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503

第五百零三章

在沉默了一忽儿之后,阿纳塔修斯毕恭毕敬地答道:“陛下,对于这个问题,我并不能给您确切的答案。因为我不知道蒂斯琵是不是神巫。但是,我唯一确信的一点是,阿尔伯里克显然并不在乎六神教徒有没有神巫。他只想在圣座上摆放一个驯顺的傀儡,除此以外,别无他求。陛下,那个时候并不同于我们这个时代,在当时的西大陆上,星之病早已成为传说,人们只是听说过这种流行于远古时期的可怕瘟疫,但却将它当做了子虚乌有的杜撰;并且,能够与神明对话的,仅神巫一人而已,当时的火神教徒甚至将六神教的圣女诬蔑为魔女或神棍,并且声称所谓的神谕不过是六神教廷为了诓骗信徒而信口胡诌的谎言。旧索尔海姆文明建立于一种被他们称为‘魔导力’的技术之上,据传说,他们甚至造出了无风亦能航行的巨舟和能够在天空翱翔的舰艇,人类力量的极度扩张致使索尔海姆人开始变得不敬神明,他们崇拜火神,因为是伊夫利特赐予了人类火种与智慧,但是索尔海姆人却对其他五位几乎不曾介入人类历史的神明不屑一顾。索尔海姆人傲慢的心态也同样影响了特涅布莱,公道地说,尽管距离那个时候,历史已然前进了将近两千年,但是从技术上,或者从被学者们称为‘科学’的那种玩意儿的角度上来看,我们的文明是倒退的。如今,虽然六神不再频繁现世,然而,我们仍然可以将现在这个时代称为‘神明的时代’,而近两千年前的西大陆,则是不折不扣的‘人的时代’。”

“我明白了,”艾汀笑着说道,“在那个时候,人们的生存更加依赖技术,由于他们对神巫的需要不再强烈,因此,六神的圣女在某种程度上,已然沦为了神之国的摆设。作为一个纯粹的信仰象征,神巫的真假也就不那么重要了。然而现在,整个东大陆正在星之病的霾云之下颤栗,恐惧塑造了人类对神明的虔诚以及对神巫的敬慕。我们且不对蒂斯琵神巫身份的真实性作定论,考虑到您的立场,我不应强求您在这个问题上与一位世俗君主进行过于深入的探讨。但是,请您告诉我,在玛丽塔死后,下一位真正的,——或者说,至少是展示过真实神迹的圣女,又是在何时出现的呢?”

片刻过后,阿纳塔修斯答道:“蒂斯琵的继任者艾格尼斯诞生于弗勒雷家族的幼支,那几乎是一支已然被遗忘的血脉。说起来,不知是否是巧合,这个生具神巫之力的女孩恰好是在玛丽塔的母亲晏世的那一年展现出了力量,施行了第一个神迹。然而,她的年龄太过于幼小,她稚嫩的身体也不允许她即刻担负起神巫的重任,并且她的家族也在特涅布莱居于末流贵族,因此,直至成年,艾格尼斯一直生活在阿尔伯里克的监管之下,这位野心勃勃的白袍祭司本想将继任人训练成他的又一只应声虫,却没有想到他自己的寿命却在这个姑娘继位之前便走到了尽头。在蒂斯琵死后,艾格尼斯成为了下一代神巫,她通过与失去继承者的弗勒雷嫡系联姻,正式进入了特涅布莱的权力核心。”

“您对教廷历史的阐述非常纯正,也非常精确。我很感谢您为我解决了这个旷日持久的困惑。很久以前,我就听说过,您是研究教会历史的专家,史学家往往是最具优先权的撒谎大师,您却不在此列。对此,我深表敬意。”

老祭司躬身一礼,对国王的赞誉聊表谢忱,随后,他谦逊地说道:“在那个六神教廷与索尔海姆帝国激烈对抗的年代,神之国总要为民众塑造一个吃人妖魔一般的敌对人物,于是,这个角色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当时的帝国皇帝身上。尽管这位无辜的年轻人为神巫的殉难感到悲痛欲绝,不久之后便在软禁中抑郁而终,但是这并不妨碍人们将所有罪责推到他的身上,在民间以讹传讹的谬误中,皇帝成了杀害神巫的凶手,而他的死亡也被歪曲成了神明的惩罚。在俗教徒所掌握的历史的准确性和独立性都远远逊色于修道士们,而知晓真相的修院学者们,又由于利益的牵扯而将其隐瞒了下来。”说着,阿纳塔修斯举起火把,照了照那副斑驳的壁画,“唯一的真相,仅存在于这幅画中,作画者大概对那场悲剧的真相有一些与教廷的宣传相异的看法,他刻意没有描绘神巫和皇帝的面孔,因为他们虽然是事件的参与者,却根本身不由己。”

“这是事实,而不是历史。”艾汀带着尖刻的讥嘲口吻说道,“而人们只需要记住历史就够了。”

这段虚伪而可怕的旧事令他们陷入了沉默,艾汀和阿纳塔修斯继续沿着墓道前行,半晌没有再交谈。艾汀显然已经失去了继续观赏壁画的雅兴,他一面走,一面不自觉地转动着小指上的戒指,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谢谢您,博学的法座阁下,”漫长的静默之后,路西斯王终于说道,“您的解读令我豁然开朗,关于神巫,我产生了一个猜测。也许神巫并不只是地位的传承,神巫的力量也不只是由血统产生的偶然性的先天力量。”

伴随着长袍拖在地上的綷縩声响,阿纳塔修斯突然停了下来,他转过头,期待地望着路西斯王,站定不动了。

“愿躬聆馨咳。”他说道。

路西斯王继续说道:“我想您应该清楚,我很熟悉教会的历史,当然,我的知识仅限于母亲愿意让我知道的那些,但是也足以支持这个猜测了。在阅读教会历史的时候,我不能不注意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尽管几乎所有神巫都是在出生的那一刻被六神指定为圣女的,但是直到她们继位为止,教廷的记录中都从未提及过继承人拥有任何与神巫之位相匹配的力量。换言之,在她们登上圣座以前,我们既看不到她们传达神谕,也看不到她们治愈星之病人。在六神教会中,神巫的继位,意味着上一任神巫的晏世,因此,我产生了一个想法,那就是,神巫要诞生两次,一次是肉体的出生,一次是力量的苏醒。神巫的法统继承,关键并不在于血统的传承,而是力量的迁移。”

“您是说……”阿纳塔修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没错,”艾汀接口道,“神巫只是容器。”

闻此,老祭司愣住了,嗫嗫嚅嚅地讲不出话来。

艾汀径自讲了下去。

“我想您应该已经明白了。如果神巫的力量仅仅源于弗勒雷家族的血统,那么,就像魔法师一样,一代之内出现多名神巫并非不可能,但是,在长达数千年的历史中,却并无这样的先例。因此,我认为,在指定神巫的时候,六神只是在弗勒雷家族之中选择了那个资质最优秀的女性后嗣,她是否出自嫡系并不重要,只要她足以承受神巫的力量即可。在过去的上千年来,大部分神巫都出自于嫡系,也许是因为这一支的‘种’较为优越,但不幸的是,嫡系的女性后嗣已然在我母亲这一代断绝。现在,神巫的缺位,或许是因为目前弗勒雷家族的女性子嗣之中找不到符合条件的人选,亦或者,这个人已经出生,只不过她可能并不在神巫家族的记录中。”

阿纳塔修斯激动地摩挲着自己半秃的白发,一面循着记忆中的道路沿着墓道行走,一面低声嘀咕着:“这可能吗?……不,也许就是这样。可是,难道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弗勒雷……?”

俄顷,老祭司逐渐冷静下来,他警觉地望着艾汀,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陛下,您也在试图寻找神巫吗?”

“当然。”

“可是,我以为,对于天选之王而言,神巫血脉的断绝是个扩张势力的天赐良机。”老祭司试探地说道。

听到这话,艾汀笑了起来。

“不,法座大人,您误会我了。我借着神巫的缺位,抬高了自己的身价,也替路西斯谋求了不少利益,这不假,但是我绝对无意僭替神巫之职。首先,我不可能全凭自己的本事应付伊奥斯所有的星之病感染者;其次,谁也不能保证天选之王的力量能够随着血脉传承下去,同样,任何人也无法断言,这一次的星之病大流行就是最后一次,因此,作为一个保障人类文明延续的策略,神巫是必须的。”

“在找到神巫之后呢?”阿纳塔修斯追问道。

“我会寻求与她合作,再不济,做到互不干涉也行。”

“那么,希望您在读过圣座陛下的临终嘱托之后,仍能维持现在的观点。”

阿纳塔修斯说着,停在了一扇巨大的双扉大门之前,花岗岩制成的厚重门板上雕刻着一名怀抱婴儿的女子。在火把温暖的光芒照射下,女人的脸上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她面带微笑,慈爱地注视着怀中的孩子,六神悬于画面顶部,降下万丈光芒,三名头戴王冠的人匍匐在巨大的女性雕像脚下,对其顶礼膜拜。浮雕中女人的面目分明肖似克拉丽丝,但是那副温和慈祥的表情却是艾汀所完全陌生的。但是他知道,这就是他的母亲,浮雕的画面讲述的是他出生时的情景,天选之王的降生降服了那些反抗圣座的六神教国王。

老祭司将浮雕中象征剑神的形象按了下去,随着暗轴转动的声音,大门缓缓打开。阿纳塔修斯退到一旁,将火把交给了艾汀,说道:“请进去吧,陛下,依照圣座陛下的嘱托,我将她的遗嘱与她的骨灰放在了一处。自从入葬以后,这扇门便再没有打开过,圣座说过,您一定能够找到开启墓穴的方法,她执意要求您独力解开她给您的最后一道谜题。另外,请不要碰触放在神巫像脚下的圣体匣,那是个陷阱,圣座的骨灰并不在匣子里,一旦它的位置移动或者重量产生变化,墙壁中的机关便会射出淬了毒的箭,请您务必注意。”

蜘蛛巢32~33

第三十二章

正亲町子爵慢条斯理地说出了这些话,神态镇定自若,语气不慌不忙,就好像完全不曾嗅出这些违背他前半生所信奉的“原则”的言辞之中所散发出的封建时代的腐臭味一般。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他彻底背叛了其所谓的“新思想”,却不以变节为耻,这种油滑的、善变的态度令所有人都惊呆了,一时之间,偌大的佛堂中鸦雀无声。

森村面色灰白,他用茫然、困惑的眼睛望着子爵,仿佛无法理解后者刚刚的那些话一样,渐渐地,他的脸孔开始扭曲,无措地翕动着嘴唇,突然间,他涨红着一张脸,用尖利而突兀的嗓音,磕磕绊绊地问道:“那么,那么学习院的事情呢?您好不容易取得了福原校长的承诺,若是这样的话,岂不是白白耗费了一番心力……?”

森村冲动之下说出了这句话,稍加冷静之后,他才意识到事情不好,因为按照道理来讲,他是不应当知道这些事的,他干笑了两声,试图将心底的杌陧掩饰过去。

果然,子爵有些疑惑地觑了他一眼,继而微笑了一下,彬彬有礼地答道:“传言不可尽信。更何况,即便我从福原兄那里得到了什么承诺,但是事情只要尚未成行,便尚有回旋的余地。劳您关心了。”

森村嗫嗫嚅嚅地,还想说些什么,然而,他刚刚在正亲町那里碰了个软钉子,思及彼此身份的差异,又考虑到自己再说下去,可能要暴露出明石夫人偷听别人电话的劣行,他终于没有再开口。

本间挂着一副讥诮的冷笑,注视着这一幕小景。他前一天刚刚去拜访过正亲町,因此,对于眼下的事态一点也不感到惊讶,他望着子爵那张白皙、俊逸的面孔,禁不住回想起了昨晚这位年老的华族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

在明治时代以前的近千年之间,身为公卿世家的正亲町家族一向居于洛中,而《华族令》颁布之后,这一户门第悠久的贵族便遵照圣谕,迁居到了东京。正亲町家在涩谷郊外占据着一片广阔的土地,主宅是一座英国人设计的洋馆,像这样壮丽的建筑,即便在当时的东京也并不多见,庭院大约有八万坪左右,景致和西洋风格的主宅不同,一草一木颇具日本传统的雅趣。这座洋馆是现任子爵的祖父修建的,那位勤王派的老人参与过幕末时期的戊辰战争,终结了德川家族的天下,因为立下赫赫战功而得以从嵯峨家独立出来并叙爵。

现在,明治大帝时期那种蓬勃的精神面貌早已荡然无存,正亲町的宅邸尽管依旧壮阔华丽,但是却处处流露着一股衰颓的高贵血统所特有的优雅的阘懦。

告别式的前一天,火葬一结束,本间便趁着通夜式前的间歇赶往正亲町那里,抵达涩谷的时候,天早已落了黑。他向府邸的门房递上了拜帖,没过多久,便得到了和子爵见面的机会。

子爵似乎没预料到有客人会来,当本间被仆人带引着,走进客厅的时候,主人家正穿着一身休闲款式的西服,坐在圈椅里,一面抽雪茄烟,一面懒懒散散地翻着一本原文书。

见到客人走进来,正亲町子爵放下书籍,微笑着请本间入座,他的脸上带着些困惑的神色,显而易见,正亲町是记得本间的,否则他也不可能接待这位贸然来访的不速之客,在一年多以前的那场婚宴上,本间也来了,子爵只依稀记得本间是黑泽重季的亲戚,至于说那二人之间的血缘关系应当从何算起,他则一点也没有头绪。

子爵命仆人拿出葡萄酒待客,他谈锋很健,天南海北地和客人拉着话,两人谈起了那场婚宴,谈起了火灾,互致哀辞,随后甚至谈起了社会上的一些逸闻,但是老人却绝口不过问本间的造访他的意图。

然而,本间一眼看出,正亲町那张潇洒的面孔尽管看上去光彩照人,但实际上,他的内心却潜藏着不安,含笑的嘴角时不时闪过疑惑的阴影。作为血统高贵的旧华族,正亲町无疑认为,开宗明义地询问别人的来意是粗鄙的,对此,本间了然于心,他知道,正亲町在等着他先开口。

半晌之后,本间清了清喉咙,用一副诚恳的语调切入了正题:“说实话,贸然拜访阁下,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当然,本间并没有谈到遗产分配以及监护权一类鄙俗的事情,他只是把荒对月读的依恋添枝加叶地描述了一番,将孩子的境况讲得十分可怜,并且状作不经意地提到,荒尚未成年便继承了庞大的财产,若是没有值得信赖的近亲看顾,难免遭人欺侮蒙骗云云。

在听过本间的请求之后,正亲町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忽儿,随后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回答道:“您的请求,我都明白了。按照常理,将小儿留在黑泽家照顾继子,也是天经地义的。但是您知道,月读一向特立独行惯了,我也不是那种独断专行的旧式家长,关于他今后的生活,我已然做出了一些安排。如今再出尔反尔,怕是不大好办……”

这些话尽管听起来带着些拒绝的味道,然而,本间知道,正亲町已然被他说得动了心思,眼下,他不能咄咄逼人地紧逼,而是应当替这位华族老爷的贪婪和私欲找个掩饰,所幸,在这个话题中,最不缺乏的便是冠冕堂皇的借端。于是本间旧话重提,一面假装抹着眼泪,一面再次将荒的凄凉前途夸大其词了一番。

最终,在支支吾吾地延宕了三次之后,正亲町子爵终于应承道:“既然如此,也是没法子的事。把月读留在黑泽家,虽然多少对我有些不便,但是您说得那么恳切,考虑到重季遗孤的心情,我再怎么样,也无法狠下心拆散这对母子,硬将小儿带回来。那么,一切就都照您说的办吧,事情决定得太过于仓促,至于其他的亲族那边,也请您提前打好招呼,尽量取得谅解。”

这当儿,本间一直目无旁顾地注视着子爵的脸,这整场谈话之中,正亲町始终优雅地微笑着,没有任何实质上的情绪变化,在得到了对方的承诺之后,本间觉得自己可以放心了。

告别式上,正亲町神色自若地说出了那些话,脸上不见一丝动摇或羞怯。

荒没有料想到是这样的结局,他知道子爵对次子的教育一向非常热心,子爵崇尚新思想,不管世上作何评论,他对身为欧米伽的次子和阿尔法的幺子素来不偏不倚,他对月读的培养,远超过了那些保守派的华族对欧米伽子女所投入的心力,子爵仿佛将教育月读这件事当做了对于自身思想的洗练和考验,试图用这名欧米伽儿子的优秀来证明自己的独具慧眼,来证明自己作为先行者和觉醒者的正确,月读也的确从未让他失望过,他在学习院中的成绩是卓越的,远胜那些华族出身的阿尔法,以至于学习院为了照顾男性学生的颜面,而从不公布两名欧米伽的分数与名次。正亲町总喜欢以次子的超然出众作为证据,来抨击日本的旧式观念的愚昧。

事实上,正亲町和黑泽虽然在优雅和伧俗的天平上各据一端,然而此二人有一点是完全一致的,他们不约而同地,都将月读当做了自己的王冠上最耀眼的装饰品,对于丈夫而言,月读是其权威和财富的明证;对于父亲而言,月读是其时髦思想和风雅生活的核心。

以荒的年龄和阅历,他尚且看不透子爵的本质,眼下,正亲町骤然改弦易辙,令他一下子惊呆了。孩子抬起头,怔然地望着正亲町那张含笑的面孔,尽管子爵口口声声说着“惭愧”,说着“怜及孤儿的处境”,然而,那张与月读有几分肖似的俊雅的脸庞上却没有现出半点悲悯或懊悔,毫无疑问,他只是用他那悦耳的嗓音和优雅的语调,罗列着那些堂哉皇哉的理由。在一开始的震悚过去之后,一阵难耐的不安涌上了荒的心头,他眷恋着继母,他当然希望月读能够陪伴在自己身边,但是他却更害怕自己成为束缚那个人的枷锁。

他的目光在子爵和继母之间扫来扫去,他看到月读那张本就白皙的面孔渐益褪去了血色,变得一片惨白,年轻的欧米伽翕动着嘴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他浅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父亲,双手死死地绞着膝上丧服的布料,虽然仍旧是正襟危坐的样子,然而,孩子却发现,月读的肩膀微微地震颤着,那是一副呆立的僵硬姿态,他就像雪山上那些站立着冻毙在寒风中的人一样,那具躯体随时可能颓然砸向地面。

月读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子爵的脸上,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那双冰原一般的眼睛潮润润的,然而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却硬是被忍住了,那是一双无辜的殉死者的眼睛。荒有些胆怯地移开眼神,不敢再看下去了,与此同时,一种饱含着愤懑的勇气拥塞着他的胸口,在一片嘤嘤嗡嗡的私语声中,他倏然大声说道:“不能这么办!这种事情,不是应当遵从母亲自己的心愿吗?为什么没有人问一问母亲的想法呢?”

室内落入了一片寂静,冬日的寒风拂过窗外的针叶树,谡谡的松涛声隔着障子门飘送进来,房间里没有一点声响,人们的呼吸声也清晰可闻。

俄顷之后,森村似乎嗅出了机会的味道,他干笑着,帮腔道:“的确,以夫人的人品才学,将大好的青春辰光蹉跎在黑泽家,也的确可惜。虽则子爵阁下对荒一片好意,但是也请您稍稍体谅一下夫人的处境……”

“我不需要母亲的看顾!我在寄宿学校住了许多年,我可以回长崎去,我完全可以照顾好自己!”孩子打断森村,急切地嚷道,澄澈的大眼睛里俨然含着一包泪水。

在这一瞬间,荒一改平日谨小慎微、彬彬有礼的做派,他就像那些性格爽直的孩子一样,无所顾忌地发着脾气,只想着将他为继母而兴起的一腔愤懑一吐为快。

面对孩子针锋相对的争辩,正亲町先是微微蹙起了眉头,继而又柔和地笑了笑。

“这么说,黑泽君不要月读,也不愿留下他,是吗?如此一来,便有些不好办了……”子爵说着,脸上露出了几分装模作样的为难。

第三十三章

荒疑惑地望着正亲町,眼神中闪过一丝迷惘,这位旧华族的话令他感到费解,并且对方的措辞也让他觉得十分不舒服,——他说他“不要”月读,就好像继母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件可以被用来赠送的物品一样。

“我当然不是不愿母亲留下,只是……”孩子张开口,正待反驳正亲町子爵,即在此时,继母那冰冷而淡漠的声音打断了孩子的话。

“荒,请不要再说了。”月读说,他虽然是在对荒讲话,一双眼睛却始终直视着自己的父亲,他高昂着头颅,面色十分平静,脸上毫无受到损害时的愤愦表情。他望着正亲町,缓缓地继续道,“荒年纪尚幼,也许还不知道对于世人而言,欧米伽究竟是什么。他总是抱着一腔天真的善意,将我当做一个人来对待,这实在令我诚惶诚恐。欧米伽不得继承财产,不得担任户主,未婚欧米伽应受其男性直系亲属供养,已婚者归其丈夫看顾,丧偶者则应由其子或其父照料,虽则法律条文由文言变为了白话,但其中的精神却大同小异,只不过为了迎合现代性,而将封建时代的粗暴遣词作了一番矫饰,赋予了它们一些骑士精神的优柔。然而事实上,若不依附他人,欧米伽在世上则无以立身,即便是那些在社会上拥有职业的坤,在选择职业及领取薪酬的时候,也需要由其男性亲属代为出面。

“欧米伽不是人,而是某种动产,从一个男人的手中交到另一个男人的手中,而这一切却与其本身的意志无涉,欧米伽是输送利益的工具,是欲望的对象,是生育的承担者,但却惟独不该是一个自由自主的人。这一点,我还是在婚后才逐渐明白的,我所接受的教育无疑并不适合一名欧米伽,我获得了学识,在许多事上,我证明了自己更胜于阿尔法一筹,于是,进一步地,我开始试图在世上取得独立的地位,甚至试图与阿尔法竞争,然而,无论我取得多么出色的成就,社会赋予欧米伽的命运仍旧是婚姻,婚姻也是唯一使我们的存在受到社会认可的方式。欧米伽作为附庸者被纳入一个由丈夫支配的家庭中,我们最大的美德,便是去满足支配者的一切需要。这就是现实。以前的我太过于天真,以至于一直对这个世界存着某种不切实际的妄想,而现在,我已然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说到这里,月读冷笑了一下,顿了顿,他带着讽刺的神色扫视着佛堂里的宾客们,在他说出这些话以前,他们只将他当做一尊纸糊的雕像一般,认为他百依百顺,任人摆布,认为他不可能有所谓的“思想”,他望着那些脸,宾客们的面孔上带着杌陧的神色,仿佛在害怕这名惊世骇俗的欧米伽说出什么令人难堪的话。月读明白,在今天之后,他一定会被这些黑泽家的人视作任性、狷介之辈,不过这正好,他不介意人们将他归于平冢雷鸟那一派。

他旧日的好友Y交友甚广,在学习院的时候,他曾经被Y拉着去参加过青鞜派的集会。在那间被遮得密不透风的旅馆套房中,一群欧米伽和一般女性像男人一样穿着西裤,吸着雪茄,畅谈着平等与自由,在这群人之中,身着和服,一言不发的月读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集会结束之后,他和Y共乘一辆人力车归家。

“你觉得怎么样?”Y玩世不恭地笑着问道。

“这些人的理想很高洁。”月读缓缓地说道,“她们也许会在稠人广众之下施行刺杀,随后高喊着信条自刃而亡,这是一群十分刚烈的人;而就像你说的,我的性格过于柔滑,在我身上,理性的发育远甚于激情,因此大概和她们处不来。说起来,我倒是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认识她们的?”

