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41

第四十一章

对于鹰司通久这个人,正亲町父子是认识的。

这是一名二十四岁的男性阿尔法,出身于五摄家①之一的鹰司家,是鹰司公爵的侄子。通久半年前从德国留学归来,三个月前,经其伯父的介绍,成为了镝木俱乐部的成员。他是公派到汉诺威骑兵学院的学生,来年便要进入陆军效力,尽管在大战②之后,随着现代战争技术的进化,骑兵在战场上的作用趋于式微,然而,或许是兴趣使然,通久在马术方面造诣颇深。

鹰司通久肤色浅黑,体魄高大健美,轮廓饱满却又不失锐气的脸孔上生着两道剑眉,眼睛细长,眼尾略微上挑,鼻梁棱角分明,从外表上看,他似乎具有远离当时的轻佻浮华之风的男子汉气概,这副相貌虽然并不算俊美,却也足可以称得上仪表堂堂。

在镝木伯爵的俱乐部中,鹰司通久是少有的几名对月读完全不假辞色的人之一,他到马场上来,似乎只是为了骑马,并且顺便教导几个尚未成年的堂弟练习马术,对于那名骑着神驹,在草地上飞驰的欧米伽,他一向看也不看一眼。

通久这样的刚直的态度,叫俱乐部中的一部分年轻人另眼相看。虽然在大正时期,“硬派”和“软派”这两个词尚未被创造出来,然而,无论什么时代,只要人仍旧是人,那么人的本性就不会相差太多。在俱乐部中,那些崇尚西洋绅士之风,对待欧米伽和女人彬彬有礼,爱好文学艺术,常与夫人小姐们混在一起的开化派青年即是所谓的“软派”,他们是大正这个特殊的时代所孕育出的宠儿,明治时期天下草创的蓬勃朝气已然离他们远去,这些青年纤弱的心灵不曾经历过混乱时局的洗礼,在他们的眼中,世界是一场绚丽的舞会,而他们优雅的轮舞将无止无尽地继续下去;除了他们之外,另有一些出身于军旅世家的功勋华族之后,他们之中许多人的父兄都经历过五年前刚刚结束的那场大战,随着党派政治站上台前,军队渐次隐入幕后,民间逐渐兴起民主意识和现代意识,因此,对军队独立于政府,直属于天皇的超然地位,报界和知识界曾数次兴起口诛笔伐,在这样的境况下,出身军旅世家的尚武青年总是难免感到圣明被覆,国家的未来被包裹在金钱堆叠而成的暗云之中。他们看着那些软派呼风唤雨,成了一时的风云儿,感到自己空有一腔热情,却遭到无情的埋没。因此,无论是对围着欧米伽打转的纤弱青年,还是对受到人们追捧的女人和欧米伽,他们都本能地抱有某种憎恨的感情。

原本,俱乐部中信念相左的两派青年并未明确对立,在那些软派青年之中,有不少人是高官子弟,他们的父兄在政商界身居要津,煊赫一时,此时正处于劣势的硬派青年自知无力与其抗衡,故而一向怀着一腔怨愤,忍气吞声。

在鹰司通久加入俱乐部之后,情况发生了遽变,尚武青年们感到他们终于找到了主心骨。

通久的伯父在政府中身居高位,这位年轻人幼年丧父,在祖父的教育之下长大,因此观念颇有些老派,比起他的同龄人,通久实际上更像那些在明治时期成长起来的青年。他以质朴刚健为旨趣,头发理得很短,从不像同时代的华族公子哥儿那样擦着香喷喷的发油,据有些造访过鹰司家的年轻人说,他的房间里到处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和骑兵战略相关的书籍,除了一张书桌和一张单人床之外,别无其他家具,简直不像一位华族青年的卧室,就连军队中的营房都多少比通久的房间更加富于情趣。

自从通久开始频繁到访俱乐部以来,他从未当众和月读说过半句话,每当银发的欧米伽骑着马,从他面前疾驰而过时,他总会将脑袋扭向一旁,那副避之不及的情态就仿佛唯恐看到什么肮脏的秽物一般。鹰司通久的举动在当时并不算稀奇,即便二十世纪已然踏入了第二个十年,然而许多日本人仍旧怀抱着那种愚昧的老式观念,将男性欧米伽视作不洁的东西。

见到通久的反应,俱乐部中的一名所谓“硬派”青年凑过来,低声说道:“欧米伽明明自己便是畜生一样的东西,却还能耀武扬威地骑着别的畜生呢,您说这是不是很滑稽?”

