陋的笑容。他合上账本,从里面打开账房的小门,掀开通往后堂的帘子,对重季说道:“到里面详谈吧,学生哥儿。”

旧货店主名叫园田平吉,现年六十三岁,年轻的时候曾经在一户豪富的御家人府中管账,后来因为犯了错被开革,按理说,这件事是要被追究的,后来却因为维新前后的乱局而不了了之。随后,园田便用之前积攒下的赀财做起了生意,至于说他的本金,据传闻来路不大干净,但是既然其无关宏旨,这里也就不再详叙了。园田平吉眼光独到,再加上时运不错,几年摸爬滚打下来,一开始的五百元变成了三千元,在当时,这确实算得一笔巨款了,然而,园田平吉仍嫌他的财富不够,于是便在浅草开了一家旧货店,这家店铺明面上似乎与一般的典当行没有太大区别,然而它真正赚钱的买卖并非收购旧货,而是高利贷生意。

园田平吉曾经有过一个儿子,也许是因为他作恶多端,缺德钱赚得太多,那个儿子年纪轻轻便因为肺病而去世了,儿媳妇在丈夫死后很快改嫁,只留下一个身体孱弱的孙女陪在平吉身边。那女孩子名叫惠子,年纪和黑泽正相仿,天生心脏便有毛病,肺也不大好,一年之中倒有大半年的工夫躺在病榻上。平吉将孙女当做掌上明珠,一心想要给她招个入赘女婿,奈何浅草这样贫民聚居的地方一直寻不到适合的人选,若是说到高门大户去招姑爷,倒也不是一定招不到,但是放印子钱的毕竟身份低贱,虽则人家也许看上了园田的财产,愿意俯就这门亲事,但是这样一样,对方未必肯入赘,而且惠子嫁过去也一定会受苦。

据大夫说,惠子也许活不到二十,对于园田来讲,当务之急便是为家中的财富物色一位继承人。正在园田苦恼的时候,黑泽重季进入了他的视线。

这家旧货店距离之前黑泽帮忙卖蚬贝的鱼店不远,一年以前,重季打零工的时候曾经给园田送过几次货。平吉见这名少年谈吐不凡,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重季是一名高等中学的学生,因为体恤母亲辛劳,这才做起了低下的生意。平吉对这名少年观察了一阵,发现他能说会道,知书达理,性格又不迂,更加可贵的是,居然还是个出身士族的“乾”,乾的体质大多十分优秀,有了这样出色的种子,即便是体弱多病的惠子,说不定也能生下健康的继承人,于是,老人便打定主意,要将这少年招进家中做孙女婿。

他把这事情对黑泽说了一番,孰料那名落魄的中学生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些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

前面说过,黑泽家的大部分家当是被园田的铺子收去的,但是每逢变卖财产的时候,母亲从不让重季出面,当儿子心疼母亲的劳苦,愿意代为跑腿的时候,母亲总说:“你是个出身士族的读书人,不应当到那肮脏的地方,去和那下等人打交道。”于是,可想而知,这门亲事一定不会得到母亲的认可。除此之外,黑泽拒绝园田,还有另一层原因,自从十一岁的时候见过堂姐之后,八千代的美丽和善良便就此留在了重季心中,虽然他明白,凭自己的家境,恐怕高攀不上,但是少年仍旧秘而不宣地抱着这样的心思,他盼着自己刻苦用功,凭着真本领出人头地,将来风风光光地向本间家提亲。纵然这只是个不切实际的梦想,然而,对于那个时候的重季而言,这微渺的希望几乎成为了他生途的罗盘。

谢绝平吉之后,黑泽在鱼店帮工的事情很快便被母亲发现了,从此以后,他便和园田断了来往,即便偶尔路过二丁目,也尽量绕着走。然而,老人仍不死心,偶尔他看到少年的身影,往往也要热情地招呼一番,涎皮涎脸地“学生哥儿、学生哥儿”地叫着,试图让其回心转意,黑泽为了避免惹来母亲的不快,也假作听不见,快速地走过去。

及至母亲受伤病倒之后,短短的两天之内,为了筹措医药费,黑泽带着家里仅剩的一些旧衣服、旧褥子,往园田的店铺跑了好几趟,借着这个机会,双方才恢复了往来。

在旧货店后面的厅堂里,平吉听过黑泽的讲述,一面往火钵里磕着烟灰,一面慢悠悠地说道:“先前的那件事,自然是作数的。虽然死者为大,我讲这些话你必不爱听,但是你母亲的性格也未免太固执了一些,本来你们若是答应了这门亲事,她也断不会落得如此。不过现在说什么都已经迟了,这一年来,你也吃了不少苦吧?你母亲的事情,我也很痛心,但是人死不能复生,你也要尽快振作起来。”