“这群新女性每月都要在那间宾馆集会,但是女人是不能独自投宿的,她们倒是能够弄到伪造的户籍誊本,然而还缺少一名男人去办理登记手续。男性欧米伽至少在外表上与寻常男子差别不大,因此她们就找到了学习院来。那旅馆的老板时常为幽会的男女提供方便,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也就没有过分干涉。”

“她们居然拉你做同伴吗?看来这群新女性看人的眼光着实有待商榷。”月读失笑道。

“哪里,人家本来是来求见你的。毕竟正亲町子爵名声在外,她们觉得那位开明的父亲养出来的男坤总不至于拒绝新思想。奈何那一天你刚好不在,于是我便扯了进去。”Y一面随手玩弄着垂在肩头的黑发,一面解释道,“不过这件事于我也大有裨益,作为交换,她们为我搞来了假护照和旅行证。人家一直想要见见你,于是今天我便将你拉了过来,临别以前,好歹为你和她们牵上线,大家立场差不多,也好互相照料。如今看来,你和青鞜派不大投缘,这片好意算是白费了。”

沉默了一忽儿之后,月读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你啊……”

“我怎么了?”Y用含笑的嗓音反问。

“别把人家扯进你的计划中去。你和她们不是一路人,和我也不是。你拉着我做你的帮凶也就算了,横竖我和你关系亲密这件事在学习院里人尽皆知,若是你出了事,我难免也要被警局叫去问讯,但是那群姑娘们可就十分无辜了。”

听到这话,Y大笑了起来,他白皙而艳丽的面孔沐浴在溶溶月色之中,仿佛白骨一般刺目地反射着清辉,许久之后,Y止住了笑声,他蹙着眉,面露苦涩地注视着月读的脸庞,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道:“……我走后,你又该怎么办呢……”

许久以前的回忆在一瞬间翻腾上来,对于自己的命运,月读已然做出了选择,对于当年好友的疑问,他终于可以给出答案了。

月读平静地望着荒,继续说道:“所以,你明白了吗?所谓的欧米伽,从未被视作完整的、有自主能力的人,对于社会而言,我们只是某种与人类相似的物件罢了。虽然父亲并没有明确表达他的意思,但是显然,子爵阁下拒绝接受我回到正亲町家的请求,在这种情况下,假如我离开黑泽家,便只有一个地方可去。”

“去哪里?”孩子用惶惑的目光望着继母,身子不由得震颤起来。

“无依者之家,或者说,专为欧米伽设置的收容所。”月读回答,那淡漠的口吻就像不是在谈论自身的命运一般,“所谓欧米伽的价值,只有在婚姻和育儿之中,方可得到承认,而拒绝履行职责的,将被视作寄生者或贱民。走投无路的欧米伽便会到收容所去,他们将在那里等待着,直到他们的家庭将他们接回去,或者某一名阿尔法或男人愿意成为其伴侣,虽然在名义上,这种选择是双向的,但是欧米伽从来都没有太多的选择自由,收容所的人只想尽快将他们在还能生育的年龄打发出去,一名没有供养人的欧米伽是所有人的负担,因此,他只能保持缄默并尽快接受社会对他的安排。”

说完这些话,他将面孔转向子爵,柔和地微笑着问道:“我说的对吗,父亲?”

正亲町也在笑着,这对父子的脸上挂着相似的笑容,连唇角翘起的角度都仿佛经过精密的计算和严苛的训练一般分毫不差。

“嗯,大致就是这么一回事。我想,你原不必讲得这么坦白,遣词也无需如此赤裸,开诚布公是好习惯,然而过于开诚布公却会流于粗鄙。”

在这整个过程中,荒一直硬板板地坐在那里,听着这对父子的对话。他双手攥成拳头,置于膝上,眼神从不可置信转向狂怒,他望着正亲町那副无动于衷的柔和的微笑,终于忍无可忍地嚷道:“阁下,您难道真的要抛弃母亲吗?”

“说‘抛弃’未免言重了。怎么样?黑泽君,你愿意让月读留下吗?”子爵笑吟吟地问道,荒从他的声音里感觉不到任何一丝踌躇,更看不出一点父亲抛舍亲生儿子时的留恋之情。

孩子心下发急,却又毫无办法,终于迸出了眼泪来,他点了点头,不再争辩了。子爵那种优雅的无动于衷的态度,令人感到无可奈何,面对这样看似温和,实则冷血无情的对手,一切的愤怒和抗辩只是劳而无功。

月读没有再向父亲那边看一眼,他跪坐着转向孩子,用指头杵在榻榻米上,端端正正地对荒躬身行礼道:“今后,就请你多加照拂了。”

骤然受到母亲如此郑重的一礼,孩子慌了神,他怔营的目光在月读以及宾客们之间扫来扫去,却发现除了他,没有人对眼前的这一幕小景感到惊奇,直至这个时候,荒才清楚地意识到,虽然月读是他的继母,也是他的监护人,但是仅仅因为他是男子,而月读只是一名欧米伽,他们的地位高下便调转了过来,尽管他要等到成年,才能真正行使户主的权力,然而,在他决定接受月读留在黑泽家的那一刻,他便成为了继母的“主人”。

以前,荒只觉得自己是个孤独的、被抛弃的人,现在,他终于明白了继母对他的那份深刻的同情与理解从何而来。他以为正亲町是一位慈父,然而实际上,子爵却未必比黑泽重季更在乎自己亲生骨肉的幸福。荒有阿金,也有寄宿学校的老师和好友,只要离开家庭,那源自父亲的憎恨便碰触不到他;然而,月读一直生活在冷漠的人情中,他的四周始终拥塞着砭骨的寒风,孩子望着继母白皙俊雅的面庞,不禁在想,他究竟是如何忍耐得住那些积年累月的苦楚呢?

社会对于欧米伽的系统性的不公,第一次毫无遮掩地呈现在幼小的孩子的面前,以往他从未清楚地意识到这些事情,阿尔法以及一般男性自幼看到的世界是美妙的花圃,因为他们站在高处,于是只能望到枝头的玫瑰,而被他们踩在脚下的欧米伽佝偻着身子,眼中只余一片荆棘。

在这一刻,荒感到继母十分可怜,同时,他也因为自己是一名男子而觉得自身无比可恨。他泪流满面,几乎是泣不成声地爬到月读身边,紧紧地搂住了继母仍在匍匐行礼的身躯,将一张涕泗横流的小脸埋在那沁满了熏衣香的背脊中,他抽抽噎噎地小声说道:“对不起,母亲,对不起,要是没有我就好了……”

蜘蛛巢28~31

第二十八章

在良辅和月读结束谈话后不久,本间和森村终于回来了。他们一人提着茶具和冒热气的水壶,一人怀里揣着两只手炉,往等候室走过来,森村脸上仍旧带着那副讨好的笑容,而本间则哭丧着一张面孔,看上去比屋里的未亡人和孤儿更像死了至亲的丧主。

他们走进来,刚要打招呼,月读便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微笑着指了指躺在他膝头上呼呼大睡的荒,轻声道:“孩子有些累了,请见谅。”

森村摆了摆手,表示不妨事,随后摆开茶具,为月读倒上了一杯热茶。本间殷勤地走上来,将手炉塞给月读,同时谦恭地说:“黑泽兄正值盛年,功成名就,恰是要开始享受人生的时候,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真是太过不幸了。”

月读欠了欠身,对这些俗套话略表感谢。

紧接着,本间又道:“夫人新婚不过一年多便遭此横祸,实在令人惋惜。对于今后的事情,您作何打算呢?”

这个时候,森村也同样支起了耳朵。虽然这两个人谁也没将这名男坤视作竞争对手,但是,如果黑泽重季的未亡人也来争夺荒的监护权的话,他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

听到本间的问题,月读略微沉吟了片刻,随后,他的脸上挂着一副踌躇不决的神色,用犹犹豫豫的口吻答道:“我也拿不定主意,一切还是遵从父亲的安排吧……”

这种在欧米伽身上平习易见的茫无主张的温顺让本间和森村放下了心,他们做出一副哀恸的神色,却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他们嘴里说道:“是啊。这种事情果然还是应当听从正亲町子爵的意见。”,两人连声应和,交口称赞月读的贤德,然而,内心中却对这名男坤生出了一丝轻蔑。

“那么您打算怎么安置荒呢?”本间继续问道,“虽然我知道这个要求也许有些为难您,但是如果正亲町子爵那边要您回去的话,我希望您能够将荒交由我照顾。我和妻子结婚十几年,仍没有子嗣,一直以来,我都十分怜惜这个孩子,我发誓自己一定会将他当做亲生孩子一般疼爱。夫人,还请您答应我吧!”

本间说着,深深地鞠了一躬。

霎时,房间里鸦雀无声。森村瞪大了眼睛,惊愕地望着本间。虽然月读无意竞争监护权,但是看到孩子对继母那明显的依恋之后,谁也无法否认,对于荒而言,月读的意见大概是至关重要的。他以为事情已经办妥了,因此便松懈了下来,却没想到本间先一步对月读提出了请求,占据了先机。

“我也……”

森村刚要开口,月读便打断了他。

“请恕我不能答应您。”身穿丧服的欧米伽客客气气地欠了欠身,用恭敬的口吻回答道,“我并非荒的生母,况且,我来到黑泽家的时日尚浅,贸然插手这种事,恐怕有违本分。”

“夫人,我明白您的立场,即便是美言几句也好,请您务必……”本间仍然不死心地请求着。

月读摇了摇头。

“在黑泽家,我毕竟算是半个外人,不敢随意安排这个孩子,一切就让他按照自己的意愿办吧。”他做出一副为难的神色,再次拒绝了对方。

听到这话,本间沮丧的神情表露无遗,他斜着眼睛,憎恶地睃了一眼面露喜色的森村,他猜到,自己的这名主要竞争对手一定通过什么手段,先行得到了孩子的许诺,他隐约能够推测出森村背地里耍弄的手段,——柳泽与这件事恐怕脱不了关系,怪不得那名贪财的总管对他推三阻四,原来他早已接受了森村的贿买。随后,他又愤恨地想到了月读,若不是这名欧米伽如此愚蠢,如此没出息,他对孩子的影响力原本也能派上些用场。现在,本间已经不再妄想着能够成为荒的监护人,说实话,他并不缺钱,黑泽重季的万贯家财对他而言,虽然也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额财富,但是即便没有这笔钱,他的生活也并不受影响。然而,近两天他却听过一些流言蜚语,知道森村在金钱方面遇到了麻烦,在这一刻,他心里又嫉又恨,即便得不到任何利益也好,他只想看森村功亏一篑。

那么,找谁来当孩子的监护人呢?杉本吗?荒的确和良辅很亲近,若是让杉本做监护人,孩子大概不会反对,但是杉本毕竟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介律师,身为母系一方的亲属,血缘也离得很远,这个人选恐怕难以得到其他亲戚的认可。本间的眼睛在屋里来回扫视,当他看到孩子躺在月读膝头上那安然的睡脸的一刻,一个念头突然浮现在他的脑际:何必要舍近求远呢?孩子的继母不就是个最有力的竞争人选吗?如果月读愿意留下来照顾荒,那么这孩子多半也会欣然乐从。但是这件事,找月读来谈显然是没用的,这名欧米伽脾气温驯,缺乏主见,他听说过黑泽家中那场风波的内情,夫人即便被丈夫打得半死,也没有做出一点反抗的举动,这种逆来顺受的脓包一般的人物,尽管容易被说服,但是也极易在关键时刻退缩,此人大概靠不住。

办成这件事的关键,恐怕还在于正亲町子爵。

随即,本间下定决心,当晚就去拜访正亲町子爵,让他命令儿子留在黑泽家中。那名老贵族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若是月读能够成为孩子的监护人,他也能从中渔利,故而并不怕他不答应。与此同时,荒年纪尚幼,月读终日幽居深宅,不问世事,完全不足为惧,本间作为月读在家族中的主要支持者,只要控制了这名欧米伽,便等同于将黑泽的财产的支配权握在了自己手里。

本间在心中盘算着,表面上却不露声色。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询问起正亲町子爵的近况,从月读那里得到了“父亲近日心情郁郁,因此谢绝了一切社交,独自待在家中”的答复。——本间在心中露出了一丝冷笑,事情对他而言,简直再方便不过了。

几个各怀心思的人在等候室里一面拉话,一面静待着火葬场的通知。许久之后,约莫是下午三点左右的时候,火葬场的管理人员终于来招呼道:“一切已经准备好了,请过去吧。”

月读轻柔地把荒唤了起来,帮他整理好衣物,因为返家后尚未来得及换上正式丧服,孩子身上依旧穿着寄宿学校的制服。好在那也是一身深色的西装,对于儿童而言,身着校服出席丧礼倒也算不得失仪。

“人家说已经准备好了,待会儿见到父亲的遗骨,你一定要坚强。”在亲族们的注视下,月读为孩子擦净目眵,揉了揉他脸上因为熟睡而压出来的印子,像一般的母亲那样叮嘱道。

黑泽重季的炉子是上等三号,在一个由金钱和权势决定一切的世道中,人即便是死了,也依旧难以摆脱森严的社会等级的桎梏。一行人穿过两排普通级别的炉子,那些焚尸炉相互紧挨着,前面挂着黄铜挂牌,挂牌上的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曾经在世上生活过、呼吸过的人。

一座普通级别的焚尸炉敞着炉门,管理人员正在清扫炉膛。

荒第一次到火葬场这样的地方来,难免有些害怕,他低着头,不敢向路旁张望,生怕看到炉中未烧净的尸骨,月读似乎感受到了孩子的恐惧,于是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上等焚尸炉位于后院,地上铺着白色砾石,周围种着一圈蓊郁的翠柏,若非那罩着黑色丧幔的焚尸炉伫立在庭园正中,这风景秀美的地方则完全看上去不像是火葬场的一隅。

丧幔的周围摆满了鲜花,因为焚尸炉散发出的热气,现在那些花朵打着蔫,已经有些枯萎了。

管理人员走到炉膛边上,对丧家鞠了一躬。

“打开吧。”月读用手帕擦了擦眼睛,命令道。

闻言,管理员对焚尸炉行了一礼,随即打开锁,抽去链条,黑铁门向左右打开,露出了其中灰黑色的一团模模糊糊的东西。

杉本将忧心忡忡的眼神投向孩子,他欲言又止地望着未亡人,想要让他遮住孩子的眼睛,然而月读却不露声色地摇了摇头。

月读蹲下身子,将一串念珠挂在荒的手上,握起孩子的两只小手,教他双手合十,他从背后半搂着孩子,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但凡生者,都会有这样的一天,概莫能外,大家的归宿都是一样的。看清楚,那是你的父亲,不管你心中多么难受,多么恐惧,也只能接受。”

孩子双手发着抖,望着烧尸人将炉膛中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掏出来,原本还勉强摆成个人形的骨灰堆叠在一起,已然完全看不出人类的轮廓了。黑泽重季是被烧死的,尸身碳化,脱水严重,因此火化起来格外的快,正常的尸体往往要在焚尸炉里烧上一夜,而他的尸体仅仅烧了半天便化作了灰烬。

“母亲,难道您不害怕这个吗?”孩子用颤抖的嗓音问道。在看到那堆烧剩下的东西的一刻,对死亡的恐惧令他感到浑身冰冷。

“一切皆是命中注定。当它来时,挣扎亦是徒劳,在世人的生涯之中,死是唯一绝对的平等。”月读平静地答道,他抬眼望了望站在焚尸炉周围的几名黑泽家的亲属,良辅正在用担忧的眼神觑着孩子,而本间和森村则有些不耐烦地掏出怀表看了看,他们听不到月读和荒的谈话,只当是继母正在安慰怕怕缩缩的孤儿。随即,月读拍了拍孩子的肩膀,说道,“好了,走吧。作为长子,你须要第一个捡骨。难为你了,抱歉。”

他牵着孩子的手,走了过去,两人在焚尸炉前面再次行了一次佛礼,继而,月读拣起一副长竹筷,双手递给荒。

那堆灰白色的东西静静地放在台子上,这个时候,烧尸人早已将不易焚尽的大块骨头拨得粉碎,这么看着,眼前的骨灰就像是一片混着石子的沙土,让人几乎觉不出那曾经是个活生生的人。孩子望了一眼继母,随后有些踌躇地夹起一块像是头盖骨碎片的骨头,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一旁的白色瓷罐里,随着那碎骨落入罐底,发出一声脆响,在这一刻,荒骤然意识到,他生命中有些东西彻底一去不返了。

随后,来自丧家的五个人各持一副竹筷,沉默地拣着骨灰,在静谧的小庭院中,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啜泣声,也许是受孩子的影响,几乎所有人都掉了眼泪,月读用手帕遮着苍白的脸,然而那帕子却是完全干爽的……

在回程的车上,那只装着骨灰的瓷罐放在一只檀木匣子里,被哭肿了眼睛的孩子抱在腿上。盒子沉甸甸的,但是只要想到那曾经是一个人,又让人觉得似乎太轻。

第二十九章

通夜式在出殡当天的夜晚举行。在亲戚们到来以前,月读为孩子换上了正式的丧服。这样的场合对于服装的要求十分考究,外褂、裤裙、角带,等等物件的搭配一样也不得马虎,荒在西洋人的学校中待惯了,平日更习惯西式服装,因此,穿着丧服的事只能由他人协助。孩子看着继母跪在榻榻米上,双手绕过他的腰间,为他系上黑色角带。月读低着头,敏捷、熟练地做着这些繁琐的工作,随着他的动作,织物相互摩擦,时而发出綷縩的声响。

荒站在那里,为了方便月读的工作而抬着双臂,他低垂双目,望着继母的背脊,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和月读之间像寻常母子一样相处,他们见面的次数不多,尽管偶尔在电话中谈天,却也毕竟相隔千里,很少如此亲近。荒的鼻腔中充溢着线香的味道,优雅的檀香的气味来自家中的佛堂,——经过此前一整夜的守灵之后,月读的头发浸染上了灵堂的残香。他们的脸庞挨得很近,孩子甚至能够感受到积蓄在继母衣襟里的体热,那煦暖的温度裹挟着熏衣香和肉体的味道,随着对方的动作,汩汩喷薄而出,拂过孩子的面颊和脖颈,他轻轻嗅着那气息,只感觉继母的温度包孕着他,让他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种安堵和温暖,但是,眼前的一切却注定无法长久,也许在明日的告别式之后,继母就会被子爵接回家中去,从此和他成为互不搭界的两个人。他也许会回到学习院中,也许会再次结婚,也许还会有亲生的孩子,到了那个时候,月读还会记得他吗?

他怀着恋恋不舍的心情偷看着继母,在脑海中描摹着这个人的形象,仿佛要把他的每一丝表情,每一寸轮廓都镌刻在心中,浇筑成一尊永不朽坏的神像。

在他想着心事的当儿,继母已经差不多为他搭配好了服装。

月读替孩子整理着衣物,看着荒穿起正装时的模样,他渐次回忆起了一些往事。欧米伽不被允许穿着男士西服,这是日本独有的规矩,月读出生在欧洲,及至四岁的时候,才回到父亲的祖国,在那之前,他素来像寻常男孩一样穿着衬衫和短裤。刚刚归国时,他依旧保持着西式的男孩装束,直到祖母屡次施压,甚至以“败坏门风”为由,以死相逼,父母才让他穿起了和服。尽管先前月读将祖母与母亲之间的故事引为笑谈,但箇中甘苦却只有生活在这个家庭中的人才知道,同样是这位祖母,也曾经因为月读在和服里面穿着男孩的平角裤而大发雷霆,甚至扯着孩子的头发,将他拖进更衣室里,拔下他的中衣,强迫他换上了腰卷。刚刚开始穿着和服的时候,月读还不很习惯,那一层又一层的衣服和绑带,曾经弄得他狼狈不堪,然而,多年之后,他摆弄起繁复的传统服装,已然轻车熟路,荒穿衣服时那笨拙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可是,他们毕竟不一样,事实上,他是羡慕这个孩子的,对于荒而言,和服只是一种普通的服装,和西服并无不同,而对于月读来讲,这套衣服是社会强加于他的性别的象征,就像他的欧米伽的身份一样,终生无法摆脱。月读一边回忆着这些往事,一边给荒的羽织衣襟系上带纽,他将外褂抻平,抬起头来,却看到孩子的脸上挂着两行泪水。

“怎么了?想念你的父亲了吗?”他掏出手帕,一边为荒揩拭着眼泪,一边问道。

孩子摇了摇头,继而紧紧地搂住月读,用呜咽的嗓音说道:“母亲,一直以来,让您费心了……以后我会尽力照顾好自己的!”