“都是那些高谈阔论之辈把一切崇高的传统都毁掉了。”另一名戴着眼镜,长相阴郁的年轻人在一旁愤愤不平地接口道,“在日本,人人崇拜这些所谓的自由思潮,然而对于瑞穗之国③而言,这些玩意儿简直不啻于毒药。要我说,俱乐部应该把女人和欧米伽全部扫地出门,政府应该制定法律,把他们关在家里,让世界重新恢复纯洁。而对于那些败坏体统的欧米伽,就应该这样。”

青年一边说着,一边用嫉恨的目光遥望着月读的方向,抬起手,恶狠狠地做了一个竹刀劈刺的动作。

鹰司通久心不在焉地听着这些议论,时不时拿眼梢觑着那名骑在骏马上飞驰而过的银发少年,没有说话。他的沉默被青年们当做是赞同的表示,继那之后,“硬派”们在俱乐部中越发活跃了起来。

大约是在五月中旬左右,这些青年联名写了一封意见书,交给镝木伯爵,其大意便是请求伯爵禁止女人和欧米伽使用马场,意见书末尾的签名中,鹰司通久的名字亦在其列。

对于这封请愿,伯爵尚未做出反馈,彻底在俱乐部中禁绝女性和欧米伽成员的活动是不合情理的,但是他也无法对此置之不理,尤为棘手的是,鹰司通久也掺和进了这件事里,若是别人也就算了,他总不能对五摄家之一的鹰司家公子的吁请视若无睹,最终,几经斟酌,他正在考虑禁止女性和欧米伽进入专业马场。联名意见书的事情,月读有所耳闻,他也同样猜到了镝木伯爵即将做出的决定,正因如此,他才会在临近十七岁生日之际,请求父亲买下松风。

面对月读的魅力,鹰司通久不为所动,正亲町子爵一手打磨出来的稀世之美遭遇挫败,按理说,这件事本应让他感到沮丧,然而,在一位世故的老年阿尔法看来,通久这样的年轻人简直清澈得如同一块水晶,让人可以一眼看到底。

从这名青年阿尔法那不自然的冷漠之中,子爵看到了一个饱受压抑的灵魂。通久自幼所接受的教育让他无法去逢迎一名男坤,对于婚姻和恋爱,他持有极陈腐的意见,他认为自己必须在长辈的许可之下选择配偶,娶一名健康、温顺的女性欧米伽,并且尽量多生孩子。而除了长辈为自己选择的配偶之外,他和其他女人及欧米伽之间的交往则应当恪守礼防。

根据子爵的记忆,算下来,鹰司通久和月读之间的往还仅有区区一次,那是在通久刚刚开始在俱乐部活动时的事情。

当时刚入会不久的鹰司并不认识月读,他只是听人提起过他的名字,却并没有对这名陌生的欧米伽留下任何印象。那一天,他和堂弟约好,要在俱乐部教他骑马,但是却由于路上的耽搁而晚到了半个钟头。他的堂弟鹰司芳久便是鹰司公爵的小儿子,那孩子只有七岁,刚刚开始学习如何上马,来俱乐部的时候,往往只有一名学仆陪同,而这学仆却又总是糊里糊涂的,并不能指望他谨慎地照顾好孩子,因此,通久生怕在自己迟到的这段时间里,堂弟因为淘气而遭遇什么危险。当他换好骑装,走进马场的时候,却看到芳久抛下了平日用来练习的小马,由一位身材高挑的银发少年扶着,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背上。

首先引起他的注意的,并非堂弟,也不是那名背对着他的陌生少年,而是那匹器宇轩昂的神驹。

“好一匹骊驹!这也是俱乐部的马吗?”通久快步走上前去,瞪大眼睛,一面盯着那匹黑色的骏马不住地端详,一面用不胜赞叹地语气问道。他感到有些纳罕,照理来说,这样漂亮的一匹马,平日里总会引起争抢的,然而他却从未在马场见过有人骑它。

“是的。”银发少年说着,转过身来,“请问您是?”