重季鞠了一躬,对这些客气话表示感谢,他看到平吉摇了摇铃,大喊道:“阿浓,你去泡些好茶,拿些精致的点心,然后把小姐请过来。”

隔扇的外面,老妈子应了一声“是”,不一忽儿,便端来了茶点。园田平吉悭吝惯了,他的佣人早已习惯主人的脾性,然而这一天,他居然命令拿出上好茶点待客,惊讶之余,老妈子不由得多向这一对主宾看了几眼。

多年来的心事终于有了着落,园田的脸上终于漾起了笑意。他看着黑泽,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从身后的保险箱里取了几张钞票出来。

“亲家出身高,后事自然也要办得体面些。这是三十元钱。你且拿去用,也当是我对亲家的一份心意。”

说着,他将那沓钞票推向了黑泽,后者在躬身致谢之后,一声不响地将钱收进了袖子里。这个时期的黑泽尚且不像三十年后那样伧俗、贪婪且冷酷,少年人是识羞耻的,他知道这样的交易很不光彩,一名堂堂男儿,还是个乾,居然为了钱财,甘愿抛弃自己的姓氏,入赘到高利贷商人家中去,这是对黑泽家清白家声的玷污,做出了这种事情,他甚至还不如那些被卖入游廓的游女,那些女人至少是迫于生计,或者是被逼无奈,无论如何都比他黑泽重季更无辜,更值得同情,眼下,他做出这样的选择,无非是为了荣华富贵,也是为了和这冷酷的世道争一口气。

俄顷,名叫阿浓的老妈子搀扶着惠子走了进来,这是一名病弱的少女,脸色苍白,身材消瘦,尽管还是初绽的花朵一般的年龄,却看上去仿佛行将就木的老妪一样憔悴。她咳嗽着,对黑泽鞠了一躬。

“惠子,你还记得重季吧?”平吉一面抚摸着惠子的后背,帮她顺气,一面说道,“那件事情谈拢了,待重季丧期一过,你们便成亲。尽快生个孩子,也算是了却我一桩心愿。”

语毕,老头子大笑着,将这对未婚夫妻的手牵在了一起。

丧事办得朴素而体面,黑泽知道,如果母亲泉下有知,她一定不希望儿子用相当于卖身的钱来为自己举办什么华而不实的葬礼。母亲死去的翌日,前夜的雨雪已然化作泥泞,室外寒气袭人,黑泽重季望着日暮里的火葬场中升起的青烟,只觉得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也随着母亲的死而灰飞烟灭了,他想着他们在筑摩川的山村中的往事,想着那些旧日伙伴们的脸孔,发现其中许多人的模样,他早已记不清楚,那所谓的从前,仅仅是五年前的事情,却仿佛已经离他十分遥远。

母亲死后,他明确地知道,自己已经完全没有什么前途可言,他尚未成年,即便是去打打零工,也顶多能够对付个温饱,想要继续进学,不啻于痴人说梦,更何况,上学只是他父母的期望,在东京蹉跎了五年,他的眼睛早已睁开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人生,从而在心中把父亲和母亲统统批判了一番。他知道,像他父母那样迂执、狷介的人是远远落后于时代的,现如今的世道,金钱比家世可靠,权势比学识更受人青睐,而至于品格德行云云,则更加一文不值。

他抱着母亲的骨灰瓮,送到了观音寺,当和尚诵经超度亡魂的时候,他默默地在一旁忍受着煎熬,绝望地想着自己的过去和将来,在东京,他到处撞见的都是些自私自利的面孔,在母亲死去的那个夜晚,他曾经想到过死,但是最终,八千代的出现打消了他的这个荒唐的念头,他在绝望中逞着一股傲气,拼命地挣扎着,想要活下去,想要对这个冰冷的世界还以颜色。

既然要干,就要横下一条心,那天,他在走进园田的铺子的时候,把自己的整个人生都押上了赌桌。

八千代结婚的那一天,他一早便等在了小川町。松冈家很好找,维新以前,那一户也曾经是御家人,和本间夫妇算得门当户对,只不过松冈家在乡下拥有不少田产,因此远比八千代的娘家富裕,三天前遇到的八千代之所以能够穿扮得那样华贵,还雇佣了一名年轻的贴身侍女,其中大概也有未婚夫的一份功劳,松冈家在小川町占有一片宽阔的宅地,从外面望过去,这栋祖传的宅院似乎十分深邃,院落几乎占据了半条街的长度,院墙上挂着象征喜事的红白条纹帷幔。