这些话,虽然命词遣意和一般的客套话无异,但是其中那份真挚的感情却并非一般虚文所能比,闻此,月读不禁怔住了,他伸出手,回抱着孩子,轻轻地拍着荒的背脊,柔声安慰道:“你父亲尽管不在了,但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荒便打断了他,孩子连连摇着头,用急切的语气说道:“我已经决定了要去森村先生那里。”

语毕,孩子便借口说要去看看佛堂的布置而跑了出去,荒一边急匆匆地穿过走廊,一边告诫自己绝不能让月读感到为难。在去年离开东京之后,荒反复咀嚼着那一天早餐时父亲和继母的对话,他知道月读曾经正在准备考取帝国大学的医学院,随后,孩子逐渐意识到,在嫁给父亲的时候,继母被迫做出了何等巨大的牺牲。现在父亲已然谢世,在月读终于可以实现昔日的抱负的时候,自己万万不应成为他的绊脚石。

佛堂附近有一间兼做休息室的不足十叠的小屋,孩子蹲在那小屋里,抱住双臂,埋首痛哭了一会儿,继而擦净眼泪,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神色,走进了佛堂。

傍晚时分,除了黑泽家的亲戚,死者生前的旧识们也陆续来了,他们先是对未亡人和孤儿表示通常的哀悼,奉上了香典钱,随后便在佛堂中寻个空位坐下了。来人之中,不少是月读认识的,在过去一年半的时间里,黑泽重季就像骑手炫耀名马一样,无论走到哪里,都喜欢带着夫人,因此,对于丈夫在生意场上的朋友,他也能认识八成左右。除此之外,来客中的许多人也同样是正亲町家的朋友,他们认识子爵,又和黑泽相熟,这些人在悼唁的时候,难免要月读多叙谈几句,明石男爵夫人也到了,这位功勋华族的夫人对未亡人深鞠一躬,一面拿手帕抹着眼睛,一面一脸惋惜地说道:“这次的事情实在令人遗憾。本来是一桩极好的姻缘,却没有想到……,作为当初替您说媒的人,我深感愧对于子爵和您,委实于心不安,今后若有什么困难的事情,也请您不用客气。”

月读还了一礼,落落大方地说:“您说得太恳切了,不敢当。世事无常,这是谁也预想不到的,当初承蒙您鼎力斡旋,这才了却了家父的一桩心愿,这份恩情,我自当铭感五内。”

明石夫人拿手巾擦了擦眼睛和鼻子,随后看向了坐在月读身边的孩子。

“这位就是荒吧?悦子也经常提起他,她和孝及都十分惦念这孩子,唉,看着这么俊秀可爱的孩子哭成这副样子,也着实叫人心疼……”明石家的长女悦子便是森村孝及的夫人,因着这层关系,他们一家才与黑泽重季熟悉了起来,说着,明石夫人又转向月读,道,“您正值青春年少的时候,却遭遇了这样的不幸,独自照顾继子想必不容易,因此不若把这重任托付给更加有经验的家庭。悦子和孝及已经生育过三个孩子了,也并不怕多养一个。请您不要顾虑社会上的议论,也不用觉得过意不去,既然做了亲戚,您自然可以尽量依靠我们,我们也乐意为您分忧。”

月读欠了欠身,谦逊地答道:“那么,还请您多多照拂了。”

当继母与明石夫人交谈的时候,荒一直保持着静默,他知道这场谈话几乎确定了他今后的去向,然而,对于成年人擅自为他安排的命运,他只是默默地忍受着,没有一句怨言。

两人说完,又互相客套了一番,下一位吊客走上前来,明石夫人便站起身,坐到一位与她相熟的太太身边去了。明石夫人在说媒的时候,本想撮合黑泽重季和正亲町子爵的长女,鳏夫45岁,那位女公子则年过三十,却因为性格过于狷介而尚未婚配,无论从年龄上,还是从家世上,都是极适合的一对佳偶,却没想到这番打算落了空,一方面,正亲町子爵需要让女公子袭爵而不愿其出嫁;另一方面,黑泽重季几乎是甫一见面,便迷恋上了月读的容貌,而欧米伽身上那若有若无的香气则让这位求亲者死死地钉上了他,表示非其不娶。由于种种意外,说媒的对象从长女转到了次子身上,好在事情办得很成功,然而,一年多之后,初夏时节发生的那场风波却着实将明石夫人吓得够呛,一方面,她不知道黑泽重季究竟对这位才貌兼备的新夫人有何不满,担忧自己没有调查清楚便轻率做媒,从而得罪这位富豪;而另一方面,明石家作为新贵,在华族会馆和贵族议院中还要仰仗正亲町子爵的照拂,因此也害怕在这边落下埋怨。

更何况这一次,森村收养黑泽遗孤的事情,还需要孩子继母这一方的配合,因此,明石夫人生怕月读由于婚后接二连三的无妄之灾而记恨她这位媒人,进而从中作梗。但是,在寒暄之际,明石夫人听了月读那样客气而机敏的对答,心中一块石头才真正落了地,谈话一结束,她便坐到了宾客席,和熟人拉起了话,在心不在焉地应付着闲聊的当儿,她禁不住做起了自己和女儿女婿一起住进黑泽家壮丽的洋馆的白日梦。

第三十章

约莫六点的时候,客人陆续到齐,骨灰罐摆在佛堂前面的祭坛上,周围环绕着花束,焚香的味道和鲜花馥郁的芬芳弥漫在厅堂中,让人有些鼻子发痒。

火葬结束之后,杉本良辅折回家去接自己的孩子们过来,因此到得有些晚;而本间则声称有急件要处理,匆匆忙忙地跑了,直到亲友们陆陆续续来了又走,通夜式快要结束的时候,他才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挪进来。森村瞥见本间的身影,不露声色地冷笑了一下,他想本间大概是为了孩子的事情去奔走了,虽然他并不能猜到对方去了哪里,但是事到如今,他又有什么办法可想呢?

森村从柳泽那边得到了言之凿凿的保证,并且,就在通夜式正式开始以前,他的岳母明石夫人把他拽到了角落里,一面朝月读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一面说道:“和孩子的继母谈好了,他不会妨碍您的事情。”

闻此,森村笑着对岳母欠了欠身,感谢对方的鼎力襄助。事实上,对于这个结果,他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柳泽临行的前一天告诉过他,黑泽重季死去不久,正亲町子爵便登门拜访,为了确认这件事,他还特地拜托明石夫人到子爵府中走了一遭,探一探那边的口风。

据岳母说,她往子爵那里递了名片,第一次因为子爵外出而未能见面,双方电话里约定了一个会面的时间之后,她才第二次登门。

那时候,她先是用惋惜的语气说了一大通表示歉意的话,随后,装出一副热心肠的模样,又问:“关于令郎那边,您是怎么考虑的?说实话,现在这个时代,世间也不讲究守丧之类的旧习了。虽然是结合过一次的坤,但是凭着公子那样的人品样貌,根本不用心存顾虑,一定能够再次物色到如意郎君,一般男人不像阿尔法那样要求苛刻,其中也不乏杰出人才。若是您有意的话,眼下我这边就有几桩良缘,可以供您和公子挑选。”

子爵沉吟了一阵,不置可否地答道:“多谢您的美意,但是,您知道,我并非那种独断专行的旧式家长,这样的事,总要听一听孩子的意见……”

听到这话,明石夫人便知道正亲町在装模作样地摆架子,正当她一筹莫展,不知该如何从这位虚伪的旧华族嘴里撬出真心话的时候,女佣突然敲门禀告说有电话找子爵,并且把一张字条呈在银盘子上递了过来。

看了那张写着来电信息的纸条,正亲町抱歉地笑了笑,请明石夫人稍候,随即走了出去。

他们谈话的地方是正亲町府邸的客厅,而最近的一部电话机则设在客厅隔壁的接待室中,仅一墙之隔。

坐在会客室中,虽然不能完全听清隔壁的谈话,但是也能隐约听到一些只言片语。

“……福原兄,上次拜托您的事情,想不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明石夫人听子爵说道,她也只能听见子爵这边的话。当“福原”这个姓氏钻进她的耳朵的时候,她向周围环顾了一遭,发现四下无人,于是她把耳朵贴到与接待室相邻的墙上,不顾颜面地干起了偷听的勾当。

“哪里哪里,还是要感谢您的斡旋,……这么说,明年春季学期,那孩子便能够入学了?”

——明石夫人听到子爵说,紧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这件事难为您了!小儿一个劲儿地拜托我,实在是推拒不掉,这才不得不再次麻烦福原兄。其实,以他此时的身份,并不符合学习院的规矩,这一点,还请您多多担待了!”

随后,两个人又互相客套了许久,但是明石夫人便没有再继续往下听了。开头那几句话已然让她放下了心,就像柳泽所说的,“福原”指的便是福原镣二郎校长,子爵和校长在电话中谈论的,无疑是让儿子回到学习院的事情。

如此看来,月读势必会被父亲接回家中,黑泽的未亡人这位于情理上最适合的抚养者一旦离开,孩子的监护权便只能落在森村或本间这两名近亲手中。不过,即便月读执意留下的话,他也不足为惧,在黑泽的亲族之中,没有人会支持区区一个欧米伽,他纵使不走,也只能像孩子的保姆一样留在家中,而无法获得任何实质上的财产支配权。只不过,身为未亡人的欧米伽虽然不能占有财产,却仍然有权核查账目,甚至可能对公司的决策置喙,这样一来,森村方方面面还要受月读掣肘,总归不大痛快。

刚刚偷听到的这通电话所透露出的消息,令明石夫人欣喜若狂,她坐在客厅中,呷了几口茶水,待正亲町子爵回来之后,两人继续应付了几句,夫人急着去向女婿汇报情况,故而这几句话都说得十分敷衍,坐了没一忽儿,她便起身告辞。主人一直送她到门口,一路上,她还再三表示,说如果子爵有意,她一定会再次给月读物色一位佳偶,以弥补前一次的遗憾。

坐上洋车之后,明石夫人见车子离正亲町的府邸已然远了,便命令车夫快些跑,她一路风驰电掣地趱奔到森村那里,向女婿诉说了刚刚的见闻。

“看来,我们只需要提防本间便可以了。正亲町的公子倒是很识趣,岳母若是有合适的青年才俊,也不妨替他安排一番。我和这位夫人倒是有过数面之缘,虽则阿尔法大多不会娶这些失去童贞的欧米伽做妻室,但是以他那样的容貌,在普通男人中倒也不愁找不到销路。”

听过岳母的话之后,森村发出了一阵大笑。

柳泽已然出发前往长崎,只要他能够替森村取得孩子的承诺,那么,这件事情便差不多十拿九稳了。——荒向来耿直守信,一旦说出口的话,从不出尔反尔。

从前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大概是荒五岁左右的时候,时值正月,森村和他的妻子悦子带着他们的三个孩子到黑泽家拜年,那几个孩子最大的十岁,最小的七岁,成年人酬酢的时候,森村的孩子们早已有些坐立难安,于是作为主人家,黑泽重季也就放他们自己去玩了。

这几位远亲很少和荒聚在一起,故而彼此有些生疏。在森村的孩子们在走廊中相互追着玩的时候,荒只是站在远处看着他们,他没有加入堂兄们的游戏,倒不是因为他在摆架子,而是因为他孤独惯了,和同龄人格格不入,并且为自己的游戏玩得不高明而感到难为情,而不敢加入他们。几个孩子在走廊中笑闹着,那名大孩子推了弟弟一把,致使后者撞翻了一张边几,桌上的花瓶掉在地上,发出了一声脆响。望着那摔得粉碎的中国明代瓷瓶,几个孩子谁也不敢说话了,那个闯祸的儿童嚎啕大哭了起来,他们知道森村一向对黑泽趋奉惯了,十分仰慕后者的财富、权势和名望,虽然他在孩子们面前装出一副尊严的样子,但是却掩饰不住骨子里的奴颜婢膝。孩子们害怕父亲的责罚,不知所措地面对着那一地碎瓷片。这个时候,荒递了一块手帕给那个抽泣不止的孩子,说道:“就当做是我打碎的吧,这样伯父就不会责骂哥哥们了。我保证绝不说出去。”

在做出承诺的时候,荒也许只是对那个怕怕缩缩的儿童心存同情,森村的孩子们一向过得无忧无虑,只是摔碎一只花瓶,便叫他们仿佛大难临头一般,但是荒却是在父亲的冷漠之中长大的,因此,对于别的孩子所恐惧的东西,他早就习以为常。当他向黑泽认错的时候,咒骂像冰雹似的落在他的身上,他却不发一语。那之后,他被父亲禁足了一个月,自始至终,他一直对真相守口如瓶。

森村孝及本来对于这件事情一无所知,直到闯了祸的儿子知道荒被黑泽重季关了禁闭,这才哭着求他替堂弟说情。正是这件事情,让他窥清了荒的本性,那孩子看上去沉默寡言、性情阴沉,实际上却是个心口如一、不轻然诺的实心肠。

因此,在通夜式上,他尽管搞不清楚本间究竟还留着哪些后招,但是心里却很安稳,他满脸堆笑地对本间点了点头,看到后者那阴沉的神情,他禁不住感到了一丝得意。

而至于本间呢,他满怀恨意地觑着森村的背影,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对方栽跟头时的脸色。

通夜式结束之后,丧家为吊客们安排了简餐,气氛沉闷的丧宴之后,外客陆续离开,只剩下了黑泽家的一些关系比较近的亲属留下守夜,其中自然也包括森村与本间,这两个人竭尽全力地劝说对方去休息,那些热情体贴的话听上去客客气气的,实际上却不过又是一场明争暗斗。因为守夜的亲属大多都是要参加第二日的告别式的,一般来讲,在告别式上,律师将会宣读死者的遗嘱,一家人将一起商议黑泽身后的安排,为了争取这些亲戚的支持,也为了防止对手占便宜,森村和本间互不相让,谁也不肯先行离开。

别馆曾经是供八千代居住的,和主宅一样,因为前任夫人厌恶现代设备的噪音而没有安装煤气炉和暖气,十点刚过,女佣们便拿了几只长火盆到佛堂里,供打通宵的人取暖用,在亲戚们的劝说下,未亡人和孤儿先去歇息了,如此的殷勤倒也不止是为了体恤两位丧主,而是他们不在场的话,聊起闲话来更加舒畅。亲戚们围坐在火炉周围,一面烤着手脚,一面拉话,几名住在目白地区的人讲起了那一天火灾的经过,据说那大火照亮了夜空,隔着几公里都能看得见,当时他们只道是哪里失火了,却没有想到是黑泽家;还有一些人则聊起了死者身后事的安排。

“如此看来,黑泽家果然是要让荒继承吧?”一名已届中年的男性亲戚压低了嗓门问道。

“大概是。但是现在还不好说是不是能够继承全部的财产。”坐在他身旁的一位老人一边借着火盆点燃烟袋,一面答道。

“怎么?荒难道不是黑泽唯一的孩子吗?他虽然留下了一位未亡人,可那毕竟是个欧米伽,这种人是不能继承财产的。”

“您想岔了,这事和他那夫人毫不相干。您知道黑泽有个做艺伎的姘头养在数寄屋町吗?”

“当然,这事恐怕除了黑泽那不问世事的夫人之外,所有人都知道。”

“据说有了。”老人悄声说。

“确定是黑泽的?”

“在风月场里谋生的女人,这种事谁也说不准。据说是仁和贺之后才有的,大概三个月,时间倒是合得上,现在就只看黑泽是否给这孩子留下些什么了。听女佣人说,前两天,那女人来了,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样,说是黑泽曾经说过要让她的孩子继承财产。”

“这女人也太不知礼数了。怎么样?我看黑泽兄那位未亡人柔柔弱弱、温文尔雅的,骤然对上这样泼辣的欢场女子,恐怕吓得不轻吧?”

“自然。据说那位华族出身的夫人登时没了主意,只说自己做不得主,需要等到总管回来再办,那时候,柳泽已然动身去了长崎。听说这一次是夫人陪着笑脸,给了不少钱,这才把那女人打发走,不过对方绝不肯善罢甘休,恐怕还会再来。刚刚进门的时候,您看到大门口的那些男仆了吧,那大概都是为了防止那女人来胡闹的。”

“黑泽真的会把财产留给姘头的孩子吗?”

“不好说。此举虽则荒唐至极,但是看到往日里他对前妻的孩子那样厌恶,难保他不会做出这样疯狂的事情……”老人说着,吸了一口烟,摇了摇头。

“黑泽的遗嘱应该是由良辅经手的吧?不如问问他。”

“那小子性情顽固,又假正经,既然说了明天宣读,今天大概问不出任何事情。”

就在黑泽的亲戚们各怀心思地在佛堂中闲谈的当儿,月读正在别馆二楼尽头的卧室里哄着孩子入睡。

月读的寝居位于八千代使用过的卧房,而荒睡觉的地方则是过世的夫人曾经的起居室,和继母的卧室仅隔着一道隔扇。这栋别馆由于长久无人居住,因此,房间数量尽管不少,仓促之间也仅能收拾出少数几间屋子应急,少主人和他的继母只得挤在一间套房里,所幸八千代的居所修建的十分气派,卧室和起居室各有十叠大,因此二人也住得并不局促。

月读安顿好孩子,在被褥旁的屏风外面留下一盏雪洞①充作夜灯,便要起身离开,即在此时,荒拽住了他的袖口。月读扭头望过去,看到孩子那双明亮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他的脸孔,乌黑的双眸里已然闪动着泪珠。

孩子怯生生地抬头望着继母,苍白瘦弱的小手正在微微地颤抖。

“母亲,您不要走,可以吗?”说到这里,荒停顿了一下,抿了抿嘴唇,慌忙解释道,“我是说,请您……,不,求您不要关上那道隔扇,让我能够看到您,这样就足够了……”

孩子的吁请,以及那饱含希冀却又小心翼翼而迹近卑微的神色,使月读愣住了,他微笑了一下,轻柔地抚摸着孩子的额角,问道:“怎么了?是白日里去过火葬场,害怕了吗?”

荒略微迟疑了一忽儿,点了点头。继而,他垂下头去,因为继母投向他脸孔的温柔目光而感到有些赧然,荒说谎了,这几乎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说谎,他并不因为去过殡葬馆而感到恐惧,他想要月读留下来,想要在这一整晚间都看得见他的身影,听得到他的呼吸,因为他猜测这恐怕是最后一晚了。从佣人们的谈话间,他听说明天的告别式上,正亲町子爵就要到来,这个名字唤起了孩子深深的惶怖,尽管理智上他明白延续学业是月读的心愿,但是他却仍旧畏惧着明日的来临。他预感到有些事情将要发生,因此尽力地强颜欢笑,遏制自己,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天真模样,他想要让继母得到幸福,却不想让月读以为这幸福的下面埋藏着孩子的隐忍和牺牲,然而,荒终究只是个刚满十岁的孩子,故而还是情难自禁地泄露出了一丝心绪,这个孩子早已习惯逆来顺受,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的任性。

孩子的脸颊上泛着红晕,紧紧地攥着继母的袖口,俄顷之后,他听见月读笑着说道:“麻烦给我让出些地方来,今晚我就在你旁边休息了。”

说着,月读不由分说地推了推荒,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这套寝具是从八千代的卧房里收拾出来的,即便是两个成年人,也能挤得下,更何况此时的荒还是一个十岁的瘦弱儿童。被褥让孩子的体温给焐得暖烘烘的,月读躺在荒的身边,有些好笑地凝望着孩子脸上惊诧的神色。

“怎么了?”他问道。

“母亲,这样您会休息不好的!”孩子用惶恐的语气说道,生怕自己的任性给别人添了麻烦。

然而,月读却只是笑着搂过他,柔声说道:“过来些罢,这屋子不比主宅,多少有些阴寒,两人挤在一起,倒也暖和。”

继母清癯的手掌间寒冷的温度透过中衣,印在了荒的肌肤上,孩子打了个寒噤,继而挨近过去,尽管他知道所谓的“取暖”云云,大概只不过是继母为避免他的过分推拒而信口说出的托辞,然而,月读那双冰凉的手却让他的心底生出了一股莫名的难过,他能够看得出来,比起年初的时候,月读消瘦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他依偎在月读的怀里,回抱着对方,试图用自己的体温让继母的身体温暖起来。

“你很累了,荒,”月读一面轻轻地抚摸着孩子的背脊,一面说道,“而且你又经历了那样可怕的变故,你该休息了……”

半晌之后,他感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浸湿了他的前襟,孩子把面孔埋在他的胸口上,用透着鼻音的嗓音说道:“谢谢您,母亲。”

不久,孩子的呼吸渐次平静下来,因为过于疲惫,荒很快便坠入了沉沉的睡乡。在朦胧之际,他下意识地将手伸向月读,以求获得一些慰藉,孩子的手有些踟蹰,似乎拿不准自己是否会被接纳,继而,他感到一双柔滑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孩子的唇边绽开一抹笑容,逐渐睡去了。

荒睡得很沉,因此他并不知道,在他入睡之后,他的继母久久地凝视着他的睡脸,俯视着那被泪水沾湿过的细巧、俊秀的面庞,月读的唇边挂着一如往常的温柔的、无限怜悯的微笑,然而他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荒同样不知道,在漆黑的夤夜里,约莫凌晨的时候,月读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门前,和走廊上的一个男人简短交谈了片刻,他从那男人手中接过一份文件,彬彬有礼地道过谢,随后,轻轻阖上障子门,回到室内。他在长火盆边上静静地坐了一忽儿,望着那份文件被付之一炬,他拨了拨火钵里的碳灰,将那些纸张的灰烬埋在了尘埃之下。如果荒能够看到这一切,那么他一定会认出,那份文件上的字迹属于良辅先生,而文件末尾的签名和花押则来自他的父亲。

————————

  • 雪洞:以丝或绢做灯罩的灯烛。

第三十一章

翌日,当荒醒来的时候,月读早已穿扮完毕,端正地坐在他的枕边,微笑着望着他。孩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向继母伸出手去,他心底有些庆幸自己一睁眼便能够看到月读的身影,即使他清楚地知道他还不会这么快就离去,但是离别的预感却使他变得有些敏感和不安。

在月读为他梳洗打扮一番之后,他轻轻地握了握继母的手,表示感谢。孩子尽量装出一副神色自若的模样,他知道这只是一种徒劳的做作,今天之后,他们可能再难见面了,但是他却没有勇气对月读说出辞别的话。他始终装作对即将降临的事情毫无所觉,麻痹着自己的神经,一如往常地和继母拉着话,商量着主宅的修缮事宜,他们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双方都刻意避免表现出临别的哀戚与不舍,而是聊着一些琐碎的日常事务,就好像他们今后仍旧要相依为命地生活下去一样。

告别式在上午十点开始,昨晚在黑泽宅邸中守夜的亲戚都在,他们脸上挂着青黑的眼圈,强打起精神,坐在佛堂中,除此之外,列席的还有几名丸之内的公证所派来的公证人和律师,黑泽的遗嘱一向由杉本良辅负责撰写,待敲定条款,签署完毕,并做完公证手续后便交给公证所保管。

正亲町子爵也来了,这位旧华族身穿黑色的西式丧服,直直地坐在佛堂右侧的上首,紧邻丧主的位置。正亲町仍旧端着一副倨傲的腔派,大概是解决了债务问题的原因吧,子爵那副具有公卿血统风貌的瘦长型的脸较之一年半以前丰满了一些,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正亲町参加姑爷丧礼时的神色和出席儿子婚礼时的模样并无二致,只不过是服装方面从喜宴的丝绸大礼服换成了肃穆的黑色毛呢丧服而已。

差一刻十点的时候,未亡人和孤儿静悄悄地走进了佛堂,两位丧主对诸位来参加告别式的亲属们行了礼,简短地寒暄了几句,随后,月读先是侍候着孩子坐下,自己才入座。

观音寺请来的和尚们早已准备好,人甫一到齐,便开始诵经。通常的丧礼中,在诵经之后,才会将遗体送去焚化,如此颠倒的安排实在是有各种不得已的苦衷,所幸月读做事十分周到圆妥,已然客客气气地同那些难缠的亲戚们商量了一番,取得了谅解,因此,并没有人就此事说长道短。死者的骨灰和遗相供在佛堂上,照片中的死者面朝镜头,爽朗地笑着,看起来比生前年轻许多,在整理别馆的时候,仆人们在八千代的房间中发现了一本相册,其中便有这么一张照片,照片后面写着:“大正五年,春,摄于嵯峨。购入原型徕卡①一台,夫人初次使用相机”,从技术层面来讲,照片拍得并不很好,甚至有些脱焦,但是黑泽重季的那副明朗而爽气的笑容却是熟识死者的人谁也不曾见识过的。照理说,其实可以使用挂在黑泽矿业公司大厅中的肖像作为遗照,但是那张相片中的死者脸色过于峻厉。整理遗物的时候,未亡人凝视着别馆中发现的相册,沉默了许久,最终,他选择了那张由八千代拍摄的照片作为黑泽的遗像。