即在此时,鹰司通久看到了一张令他毕生难忘的面孔,那名少年白皙的皮肤如同珍珠一般散发着光泽,灰中带蓝的眼睛直视着他,透着几分慧黠,他的双眉就像用画笔勾出的那样,浓淡适中,形状锐利,少年的眉弓稍高,鼻梁秀挺,面颊轮廓分明,现出一副不同于东洋人的异域面貌。在春日午后炽烈的阳光之下,银发少年那透光的眼皮上,纤长浓密的睫毛为面颊投下了一道淡淡的阴影,这明媚中的阴翳使得他那端丽的面容带上了几许忧郁,从而显得深邃而又变化莫测,更添情致。

这样的容貌,鹰司过去只在欧洲的圣母像的脸上见到过。

“许是哪位公使的嗣子吧。”在这一刻,通久如此暗忖道。——在俱乐部中,除了本国的上流阶层之外,西洋富商和外国公使也并不鲜见,他们之中的许多人日本话说得很地道,并且爱好穿着和服的人也不少。

见通久迟迟不答话,银发少年笑了起来,他的嘴唇很薄,唇珠却又十分丰满,那形状细腻的双唇露出笑容的时候,总带着些嘲弄人的神气,颇具魅力。

“他是哥哥,我的堂哥。”骑在马背上的芳久嚷道。

“我是鹰司通久。”年轻的阿尔法涨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说,“舍弟给您添麻烦了。”

说着,他四下张望着,似乎想找到一些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东西,以缓解自己的窘促。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松风身上,他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这匹骏马的头颅,然而,那名少年却先一步攫住了他的手腕。

“失礼了。”少年说道,松开他的手,微微欠了欠身,“松风不大喜欢别人碰它,若是随便触摸它的话,也许会被踹翻在地。”

“它是松风?”听到这句话,通久有些怀疑地望了望打着响鼻的骏马,又看了看安坐在马背上的堂弟。松风的传闻他倒是听说过,据说那根本就是一头喜怒无常的怪物,并且只有一名性情乖戾的欧米伽能够驾驭它。

那少年看到对方的困惑,笑了笑,解释道:“因为我在,所以松风才能允许人骑在它的背上。其他时候,基本只有我一个人使用它。”

“那么,您一定是正亲町子爵的公子吧?”至此,通久终于恍然大悟。

通久原本便觉得这名少年有些奇异,他明明身在马场,却并未穿着骑装,反倒穿着行动不便的和服,更何况,他的长相若以男子来讲,也委实太过于漂亮了。但是月读那远比一般日本男人高挑的身材迷惑了他,使通久一时之间没有发现对方实际上是个欧米伽。

现在,一切的疑惑都有了答案。鹰司通久骤然后退了一步,站直了身体,全身显得硬板板的,他不曾意识到月读的身份,甚至还和对方拉拉杂杂地说了许多话,在他的概念中,未婚的欧米伽和阿尔法即便彼此已有婚约,若是没有双方家族长辈在旁监督,也是不应该擅自来往的,想及此,通久不免感到十分难为情。

在局促之下,他一言不发地将芳久从松风的背上抱下来,按着堂弟的脑袋,深鞠一躬,说道:“耽误了您许多时间,抱歉。”

在说话的时候,他的音调之中带上了几分不自然的军旅气。随后,他把堂弟抱到那匹小马上,牵着辔头,和月读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那一天,他比平日更加严格地操练着芳久的马术,然而,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名银发的欧米伽。