在清晨的寒风中,黑泽一面往手上呵着气,一面跺着脚取暖,将近正午的时分,举办过神前式的队伍才浩浩荡荡地走进了大门,他看到八千代穿着一身雪白的礼服,浓云般的秀发挽成高岛田髻,遮在角隐下面,站在她身旁的年轻人大概是她的丈夫吧?那男人长着一张老好人的敦厚面孔,满面红光,一脸喜气,时而满怀爱意地看着娇妻,时而又转过头去,和亲戚朋友大笑着寒暄。

八千代穿着那套华贵的行头,一面缓缓地走着,一面时不时地向四下里望一望,似乎在寻找什么人,见此,黑泽将身子往他藏身的街角后面缩了缩,他知道堂姐是在找他,只是,走上了高利贷这条路,便等同于抛弃了人心,自甘堕落为魔鬼,以他如今的身份,再也难以与八千代有什么交集了。他默默地注视着他少年时代最美好、最纯真的梦想像云雀一般展开翅膀,飞向遥远的苍穹,在心底衷心地祈祷着堂姐的幸福与平安。

八千代结婚的这一天下午,黑泽住进了园田家。

五年之后,园田家的姑爷在高利贷的行当里已然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了,平吉手把手地将生意的一切诀窍传给了孙女婿,而这名年轻人则证明了老人当初一点也没有错看他,他头脑机敏,冷酷无情,没过几年,便大有青出于蓝之势,他利用自己那张看上去似乎十分豪快爽朗的少年人的面孔,花言巧语地将主顾骗进门,诱使他们签下票据,待得对方还不上利钱的时候,便威胁恐吓,无所不用其极,为了钱,简直什么恶事都做得出,不将对方榨出最后一滴血来,便誓不罢休。然而,作为一名受过良好教育的书生,他又能巧妙地逃脱法网,让人恨得牙齿作痒,却偏偏找不到他一点破绽。更加可怕的是,别的高利贷者只是吸主顾的血,而他却连同行都不放过,在接连整垮了几家与他争抢主顾的高利贷商人之后,他将园田的势力范围扩展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随着入赘和改姓,黑泽重季的名字早已被世人遗忘,而园田姑爷的名号则令人闻风丧胆。平吉对这位孙女婿十分满意,这位老人眼下只剩下了一个遗憾,那就是惠子至今仍未生出继承人,——自从丧期结束,黑泽与惠子完婚,也已然过去了四年的工夫,体弱多病的惠子曾经流产过三次,又生过一个死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明治三十四年的年末,已经改名为园田重季的入赘女婿去吃酒宴,由于席间要谈一些至关重要的生意,因此,仍然是典当行名义上的东家的平吉也在受邀之列。回程的时候,夜已然深了,漆黑一片的道路上,只有重季手中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

“我是不会同意的。”一路上都没有说话的平吉突然吐出了一句突兀的话。老人喝过酒,步履蹒跚地走在神田川的堤岸上,他打着酒嗝,又重复了一遍,“我是不会同意的。”

姑爷没有答话,沉默了一忽儿之后,他用若无其事的口吻问道:“为什么?”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老人嗤笑着,回答,“我早就看出,你嫌弃放印子钱得来的赀财肮脏,于是总想着把园田家的财产洗干净。你觉得你的眼光很准,以为这是个发财的好机会,但是出了高利贷的行当,你就像瞎子一样两眼一抹黑,那门生意若是做得好,自然是一本万利,然而其中的关窍你又能明白多少?世事难测,万一你所说的那件事不会发生呢?那么,我们家不就会落到一贫如洗的地步了吗?像我们这样赚钱才是最稳妥的,只要世上还有那将自己搅入困局的蠢货,我们就永远不愁没有立足之地。你的那些不切实际的心思最好尽快收一收,只要我还活着,我决不允许你拿我辛苦半生积攒下来的钱财去胡闹!”

这些年,黑泽重季受着世风熏染,虽则为人愈发伧俗,但是头脑却并没有变钝,近两年,他从一些迹象中看出时局恐怕将要大乱,于是便起了趁机大捞一笔的念头。平吉没有说错,他早已厌倦了高利贷的行当,觉得这样下去,恐怕不会有什么出息,于是便经人介绍,找到了一条向军队贩卖物资的门路。这一天的宴会,也是为了谈这件事的,他预料到会遭到平吉的抵抗,却没有想到老人如此顽固。

“这么说,再没有讨论的余地了吗?”他慢条斯理地问道。

“没有。我说过,只要我还活着,便不会容许你胡闹!”