线香的味道充溢着冬季密不透风的佛堂,单调而平板的诵经声在天花板下面回荡,直教人昏昏欲睡,荒好奇地觑着黑泽重季的遗像,对父亲那副开朗的神态感到惊讶不置,他能够隐约猜出,这张照片大概拍摄于许多年前,那时,母亲还活着,而自己还没有出生。

冗长的诵经结束后,僧侣在早已准备好的牌位上写下死者的戒名,亲属们合掌、烧香,仪式才算结束。未亡人将点心和布施摆在和尚们面前,互致丧仪之后,约定明日将骨灰送去下葬,随后,僧侣离去,才到了这一天之中亲属们所期待的有关安排死者身后事的时间。

遗嘱由丸之内的公证人宣读,其内容大部分不过是一些俗套,不出意料,无论是黑泽矿业公司、家族的不动产,还是存款、股票和债券等等动产,全部由嫡长子继承,鉴于黑泽只留下了一个儿子,所以年仅十岁的荒便成为了这笔庞大的财富的所有人。

遗嘱上特别规定,黑泽矿业的所有决策,全部需要经股东大会评议之后,再由继承人确认及签字,方可生效。黑泽重季的体质一向十分强健,在立下遗嘱的时候,恐怕他从未想过自己谢世的时候,会仅仅留下一名年幼的孩子独力支撑大局。可是他计算错了,四十六岁的男人,生活规律、从不知疲倦,身体像大力士一样健壮,须发乌黑,甚至没有一颗坏牙,他本来以为自己足可以活到八十岁,却没料到被一场火灾夺去了性命。无论如何,由于荒尚未成年,所谓的“继承人的意见”几乎完全处于周遭成年人的操控之下,这份遗嘱等同于赋予了荒的监护人无限的权力。

听到这项条款,森村和本间登时紧张了起来,他们坐直身体,脸上贴着一层笑,两双充血的眼睛却像望见尸体的秃鹰一样,紧紧地盯住了黑泽的遗孤,荒反而神色如常,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份财产以及黑泽矿业继承人的身份意味着什么。

出于严谨性的考虑,这份遗嘱自然无法避免法律文书中平习易见的烦琐和冗长,公证人用平板严肃的音调照本宣科地读了下去,遗嘱中几乎所有的条文都是有关财产及公司事务安排的,而至于儿子的教育,遗族的幸福之类的问题,其中只字未提。从遗书中那不含任何感情成分的字句看来,死亡对于黑泽重季而言,似乎并不意味着和至亲的永诀,而只是一种例行公事,这个男人将自己放在公司这架庞大的机器上,生产出了黑泽矿业的财富和名望,而作为一个人,他的一生却过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在这个男人看来,他的后嗣和他的夫人也应当规行矩步地去维护这个天经地义的体系,现在,黑泽重季已然谢世,而他的遗嘱又将自己的儿子放在了他曾经坐过的那个位置上,他希望自己的继承人能够同他一样,夜以继日,周而复始地将他所走过的人生再重复一遍。

遗嘱读完了,亲戚们纷纷掏出手帕,抹着眼睛,其中的悲伤又能有几份真切呢?旁人实在难以判断。这些人在黑泽少年落魄的时期对他们母子不闻不问,而在其发迹以后,又常年围着黑泽重季打转,像猴子一样取悦这名富豪,又像水蛭一样试图从他那里捞些好处,年深月久,人人磨炼出来一套做戏的好本领。

荒坐在那里,没有掉眼泪,心里却无比沮丧和失落。在遗嘱之中,通篇写着“嫡长子”或“继承人”,但是却没有一次写下过他的名字,即便在最后,父亲仍旧拒绝正视他。孩子猜测,这份遗嘱恐怕是在父亲续弦之后修改过的,他知道黑泽重季不喜欢他,父亲娶了一名多产的坤,因此笃定黑泽家很快就会诞生新的继承人,然而那未出生的孩子尚且没有姓名,于是便以“嫡长子”或“继承人”这类笼统的称呼一以概之。

似乎是感受到了荒的颓丧,月读默默地握住了他的手。他注视着孩子,一双浅灰色的眼睛笼罩在睫毛的阴翳中,显得比平日更加黯淡,荒并不喜欢在人前哭泣,然而,当月读的手掌覆在他手上的一刻,他骤然感到鼻子一酸,眼泪逐渐涌了上来。这个时候,他想到了继母,遗嘱是新修订的,然而,其中却对月读的事情只字未提,就好像这名青年完全不曾存在过一样。父亲关心的只是月读生出的孩子的权利,却对自己的续弦夫人漠不关心,就好像他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具用来孕育后嗣的母体而已。对于这件事,月读是怎么想的呢?他和继母都是被父亲忽视的人,思及此处,孩子不禁起了一股相怜之心,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归根结底,尽管月读几乎能够窥清他的任何一点微渺的心绪,然而,他却连继母内心真实的想法都无从了解。

即在此时,森村对着月读深鞠一躬,摆出一副同情而又关切的语气,说道:“夫人,遗嘱中似乎并未对您的事情做出安排,我想,黑泽兄大概是怜惜您年少,考虑到若是自己一朝遭遇不测,不愿意拖累您青春的辰光吧?对于将来的事情,您又是怎么考虑的呢?您不需要在意那些世风的羁绁,如果有我们这些亲族能够帮忙的地方,我们自当竭尽全力。”

听过遗嘱之后,森村早已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始商讨荒的监护权的问题,但是无论他内心如何焦急、热切,事情也要按照顺序来,眼下,第一要紧的便是确认未亡人的去留,柳泽的保证以及岳母明石夫人的那些话早已令他成竹在心,如今便只等月读公开表示愿意回到正亲町家并且获得父亲的首肯了。

正当森村感到自己十拿九稳的时候,本间突然慢悠悠地插话道:“森村兄,拿这种事直接问夫人,恐怕不大合适吧?像夫人这样出身世家的贵公子,怎么可能像那些新华族的女儿一样,无所顾忌地随意发表意见呢?昨日夫人也说了,打算听从父亲的安排,在这件事上,不妨问问子爵阁下的意见吧。”

这几句话说得十分尖刻,本间抬出“世家”的含蓄优雅的作风当幌子,因此,月读若是顾及颜面,便不大可能再在稠人广众面前说些什么,并且,在堵住未亡人的嘴的同时,本间的这些话又同时讥刺了森村夫人的教养欠缺,所有的亲戚都知道,森村的夫人悦子出身于新华族家庭,虽则做丈夫的将自己娶了一位华族夫人这件事引以为荣幸,然而,悦子和她的父母却始终因为自身缺乏旧世家那种骨子里的优雅而感到自卑。及至黑泽重季续弦之后,悦子因为曾经与月读的长姐相处得不大愉快,而对昔日傲慢同窗的弟弟嫁入豪富之家耿耿于怀,在私下里,她总是将黑泽和自己的丈夫拿来作比较;后来,在这一年初夏的那场风波发生之后,她又转而因为月读遭逢困厄而幸灾乐祸。夫人如此做派,久而久之,明石家新华族的身份也成为了森村心中的一根刺。

听到这些话,森村的脸色阴沉下来,他咬着唇髭犹豫了片刻,随即冷笑了一声,料定事到如今,本间的那些把戏也无力影响大局。若是一周以前,也许森村还会害怕正亲町被本间说服,临时改变主意,而明石夫人从子爵府上听来的那通电话,叫森村彻底放下了心。正亲町已经去拜访过学习院的校长,福原镣二郎在政府中身居要津,这些权贵之间打交道,最忌出尔反尔,既然子爵已经得到了入学的承诺,那么他现在断然不可能改弦更张。看来,本间的这些话,除了惹他不快之外,也许并无其他目的。

思及此,森村摆出一副豪快的笑容,鞠躬道:“当然,此事还是要听从子爵阁下的安排。”

整场告别式的途中,正亲町子爵始终面露安闲的微笑,一动不动地坐着,脸上带着对遗嘱毫无兴趣的漠然表情,做出一副完全不曾关心过丧家之间剑拔弩张的对话的模样,直到森村唤了他三次,他才露出一张迷茫的笑脸,客客气气地应道:“失礼了,这场无妄之灾来得太过于突然,因此我心绪烦乱,难免有些跑神。请问是有什么事情吗?”

森村又把问题重申了一遍。

子爵蹙了蹙精心修剪过的眉毛,脸上仍旧带着些许困惑,仿佛这个问题没有在他的心中唤起任何概念似的,随即,他清了清喉咙,道:“有劳您费心关照小儿。这件事情说起来,我难免感到有些愧对于重季。想必各位早已知悉,小儿生于欧洲,自幼在法国人母亲的身边长大,因此说话做事难免有些西洋的做派,而正亲町家作为公卿世家,教养孩子的方式和武家截然不同,将门之家向来对孩子严加训诫,而公家却往往放任自流,很少严格管束。小儿现年二十二,可说是完全由着性子长大的,养成了骄纵任性的脾气,而我念及亡妻,又对其格外宠溺,对于儿子那些出格的要求,即使情知有悖常理,也只好尽量满足。小儿在家中养到二十岁,而其同年龄的欧米伽无不早已成婚,做了母亲,小儿却不知不觉间剩下了。和重季的婚姻,原本也是一桩良缘,然而,小儿婚后却与丈夫数度发生龃龉,不曾恪守欧米伽的本分。养出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坤,作为其家长,我自感门楣无光,虽则屡次劝解,小儿却始终一意孤行、置若罔闻,对于月读和重季之间的抵牾,我束手无策,徒叹奈何。小儿性情狷介,难以管教,曾有不少令夫家为难的地方,而今,重季已然谢世,怜及其遗孤的处境,若是我此时将月读带回去,弃其继子于不顾,岂不成了世上最厚颜无耻之人吗?因此,小儿应当留在夫家,承担起教养孩子的责任,以尽其母职之本分。于情于理,这都是最符合道义的做法,不是吗?”

————————

①原型徕卡:指1914年至1923年间制造的徕卡原型机,世上仅存31台。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502

第五百零二章

他们继续沿着走廊前行,火把的光明为他们驱散了近处的黑暗,艾汀望着远处那黑魆魆的长廊,不由得开始庆幸这里是圣城,他上一次在迦迪纳造访星之病收容所地牢的经历可称不上愉快,多亏神陨地充沛的魔力,卡提斯圣标法术的威力仅次于神影岛,死骇的力量会被大幅削弱,在这里,他们至多会撞见几只哥布林,而至于青爪魔一类的高级死骇却压根不可能遇到;除此之外,尽管早期的六神教会并不焚烧神巫的遗体,墓道中虽然处处都埋葬着尸骨,但是神巫死后化为死骇的先例却是任何人都闻所未闻的。

阿纳塔修斯继续讲解着沿途的壁画,白袍祭司苍老疲乏的声音撞上四壁,回荡在幽暗的走廊中,听起来有些失真。

“这幅画讲的是什么呢?”艾汀打断了老祭司的话,用魔法照亮了一幅壁画,问道。

阿纳塔修斯循声望去,随后,皱起了眉毛。

画上描绘着一个挤满了人的场景,画面的中央是一座燃烧的柴堆,木柴顶端的火刑柱上则绑着一名身着白色衬裙的少女。柴堆周围人头攒动,有些人在愤怒地挥舞着手臂,有些人则在垂头啜泣。在远离柴堆的地方耸立着一座雄伟的城堡。这幅壁画大概已经有三、四百年的历史了,那时的绘画者显然不在乎透视关系,因此,艾汀能够清楚地看到,城堡的阳台上站着一名头戴王冠的男人和一名身着红色袍子的老者,根据服装的式样,路西斯王推测,他们是古索尔海姆的皇帝和圣火会的祭司,他们的服饰细节和身形无比清晰,圣火会祭司的脸上流露着仇恨的神色,五官扭曲,如同妖魔一般,但是,令人感到纳罕的是,图画中皇帝的面孔却十分模糊。而在画面的另一端,同样矗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宫殿,从它那优美的轮廓,艾汀认出,这是在旧大陆已然化为荒土的旧菲涅斯塔拉宫,宫殿的阳台上有一名女性,而她的脸庞也同样一片空白。

“圣女玛丽塔的殉难。”阿纳塔修斯望着这幅画,回答道。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老祭司便抿紧了嘴唇。

“可怕的一幕。”艾汀评骘道,“据说她在索尔海姆帝国与神之国特涅布莱闹翻的时候被皇帝掳走,受尽了酷刑,最终绑上了火刑柱。我记得她从未正式继承神巫的位置,看样子,教会似乎将她也列入了众位六神代行者之席?”

沉默了片刻之后,阿纳塔修斯清了清喉咙,再次开口道:“玛丽塔是当时在位的神巫的长女,她甫一出生,便被六神指定为继任人。她死时,她的母亲尚在世,在这场悲剧之后,六神教徒们为了纪念她,为她封了圣,因此,教会只是将她应得的尊荣还给了她。”

“在这件事上,我有两点疑惑,尽管我曾经询问过母亲,却被她敷衍搪塞了过去,希望您能够帮我解答。”艾汀歪着头,望着老祭司,用一种似乎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其一,玛丽塔是神巫的继任者,当时,索尔海姆帝国已然对特涅布莱展现出了明确的敌意,我想知道,在这样的境况下,帝国皇帝究竟是怎样悄无声息地掳走了六神教廷的瑰宝的?我想,神之国的卫戍骑士团应当不至于如此无能;其二,在玛丽塔死后,教廷很快便推出了另一位继任人——玛丽塔的妹妹蒂斯琵,并且宣称有神谕保证继承人的正当性。但是在蒂斯琵的一生之中,她做出的预言寥寥无几,并且其准确性与其母亲相较,简直判若霄壤,在那段时间里未曾发生星之病的流行,因此,神巫这方面的力量便得不到考证,我想知道的是,蒂斯琵真的是神巫吗?”

“您的问题非常不客气。”老祭司用严肃的口吻说道。

“请见谅。”路西斯王依旧保持着那副轻松的语气。

“但是,与此同时,您的眼光也十分敏锐,”老祭司笑了笑,恢复了和悦的神色,“您说您曾经拿这些问题问过圣座,请问那个时候您多大年纪?”

艾汀挠着头发,想了想,答道:“大约十岁左右。我对母亲提出这些疑问,她却只是饶有深意地觑了我一眼,便要我不要再拿这些荒唐的念头来打搅她。”

老祭司笑了起来。

“即便卡提斯人已然久仰您早慧的名声,但是我仍旧会被您的天资颖悟所震撼。以圣座陛下的立场而言,要对自己的儿子解释这个问题,想必有些不大容易开口,尤其是这个孩子只有十岁的稚龄。”

“那么,您也有同样的顾虑吗?”

“如果您只有十岁的话,那么,是的,我将三缄其口;但是鉴于您早已成年,并且您的性格中几乎见不到同龄人惯有的莽撞,因此,我认为我可以畅所欲言。”

“我洗耳恭听。”

“事实上,玛丽塔并不是被掳走的。”

老祭司的第一句话甫一出口,艾汀便惊讶地挑了挑眉。

“没错,玛丽塔不是被掳走的。”阿纳塔修斯重复道,“准确来说,这场悲剧并非始于劫持,而是始于私奔。当时,神巫的继承者与索尔海姆皇帝彼此一见钟情,他们相约出逃,事情败露,才发生了随后伤心惨目的殉难。”

“事实和我的猜测相差无几,”路西斯王摩挲着下巴,接口道,“当时的索尔海姆皇帝生性仁善,但却有些软弱,他是帝国名义上的统治者,而实际上的统治者却是他的叔父,——兼任皇室首席顾问的圣火会大祭司,这一位野心勃勃的人士因为先天弱视的缺陷而无缘皇位,但是侄子的怯懦却给他制造了机会。那个时候的索尔海姆已然将火神教确立为国教,然而,在帝国境内仍旧有不少六神教徒,为了抬高圣火会的地位,大祭司肆意煽动火神教徒对六神教的仇恨。他将根植于愚夫愚妇头脑中的所有荒唐的迷信和对异教徒的可怕想象都罗列了出来,许多火神教徒坚信六神教教唆兽行、拒斥圣礼、淫乱放荡,有些人甚至宣称他们在满月之夜见过六神教徒杀死火神教徒的婴儿,来召唤恶魔。这些对异端和妖术的指控向来大同小异,近些年来,随着星之病的流行,恐惧和惶惑在社会中蔓延,荒谬的谣言又开始大行其道,只不过,在六神教国度中,这些毫无根据的指控摇身一变,化为了打倒火神教徒的惯用手段,——尤其在异教徒的财产值得没收的时候,这种恶毒的构陷则会来得异常执着且猛烈。言归正传,在玛丽塔那个时代,索尔海姆帝国正陷于极端的狂热和傲慢之中,他们事事处处力求彰显火神教的尊荣,六神教徒受到空前的打压,即便是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火神教徒,也会毫无缘由地坚信六神教的传教及救济活动背后隐藏着居心叵测的阴谋。我猜,玛丽塔的悲剧背后,恐怕少不了火神教大祭司的推波助澜。对吗?”

“完全正确。”阿纳塔修斯答道,“但是,陛下,您漏掉了一个人,制造这场惨剧的,可不止有火神教大祭司,当时的一名白袍祭司阿尔伯里克也是这场卑劣的谋杀的始作俑者之一。”

“阿尔伯里克……”艾汀缓缓地重复着这个名字,随即,他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叫道,“我记得,他是当时的神巫埃莉诺陛下的父亲,在他的妻子,也就是前任神巫去世之后,他便发愿出家了。玛丽塔是阿尔伯里克的孙女,他为什么要谋害自己的后嗣?”

“并非所有人都爱护自己的孩子,家族温情在王公贵族的城堡中则格外稀缺,对于这件事,陛下您大概比我更有发言权。”老人说着,躬身一礼,对艾汀露出了一个宽慰的微笑,“在前任神巫在世的时候,阿尔伯里克便惯于操控他生性驯顺的妻子,教廷的实权统治者不是神巫,而是她的丈夫,而他们的女儿,也就是玛丽塔的母亲,则被刻意培养得毫无主见,对父亲言听计从。阿尔伯里克安于特涅布莱的影子国王身份数十载,直到玛丽塔令他意识到了威胁。在特涅布莱境内,阿尔伯里克采取了和火神教大祭司同样的策略,他知道恐惧和仇恨能够激发出教徒们空前的凝聚力,这个时候,作为一名教廷高级议会成员,他只要叫出一些足够铿锵有力的口号,做出一些掷地有声的宣言,那么,即便他并无太多实绩,他也同样能够收获教徒们的拥戴。”

“这早已是被用滥的把戏了,”路西斯王冷笑道,“对异教徒的恨意可以释放出对本教的爱与热忱,炽烈的仇恨将弥补物质的贫乏与精神的空虚,为荒谬的人生赋予意义。由此,大量的人甘愿献身于某些所谓‘神圣’的事业,历史上大部分的宗教屠杀、民族灭绝,以及所谓的圣战,皆因此而起。不过,手段虽老,却胜在屡试不爽。”

阿纳塔修斯赞同地点了点头:“毕竟,符合道德原则的手段旷日费时,也不见得有效,因此,大部分君主则倾向于选择取巧策略。讲到这里,我想,您能够看出阿尔伯里克与玛丽塔的分歧是多么严重了吧?玛丽塔头脑聪颖,生性桀骜不驯,由于当时的皇帝是个和平主义者,帝国确立火神教为国教的年头只有二十几年,无论是在平民之中,还是在王侯之中,六神教徒的势力虽趋于式微,却也仍旧坚定而顽强,因此,她认为眼下是个与旧索尔海姆重修旧好,赢回这一片六神教的重要版图的好时机。尽管皇帝没有掌握帝国实权,但是对于特涅布莱而言,扶助皇帝,帮他夺回权杖也是个可行的策略。强势而狡黠的玛丽塔与温柔和善的帝国皇帝,性格刚好裁长补短,在一次国事访问之后,这两位年轻人一拍即合,开始秘密来往。”

“在他们私奔之后,他们的联盟未及组建起来,便暴露了行迹。”艾汀猜测。

“没错,而出卖他们的人,正是阿尔伯里克。”

艾汀沉吟了片刻,继而问道:“玛丽塔是六神所遴选的继任神巫,阿尔伯里克凭什么确信,在她死亡之后,六神还会再给他们一位神巫呢?还是说,蒂斯琵实际上是个冒牌货?这件事很重要,在我母亲生前,六神并没有指定下一位继任者,并且,从现状来看,目前弗勒雷家所有的女性子嗣都不具备神巫的资质,我想知道,如果上一代神巫的继任人死亡,那么,下一位神巫将以何种形式出现。”

蜘蛛巢26~27

第二十六章

火车抵达东京的时候,已然是启程后第三天的清晨时分了,这个时候,距离黑泽重季死去的那天,已然过去了七个昼夜,这是阴暗而潮湿的一天,虽然没有雪,但浓雾弥漫,低云遮天。

在刚刚踏上旅途的时刻,孩子的心中满溢着焦急和苦痛,几天之内,一次又一次猛烈的打击落在他的头上,此时,荒已然陷入了一种近于绝望的平静。他什么也不再指望,什么也不去忖度,或者说,他是在尽力避免考虑以后的事,当柳泽再次提出那个问题的时候,对于要不要去森村那里,他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对于孩子而言,这事是无可无不可的,无论去哪里,都没有什么区别,旅途很漫长,在这两天三夜的时间里,他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警局在经过尸检和调查之后,判定这一次的火灾只是由于女佣的粗心而引发的不幸事故,随后便将尸体交还给了遗族。这一天是火葬的日子,按照一般惯例,火葬之前本来应该先举行通夜式和告别式,让亲朋好友瞻睹遗容,然而,由于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即便请殡仪馆的人修饰了一番,也实在没办法看,再加上作为重要丧主的长男无法及时赶回,尸体再长久地放下去,即便是冬天,也难免腐烂。于是,未亡人便更改了葬礼的仪轨,先行出殡,再行悼唁。

荒甫一抵达家中,首先见到的便是大半已然烧毁的洋馆,往日那雕刻着家纹的大门早已坍毁,美丽的袖塀也被熏得黢黑,爱奥尼亚式的圆柱倾颓在地,画着五重塔和山茶图案的彩绘玻璃也早已粉身碎骨地被压在了断壁残垣之下。

惨淡的日光从阴沉沉的天空上射下来,洒在这一片焦黑的瓦砾上,孩子怔愣着站在那里,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家中往日的景象,爱唠叨的乳母、冷酷严厉的父亲,还有温柔的继母,一切都历历在目。直至这个时候,父亲的死才从一种抽象的概念化为了具体的事实,降临在他的头上,人生的无常让他感到无限惶惑,他寄身的归宿被烧成了一片焦土,就连尚在盛年的父亲也死于非命,尽管黑泽重季一向排斥他,但是只要一想到他们父子之间尚未来得及做一次深谈,父亲便已命丧黄泉,孩子心里不由得涌起一阵愧疚和难过。荒泪流满面地注视着这片废墟,一切全都烟消云散了,阿金不知去向,父亲化作了一具枯骨,而继母不知道何时便会离开这个家,想及此处,他感到了一阵深深的恐惧。

月读还在吗?还是他已经走了呢?这个年龄的孩子对人情世故知道得不多,他并不懂得,在丧事办完以前,作为丧主的继母是不可能断然离去的,他只是害怕在柳泽离开宅邸后的五昼夜的时间里,月读便已抛下他,不辞而别。

他抬起眼睛,茫然无措地向四下里张望着,即在此时,一只手温柔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孩子转过头,旋即看到月读正站在他身后。

“你终于回家了,荒。”他微笑着说道。

这个时候,殡仪馆的人还没来,死者仍然停在家中。前一天,守夜的僧人们念了一整宿的经,月读也一直捻着念珠陪坐在一旁,刚刚,他才给了布施,亲自将几位和尚送了出去。因为走的是侧门,直到回来的时候,才遇到望着废墟发呆的孩子。

见到继母,荒登时感到一阵鼻酸,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的眼眶中涌出,落在被大火烧得焦黑的土地上。他想要抱住继母,但是转而又想到也许不久之后,彼此便毫无关系了,孩子便不露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一方面,他不愿意让月读为难;另一方面,荒像所有难得感受到爱的人一样,有一种胆怯的习惯,每当他们预感到有些事物注定会离自己而去的时候,他们反倒会先行走开,这种疏远既保全了尊严,同时,也正是因为这样的预演,当离别的一刻真正降临的时候,他们反倒能够泰然处之。这是反复被命运拨弄的孩子们都十分熟悉的一套把戏,也是他们的一种不自觉的自我保护,他们长大之后,即便遇到亲朋去世,只要不是骤然死于非命,往往反应也相当平淡,因此,这样的人也经常被误解为薄情寡义。

“请节哀,母亲。”

孩子一板一眼地行了礼,却没有想到,在下一刻,他便被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明明流着眼泪的人是你,却叫我节哀吗?”月读跪在地上,紧紧地搂着他,一面抚摸着他的背脊,一面柔声说道,“哭吧,不要忍耐,哭对你是有益处的……”

月读的这句话仿佛打开了什么闸口一般,难以忍受的痛苦和深深的愁闷一齐向孩子袭来,撕裂着他的心,荒缩在继母的怀抱中,久久地淌着泪水。

待他哭得心里松快一些了,便抹着眼睛,抽抽噎噎地问道:“父亲在哪儿呢?”