在老人这句斩钉截铁的回答之后,两个人之间沉默了许久。

寒风拂动着浓云,遮住了宵辉,即在此时,年轻人手中的灯笼跌落在地上,熄灭了,阒寂无人的河堤上,只听得到老人絮絮叨叨地抱怨孙女婿粗心大意的声音,然而,这低声的嘀咕突然化作了尖叫,在“扑通”的一声落水声之后,便再也没了动静。

待得阴翳消散,月光再次照临大地的一刻,只见园田家的姑爷独自站在神田川的堤岸上,镇静地、直勾勾地望着水下,那比天空还要黑暗的水面上漂着几块碎裂的薄冰,冰洞中间急遽地泛着泡沫,过了不多时,那气泡渐渐地变小,最终,再也看不见了。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像吓傻了一样坐在地上,惊慌失措一般大喊道:“救人啊!有人落水了!”

蜘蛛巢15

也许是因为前一天晚间吹了冷风,或者是由于思虑过度而引发的劳累,在黑泽重季下定了决心之后,他觉得这一段时间困扰着他的事情仿佛已经告一段落,浑身一松弛,那阴寒的天气和连日来的疲惫便齐头向他发起了进攻。

他归家的当天夜里发起了高烧,翌日清晨,佣人见他怎么也唤不醒,一摸额头,发现热度烫得惊人,这才慌了神。整座宅邸都被惊动了起来,医生来过之后,说是一般的风寒,暂时不用担心,但是肺部有一些湿啰音,恐怕不大好,随即开了些药,让观察病情的变化,表示稍后会派一名护士过来。

遵照医生的嘱托,佣人们在患者的额头垫了块毛巾,放上了冰袋,又用脚炉给他温着床褥。

黑泽重季服了药,发着寒热,浑身盗汗,睡得并不怎么踏实,在半梦半醒之间,他看到许多影影绰绰的形象向他涌来,一忽儿是柳泽,一忽儿是那名陌生的护士,一忽儿又是月读,最后,就连他已故的父母和前妻的身影都出现在了房间里。

在这间病房的外面,朔风怒吼着,不时向护窗板刮来,摇撼着玻璃。黑泽重季头脑发烧,神昏智瞀,一时之间,他竟有些分不清这里究竟是东京,还是信浓。

在东京,即便是寒冬腊月的风,也依旧带着一股湿润的暖意,而信浓的冬天却对人毫不通融,那里的风是干燥而冷冽的,迎面吹在脸孔上,简直能叫人面颊发僵,甚至产生一种皮开肉绽的错觉。黑泽重季便是在这样砭骨的寒风之中长大的,他的父亲原本是信浓地区筑摩郡的一名藩士,明治四年,废藩置县之后,父亲丢了原本的差事,后来托人情面,在当地的一所小学任教员,一家人的日子虽则清贫,倒也尚且过得去。黑泽重季的上面原本有三个兄长,但都没有养到一岁便夭折了,正在父母哀叹着“也许是因为前世孽报,而导致命中无子”的时候,已然年近四十的母亲居然再次怀孕了。

黑泽重季出生在明治十二年,母亲小心翼翼地照顾着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终于将他养到了五岁,到达进学年龄的重季长得比同龄孩子高出半头,再加上体格健壮,俨然便成为了当地孩子们的头目。那时的黑泽并不是个像后来那样自负、霸道的人,相反,他性格爽朗,头脑聪慧,又有一副难得的热心肠,在黑泽八岁的时候,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每逢冬季,信浓乡下的孩子们时常会瞒住大人,成群结伙地跑到山里猎兔子,因为这种事而引发的死伤事故不胜备载,奈何却屡禁不止。当时,重季和几名伙伴结伴进了筑摩川,一个孩子在用弹弓打兔子的时候不慎惊动了冬眠间歇出来觅食的熊,几个孩子吓得四散而逃,而闯祸的那个男孩则不慎摔伤了腿,黑泽背着他,跌跌撞撞地跑了一路,及至回到村子的时候,他的双腿早已累得没了知觉,脚指甲也不知何时掀了起来,鲜血浸满了毛线袜子,这件事之后,那名受伤孩子的父母对黑泽家千恩万谢,而在同龄人的眼中,重季则成了个能与信玄公①相媲美的英雄人物。自从开蒙的时候,重季便在父亲任教的学堂中读书,他对父亲的话就像对神谕一样深信不疑,重季的父亲是一位成长于幕府末期的老派人物,明治维新的时候,上战场打过仗,尽管他并没有站在胜利者的一侧,但是却觉得这是为幕府尽忠的本分,从而很为这段经历自豪。在父亲的训育下,重季深受儒家思想的熏陶,那时的他正直无邪,尽管家境说不上富裕,一家人却安贫乐道,坚信书中所说的“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②”

黑泽重季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永远这样知足并安稳地活下去,长大后接替父亲的职务,成为一名小学教员,在筑摩的山村中娶妻生子,再亲自教导自己的孩子们,直到这些孩子也长大成人。然而,明治二十二年时候的一场流行病,却永远地改变了他的人生。

那时候,村里一半的人都感染了风寒,学校也停了课,父亲为了邻里们四处奔走,在白雪皑皑的冬季翻山越岭去求医问药,黑泽重季秉持着父亲所教授的“仁道”,于是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那些失去劳动力的家庭担水劈柴,看护病患。正当境况开始逐渐好转的时候,重季的父亲却染上了病,一家人绞尽脑汁,穷尽了所有手段,但是,父亲却仍旧在那个冬天与世长辞了。

黑泽重季的故乡只是个贫穷的小山村,村人凑出了一些钱财,帮忙埋葬了父亲,却也无力再给予黑泽家更多的关照。在悲痛欲绝地办过丧事之后,母子俩回到家来,呆坐在那冰寒刺骨的空气中,房间里少了父亲豪快的笑声,显得冷寂而空荡。家里只有半亩薄田,对着那写着父亲戒名的牌位,黑泽重季不知道今后的人生应该何去何从,只有十岁的少年忍受着惨祸的惊恐,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孤零零地落几滴眼泪,现在,他成为了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人,面对骤然间苍老的母亲,他不敢流露出半分软弱。

待到化雪的季节,母子二人处理了那栋小屋和微薄的田产,带着仅有的一点财产,踩着泥泞的道路,上京去了。黑泽家有几位亲戚在东京谋事,其中唯一尚有联系的,便是父亲的一位同父异母的妹妹,她早年嫁到了江户的武家,丈夫是一位旗本家的公子,母子俩存着对未来的指望,预备去求这位姑母的帮忙。

一到东京,新桥车站的拥挤和道路上水泄不通的车马,便将这对初来乍到的乡下人弄得狼狈不堪。他们背着包袱,手里攥着被揉得发皱的信纸,雇了一辆人力车,将他们送到了信中的地址。车夫敲了他们双倍的价钱,然而,毫无生活经验的母子二人却浑然不知。待得到了位于目黑的姑母家,母亲本来希望丈夫的姐妹能够容留他们暂时住下来,然而,第一次的招待便叫他们放弃了指望。

姑母的丈夫姓本间,维新之后,境况也大不如前,他们住在称不上宽敞的住宅里,雇着一名煮饭的老妈子和一名收拾家务的女仆。

黑泽重季和他的母亲进了屋,仆人送上了粗糙的茶点,当母亲说明了近况之后,姑母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现在,丈夫的家族已然由于世事的遽变而败落,乡下的这户贫穷的亲戚却还要进一步来拖累他们,姑母喝着茶,奉上了礼节性的哀悼,拉拉杂杂地说了一大堆不相干的话,绝口不提周济的事情。

即在此时,一名学生模样的少女从廊庑上走了进来,一开始,她并没有看到家中的客人,只是咭咭聒聒地和父母说着学校里的事情,直到母亲提醒她向客人问好,她才转过来,红着脸,向黑泽母子行了一礼。

这个女孩,便是重季的堂姐,名叫八千代。

有些话毕竟不方便当着孩子谈论,本间夫人命令八千代带着表弟去隔壁用些点心。

八千代并不知道黑泽家新近发生的惨祸,她还道重季也是一个像她一样无忧无虑的孩子,她拿出自己珍藏的画册,来逗表弟开心,还搬出月琴,给他弹奏了一段新学的曲目。少女的指法很是蹩脚,然而,这份诚恳、温暖的善意却让重季时隔三个月,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临别的时候,重季注意到,母亲的脸色不大好看。本间夫妇将他们送到了门外,给他们叫来了人力车,他们说了几句俗套,表示未能帮上忙的歉意,出于礼节邀请他们常来走动,然而就连重季这种不谙世事的孩子也能看得出,姑父和姑母简直巴不得他们赶快走。只有八千代笑容可掬地追了上来,将表弟没吃完的点心包在油纸里,塞到了他手上,又送了他一本画册,对于那图画书,重季实际并不感兴趣,刚刚在八千代的房里,他想着心事,心不在焉地翻动着这本册子,也许是他摆弄画册的时间太久了一些,以至于堂姐以为他喜欢这本书。

少女挥了挥手,道:“重季弟弟,你要常来玩啊!”