闻此,月读犹豫了片刻,便牵住他的手,将他带向了佛堂。

大火尽管烧毁了主宅,庭园中的两座别馆却没有受任何损害。在这两座别馆之中,八千代曾经住过的那一栋,由于建筑气派,陈设精雅,简单收拾一番,便可暂时替代主宅。别馆是一栋纯日式的二层小楼,一层有一间三十叠大的客厅和一间十叠大的储藏室,两间屋子之间的隔扇拉开之后,便连通成了一间大厅。眼下,大厅里摆着素色的屏风,挂着黑白条纹的丧幔,暂时充作停灵的处所。

这个时候的黑泽重季,已然穿着白色的寿衣躺在了棺柩中,由于尸体的模样实在吓人,脸上也盖了白色丝帕。棺木头朝北,放在佛堂中,周围和内里摆满了花朵,四溢的熏香仍旧掩不住那股淡淡的焦臭和腐烂的味道。孩子站在父亲的尸体旁边踌躇了一忽儿,由于一种越害怕越想看的心理,他伸出手去,试图掀开盖在死者脸上的白布。

即在此时,月读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是我的父亲,我不怕。”荒逞着强说道。

“荒,你觉得瞻睹遗容,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月读说着,在棺柩旁蹲下身子,直视着孩子的双眼。

“……告别。”说完这句话,孩子鼻子一酸,留下了几滴眼泪。

月读若有所思地觑了那棺木一样,随后缓缓地说道:“葬礼与其说是为了死者,不如说是为了生者而举行的,当你看到他的一刻,死亡便成为了一种不可撤销的事实,永远横亘在了你和他之间。然而,死去的人已经不会再改变了,同时,你所看到的一切,便在这一瞬间浇筑成为了死者从此以后在生者心中的形貌,你有权选择将什么样的父亲留在你的心中。”

继母的语气凄凉而又严肃,荒屏气凝神地望着他,只觉得在继母恬淡的外表下面,似乎隐藏着某种矛盾与挣扎。

孩子思索了片刻之后,问道:“母亲看了吗?”

月读点了点头。

“但是你不一样,你是孩子,而且你是他的儿子。”

荒咬着嘴唇,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那么,我不看了。”沉默良久之后,孩子终于说道,“我想,父亲大概也不要我看。”

语罢,荒走到灵堂侧面的小桌边上,在一张诗笺上写下“南无阿弥陀佛”几个字,孩子不常用毛笔,因此字迹弯弯曲曲的,他一面写下了那行字,一面用袖子遮挡着,生怕继母看到他丑陋的书法,月读坐在一旁,也并不东张西望,待孩子写完之后,他将那诗笺接过,折起来,轻轻地放进了灵柩里,随后阖上盖板,罩上了白色的绫子。

没过多久,灵车来了。殡仪馆的人将棺材抬上黑漆马车,在黯淡的日光下,车头悬着白纸灯笼的灵车缓缓地移动着,后面跟着黑泽家的送葬队伍,一起去火葬场的只有少数几名关系最近的亲戚,故而黑泽重季的两辆汽车完全够用。荒和继母一起,坐在头一辆轿车里,而后面的那辆车中则坐着良辅、森村以及本间,森村孝及和本间隆三正在为了荒的监护权而争得不可开交,故而,他们紧紧地钉着孩子,就连火葬这样的场合都不肯放松,生怕对方占了先机,此二人之中名叫本间隆三的,从姓氏便可以看出是八千代父亲那边的亲戚,按照血缘来论,本间和孩子之间其实比森村更近一些,然而母系那边的亲属毕竟还是在优先权上有些吃亏。这两个人争得头破血流,然而他们谁也不曾把月读放在眼里,毕竟欧米伽没有继承财产的权利,这个时候,月读纵然愿意留下来照顾孩子,也只是为自己平白增添负累,而得不到任何好处。更何况他们听说过,即便黑泽重季在世的时候,夫人也对管理家产毫无兴趣,丈夫送给他的奇宝珍玩,他也视若敝履,人们很难想象,这么一名无欲无求,麦菽不分的华族公子,会在这个时候有什么作为。

住在附近的人大多听说过五天前的惨祸,知道要出殡,一些好看热闹的人早已等在了路边。他们伸着脖子,想要看一看送葬队伍的排场,也想看一看那继承了万贯家财的孤儿,更重要的是,他们对黑泽家那名据说容貌倾城的男坤倍感好奇,然而,当汽车远远驶来的一刻,他们不禁大失所望,车辆的窗户上垂吊着黑纱,里面黑魆魆的,完全看不出个所以然。灵车驶过,人们出于礼节脱帽致意,不久之后,便纷纷散开了。

第二十七章

灵车先是在寺院停留了一阵,待烧香、念经等一系列程序结束后,便转而前往火葬场。

收骨灰之前,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把炉膛的钥匙交给办公室的人员之后,来送葬的五名家属便被带到了上等接待室,在那边静候消息。

这一天来出殡的人不多,屋里除了他们,只有一户来送葬的丧家。在月读他们进来之后,这户丧家很快便得到通知,买了罐子,出去收骨灰了。冷冷清清的屋里尽管烧着煤气炉,却仍然冷得像冰窖里一般,月读找了张干净的靠背长椅落座之后,便把手杖放在了一旁。此次回家,荒发现,继母尽管声称自己已然病愈,然而他走起路来,却依旧不是那么利落,在家中有人搀扶还好,外出时若是不借助手杖的话,每步行一会儿,便要停下来稍作休息。

荒在继母的身边坐下,望着那张苍白的脸,关切地问道:“母亲,您还好吗?”

“只是有些疲惫罢了。”月读微笑着回答,“比起劳累,其实更加让人难以忍受的还是这屋子里的阴寒。”

“我去给您弄些热茶吧。”荒说着,便要站起来。

月读拉住了他,道:“你还是个孩子,日暮里这边,你又不熟悉,万一走丢了就难办了。”

随后,他转向森村,柔声请求道:“森村先生,能麻烦您帮我们要一些热茶来吗?我自己尚在其次,这孩子今晨刚刚抵达,一路舟车劳顿,加之心情悲恸,再受冻的话,我怕他会突然病倒。”

“母亲,我没事……”

孩子刚要推辞,森村便站起来,做出一副豪快的样子,说:“没问题。黑泽是我的堂弟,我们是老交情了,他的事情,我十分痛心。这个时候,要是再让荒病倒的话,我就真的愧对逝者了!”那件事情,虽然柳泽还未来得及详叙,但是也抽出空来对他说了一句“成了”,因此,对于监护权的事情,森村心里已然十拿九稳,他说这话时的口吻,就好像自己俨然已经成为了孩子的抚养人一样。

他跺了跺冻得发僵的脚,抱怨着:“这屋子里也太不像话,难道就不能把炉子烧热一些吗?”说着,他转向另一名亲戚,道,“本间兄,房里实在太冷了,谁也不知道我们要在这里等多久,最好还是去办公室问一下怎么回事。劳您跑一趟,可以吗?”

被点到名的本间犹犹豫豫地站起来,望了望月读,又望了望荒,最后憎恶地睃了森村一眼,应道:“好吧。我们这些大男人不怕冻,夫人和孩子感冒了可不好办。”

当这两个人走远之后,月读再也憋不住,轻声笑了出来。坐在不远处的良辅先生无奈地耸了耸肩膀,脸上显出忍俊不禁的表情。孩子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眼神在两位成年人之间扫来扫去,完全搞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

月读一边笑着,一边敞开外套,将自己的獭毛斗篷披了一半在孩子的身上,一股月见草的淡雅馨香扑鼻而来,荒感受着那厚实的斗篷上煦暖的温度,抬头望着里外一身黑的继母,只听对方说道:“睡一会吧,荒,到了时候我会叫醒你。”

“可是我不困……”

月读把一根手指放在了他的嘴唇上,笑道:“即便是假寐也好,我好不容易才支开了他们,要是你不睡的话,过一忽儿,他们就要来和你絮聒了。我猜,你不喜欢应付这种事吧?”

关于本间和森村之间的明争暗斗,月读了然于心,他知道,只要找个合情合理的借端,将其中一人支使出去,为了防止自己的缺席致使对手和孩子攀上交情,占据先机,森村一定会想方设法将本间也一同支走。同时,以月读对家中佣人们的了解,他早已猜到,若他命令柳泽前往长崎接少主人回家,这两名最有希望获得监护权的亲戚多半会拜托总管为他们在荒的面前美言几句。起先他并不确定柳泽究竟收受了哪位亲戚的贿金,现在来看,这个人恐怕便是森村孝及,在受到月读的拜托时,森村表现得很爽朗,而本间却似乎对失去和孩子拉话的机会而十分沮丧,这无疑表明,对于监护权一事,森村已然成竹在心。

对这个结果,月读并不感到意外,他听说过,森村在金钱方面遇到了一些麻烦,因此,他比其他人都更加急不可耐地想要成为荒的监护人,也并非不可理解。

荒并不知道继母的这番试探和算计,也看不透本间和森村的勾心斗角,他只是有些纳罕,不明白那些一向对自己不假辞色的亲戚为何一反常态,突然表现得如此热情。虽然对那两个人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他们那不自然的讨好的态度确实令他感到心烦,这个孩子心思敏感,脸皮又娇嫩,见到那种虚伪的谄媚,自己反倒比对方更加害臊。听到月读的话,孩子索性闭上了眼睛,他枕在继母膝头上,身上盖着厚实的皮毛大氅,倒也并不觉得冷。在火车上的一天两夜之间,荒少有能够真正睡着的时候,此时,他的身心早已疲惫不堪,因此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在朦朦胧胧之中,他听到良辅先生对继母说道:“您似乎和传闻中很不一样。”

“嗯……。”月读不置可否地沉吟了片刻,继而问道,“传闻是怎样说的?”

“这个嘛……”

杉本良辅犯起了难,他用裹着绷带的手挠了挠头发,思索了一忽儿,答道:“总之,就是说您是位贤德的夫人。”

“那么实际上我并不贤德吗?”月读的嗓音中带着戏谑的笑意。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良辅先生慌忙解释道,“只是传闻中的您多少有些……”

“不谙世事?”

月读自然地接过了话头,他仿佛有一种不同凡响的本领,既能够刁难住谈话的对象,又能看准时机,巧妙地为其解围,在戏弄人的同时,也总能卖个顺水人情,绝不使人陷入难堪的境地,以至留下怨恨。

“是。”良辅先生应道。

实际上,他听过远比这个难听的。

那还是今年二月份的时候,当时黑泽家中尚未发生那场可怕的风波。

正月过去之后,为了答谢那些来拜过年的友人,一名叫大谷的银行家在家中举办了一场小型夜会,黑泽与这一家常有往来,而良辅也因为黑泽的牵线搭桥而为这位银行家代理法律事务,因此二人都收到了请柬。

在夜会上,他们见到不少携着夫人的政商界名流,那时,东道主家的太太见黑泽重季独自来访,便说道:“黑泽先生,自从正月之后,便很少见到您夫人了。带他一起来参加舞会不是挺好的吗?您溺爱夫人可是出了名的,听人说,无论什么和璧隋珠,要价几何,您都若无其事地买回家去献给夫人。可是,您即便再珍爱夫人,舍不得让他受累,也总不作兴把人一直关在家里吧?”

大谷夫人这样一说,黑泽重季倒是有些尴尬,毕竟并非他不愿意带月读过来,而是对方无论如何也不肯来凑这个热闹。他们尽管很少针锋相对,但是月读的脾气看似温和,实际上却极其冷硬,一旦拿定主意,很少改弦更张。然而,这些事情毕竟是家庭内部的秘辛,即便是为了维护自己作为阿尔法的颜面,黑泽也不会当众承认他拿自己的欧米伽完全没辙。

于是黑泽只是干巴巴地笑着答道:“带他来有什么好的?他可不像夫人您这样开朗热情,说实话,即便是今晚这样欢乐热闹的场合,有他这样一个冷淡无趣的伴儿陪在身边,也会让人感到万分乏味的。因此我才不愿带他。”

“哎呀,您这话可说得有些过火了。”大谷夫人嗔叱道,然而,她脸上甜腻腻的笑意却表明,黑泽的恭维让她觉得十分受用,作为一名出身于富商家庭的新贵,她对月读那副旧华族的矜贵气派总有些看不顺眼,然而,表面上,她依然虚伪地奉承道,“刚刚我们还说,像正亲町公子那样的美人若是能够出席的话,也会让这场舞会增光添彩不少呢!”

黑泽重季大笑了起来,人家称赞夫人的美貌,也使他感觉脸上有光。

随后,他仍旧谦虚道:“承蒙您盛情邀约,下次我一定将他带来。不过,容貌的美丑只是一时的,作为欧米伽,第一要紧的还是性情温顺,并且要懂得持家,在这一点上,内人不要说和夫人您这样的名门贵妇相比,即便是较之一般人家的主妇,恐怕也远远不及。”

“怎么?”

“家中的大事小情,内人一向不过问。我在想,也许华族出身的欧米伽大半都是这样,不明事理,不通世故,就像三月三日摆出来的雏人偶似的,初看时觉得十分漂亮,时日久了,便会发现其实一无所用,完全是个草包。”

黑泽的譬喻引来了周遭客人的一阵大笑,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您光是送礼物也不顶事,总得和尊夫人谈谈心啊!”,亦或“总也是个欧米伽,应该劝尊夫人把这脾气改一改才好。”,也有人安慰道“待得生了孩子,大概就会好些了。”——客人们,甚至那些身为欧米伽的夫人们,他们的同情,大多在黑泽这一边。

这些谈话,杉本虽未参与,但是他陪坐在黑泽身边,也难免听见。那时,他和月读交往不多,偶尔几次打交道,还是他到黑泽府上做客的时候,对于这位男坤,他只记得一张平静而苍白的面容,以及对方那完美无瑕却缺乏实质上的热情的微笑。诚然,在他的印象中,黑泽的夫人相当漂亮,并且礼仪周到,无可挑剔,但是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地方。

眼下,将那时的印象和月读本人两相对照来看,杉本良辅骤然发现,黑泽对自己夫人的认识错得离谱。

今天在与月读的谈话中,他不得不承认,在待人接物方面,月读绝非黑泽口中的那种不通人情世故之辈,相反,他能言善辩,机警老练,态度又十分柔滑,尽管偶尔有些爱促狭,却又很懂得拿捏分寸。黑泽口中的那些所谓的“无趣、乏味、愚笨、不明事理”云云,全和这名青年无涉。

望着月读那张狡黠的微笑着的面容,杉本产生了一种错觉,他觉得对方就好像往日那副美丽却空洞的肖像画突然活了过来一样。

在他沉思的当儿,月读忽然问道:“您似乎十分关心这个孩子,请问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杉本向荒那边望了一眼,孩子的身体安定地起伏着,发出平稳的呼吸声,明显已然睡熟了,于是,他放心地回答道:“我和荒的母亲是一起长大的,八千代过得最艰难的那几年我恰好在海外,故而未能及时帮上忙,当我回到日本之后,才知道当时的事,心中不禁感到悔恨和遗憾,因此,看到这孩子酷肖故人的面孔,总会生出些怀念。”

月读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孩子的后背,半晌没有说话,随后,他又问:“您难道一点也不想成为这孩子的监护人吗?”

“想。”杉本有些懊丧地挠了挠头发,叹了口气,“但是,空有一腔热情,却也不济事啊……,无论以血缘还是权势来论,我都没有资格参加角逐……我只想看他健康地长大,其余的事情无所谓。如果说他身边有一位像您这样值得信赖的人照顾,倒也还好,但是您也有您自己的前途……,若是身边没有可靠的监护人的话,我觉得对于这个孩子而言,没有继承那笔庞大的遗产也许反而更幸福一些。现在,这孩子在世上举目无亲,确实十分可怜,……说这些话,当然不是为了向您强求什么,还请您不要觉得有压力……”

“这么说,您是完全为他的利益考虑吗?”月读略微沉吟了片刻,反问道。

“是这样的。”

“很好。这样的话,事情就好办了。”

说完这句话,月读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501

第五百零一章

路西斯王跟随阿纳塔修斯离开了新菲涅斯塔拉宫,老祭司没有前往外堡场的马厩,这说明他们的目的地并不远。

夜晚的圣城看起来和白日里迥然相异,卡提斯建筑于磐石之上,城市四周环绕着一片怪石嶙峋的峭壁,有人说这里奇特的地貌是魔大战造成的,也有人说这里是泰坦巨神诞生和沉眠的地方。圣城地势崎岖,围拱着城市的巉岩几乎寸草不生,偶尔有一些地方积了些尘土,长出一些耐旱的灌木来,那零零星星的植物这一处、那一处地分布于岩石上,贫瘠得甚至还不够一群山羊填饱肚子。卡提斯城里的房屋大多是砖石结构,材料就近取自周围的峭壁,灰白色的花岗岩构成了这座城市的主要色调与质感,与群山相映成趣。

白昼的圣城总是弥漫着喧豗,人群往来如织,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的流浪艺人,四处叫卖长生烛的小贩,紫袍的主教,灰袍的僧侣,来自各地的旅行者和朝圣者,这些人挤满了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尽管宫殿和修道院中始终维持着庄严的宁静,但是一墙之隔的城市中却处处都满溢着喧闹和嘈杂。艾汀还记得,在午后时分,当他踏入卡提斯的时候,这座城市的石头墙壁之间四处回荡着欢笑与歌咏,人们向他的仪仗抛洒彩纸与鲜花,漫天飞舞的红色魂之花成为了城市里除了灰白以外唯一的颜色,然而此时,一切都静了下来,那兴高采烈的人群与震耳欲聋的欢闹仿佛被黑夜葬入了坟墓,地上仍然残留着被践踏过的花瓣,这是白日里的喧嚣所留下了唯一陈迹。人群消失在一扇扇紧闭的大门背后,城市早已入睡,一切都凝滞不动,阒寂无声,风灯猎猎的燃烧声和微风拂过山峦的轻啸成为了四下里唯一的声响。

明月高悬,皎洁的宵辉映在鳞次栉比的灰白色页岩屋顶上,反射着柔和的光晕,一条条铺设着石板的道路蜿蜒曲折,像丝带一般向四面八方延伸,夜色宁静,尤其适合赶路。阿纳塔修斯显然对圣城的长街曲巷格外熟悉,艾汀听说过,这位老祭司时常走访卡提斯的贫民区和收容所,并且往往只有几名学徒随行,因此,他知道一些人迹罕至的小径也毫不足怪。

老人所选择的路线很巧妙,沿途上,他们一座岗哨也不曾路过,一位士兵也没有遇见,街巷中肃然无声,两位赶路的行人也无意打破夜晚的寂静,这样安安静静地赶路有一大好处,就是可以让艾汀尽情地寝馈于思想中,将白日里的经历再次忖度一遍。他想到了安提诺斯、伊西多罗、巴鲁赛特,以及刚刚那名多疑的圣座骑士,还有那两名骤然闯进这个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的火神教少女。这些或权势赫赫,或微不足道的人物被摆上了圣城的棋盘,然而操纵这些棋子的人又是谁呢?艾汀想出了无数个问题来自问,却找不到一个令他完全满意的答案。他能隐约猜到与他对弈的人的身份,然而,他却无法预测对方的手段。

想要彻底厘清这些复杂的问题,路上的这点时间明显不够。很快,阿纳塔修斯便停下了脚步。

艾汀抬起头,发现他们正站在一座宏伟的教堂前面。

这座建筑物修建于城市西侧,与位于日出方向的新菲涅斯塔拉宫遥相呼应,说它是教堂,也许并不完全准确,比起大部分庙宇那稳重庄严的风格,这座建筑物反倒体现出几分缥缈奇诡的气韵。高耸的尖塔直入云霄,廊柱上雕刻着天堂的盛景,也雕刻着地狱骇人的景象,这些形象栩栩如生,遍布外墙的每一块砖石。镶在墙壁上的火把随着微风明明灭灭,在黑夜中,投下摇曳的阴影,一时之间,让人几乎感觉那些圣徒和鬼怪都活了过来。

“我想,您还没到访过圣座陛下的埋骨地吧?”阿纳塔修斯望着这座建筑物,缓缓地问道。

答案已然呼之欲出,这座建筑物并不是教堂,而是教廷的圣骨堂——历代神巫都在这里沉眠。

艾汀举起风灯,照着这座奇谲的圣骨堂,月光勾勒出了它峻厉的轮廓,然而其余的部分则笼罩在一片黑森森的阴影里。在各类迷信大行其道的时期,人们深信神巫或圣徒的遗骨能够驱逐厄运、护佑平安,由此,即便是生前至高无上的神巫也难以摆脱盗墓贼的骚扰,圣墓屡次遭窃之后,神巫的坟茔便成为了六神教廷的禁地。圣骨堂的礼拜厅、钟楼和其附属的圣职者公墓对公众开放,而至于这座建筑的地下部分,——亦即存放神巫尸身或骨灰的地方,——在葬礼结束之后,墓穴封死,即便是白袍祭司,也无权搅扰圣女的安眠。