男孩犹豫着点了点头,早已在一夜之间长大的孩子心下却隐约明白,自己恐怕是不能再来了。

母子俩只有一些微薄的财产,在找到营生之前,还要撙节度日,来到东京的第一天的夜晚,他们是在一家肮脏透顶的小旅馆里度过的,店主人只给了他们一间狭小的客房,却又狠敲了一笔竹杠。

放下行李之后,母亲严肃地命令重季坐下,随后说:“把刚刚的点心给我。”

望着母亲峻厉的神色,孩子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只是一味服从着命令。

母亲将那包点心扔到了窗外,窗户临着阴沟,即便是在寒冷的初春,也有阵阵臭气从那里飘过来,只听一声轻微的落水声,那油纸包便淹没在了粪秽之中。

做完这件事情之后,母亲站在窗边肃声道:“你记住,人即便清贫,也不能失了傲气。父亲教育过你什么?”

“不食嗟来之食……”重季嗫嗫嚅嚅地答道。

“很好。把那本画册也给我。”

母亲再次伸出了手。

这一次,孩子没有听从她的命令,而是紧紧地将八千代送给他的图画书抱在怀里,仿佛誓用生命去保护堂姐的礼物。

母亲一时间急了眼,她狠狠地在重季的脸上扇了几耳光,像发疯一般抢夺着他怀里的东西。即便重季比同龄孩子生得更加强壮,但是一名十岁的男孩终究不是成年女人的对手,母亲夺走了那本画册,将它丢到了窗外。

在争夺的过程中,画册被扯破了,孩子怔怔地望着自己手中的残页,嚎啕大哭了起来。

母亲扑到重季身上,抱着他,淌着泪抚摸着他被打得红肿的脸,抽抽噎噎地哭道:“以后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了啊……”

两周之后,母子二人在南千住的山谷地区③寻了一栋长屋,安顿下来,破旧的长屋摇摇欲坠,木板和隔扇上尽是破洞,春寒料峭的季节,这样的房屋几乎不能提供什么遮盖。狭窄的街道上,木板条架在水沟上,沿着墙沿延伸过来,可想而知,只待气温稍一升高,室内必定会飞满蚊虫。

山谷的巷子里到处遍布泥泞,邻居们似乎也早已被贫困消磨掉了做人的羞耻心,清晨,他们站在门前大声地漱口,肆无忌惮地将洗漱的脏水泼在街面上;妇女们浑不在意地在街上一面闲聊,一面给婴儿哺乳,即便有男人路过,也只是自顾自地说笑着,权当看不见;每到夜晚,便会有醉汉唱着歌,歪歪倒倒地往家里走,不一忽儿,亮起灯火的长屋里就会爆发出争吵声、婴儿的啼哭声和女人挨打的尖叫声。重季的母亲出身于筑摩的士族家庭,生活虽然清贫,却仍然可以维持在体面的限度上。这幅景象吓坏了初来乍到的母子俩,望着这一片毫无遮掩的赤贫,年幼的黑泽重季只觉得毛骨悚然。

母亲曾经在父亲的病床前发过誓,日子即便再清苦,她也要让重季读完大学,将来出人头地。浅草寺附近有一所便宜的私塾,每月只需要交三十钱,便可以在那里读书,说实话,教师们的本领很是蹩脚,但是重季的父亲饱读诗书,因此儿子的水平并不差,他没日没夜地用功,在十三岁上,便比别的孩子早两年完成了小学的教育。

中学的开销远不是小学所能比拟的,为了供孩子读书,母亲将一切能够变卖的东西都卖掉了,长火盆不见了,母亲那些小仓布料的和服也不见了,就连父亲定情之时送给母亲的漆画木梳和玳瑁簪子也送进了典当铺,家徒四壁的房子里只剩下了几只旧货店都不乐意收的破木箱,装着母子俩仅有的一些家当。母亲找了份缝补女工的活计,又在寒冬腊月里,忍受着井水的冰凉,帮那些四体不勤的小姐太太们洗涤衣物,然而,只是这样,还不足以养活一名正在长身体的中学生,于是,她又找了一些本不应该由柔弱的女人来承担的粗重活。

母亲一天只吃两餐,饭食只有一些糙米和腌萝卜,但是她塞给重季的食盒里却总是有一份腌鱼和肉干之类的东西。母亲一天天地苍老、消瘦下去,黑泽重季不忍心看她受苦,于是便瞒着母亲,早出晚归地沿街叫卖蚬贝。

每天,他谎称学校晨练,不到天亮便出门去,待转过街角,离开母亲目送的视线之后,便踅进几条街外的一条巷子,在卖鱼店后面的仓库里脱下学生装,换上印着字号的短外褂,挑上担子,走出大老远的路,去叫卖蚬贝。尽管那时候重季只有十四岁,然而他个头高,人也生得健壮,再加上格外吃苦耐劳,又有一副热情的好脾气,一早上的功夫,也能赚到十五、六钱,除去给鱼店的十钱,留在重季手中的,还剩下五钱左右。每逢替母亲采买生活用品的时候,他总是将自己的钱垫进去,回家后便撒谎说东西便宜了,将剩余的钱全部塞给母亲。

黑泽重季之所以瞒着母亲,是因为他的父母一向认为士族位于四民之首,商贩则更加是一种等而下之的营生,然而,时日久了,母亲仍旧发现了他的把戏。

一日,他从中学回来以后,母亲语气严肃地叫他过来。

“蚬贝是多少钱一斤呢?”母亲冷着脸问道。

听到这话,重季的脸色登时变得煞白,他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被母亲发现了。

母亲一面哭泣着,一面责骂道::“我们出身于武士家族,虽然贫苦,但是你也不应该失去本心,去做那低贱的营生!我对你的父亲发过誓,一定要让你成为一个博学之人,将来立于四民之上,如果你自甘堕落,受人轻视的话,我还有何颜面去面对你黄泉之下的祖先啊!”

说着,母亲抱着他的身体,哆哆嗦嗦地摇晃着他,泣不成声。

那之后,叫卖蚬贝的事情只能作罢。

为了供养儿子,母亲更加卖力地干活,她为家中的贫困责备着自己,认为一定是由于自己不中用,才导致孩子做出那与身份不相符的事情。只要一想到儿子那副细嫩的肩膀每天都挑着扁担,沿街走上几里路,厚着脸皮去叫卖蚬贝,她便觉得既羞愧,又心疼。

黑泽重季十五岁的那年冬天,母亲照例去井边洗涤衣物,她抱着木盆,也不知道是不是遭逢黄历上带黑点的凶日,她没有留意脚下,踩在了结冰的路面上,头撞上了井沿。母亲昏迷了两日,随后没有留下半句话,便溘然长逝了。

望着母亲的尸体,一时之间,少年无所适从,几天前,他们刚刚交过房租和学费,又花了许多钱求医问药,家中已然一贫如洗,他用无光的双眼凝视着赤裸裸的四壁,骤然意识到,自己连为母亲买一副薄棺的钱都没有。

长久以来,旧货店和当铺早已将他们的一切都吸收进去了,对于那时的黑泽而言,比吃饭更加紧迫的是丧葬费。他在冬夜里浑浑噩噩地走出门去,沿着街,漫无目的地趱奔,他想向路人乞讨,他在浅草寺附近,沿着神田川的河岸走着,待到要开口乞求的时候,他又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在泪桥上直挺挺地站了一个钟头,直到阴沉沉的天空降下了雪糁,空气中的冰寒渗进了他的骨髓,黑泽望着桥下黑漆漆的河水,真想一头跳进去了事。

即在此时,一辆人力车驶过他的身旁,有人叫住了他。

“重季弟弟,是你吗?”说着,一名少女从车上跳了下来。

待她走得近了,来到路灯下面,黑泽才看清,他正是他的堂姐八千代。五年不见,堂姐已然出落成了一名光彩夺目的大姑娘,八千代比重季长两年,现在已然快要满十八岁了。

雨雪细细密密地落着,在暖黄色的路灯之下,八千代那白皙的皮肤比新雪的颜色都要干净,她那娟秀的容颜,比任何画中的美人都要漂亮,一头浓云一般的黑发压在她的头上,插着带泥金画的发梳,戴着金簪,梳成大岛田髻的发式,那头发并不太齐整,几绺不听话的秀发从额头上垂下来,凌乱中透着些许天真可爱。堂姐的颈子上围着洁白的狐毛领,身上穿着一套三件式的访问装,红色锦缎的腰带上,用金线绣着百合花。

堂姐的这幅光鲜亮丽的模样,登时叫黑泽觉得自惭形秽,他低着头,向后退去,八千代却抓住了他的手。

“啊!果然是你!”八千代欢快地叫道,她回过头,对另一辆人力车上下来的年轻女佣喊道,“阿金,叫车夫等一下,我遇到重季弟弟了,就是我先前对你说过的信浓的表弟!”