艾汀随即想到,阿纳塔修斯将要带他前往母亲的墓穴,并且,鉴于保密的必要性,他们进入圣墓的方法恐怕并不会太正当。

他在胸前划了个六芒星,微笑着说道:“幸亏我并不是个私闯墓地的新手,希望六神保佑我们不会遭诅咒。好了,法座大人,请您带路吧。”

圣骨堂的正门有卫兵看守,四周则不时有巡逻队路过,阿纳塔修斯寻了个梭巡的间隙,带着路西斯王翻过圣骨堂后方的矮墙,进入了教士公墓,——以一位耄耋之年的老人而言,这名白袍祭司翻墙的动作称得上十足的利索。

在翻进围墙之前,他们便早已熄灭了风灯,墓地笼罩在圣骨堂的阴影中,漆黑一片,咫尺难辨,阿纳塔修斯沿着一块块墓碑摸过去,最终,他在一座毫不起眼的修士墓前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老祭司说道。

艾汀用魔法点燃一丛火焰,在微弱、昏黄的火光照射下,他看到,墓碑上刻着七具令人毛骨悚然的舞蹈的人骨,却没有任何文字。

“这是一条通往圣骨堂的密道。”阿纳塔修斯及时消除了艾汀的困惑,“陛下,请您试着将最中央那具起舞骷髅扳成祷告的姿势。”

艾汀循言,将信将疑地伸出手去,那石雕的骨架在他的手指拨动下动了,他听到一阵滞涩的声响从身后传来,墓石缓缓移开,随着暗轴和铰链的转动,显出了一个黑魆魆的洞口,一条生满苔藓的石阶直通地下。

除了国王手中以魔法维持的火焰之外,墓道中别无照明,由于长年潮湿阴暗,一股霉烂的气味扑鼻而来,老祭司走在前面,在幽暗的光线下,他们仅能看得清周遭三尺之内的东西。在他们踏上石阶之后不久,密道那伪装成墓石的大门旋即在他们背后关闭。艾汀打了个寒颤,向身后望去。

阿纳塔修斯从墙上拔起一支结着蛛网的火把,递给了艾汀,同时,他说道:“这条路,是圣座陛下告诉我的。您的母亲将一些东西藏在了她的陵墓中。”

“这道门,不知道我们能否再度打开它。”路西斯王一面点燃火把,一面望着头顶的墓石说。

“我们不从这里出去。”老祭司答道,“出口开在新菲涅斯塔拉宫礼拜堂的祭器室里,那扇门的机关只能从暗道内侧打开。”

“看来您并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艾汀微笑着,脸上露出审视的神色,将火把交还给了阿纳塔修斯。

他们继续向下走,约莫三十几级台阶过后,他们踏入了一条石廊。石廊采用的是六神教早期的柱式结构,灰白色的花岗岩圆柱高高地撑起了地道的横梁和穹隆,廊柱的设计十分简洁,上细下粗,只在柱头上做了些雕饰。

“请您跟着我走,”阿纳塔修斯突然停下来,严肃地说道,“从这里开始,墓道中设置了一些防备盗墓贼的机关,请您注意不要触碰任何地方,只拣着我踩过的地砖行走。”

艾汀做了个手势,表示完全听从老祭司的吩咐。

就像所有的古墓道一样,石廊两侧的墙壁上画着些壁画,也许是为了驱散人在行走于坟墓附近时所不可避免的那种阴瘆瘆的感觉,阿纳塔修斯用火把照着一幅幅壁画,自愿充当起了艾汀的导游。

“这里被称为光辉之路。”老祭司道,火把的光忽明忽暗,摇摇曳曳地投射在墙壁上,周遭令人毛骨悚然的幽暗使“光辉之路”这个名字显得尤为讽刺,“陛下,在这里,您将看到六神教会的全部历史。就拿这一幅来说吧,这是弗勒雷家族的原点。”

说着,阿纳塔修斯照亮了一副壁画,艾汀望过去,他看到画上描绘着一名女子站在山巅,苍穹中降下一道道光芒,人们在山脚下匍匐着向她跪拜。

“初代神巫领受神谕。”艾汀说道。

“没错,看得出来,您对两个大陆的历史都十分熟悉。”阿纳塔修斯的声音饱含笑意,他照了照壁画旁边的一扇雕刻着六神像的花岗岩大门,继续道,“这里就是初代神巫的墓穴。”

“我以为初代神巫葬在特涅布莱,现在距离她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数千年,难道教廷真的将所有的神巫遗骨都移到了东大陆吗?”

“教廷不敢去搅扰神巫的安眠,这里只埋葬着初代神巫的法冠。”

“真的?”艾汀挑了挑眉,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我听说西大陆大部分的神巫墓穴都被盗墓贼光顾过,她们的遗物和遗骨几乎都已失窃。”

“没错,所以更可能的情况是,五百年前,当六神教廷首次踏足西大陆时,当时的祭司们为了吸引教徒,而生造了一批圣物出来。”老祭司答道。

“感谢您的诚实。”艾汀大笑道,“的确,比起真的拿出一磅金子来,让人们相信一件东西是金子,要关键得多,也容易得多。”

阿纳塔修斯含蓄地笑了笑,没有答话。

蜘蛛巢24~25

第二十四章

从八月至十一月之间,荒与月读的通话加起来差不多只有五次,最后一次谈话是在十月末,那时候,月读告诉孩子,他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直到这个时候,荒才稍稍放下了心。

其后,是音信不通的一整个月,荒甚是牵挂继母,同时也有些隐隐的担忧,但是他想到月读毕竟刚刚痊愈,大概有许多积压已久的事务需要处理,故而,他一直强忍着内心焦灼的思念,而没有主动联系继母。

荒还记得,那一天是大正十五年11月29日,天空被厚重的霾云覆盖着,空气冰寒彻骨,是个初冬季节的长崎罕见的阴郁日子。

下午刚刚开始上课不久,一名女教师突然推开课室的门,对荒招了招手。

授课被暂时打断,荒站起身来,在同窗们好奇的注视下,有些局促地走出了教室。他跟着那名教授法语的女教师穿过走廊,因为天气的原因,走廊中也阴瘆瘆的,这当儿,乌黑的天空中落下了几滴雨水,不一忽儿便雨声大作,把窗外的梧桐树洗得湿漉漉的。

那名女教师性格开朗,平日里很爱说话,这一次,却始终一言不发。待到了校长室的外面,她突然停住,蹲下身子,握着孩子的肩膀,用带着别扭口音的日本话说道:“黑泽君,你要坚强啊!”

老师那种凝重的神色吓坏了荒,校长室的大门打开了,他看到一个身着丧服的男人背对着他,坐在校长的对面。

听到开门声,来客回过头来,随即站起身,毕恭毕敬地对他行了一礼。

这个时候,荒才看清那男人是柳泽。一时之间,丧服那黑漆漆的颜色成了孩子眼中唯一的色彩,令他手脚发抖,几欲昏厥。

柳泽从东京携来了噩耗:四日以前,荒的父亲在一场大火中葬送了性命。

随后的拜别师长以及收拾行装的整个过程之中,孩子一直处于一种迷离惝怳的状态之中,他看着柳泽颐指气使地支使着老仆甚六,看着这两个人在他的面前来来去去,却只感觉自己仿佛正在一场梦中。

直到柳泽深鞠一躬,谦卑地通知他动身的时候,他才骤然从这种迷惘之中惊醒。

在开往东京的火车上,总管一面用手巾抹着眼泪,一面说道:“本来只是一场感冒,老爷在高烧两天三夜之后,已然有了好转的迹象。谁知就在当晚,值夜的女佣疏忽大意,没有完全熄灭脚炉的炭火。这才引发了不幸……”

出事的那一晚,雨雪刚刚停歇两日,夜间又刮起了寒风。朔风仿佛海浪的波涛一般,汹涌地嗡鸣呼啸,摇撼着树木。天气来得比平日更加干燥,原本应该是严格注意防范火灾的时候,然而,整座宅邸却因为黑泽重季病象好转而松懈了下来,连续三天的忙碌让仆人们疲惫不堪,故而那一天,人们睡得比平日更沉,谁也没有察觉到发生了火灾,也没有一个人出来奔走呼号。

借着狂风,火灾的势头蔓延得很快,没过多久,熊熊烈焰便包围了黑泽的卧房,滚滚浓烟从窗口喷出,在寒风中弥漫四散。当仆人们听到火灾的警钟声时,宅邸的二楼东翼已然完全被火焰吞没了。

负责巡查火情的人由原本的胜吉换成了平造,那痴痴騃騃的老人焦急地在庭园中转来转去,嘴里说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疯话,显然早已被吓傻了。仆人们把他推到一边,竭尽全力地灭火,消防队也来了,尽管努力抢救,然而壮丽的洋馆却仍然葬送在了大火之中。

等到天亮的时候,警察抱着一线希望,四处搜查,终于还是在废墟中发现了一具被烧得焦黑的尸骨,那尸体尽管面目全非,惨不忍睹,但是仍然可以从牙科记录中辨别出来,这正是宅邸主人黑泽重季的尸身。

那一晚负责值夜的女佣不是别人,正是月读的贴身侍女妙子。

……

黑泽重季服过药,睡下之后,在妙子的再三劝说之下,月读才勉强答应去休息一晚。

他的伤势尽管已然痊愈,然而逢到阴寒的天气,骨头愈合之处仍会隐隐作痛,有时候疼得厉害了,则必须要人搀扶。那一天,扶着夫人回卧室的一路上,妙子皱着眉头,抱怨道:“人家把您打成了那个样子,您倒好,不计前嫌地照顾了他两天两夜。连那像乡下农妇一样健壮的护士都支持不住了,您还在死撑。像这样以德报怨的菩萨心肠,也未必能换来半点感激,却闹得自己脸色苍白,形容憔悴,看看那一位红润的脸膛,再看看您煞白的面孔,真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病人。您太不懂得爱惜自己了!”

听着小侍女羼杂着担忧和关切的埋怨,月读只是笑着,温言劝说道:“妙子,说话还是要注意一些,那毕竟是你的雇主——”

“我才不管呢!”妙子红着脸,赌气打断了月读的话,“我只认您一个主人!”

待服侍月读躺下之后,妙子一边为他掖着被角,一边说:“今晚您不要再起来了。那边由我去值夜。”

“老爷的病情已然没有什么危险了,你也不用一整夜都钉在那里。累了的话就回来睡吧,我让人在前厅的沙发椅上给你铺一床被褥,两间套房临着,主人有什么事需要你过去的话,从这里也听得到铃声。另外,前厅桌子的碳炉上温着赤豆汤,劳烦你这几天一直陪着我受累,热汤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睡前也可以垫一垫肚子。万事都拜托你了。”月读叮嘱道。

听到这些话,妙子整理被褥的手顿了一顿,她抬起泛红的眼睛,结结巴巴地说:“夫人,您干什么要对人这么好呀……对我也是,对少爷也是,就连对那个把您害惨了的人,您也……”

说着,小侍女吸了吸鼻子,讲不下去了。

“妙子。”月读柔声唤道。

“是。”姑娘的嗓音有些哽咽。

“我的母亲是一名天主教徒,她曾经教过我和弟弟,‘爱是不计算人的恶①’。在我看来,人与人在本质上并没有那么大的区别,因此我也只是一视同仁罢了。”月读轻轻地揉了揉妙子的头顶,帮侍女整理了一下鬓角凌乱的碎发,随后,他的嘴唇上浮现出一抹温柔的微笑,又道,“妙子,谢谢你。”

火灾之后,妙子遭到了警察的盘问,一开始,她咬紧牙关,坚持说自己熄了炭火,然而,这种事情,谁也无法打包票,就连妙子本人也不能说有十全的把握。最终,在巡警疾声厉色的再三逼问之下,吓傻了的侍女终于还是嚎啕大哭着,承认了她也并不确定那脚炉中究竟有没有未灭的余烬。

……

“或许都是命运吧,那几天,老爷所服用的药是较新的产品,据医生说,吃了那药,病人会睡得沉一些。前两日,夫人和护士一起值夜,一向平安无事,后来病人有了好转,操劳了两昼夜的人都去休息了,偏偏这一晚撞上了一名粗心大意的可恨使女,这才……。那妙子虽然从火灾中死里逃生,却也难免牢狱之灾,她被警察带走的时候,还哭哭啼啼地抱着夫人的脚,乞求原谅……”柳泽做出一副惋惜的神情,喟叹道。

“母亲呢?……母亲没事吗?”荒磕磕绊绊地追问道。一切发生得太过于突然,以至于孩子还没有从震惊当中清醒过来,尚且无法相信这都是事实。

柳泽怔愣了一瞬,有些诧异少主人居然会追问起平素没什么交往的夫人的事情,然而,这位总管终究是个圆滑老练的人,随即,他不露声色地答道:“夫人倒是没什么事。说起来,这件事情还要感谢良辅先生。那一天,说来也巧,良辅先生来探病,顺道带来了一些需要老爷亲自确认的文件。但是一整个白日和晚间,老爷始终烧得昏昏沉沉的,于是,为了避免人家再跑一趟的麻烦,夫人便安排他住了下来,毕竟老爷痊愈在即,有事翌日即可商谈。良辅先生留宿在二楼西侧的客房,当他闻见浓烟的味道时,整个洋馆的东翼已然陷入了火海。他先是跟着那些在主宅中过夜的佣人一起逃了出来,待到了庭园中,清点了一下,才发现夫人和老爷都不在。于是,良辅先生往身上浇了一桶凉水,又冲了回去,我也跟着他一起进去救人,却在浓烟弥漫的一楼和他走散了,火势越来越大,待我跑出来,才见良辅先生已然带着夫人和同样困在火场中的妙子逃了出来。良辅先生烫伤了手,夫人倒是没有受什么伤,只不过他前些日子一直因为头痛而失眠,在不眠不休地看护老爷两天之后,终于能够安寝,故而服了一些安眠药,由于久睡不醒,因此才吸了一些烟气,烧伤倒是一点没有。妙子在老爷房中值了半宿,又回到了夫人的套房里,吃了宵夜,在前厅的躺椅上睡死了,当她发现火情的时候,大火已然封住了门,火势从老爷的房里蔓延过来,由于外墙爬了一些藤蔓,因此阳台也陷入了火海,幸好是西洋式的砖石宅邸,因此大火要从走廊烧到房里,还没有那么快,若是日本式的木造房屋的话,恐怕无人能够幸免于难。妙子去喊夫人,又怎么唤都唤不醒,夫人的身体虽然已无大碍,但是平日里行走,却还需要人搀扶,幸而良辅先生及时赶到,否则即便妙子唤醒了他,单凭一名身体虚弱的欧米伽和一个妇道人家,后果恐怕也会不堪设想……”

说着,柳泽再次抹了抹眼泪,他从手帕中抬起眼睛,悄无声息地觑着年轻的主人,他看到那孩子脸色惨白,面无表情,正用呆滞的目光望着窗外的景色。

————————

①援引自圣经·哥林多前书13:5。

第二十五章

这趟列车里的人本就不多,为了谈话方便,也考虑到年轻主人的身份,柳泽特地在头等车厢里定了一个单独的包厢,一门之隔的走廊中阒无人声,包厢里也只能听到列车的轰鸣。此时,天已然落了黑,月亮从山峦的后面升上天空,在迷蒙的月色之中,铁道两侧的冈峦现出峥嵘的轮廓,那黢黑的暗影掩映着在夜色中疾驰的列车,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窗外的水汽混着煤烟一团团地飘过,一时之间,让人感觉自己仿佛在云雾中穿行。

人固有一死,但是荒从来没有想象过父亲的死,黑泽重季就像是一个遮罩着他的人生的巨大而可怕的谜团,在他的心中,这谜团应该是永恒的,不可摇撼的。他曾经尽心竭力地试图让父亲感到满意,然而,他的一切努力就像是撞上了一堵冰冷而坚硬的高墙一般,当父亲望着他的时候,那个男人的眼睛里似乎包藏着冰冷的黑暗,在孩子的印象中,父亲就像北国的冻土一样,永不消融,岿然不动。然而,仅仅在一夜之间,那一向压抑着他的不朽便灰飞烟灭了,父亲那如同山峦一般巍峨的身躯也随之化为乌有。荒时常在书籍中读到火灾的描述,而在现实里,远的不谈,单单三年以前的那场大地震,也在东京的各处引发了不少零星的火灾,那时候,一面阅读着报纸上死亡名单中那些熟悉的名字,黑泽重季一面罕见地说出了一句感性的话:“人的生命真是如同蜉蝣一般啊……”。能够烧死其他人的大火,同样也能够葬送父亲,那湮没蚍蜉的无常,也将黑泽这顽石般的存在吞噬了进去,这一认知令荒感到惊讶不置。在这个孩子稚嫩的心灵中,父亲的“死”第一次赋予了父亲“生”,或者说,黑泽重季的亡故,第一次使他的儿子将他和“人”这一概念联系了起来。

比起悲伤,对于父亲的死,荒更多感到的是一种迷惑和荒谬,而在这其中,还羼杂了一丝无以名之的恼恨。他看不清这种感情的全貌,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这就像是一场未及宣战便偃旗息鼓的斗争,让他以往的一切苦楚都落入了一片软绵绵的虚空之中。他从一向以来统摄着他的阴影之中逃逸了出来,却没有感到丝毫自由。

与此同时,当他知道继母平安无事的时候,心头也涌起了一股隐秘的宽慰。在听闻家中失火的一刻,恐惧抓住了他,令他全身的感觉都迟钝了。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只是呆愣着,被动地听着柳泽的叙述,想要让那凶讯降临的一刻来得越迟越好。他无法想象继母葬身火场的一幕,就像父亲的冰冷与顽固迹近永恒一般,在他的心中,月读的美是不朽的。

长崎的外国学校素有朝拜天主的传统,校园内便设有一座礼拜堂,每当做弥撒的时候,荒总是心猿意马,他盯着圣母玛利亚的塑像,觉得那张脸,以及那面孔上安宁、慈悲的神韵和继母有几分肖似,这个孩子就像大部分的日本人一样,在宗教方面并没有什么定见,然而,望着那圣母像,他却总是倍感亲切。在这个年龄上,荒尚且无法分清,自己究竟是在向眼前的圣母祈祷,还是在默默地向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倾诉,只是,做礼拜的时候,他的心中不自觉地涌出了几分发自肺腑的虔敬。月读是神圣的,那些灾祸、残败,那些足以摧毁任何有机物质的力量,都不应对他的美丽和安详造成分毫损伤,孩子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相信那熊熊烈焰会吞没继母的生命,无法设想那焦黑、倾颓的房屋会将那世间罕见的奇丽挤压成一团面目难辨的肉块。

因此,直到柳泽说出“妙子直至被经警察带走之前,仍旧在抱着夫人的脚,乞求原谅”这句话的时候,荒才具有了一点追问继母状况的勇气。孩子意识到,月读仍旧在呼吸着,生活着,没有半分衰颓,也没有半分朽坏,那可怕的火焰吞噬了一切,却唯独将这个神圣的造物完好无损地吐了出来。知道这个消息,荒的心中是庆幸的,这种庆幸甚至超越了对父亲死亡的悲恸,使他因为喜悦和激动而哭了出来。

望着啜泣的孩子,柳泽一边递上手帕,一边惺惺作态地抹着眼泪,宽慰道:“老爷突然遭遇了这样的灾祸,少主人的心里一定不好受,但是您也要振作起来,为今后着想啊……。以后,您打算怎么办呢?”

听到这话,荒禁不住感到有些不解。对于父亲去世后,自己将何去何从,孩子心里没有任何打算,甚至就连父亲的死在现实中究竟意味着什么,荒的心中也没有半点约莫谱儿。

“……还是听从母亲的安排吧……”他嗫嗫嚅嚅地答道,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既然母亲一向为他考虑得十分周到,从未将他丢下不管,那么以后维持现状即可。

“少主人,”柳泽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道,“虽然这件事还没有公开说过,但是夫人恐怕是要回到正亲町子爵那边去的。”

“为什么?”孩子愣住了,随即睁大了眼睛,惊诧地望着总管。

柳泽沉吟了片刻,继而压低了嗓门,回答:“这话由我来说,也许有点不合适,但是少主人既然问起来,我也不得不据实以告。在过去这一年半之中,老爷和夫人之间相处得并不怎么和顺,况且,夫人嫁入家中之后,也没有生育儿女,因此,老爷既已过世,从情理上来讲,夫人也就和黑泽家没有了关系,因此,无论他是留下,是再醮,还是回到父亲那里去,我们都不能强求,全凭正亲町子爵做主。”

荒呆愣愣地望着柳泽,他在心里早已将月读当做了至亲,然而,他却完全没有想过,由于彼此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无论荒对继母的眷恋有多深,在世人的眼中,自己和继母之间能够以母子的名义连结在一起,全是靠了父亲这条纽带,一旦这条纽带被斩断,那么,月读和他便成为了毫不搭界的外人。

那么月读呢?月读也是这么想的吗?

荒想要去探索继母内心的想法,却又感到胆怯。

“……母亲会留下来吗?”孩子低着头,凝视着放在膝头上的手,此刻,那双手正紧紧地攥着羊毛料子的西裤,苍白的指节正在发着抖。

面对孩子的追问,柳泽觉得有些发窘,而挠了挠头发。

沉默了许久之后,他终于答道:“大概不会吧。老爷在四日前去世,消息刚一传出,正亲町子爵便来了。他在别馆的书房中和夫人谈了很久,翌日又拜访了一次,恐怕就是来商量接夫人回家的事情的。我记得,那是在我出发之前,正好看见夫人送父亲出门,临别的时候,子爵对夫人承诺他会去福原那里弯一弯,让他应承入学的事情。所谓福原,大概指的是福原镣二郎①校长吧……,夫人恐怕还是想要继续半途中断的学业……,像他那样的人品和学问,孤零零地埋没在黑泽家也确实可惜,他多半还是要回去的罢……”

随后,看着仍然处在惶惑之中的孩子,他又继续说:“不过,少主人也不必过于担忧,即便老爷和夫人都不在身边,您也不至于落入无人照管的境地。您还记得森村孝及先生吧?他在黑泽矿业的附属公司任董事。以亲缘关系来论,他算得上是您的堂伯。老爷的父亲除了一名妹妹之外,还有一位堂兄,早年失去过联系,直到近十几年才恢复了往来,这位森村先生,便是那一脉的人,也算是您关系最近的父系亲属了。森村先生热心地表示,愿意在您成年以前照顾您。您怎么看呢?”

“……我不知道。”荒犹犹豫豫地答道,脸上现出了一种十分可怜的神色。

“您还是要尽快做打算才好呀。森村先生是诚心实意的,他有本事,又熟悉黑泽家的产业,足以在短期内重新恢复公司的秩序,希望您能够考虑一下。”

柳泽的这番劝说,与其说是在为孩子考虑,莫如说是在为自己找退路。本来,他待少主人很苛刻,正因如此,他才极度害怕荒成为黑泽的继承人,但是眼下,既然事已至此,那么便不如另谋生路。

这个时候的荒尚且年幼,他并不知道,做他的监护人,是有利可图的。在过去的十年多的时间里,父亲的冷漠和厌恶使他把自己贬得很低,认定自己是个生来就讨人厌的孩子,因此,他从不认为自身值得那些亲戚们的争抢。然而,这个时候,东京的家中,黑泽重季的亲属们早已云集到府,揎拳掳袖地预备抢夺死者的遗产,这群人将他们秃鹫一样的眼睛投向了年幼的孩子,只要成为了荒的监护人,那么便等同于将那万贯家财握在了手中。虽然遗产的继承人是荒,但是距离这个孩子成年,还有十年的工夫,监护人有足够的时间去将那丰厚的财产侵吞干净。

柳泽装出一副好心的模样,实际上却早已受人贿买,在他不遗余力地为森村说好话的时候,钱币的声音正在他的耳朵里叮当作响。

对于这一切,荒既猜不到,又没有心思去考虑。此时,他的心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继父亲死去之后,月读也要离开了,他终于孤独地被抛弃在了尘寰中。

————————

①福原镣二郎:历史上确有其人,1922~1929年间任学习院校长。此时为大正十五年,即1926年。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500

第五百章

阿纳塔修斯沉吟了许久,路西斯王仍在等着他的回答。

在这件事情上,国王的做法无疑是磊落的,他本可以巧言令色,虚伪地向阿纳塔修斯做出一番天花乱坠的承诺,以套取老祭司的信任,但是他却选择了以诚相待。显然,他早已预感到阿纳塔修斯所掌握的那个秘密也许将对他的地位造成威胁,然而他却将选择权交到了对方手中,并且,他最后的这一番话也表明,他的举动并非出于无心,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他解除了阿纳塔修斯对去世的神巫许下的誓言,将一切交由老祭司的良知与智慧来裁夺。

路西斯王的慷慨与坦诚没有逃过阿纳塔修斯的眼睛,老祭司深鞠一躬,转过脸去,在矛盾的思绪之中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先浮现于阿纳塔修斯心头的情绪是震惊,无论是从关于天选之王的那些影影绰绰的传闻中,还是在先前一整个白天及晚上与艾汀的实际相处中,他都能清楚地感觉到,这名青年并不是一名盲目而天真的圣徒,相反,他是个精明的政治家,他目光敏锐,且不排斥使用一些非常规手段以求达到目的。阿纳塔修斯了解自己在和什么样的人打交道,惟其如此,路西斯王的诚恳和大方才令他感到不知所措,这番举动驱散了笼罩在老祭司心头的阴云,勾销了他面对一名可能威胁到教廷权力的君主时所自然而然地产生的疑心,他从心坎里感受到路西斯王的确是一名值得结交的盟友,他感激国王赐予他的信任与宽容,同时,这种感激之中也羼杂着危险的预感,他知道,一旦他做出选择,他便彻底陷进了这片政治泥潭。

漫长的沉默之后,老祭司站起身来,走向书柜,从乱糟糟的书卷堆下面翻出了一件教士的灰袍,他一言不发地将它递给路西斯王,看着后者将长袍展开、抻平。

“陛下,请您穿上它,随我来。”阿纳塔修斯说道。

在教廷和路西斯之间,他做出了选择。

艾汀从善如流,立即将教士灰袍套在了身上,长袍披在他颀长的身躯上,非但不显得窄小,反而比他的尺寸还宽大几分,在今日之前,阿纳塔修斯从未见过路西斯王,这件袍子也许是依照阿历克塞的身材制作的,艾汀望着老祭司那瘦小佝偻的身躯,意识到,对于今晚要做的事情,阿纳塔修斯早就做好了准备。

这个时候,洛德布罗克也早已对付完了那一桌好菜,他站在艾汀身旁,警惕的眼睛在老祭司和路西斯王之间来回扫视。见艾汀换好外套,绑起长发,将僧袍的兜帽遮在了面孔上,禁卫军长官正了正肩带,将佩剑摆在顺手的位置,要求与国王同行。

“得了吧,洛德布罗克!”艾汀大笑着,拍了拍骑士的肩膀,说道,“尽管尊敬的祭司大人给我穿上了这身见习僧的外袍,但是,如果我身后跟着您这么一条显眼的尾巴,那么要不了多久,整个卡提斯就都会知道路西斯王今夜去了哪里。我想,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要保密的,对吗?”

说着,他对阿纳塔修斯问道,在得到了后者肯定的答复之后,他再次转向洛德布罗克,耸了耸肩膀。

“您看,事情就是这样。虽然我很感谢您的好意,但是这当儿可不是您证明自己忠勤美德的最佳时机。”

事实证明,禁止洛德布罗克随行,无疑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艾汀擎着风灯,在距离阿纳塔修斯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走着,小心翼翼地扮演着跟班的角色,少年时期,他曾在修道院中生活过五年,这段漫长的求学生涯足以令他将见习修士的一举一动模仿得惟妙惟肖。一路上,他们遇到过几名巡夜的圣座骑士以及几名晚归的教士,他们向阿纳塔修斯致意,却没有一个人分出哪怕丝毫的注意力给老祭司身后那名跟班,当然,更没有人认出路西斯王。然而,当他们正要离开新菲涅斯塔拉宫的内庭,前往外堡场的时候,在塔楼的狼牙闸下面,他们受到了一大队武士的迎接。

显而易见,圣座骑士团一点也没有怠慢自己的客人们,只用了一个晚上,他们便和路西斯的禁卫军团彼此打得火热,圣座骑士们平素虽然总摆着一张严肃阴沉的面孔,但是归根结底,他们仍旧是一群军汉。他们过惯了戎马倥惚的生活,然而,平日里和他们朝夕相对的却是一班教士,于是,当他们和路西斯王室的旗下精兵聚在一起时,双方彼此之间自然能够找到不少可聊的东西。骑士们大声说笑着,穿过堡场,走向内庭,晚风裹挟着他们身上浓重的酒气和烤肉的味道,徐徐飘送过来,钻进了路西斯王的鼻子。军汉们大声谈论着美酒、战马,虽然圣座骑士也同样需要遵守禁欲的誓言,但是艾汀仍旧听到他们之中不乏一些年轻人正在用肆无忌惮的语言和路西斯骑士们谈论着女人。——艾汀不无欣慰地意识到自己的旗下精兵已然在圣城守卫之间打开了局面,他猜测,诅咒教廷的宴会菜谱这一亘古不变的话题恐怕更加深了他们之间的友谊。

骑士们走得更近了一些,在塔楼的门洞中与路西斯王不期而遇。

尽管久居卡提斯的圣座骑士不见得能够认出艾汀,但是路西斯王室的旗下精兵却一准儿识得他们的国王,艾汀垂下头,将风帽拽得更低了一些。

即在此时,一名圣座骑士队官叫住了他们。他狐疑地向艾汀觑了一眼,——也许是路西斯王那高大的身形引起了他的注意,在卡提斯,身高达到五尺六寸以上的教士寥寥无几,而艾汀这样将近六尺的颀长身材在整个伊奥斯都算得上极为出挑。随后,这名圣座骑士对阿纳塔修斯躬身行礼道:“法座大人,现在已然过了夜祷时分,城中正在宵禁,如果您要去什么地方的话,请允许我们随行,以备不测。”

“高贵的绅士们,我感谢您们的好意,但是我并不打算走远。我想,圣城的夜间治安还是值得信赖的。”阿纳塔修斯客客气气地答道,与此同时,他不露声色地挪了半步,挡在了艾汀身前,——尽管老祭司那枯瘦矮小的身躯完全遮不住路西斯王那高大的身形。

“法座大人,保护教职会议成员是我们的职责。我想您会允许我们履行自己的义务。”圣座骑士仍在坚持。

艾汀那敏锐的耳朵听出了对方的声调中隐藏着一种他无疑想尽量掩饰的感情,这个人在怀疑阿纳塔修斯,从他的口音里,艾汀判断出这名圣座骑士应当是特伦斯人,——一名特伦斯出身的骑士对一名来自路西斯的白袍祭司如此紧盯不放,在眼下这个时节,这件事十分值得玩味。而更加麻烦的是,路西斯禁卫军团的骑士们也被吸引了过来,他们聚集在那名队官附近,不再大声谈笑,而是用好奇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这幕小景,艾汀想,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发现,那名躲在门洞的阴影里的见习僧正是他们的国王。

此时,就连一向镇定自若的艾汀,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一丝焦灼,圣城的宗教大会在四天后召开,也就是说,诸国君主即便是到得迟的,也将在三天后抵达卡提斯,而在未来的几天之中,他要走访星之病收容所,拜会西尔维雅和杰拉斯,除此以外,他还有安提诺斯需要对付,这期间,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尽管今晚他促使阿纳塔修斯下定决心对他交底,但是耽搁下去的话,难保老祭司不会改弦更张。

正当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从门岗的塔楼中走了出来。

“这里出了什么事?”来人用严肃而冷漠的嗓音问道,他说话的口吻透露出这是个惯于发号施令的人。

待他走得进了,火把照亮了他的脸,艾汀长舒了一口气,他认出,来者正是马西诺·卡尔多纳。

此时的卡尔多纳早已削去了作为密探时蓄起的胡须,将面孔拾掇干净之后,前坚信会头领看起来年轻了至少十几岁,即使是迦迪纳大公站在他的面前,恐怕也不会认出这名面容刚毅的圣座骑士副团长正是他通缉了半年的叛逃密探。

卡尔多纳向阿纳塔修斯俯身行礼,在艾汀来得及向他打手势之前,他便转向那些晚归的骑士们,道:“各位先生们,这段日子正值斋封期,但是我却在这里闻到了浓郁的酒气。对于路西斯贵绅们,我无权说什么,圣城欢迎您们,前提是各位遵守卡提斯的法律——饮酒虽则不被提倡,但是对于世俗人士而言,也无伤大雅。而至于圣座骑士团的成员们,请各位记住,我们毕竟是一支军事修会,请您们恪守发愿时许下的誓言。”

卡尔多纳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他用严厉的眼神扫视着圣座骑士,四周鸦雀无声,在副团长苛酷的目光中,那群醉醺醺的圣座骑士们登时酒醒了大半,他们打了个哆嗦,恢复了军人那笔直的站姿,即便是其中两名泥醉的骑士,也在同伴的搀扶下尽量站了起来。

“鉴于您们饮了酒,”卡尔多纳背着双手,一面在圣座骑士们面前踅来踅去,一面继续说道,“我不认为此时的各位适合履行护卫法座大人的职责。我不会因为今晚的破戒而惩罚任何人,然而,我不得不命令您们尽快返回营房,并且为违反斋封期的规定向六神忏悔。”

“听从您的吩咐,大人。”先前那名纠缠不休的圣座骑士队官不甘不愿地躬身行礼道。

随后,这群片刻之前还愉快地吵闹的醉汉垂头丧气地转头向新菲涅斯塔拉宫的内庭走去,那名队官屡次回头张望,试图闹清阿纳塔修斯究竟在搞些什么明堂,最终却一无所获。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宫殿侧翼的大门后面——那里是圣座骑士团的会堂,紧挨着他们的营区。继而,卡尔多纳清了清喉咙,对老祭司施了一礼。

“那么,我就不搅扰法座大人的安宁了,愿您平安。”副团长说道。

阿纳塔修斯微笑着对卡尔多纳点头致意,后者则识趣地退到了一旁,狼牙闸下的门洞说不上宽敞,当他们错身的时候,从卡尔多纳脱帽行礼时那过分谦恭的姿势,艾汀看出他的密探已然认出了自己。

“您是怎么看出来的?”在经过卡尔多纳身边的时候,艾汀悄声问道。此刻,阿纳塔修斯已然先行走出了一段距离。

“每个人都有特殊的站姿和步态,您习惯于左脚微微靠前,重心毫不倾斜,脖颈挺直,双肩放松下垂。这是王族的姿态。如果陛下想要隐藏身份,就请您改一改您的体态吧。”卡尔多纳答道,随后他一柄刻着圣座骑士团长纹章的短剑递给了艾汀,“这个可以防身,也可以帮您对付守卫的盘问。祝您一路顺风。”

蜘蛛巢22~23

第二十二章

在那之后,尽管月读对孩子说过,他可以随时打电话到东京的家中,然而,荒却没再主动联系过他。一方面,孩子考虑到继母大病初愈,身体大概有些虚弱,而不愿意让他多操劳;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荒是个恋旧的孩子,阿金才刚刚离去,如果他这么快就忘却了乳母,转而黏上月读,他总觉得自己多少对阿金有些过意不去。

荒小心翼翼地,没敢再去搅扰继母,没想到九月中旬的时候,东京那边却再次来了电话。

那一天的晚间,孩子回宿舍后,又被唤了回去,当他来到校舍时,电话的那边显然已经等待了好一阵子了。

荒拿起听筒,未及说话,便听到了另一头的谈话声。

“刚刚那位外国人的日本话讲得实在没办法听呀!他向您问‘请问是哪位?’,我站在一旁,竟然给听成了‘到底怎么了?’,我还在想,这人怎么说话这样唐突。”

——孩子认出来,这是妙子的声音,继而猜到,她大概是在讲威尔逊先生的事,这一次传话的仍旧是先前那位说话怪腔怪调的英国教师。

只听电话那边的月读笑道:“外国人讲话快了,有时便会闹些误会,我的母亲是法国人,她刚刚跟随父亲回日本的时期,我的祖母还健在。你也知道,在《华族令》颁布以前,公家大多久居京都,维新之后才迁到了东京来,祖母又是个守旧的人,嫌恶关东口音粗鲁野蛮,坚决不肯学习标准语,因此,直到去世,她讲的都是一口纯正的上方*话。我母亲听东京话都颇有些困难,至于洛中的口音就更加不懂了,因此,祖母和母亲凑到一起的时候,经常闹得笑话百出。”

“可是我听说正亲町夫人的日本话讲得十分地道呢。”妙子说道。

“那都是后来的事情了,刚刚随父亲回国的时候,母亲蹩脚的日本话与方才那位外国人难分轩轾。那时候我年纪尚幼,我还记得,私下里我的父母之间仍旧以法文或英文交谈。因此,母亲在与旁人相处时,由于语言不通,偶尔也会出些洋相。我的母亲出身不低,也算是在法国的文人沙龙中磨炼过口才的上流女子,法国与日本众俗辟易,因此母亲讲起话来往往滔滔不绝,十分健谈,然而祖母却始终认为女子应当顺从、娴静,故而觉得我母亲有些聒噪。有一日,母亲陪着祖母赏花,又开始口若悬河地比较起欧洲和日本的樱树来,祖母听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厌烦,便说道:‘您知道很多嘛。’,公家出身的人说话向来转弯抹角,这句话原本旨在讽刺儿媳话多,暗示其应当学习日本女子的稳重老实,孰料我的母亲非但没有明白这一层隐晦的意思,反而误会祖母要去如厕。”

月读说着,效仿着祖母那拿腔拿调的上方话,又模仿了自己母亲那带着浓重鼻音的法国腔,这两种语言被他学得惟妙惟肖,滑稽突梯,因此,电话另一头的荒不由得跟着妙子笑了出来。

孩子笑出声来,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啻于偷听,他清了清喉咙,有些赧然地问候道:“您好,母亲,久疏问候,望您原谅。”

月读丝毫没有计较荒偷听他们的闲话,反而大大方方地说道:“嗯。我们刚刚正在谈论你们那边的外国先生,妙子觉得这个人很有趣。”

“威尔逊先生吗?他是个爱孩子的人,性情温和开朗,刚来长崎一年,故而日本话还说得不很地道,但却偏偏很爱说话,于是经常闹些笑话出来。”既然继母不以为忤,荒便也松了一口气,随后,他又问道,“我记得前次以及这一次,母亲明知道接电话的是外国人,却仍旧讲的是日本话吧?您生在欧洲,母亲是西洋人,又在学习院中受过教育,我猜您的英语大概十分流利,但是……”

“你是在奇怪我为什么要刻意用日本话去刁难你们的外国教师?”月读笑道。

“不,绝对谈不上什么刁难,我只是有些好奇。”孩子急忙解释道,生怕对方误解他的意图。

听到孩子那焦急的语气,月读大笑了一阵之后,终于答道:“因为我暂时还不能随意走动,长久憋在家里实在过于沉闷无聊,听着你们那位老师的口音,想象着他搜索枯肠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单词时候那窘蹙的模样,着实给我带来了一些乐趣。当然,这只是个小小不然的恶作剧,希望你不要介意。”

“威尔逊先生横竖也没有什么损失,母亲言重了。”孩子说着,想起英国教师苦苦练习用日语接听电话时的滑稽模样,不禁也笑了出来。这两次谈话中,荒才刚刚意识到,他一向以为沉静、阴郁,高不可攀的月读,居然如此喜欢拿人打趣。这点细微的发现令孩子的心头泛起一丝窃喜,在他的眼里,继母的形象固然不可避免地少了几分庄重,却也不再像过去那样遥不可及了。

同时,听了月读的话,荒才知道他仍然卧病在床,尚未痊愈,这个时候距离他第一次听说继母患病,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想及此处,他又开始担忧起来。

这个敏感的孩子在上一次的谈话中已然意识到,继母对于自己的病况似乎并不愿意多谈,他不敢执意追问,于是只能小心谨慎地说道:“母亲,请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公馆里的电话只有在一楼的接待室和书房,以及二楼父亲的套间里才有。您大概硬撑着下了楼吧?如果您有嘱咐的话,其实只要让佣人给我打个电话即可,完全用不着亲自操劳……”

不知怎么的,荒冥冥之中似乎知道,月读绝不会到父亲的卧室中去给他打这一通电话,——孩子凭直觉做出的判断却几乎与事实完全一致。

八月份的时候,月读的伤势才刚刚有了一点起色,在仆人们的闲谈之中,他得知荒往家里挂了好几通电话,当时他只是不露声色地记住了这件事,然而随后第二周的下午,他却突然说想要去楼下坐坐。

妙子闻言,不禁大惊失色,连忙劝阻。

“这样长久躺在床上,反倒乏力,加之二楼的卧室又有些闷热,还不如到阴凉的楼下坐一坐,身体还舒畅些。”月读对使女的劝说置若罔闻,他笑了笑,又道,“我记得接待室中似乎有电话机,对吧?”

“夫人是要联系什么人吗?您只要吩咐我们的话……”

月读抬起手,打断了妙子的话。

“那个孩子不是打了几次电话过来吗?有劳人家惦念,不亲自报个平安的话,总觉得心中不安。更何况,他提出的一些疑问,恐怕你们都不方便解答吧?”

说完这句就,他微笑着望着妙子,打量着侍女困窘的面色。就像月读所说的,荒执着地追问阿金的事情,确实让所有的仆人都感到十分为难。在六月份的那场大祸之后,黑泽毫无来由地将柳泽大骂了一顿,因此,就连这位向来不可一世的总管都变得谨小慎微起来。荒虽则不得父亲的宠爱,但是身为黑泽重季的独生子,他毕竟还顶着继承人的名号,因此,宅邸中的仆人们既不敢多说,又不敢随意敷衍,久而久之,接听少爷的电话成了一个令人避之不及的苦差事。每当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仆人们总要互相推诿一番,才不情不愿地上去应答。

见使女不再争辩,月读便拍了拍手,唤来几名粗使仆人,命令他们准备好轮椅。

府邸中有一条用来运送大型家什的隐蔽坡道,就设在仆人们使用的楼梯一侧,因此即便腿脚不方便的人坐着轮椅上下,也不成问题,但是这条通道已然许久不曾修缮了,木板坑坑洼洼,颠簸得厉害,因此上下楼梯的时候,难免受罪。

近两个月以来,月读一直躺在床上静养,这一次是他受伤后头一遭真正下床走动,当他坐在接待室中,等待着荒来接听电话的当儿,他望着挂在对面墙上的巨大的镜子,在自己的面孔上看到了一副病恹恹的贫血脸色,青白色的脖颈露着筋脉,几个月以前还合身的衣服现在套在身上却显得有些晃荡,他苦笑了一下,这副模样让他自己都觉得憔悴得有些不成样子。

待打完电话,妙子扶着他坐回轮椅上,当月读扶着拐杖站起来的当儿,使女突然惊呼了一声。

“怎么了?”月读蹙了蹙眉,被这大呼小叫吵得有些心烦,却仍旧维持着温和的语气问道。

妙子难为情地抿了抿嘴唇,俯下身子,凑到月读耳边,低声说道:“夫人,又见红了。”

月读神色冷淡地看了眼自己刚刚坐过的椅子,见到那丝绸椅面上果然沾着一小片新鲜的血迹,自从那次横遭毒手而导致小产之后,每隔几天,总会间歇出血,在他第一次流产的时候,症状只一周便消失了,这一次病情却拖得格外长久。

“怎么办呀,夫人?医生说再怎么样,两个礼拜也应该停了,可是都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却还总是这样……”妙子说着,几乎急得要哭出来。

“只是一般的炎症罢了。这样的身体总是出乖露丑,实在讨厌至极。稍后我给你写一张处方,你让人到医生那里帮我取些药。”月读笑着宽慰道,“我好歹也读过医学预科,这点利害还是明白的。并不是什么值得担心的病,只是要麻烦你再帮我换一套衣服了,还有那椅面,龌里龌龊的,记得叫人换掉。”

“是,夫人,”妙子应道,随后她抹了抹眼泪,又说,“少爷那里也打过招呼了,以后您有什么吩咐,就让我们来做吧。”

妙子今年只有十八岁,她十五岁时出来给人当使女,月读是她的第二个东家,她的上一位主人是位华族小姐,同为上层阶级,月读对此人略有耳闻,据说那是个女坤,为人蛮横刁钻,待人十分苛刻,上一位主人出嫁的时候,没有带走妙子,于是这位有过伺候华族欧米伽经验的使女便在黑泽府谋到了差事。原本,她认定这位出身旧华族的男坤一定比她的前一名东家还要难以取悦,却没想到月读的脾气居然如此温和。他笑容可掬,总是彬彬有礼,却不掺杂一丝一毫的做作,他不骂人,即便仆人犯了错,也只是柔声提醒几句,而从不恶语伤人。一年多的时间相处下来,黑泽府里的大部分仆人都十分喜爱这位好脾气的主人,妙子则更是对月读崇拜得五体投地,诚然,人们看到的只是月读的表象,他表面上亲切有礼,骨子里却冷若冰霜,但是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装相的本领,以至于就连最熟悉他的人也感到他的情绪真假难辨。

单纯的小侍女心里早已将月读当做兄长一般,因此,尽管她嘴里没说,但是,对于始作俑者的黑泽重季,以及让主人受累的少爷,心里却难免有些埋怨。

————————————

*所谓“上方”指京都大半神户一带,而下文的“洛中”指京都,由于受唐文化影响,日本将其国都称为“洛”,旧时大名前往京都述职或受封,亦被称作“上洛”。

第二十三章

那时的电话私密性不佳,再加上月读爱洁成癖,不愿意将那许多人用过的听筒贴在耳朵旁边,因此,对面一说话,往往稍稍站得近些便能听得一清二楚,此时,妙子听到荒的劝告,忍不住插嘴道:“少爷,您也劝一劝夫人吧。同样的话,大家都说过无数遍了,但是夫人仍旧不知珍重身体。”

“妙子。”月读揉了揉额角,稍有些无奈地喊道。

听到夫人的呵斥,年轻的侍女缩了缩脖子,却并不当真害怕。——月读是在公卿世族的家风熏染之下长大的,因此言行举止都是上方的方式,宠辱不惊,从容不迫,少有任情由性的时候,家中的佣人大多是一些心思简单之辈,他们喜爱并同情这位时乖命蹇的青年,但是除了见识过月读真面目的阿金,却没有一个人对他心存畏葸,因此在他面前,佣人们总是多少有些放肆。

听闻侍女的话,孩子心里着实有些憱憱不安。

“真的吗,母亲?……您久病初愈,为了慎重起见,最好还是卧床静养,我的事情真的用不着操心……”

月读莞尔一笑,打断了孩子的话。

“荒,我打电话过来,会让你感到困扰或厌烦吗?”