黑泽看着那时还是一名十六岁少女的阿金忙上忙下,吩咐过车夫,又举着一把纸伞跑了过来,在八千代头上撑开。

“怎么?你到东京来了?现在住在哪里?舅母还好吗?”少年站在路灯的阴影中,八千代看不清他忧郁的神色,只是一个劲儿地提着问题。

当下,重季便明白了,姑父和姑母一定是告诉过八千代,黑泽一家早已回到乡下去了,他不愿意戳破这个谎言,更何况,本间夫妇对他家庭的悲剧漠不关心,即使告诉他们实情,也只不过是令人为难罢了。

他嗫嗫嚅嚅地随口应了几句俗套话,只希望少女尽快放开他的手,让他摆脱这个难堪的场面,然而,八千代却执拗地拽着他的手嘘寒问暖。

“呀!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堂姐用她柔嫩温暖的双手搓着重季的手掌,少年的手上粗糙的触感让她逐渐察觉到,这些年来,黑泽母子恐怕过得并不好。她心下发急,但是奈何确实没带什么钱财,想要接济堂弟,恐怕也做不到,更何况,直接把钱给人家,不是像打发叫花子一样吗?

她暗暗发着愁,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头发,她摸到了那只泥金画木梳,突然心生一计,她摘下梳子,塞进堂弟手里,说道:“你看这木梳眼熟不眼熟?当初你来我家的时候,不是盯着那本画册上的美人看了很久吗?我问你在看什么,你红着脸回答说‘那女人头上的梳子很漂亮’,我在店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想起你的事,就买了下来。这个送给你,将来你有了心上人,也可以让她和画片上的美人打扮得一样漂亮。”

黑泽呆愣着,看着手上的木梳,尽管八千代找了一大堆借口,但是心思敏感的少年却知道堂姐看出了他的困窘,他迸着一股傲气,想要拒绝对方的一片好意,就在他即将开口的时候,为八千代撑伞的年轻女佣突然出言提醒道:“小姐,我们耽搁太久了,新姑爷在家中等着,怕是要着急的。”

这一下,黑泽的心思完全被吸引到了别的事情上。

“你结婚了?”他问道。

“呸!什么新姑爷,还不是呢!”少女红了脸,向阿金啐道,随后,她带着新嫁娘的羞涩,低着头,对重季解释,“大后天才要结婚。”

说着,她又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握住黑泽的手,欢快地叮嘱道:“你和舅母来参加婚礼吧!文京区小川町一丁目的松冈家,大后天午时摆宴,一定要来呀!”

堂姐说着,打定主意求新婚丈夫帮忙暂时接济一下黑泽母子的生计,未婚夫松冈是个慷慨热心的好人,一定不会拒绝她的请求。八千代没有给重季任何拒绝的机会,便放开了他的手,跑回了车上。人力车渐渐驶远了,少女那挥着手的身影消失在了雪夜里,那清脆地嚷着“说定了!你要来呀!”的声音也逐渐被一片风雪吞没掉了。

黑泽孤独地站在泪桥上,手里死死地攥着那把木梳,抬起手,想要将它扔进河中,却又停住了,他把木梳抱在怀里,蹲下身子,把脑袋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但却没有流下半滴眼泪,许久之后,他拿衣袖抹了抹鼻子,搬着一双被冻得发僵的脚,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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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信玄公:指武田信玄,战国时期大名,曾统一各势力割据的信浓国。信浓位于现今的长野县,信浓为其旧名,亦称信州。

②出自《论语》,意为——富裕与权势,这是人人渴慕的,但若不是以正当手段取得,君子是不接受的;贫穷与低贱,是人人都厌恶的,但若不是以正当的方式摆脱,君子是宁可不摆脱的。

③山谷:位于南千住,是东京的贫民区,距离浅草很近,步行只有十分钟的路程,下文的泪桥位置临近浅草二丁目。明治初期,日本政府在山谷地区建造了大量的简易木造房屋(即长屋),许多人力车夫一类的贫困劳动者都居住在这一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