尽管继母的语气饱含笑意,又带着些打趣的腔调,然而,荒仍旧不免诚惶诚恐地应道:“当然没有……”

话说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怎么了?你我之间不需要计较那些礼数虚文,有什么话,尽管说便是。”月读柔和的嗓音伴着电流声从听筒中传来。

“没什么,只是……”荒迟疑了片刻,又道,“只是从来没有人这样待我……,因此,我也许不大会把握说话做事的分寸……,我不曾和父母相处过,如果我说的话有什么地方伤到了您,那绝非故意……”

孩子小心谨慎、字斟句酌地说着,末后,嗓子里已然带上了鼻音,尽管他的语言仍旧笨拙幼稚,然而那份天真和坦率却令人忍不住心生怜惜。听着他的声音,月读仿佛看见了男孩那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含着一包泪水,可怜兮兮地望着他,眼见着,那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了。

“我知道,你只是在担心我的健康,我也完全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刚刚的玩笑话也许不大合适,让你产生了些误会,我很抱歉。”月读想象着孩子不胜凄楚的样子,叹了一口气。

“您完全用不着跟我道歉的。”听筒那边,孩子的语调有点异常,让人觉得他好像在哭泣。

“不,我开起玩笑来有些不知轻重,也没有考虑到你的情况,因此,这歉意是你应得的。无论是成年人,还是孩子,做错了事情,当然要承认。”月读用诚恳的语气说道,“孩子的记忆是很牢靠的,如果大人摆着架子,即便犯了错也矢口抵赖,孩子长大以后把童年的事情重新拿出来思考,往往会混淆了是非。所以,我既然不慎说错了话,令你感到紧张不安,便要向你道歉,你愿意原谅我吗?”

孩子沉默了许久之后,终于开腔道:“嗯,没关系的,母亲。”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轻柔地摩挲着话筒,半阖着眼睛,想象着月读的脸。不知不觉之间,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他的面颊滑落,滴在了话筒上。这个时期的荒,尽管外表稳重,言行举止似乎很有分寸,但是却终究还是个孩子,他只是隐约地感到,父亲和继母虽然都是成年人,然而他们在某些方面却似乎截然不同。

“好了,不说这些了,”电话那端的月读突然笑了笑,话锋一转,用轻松的语气说道,“给你打电话来,主要是想告诉你,我差人给你寄去了一只包裹。里面有几套秋冬的棉毛衣物,还有一些零食果点和几样新奇的玩具。”

“可是,”闻此,荒有些不知所措,“可是,衣物我还有许多……”

“你长高了,不是吗?”月读笑吟吟地打断了孩子的话。

六月初的时候,长崎的学校将孩子的成绩单和体检单寄到了东京。那封邮件一直静静地放在黑泽重季的书桌上,直到几日以前,月读的某些私人信件被错放到了一楼的书斋中,奉命去取信的女佣冒冒失失的,又不怎么识字,因此便把长崎寄来的信件也一起拿给了夫人。

月读看了学校里发来的报告单,沉默了良久,才将它收起来。在这一天之前,信封上的浆糊都不曾被撕开过,足见黑泽重季对于自己亲生儿子的死活压根儿漠不关心。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了那位父亲对孩子的冷漠呢?从月读的角度来看,荒本身至少没有任何值得抱怨的地方。难道这个孩子是义务的产物吗?起初,月读曾经这样猜测过,直到他听说黑泽曾经与他的前妻格外恩爱,因此,荒应该是在父母的期待之中出生的;或者难道这孩子是妻子不忠的明证吗?月读同样无法相信这个结论,黑泽的前妻八千代据说是一位墨守伦常的贤德女子,这样的人断不会做出那种出格的事情,并且,以黑泽那恣睢暴戾的性情,如果他清楚妻子的背叛,那么荒绝不可能在他的家中平安长到这么大,更何况,月读曾经以医学为志向,因此对生物学方面格外用心,尽管荒的长相和黑泽完全没有相似之处,但是从一些细节,譬如耳朵的轮廓,手指的形状,足可看出他们确实是血脉相连的父子。

对于黑泽家庭内部的事情,月读并不打算深究,但是当他看到那封被放置了三个月的信件的时候,他骤然意识到,由于阿金的离去以及家中近期的混乱,那个孩子彻底落入了无人过问的境地。阿金被开革,说到底,月读难辞其咎,虽然他并不自诩是个良善的人,然而对于那个孩子,他却始终无法狠下心丢开不管。

电话的那头,荒没有答话。

他长高了不少,因此衣服早已不合身了。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短小的服装紧巴巴地裹在他的身上,每日上课之前,他总是用力拽着衣角,想要将它扯得宽松一些,却无济于事。一些长得快的孩子早在夏初便收到了新的衣物,在同学们炫耀着家里寄来的新衣的时候,他的寒酸和其他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昭示着他无异于弃儿的事实。他一直装作浑然不觉,直到有一天,一名同他要好的孩子突然在体操课时悄声对他说道:“黑泽君,衬衫的肩膀开线了。”,那孩子脸上怜悯的神色刺痛了他的心,使他看清了自己和别人之间的天壤之别。其他孩子都是掌上明珠,只有他遭人遗弃,这种认知就像火炭一样灼伤了他的自尊。

在电流轻微的噪音之中,月读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我前不久刚刚看到了你学校寄来的体检单。你的生活,以往都是阿金照管的,她走得急,夏衣也没来得及给你,长崎地处九州,夏季炎热,因此穿得短些倒也没什么,但是秋冬季就不那么容易对付过去了吧?在上次的体检中,你比前一年长高了五公分左右,故而,旧衣服的袖子和裤腿大概都不合适了。我让佣人们按照你的身量,到三越和银座去买了一些成衣,也许没有阿金手工缝制的那么舒适合身,但是也只能先委屈你将就一下了。

“寄去的图书玩具都是我在报纸的广告上看见过的,觉得你也许会喜欢,便让人买了回来。至于点心,大部分都是你的,但是其中有三盒包着礼物纸的,请你送两盒给学校的师长们,一盒在同窗好友之间分享掉。

“你在过去的几年中因为回家少,而多有劳烦教师们费心的地方,按照一般常理,我应该亲自过去感谢人家对你的照顾,但是奈何我暂时行动不便,也就一直耽搁下了。过去你的事情都是奶妈在打点,阿金也没有太多钱财可供花费,你父亲事务繁忙,为此特地向他报告又格外麻烦,因此也许会有些不周到的地方,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今后我会尽量做得妥帖一些,虽然我不敢说自己能够取代和你感情深厚的乳母,但是我也会努力让你不致于因为失去阿金而感到不便和寂寞。这一次,我因故而无法露面,所以只能麻烦你代我去向师长们问好,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的……”

电话另一端的孩子说着说着,突然不出声了,过了一忽儿,月读听到听筒里传来了一阵压抑的抽噎声。

月读没有说话,他一面信手摆弄着电话线,一面安静地等待着,他知道这个孩子自幼生活在孤寂中,因此并没有那么容易从不信任人也不敢亲近人的自卑和畏葸之中振作起来。

电话那头偶尔传出一两声吸鼻子的声响,荒不说话,月读也没有催促他,他只是耐心地听着,假装不知道孩子正哭得喘不上气,他没有说出那些俗套的安慰,对于这样一个敏感而聪慧的孩子,拙劣的哄劝无疑将会让他愈发窘蹙不安。

许久之后,荒用有些哽咽的沙哑嗓音说道:“对不起,母亲,耽误了您许多时间,又害您劳累了……”

“没什么。不如说这样其实更加合我心意,”月读轻声笑了起来,“妙子和阿兼她们格外啰嗦,只要这通电话一打完,她们便会逼着我躺回床上去。卧床到现在,我简直要生褥疮了,这样坐着和你谈天,即便什么也不说,也比一事不做地躺在卧室里更加有趣。”

“嗯。”面对月读的这番说辞,荒只是笨拙地应了一声。

他并非看不出来,从开始到现在,月读一直在想方设法地维护着他的自尊。他将荒的无人过问解释为“父亲事务繁忙”,而避免叫孩子伤心;而在给予他惠泽的时候,又总是预先找到一套巧妙的托辞,而免除了受惠者感恩的义务。

从小到大,比起善意,荒对他人的冷漠反而更加习惯,然而,自去年到现在,他已然数度受到月读的照顾,继母施恩于他,但却并不给人增添什么心理上的负担,也不让人在恩惠的重压下抬不起头来,从而觉得自己低三下四。在这一刻,荒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了那种安堵的幸福,有些事情,——那些受宠的孩子凭本能便会理解的事情,直至今日,他才明白过来。

他的母亲是在他还不懂得母子之情的幼年突然死去的;父亲待他无情,即便他使出浑身解数去讨好,黑泽重季仍然对他不假辞色;阿金对他虽好,但是这种感情却始终是有条件的,他常常想,若不是因为阿金对母亲的情分,若不是因为他总是刻意卖乖,从不像其他淘气的孩子那样惹是生非,那么乳母对他恐怕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一心一意、毫无保留。

唯有月读,那个人虽然和他成为了名分上的母子,但实际上却并不比陌生人熟络多少,荒明显不得父亲宠爱,因此即便慢待他,也不会落什么埋怨,然而继母却总是为他着想,即使在病中,也仍旧不忘替他的生活操心,他们并非生来的母子,但是孩子却因为月读对他的不求回报的善意而明白了那层坚实而神圣的关系。

荒尽管平日里说起话来总是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谨慎和沉稳,然而,真动了感情的时候,反而变得笨口拙舌起来,他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句:“感谢母亲的惦念……”

又突然觉得这话显得有些生疏,于是又急忙说道:“您赶快去休息吧!我一切都好,您千万要保重身体!”

说完这句话,他慌慌张张地挂断了电话,脸上泛起羞赧的红晕。荒并不算是那类机灵的孩子,他有足够的毅力去忍受人们对他的奚落和责难,但是却不懂得如何回应别人的温情,如果月读现在在他的眼前,他恐怕会流着泪,紧紧地搂住继母,但是他们之间却相隔万里。荒不善言辞,他总觉得即便是诚挚的心里话,一旦从嘴里说出来,也会变得虚伪做作。换言之,当心绪变成了语言,其中的真诚便会被腐蚀掉,于是他宁可将自己对月读的那份强烈而丰沛的情感深纳在心中。

当时,他冒冒失失地挂上了电话,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似乎对继母不够礼貌,然而其后月读又联系过他几次,看起来,母亲并不在乎他那次仓促地结束了通话。——一些孩子无法说出口的事情,月读仿佛凭直觉便会明白,他们之间似乎不需要语言也能够相互理解。

收到东京寄来的包裹之后,他遵照月读的嘱咐,将两盒包装精美的点心送给了对他照顾有加的师长们,又把另一盒在同窗之间分发了一番,月读似乎很擅长投人所好,送给外国教师们的点心是来自京都鹤屋的极难入手的精美传统糕点,买给荒的是一些味道清淡的零食,而给荒的同窗们的则是新奇的西式点心。当朋友们望着那来自帝都的,别处见不到的时髦西洋果子而啧啧称奇的时候,荒只是低下头,装出若无其事的语气回答道:“这是我母亲送来的。”

新衣柔软厚实的料子包裹着孩子稚嫩的身躯,也包裹着他在人世的寒风中冻得发僵的心,在说出那神圣的字眼的一刻,他的心底泛起了一股异样的甜蜜。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99

第四百九十九章

路西斯王怔住了,他从不知道,这位在六神教廷中寂寂无名、毫不起眼的老祭司居然和他的王国有如此深厚的渊源,事实上,若不是他的谏言,艾汀也许压根不会出生。

阿纳塔修斯笑了笑,他不用费力去想,也能猜到路西斯王此刻在想什么,老修士一面用苍老枯瘦的手指拈着一绺稀稀拉拉的雪白唇髭,一面说道:“我和先王认识很久了,52年前,先王接受开蒙的时候,我还在印索穆尼亚的修院任教,并且荣幸地被选作先王的索尔海姆语教师之一。但是我的这一职业只持续了半年。那个时候,年仅七岁的先王身边危机四伏,他虽是国王唯一的嫡子,但却并非最年长的儿子,王后与国王之间的关系也远远谈不上和睦,那时候,先王不慎遭逢毒杀,在生死之间徘徊了数日,恰好我对草药学还算有些研究,这才为王国避免了最严重的悲剧。然而,在先王痊愈之前,国王就将我调离了印索穆尼亚。对于教士而言,前往卡提斯虽然是毕生所愿,但是很显然,我的擢升却是因为我让一些人感到碍事了。先王和我相处的时间不长,我对他的记忆远比他对我的印象深刻些,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孩子,因此他不记得我也理所当然。早在孩提时期,先王就显现出了桀骜不驯的性格,这一点上,您和您的父亲很相像,但是不同之处在于,先王脾气急躁,他总是没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并引导时势的改变,这让他吃了很多苦头,而您和他不一样,您尽管不屑于规行矩步地生活,但是您却擅于利用规则并找到其弱点。您来到卡提斯仅仅半天时间,便打破了六位白袍祭司之间脆弱的均势,将教职会议搞得天翻地覆,您有耐心,并且精明而警惕,您对我们的了解明显远胜于我们对您的了解,不是吗?也许您要说,您在白袍祭司当中并非没有朋友,但是我知道,您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切,绝不只是因为阿斯卡涅。”

说到这里,阿纳塔修斯停了下来,他饶有深意地觑了艾汀一眼,随即低头呷了一口葡萄酒。

听完这些话,艾汀有些困窘地挠了挠脸颊,他发现,不只是六神教会的圣职者们,就连他自己也低估了阿纳塔修斯,老祭司猜的没错,他在圣城另有眼线,阿斯卡涅的确会为他提供一些情报,但是还远远不够,他的朋友归根结底仍旧是一位虔信的教士,他会帮助艾汀,却不会为了朋友背叛自己的信仰,更何况,艾汀珍惜他们之间的友谊,他不愿意叫阿斯卡涅感到为难;巴鲁赛特有时也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出卖教廷,但是这名堕落教士的信息却不能尽信;除了上述的两人之外,他和卡尔多纳仍旧保持着联络,这是谁也不知道的。

多年的密探生涯终究改变了圣座骑士的本性,他被训练得像个政客一样洞若观火、老谋深算,当卡尔多纳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呼吸着他梦想了数十年的圣城的空气之时,他却发现他和故乡的一切联系早已消失殆尽,他洗刷不掉自己身上密探的钤记,尽管阿斯卡涅时常让他做一些蒐集情报的活动,但是那却远远不够,他就像是一匹训练有素的猎犬,一遭失去猎物和猎场,便手足无措、心神不安。于是,重新成为圣座骑士的卡尔多纳变得比他一生中的任何时候都更像个密探,他总是拿鼻子嗅来嗅去,他闻到了阴谋者们尔虞我诈的味道,却苦于没有用武之地。即是在这个时候,艾汀找上了他。路西斯王深谙人性的沟壑,他早已料到了卡尔多纳的结局,他先是让这只猎犬好好地饿上了一阵,这才将猎物丢给了他。在路西斯王的资助下,卡尔多纳在圣城组织并维持着一支小规模的势力,其主要任务在于蒐集情报,并且不择手段地替路西斯王消除前程上的障碍。在艾汀造访教廷以前,卡提斯城内发生过一件离奇的事情,将近三十名枢机主教接受了阿尔斯特及特伦斯的贿赂,他们联合起来,试图在白袍祭司选举中做手脚,阻止阿斯卡涅当选。虽然年轻的路西斯宗主教无疑是众望所归,但是,纵使他得到了所有五名现任白袍祭司的票数,如果枢机主教团内的支持率低于80%的话,他仍旧难以顺利当选。然而,在第二轮投票之时,这些枢机主教之中的十人突然改弦更张,将选票投给了阿斯卡涅。关于背弃同伙的原因,这些枢机主教们始终讳莫如深,但是,只有艾汀知道,促使这些人悔悟的并不是良知,而是黄澄澄的路西斯金币,以及来自一些匿名者的致命威胁——卡尔多纳的人与阿斯卡涅的敌人们进行了“谈判”,受圣座骑士雇佣的亡命徒们并不知道雇主的身份,并且,任何人也难以找到卡尔多纳和路西斯王的直接联系。对于新菲涅斯塔拉宫那光鲜圣洁的祭坛下所发生的一切,年轻的新任白袍祭司毫不知情。

正当艾汀试图将这个话题敷衍过去的时候,阿纳塔修斯却耸了耸肩,道:“陛下,我不是您的敌人,我已经84岁了,行将就木,对于您要在卡提斯达成的目的,我无意置喙。我看得出来,您并不喜欢混乱和争斗,但您也绝不会像神巫那样,甘愿做一位殉道者,您的眼睛深处不住地在闪烁着一种火焰,给人以非人的感觉。神明的眷顾使您登此宝座,我只祈祷您能够继续从六神的手上得到与您的善行相称的恩宠。”

讲到这里,阿纳塔修斯顿了顿,他的手指劈开空气,划了个六芒星,表示对路西斯王的祝福,随后,老祭司用疲惫的嗓音继续说道:“请您原谅老年人的絮聒,我扯得有些远了,请允许我回到先王的话题上。先王并不算是我最勤勉的学生,但是毫无疑问,他却是我所教导过的孩子里,最独特的那一个。自从先王年幼的时候起,我便看出,他对宗教完全漠不关心,别的孩子也许会争论巨神和火神究竟哪个更加强大之类的问题,但是先王却对此不屑一顾,他说道‘即使知道谁更强大又如何呢?这并不能让人餐桌上多出一块面包。’因此,34年前,当圣座陛下正苦于六神教诸国王公的桎梏时,我建议她与您的父亲结盟。我知道,先王是圣座陛下唯一的选择,他有足够的能力帮助她,却又不致于损害六神教会的独立性。”

艾汀背靠在圈椅上,望着阿纳塔修斯,他沉默了一会儿,右手习惯性地摆弄着戴在左边小指上的戒指——这枚戒指是克拉丽丝的遗物,十二年前,母亲将戒指送给了他,曾经由于太大而只能当做项链坠子的戒指,现在戴在小指上却恰好合适,他在政变中丢失了这唯一一件来自母亲的礼物,当他攻陷阿卡迪亚宫的时候,他也同时夺回了曾经属于他的一切,他眼睑微垂,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微笑,然而,那蜷曲的睫毛下面却掩藏着一道审视的目光。

“阿纳塔修斯大人,”片刻之后,他说道,他的口气听起来一如往常地轻松,甚至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味道,“请问,您后悔吗?”

老祭司叹了一口气,抹了抹前额,他的双肩垮了下去,他用困惫而苍老的声音回答道:“作为路西斯人,我不后悔,然而,作为教士,是的,我必须承认,今天的局面并不是我愿意看到的。”

路西斯王没有答话,在这片刻的静默中,他的眼睛始终不错神地钉在阿纳塔修斯的脸上,那锐利的目光刺穿了老祭司浑浑噩噩的面具,直直地透进了对方的心底,俄顷,他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开口说道:“尽管所有人都明显低估了您的智慧,但是至少有一点他们没说错,您很诚实。”

“这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不,您太谦逊了,您有许多闪闪发光的长处,您很精明,并且格外擅长隐藏自己。”艾汀笑道,“您说得没错,对于六神教会而言,天选之王的崛起的确是一桩麻烦事,但是随着神巫的死亡,一切已然覆水难收。弗勒雷家族的那些人想要使六神教廷重回巅峰,扩大家族的势力,让神巫一族再次屹立于西奈山顶,只是在方法上,他们明显弄错了:我无意在伊奥斯大陆代表神巫家族的利益,更何况,安提诺斯那一派也不可能允许这种僭越。我只代表我自己。”

阿纳塔修斯皱起了眉头:“您是指,您只关注路西斯的利益?”

“不。您还不明白吗?路西斯王和天选之王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艾汀用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微笑着解释道,“路西斯王意味着一种具体的权力,一位国王可以做哪些事、不可以做哪些事,早已在王国的法律中写得明明白白的,并且,除非付出一番惨重的代价,否则路西斯王的权力永远无法越过国境线。而天选之王则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天选之王的权力不受疆域的限制,它可以代表某种属灵权力,也可以被赋予某些世俗权限,天选之王可以是殉道者、拯救者,也可以成为统治者。这个名号之中蕴藏着无数的可能性。”

阿纳塔修斯吃了一惊,不由得发起抖来。他已然料到了路西斯王的野心很大,但是却没想到他仍旧小看了这名红发青年的胃口。

“那么您打算成为哪一者呢?”老祭司小心翼翼地问道。

艾汀耸了耸肩膀,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收起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用凝注有力的目光望着阿纳塔修斯,慢条斯理地说道:“法座大人,在这样推诚相见的谈话中,我不愿意给您以任何虚假的幻想,目前,我只对您承诺两件事:我将把伊奥斯从战乱和瘟疫中拯救出来,以及,我将像我的父亲那样,尽力维持六神教会的独立性。现在,我需要知道,我是否能够指望您?”

阿纳塔修斯垂下了头颅,半晌没有说话,他无意掩饰自己的犹豫和不安,他咽了咽口水,思索了许久,最终发出了一声无奈的长叹。——艾汀的承诺很明确,他说他将“像他的父亲一样”,维持教会的独立性,这同时也意味着,在他的治下,六神教永远不可能成为路西斯的国教,他将卫护信仰的自由和宗教的独立,为六神教徒提供庇护,但是他绝不会允许教会权力在王国的扩张。

漫长的静默之后,阿纳塔修斯站起身来,颤颤巍巍地在路西斯王面前单膝跪下,亲吻了后者手上那枚象征王权的戒指。

“好了,现在来谈谈您今晚邀请我的主要目的吧。”艾汀笑着将老人扶起来,方才那种独属于帝王的威严气韵从他的面孔上一扫而空,他重又换上了那副温和、倦慵的神色,“我猜,您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和我叙旧,我的母亲在弥留时刻将一些重要的事情托付给了您,这也许和教廷的利益息息相关,我不愿意占您的便宜,让您在对我毫不了解的情况下便贸然交底,现在,我们对彼此已然有了充分的了解,我将选择权交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