————————

  • 五摄家:指藤原氏嫡系的五大家族。他们可以通过大纳言、右大臣、左大臣等职位晋升到摄关体系中最高的摄政和关白官位,是公家中最高的家格。
  • 大战:指1914~1918之间的第一次世界大战。

瑞穗之国:日本的别称。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508

第五百零八章

西尔维雅呷了一口柠檬水,继续说道:“我们这里有一座图书馆。”

“我知道。圣凯瑟琳女修院建于四百年前,这里的大图书馆是非常有名的。”

艾汀温和地笑着,点了点头,他知道女祭司的话还没完。

“的确,陛下,就像您说的一样,圣凯瑟琳修道院的大图书馆曾经广为人知,声名卓著,在四百多年前,这里处处拥塞着慕名而来的女传道士或来自其他修院的修女们,但是,请看看我们现在凄凉、萧条的模样吧。”说着,西尔维雅放下瓷杯,走到会客室中朝向前院的露台上。

艾汀跟在她身后,与女祭司一同眺望着庭园中的景色,即使时值深秋,达斯卡地区的树木也依旧苍翠,在林荫道两侧的草坪上,他看到了几名年轻的修女在马厩旁,一面为角兽们添上些燕麦,一面谈笑、嬉戏,时不时地觑眼瞧着那些肃然站立,一言不发的圣座骑士们;他看到一些抱着草药筐的修女们行色匆匆地走向研究室的方向;他还看到了几名年长修女站在井边,一面揉着酸痛的腰,一面汲水。这是一副安宁的修道院日常景象,但是除了这寥寥落落的几个人之外,别无其他。

他曾经在神影岛的大修道院中生活了五年,在那段漫长的岁月之中,修道士和经院学者们来了又走,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来寻求知识,或前来讲道,亦或应邀来进行一场神学辩论,神影岛上总是秩序井然,那里也许同样宁静,但是熙来攘往的求知者却绝不至于让那座外海的小岛显得荒凉、寂寥。

而这一切,在位于宗教中心的圣凯瑟琳修道院却是见不到的。

西尔维雅转向路西斯王,脸上挂着一丝苦笑,她指着翼楼的一角,说:“那里就是我们的图书馆——一间气派的大厅,长两百尺,宽一百二十尺,附有一间光线充足的誊写室,那里曾经有数千种古籍,有些是采买来的,有些是抄录来的,也有一些来自于修院资助者们的捐赠,图书馆的每面书墙边上都有一本厚厚的册子,用链条固定在书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类图书的目录,但是,如果您现在去看的话,您会发现,目录上大部分的图书都被删去了,只保留了一个名字,仿佛是对圣凯瑟琳修道院盛名的嘲笑。”

“因为三百年前的大分裂。”路西斯王注视着图书馆的方向,低声说道。

“您很敏锐。”西尔维雅踱回了会客室内,重新落座,“在大分裂平息之后,东大陆上的女修院一切如旧。激进派受到了严厉的惩处,但是那时的教廷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打算彻底镇压所有女性修道者。于是,修女们安定了下来,在当时的大分裂中,温和派占绝对多数,卡提斯的怀柔政策使她们相信自己能够借着那仅剩的一个白袍祭司席位来夺回往日的荣光。女性修道者在教廷的势力日渐萎缩,尽管我们依然拥有那一个席位,但是这名白袍祭司却是由教职会议选出来的,在剩余的五名白袍祭司以及一百二十名枢机主教之中,如您所见,一个女人也没有。为了维持教廷秩序的稳定,教职会议往往倾向于选择一名驯顺的修女担任这一职务。在大分裂结束十五年之后,当初为了平息动乱而受命的奥诺莉娜祭司寿终正寝,而教职会议无视修女们的吁请,抛弃了一位众望所归的人选,将一名性情软弱、规行矩步的女修院长擢升到了白袍祭司的位置上。这件事激怒了一些女修道者,她们铤而走险,试图再次掀起怒潮,但是时势已然弃她们而去了,大部分修女安于眼前的生活,已然受够了动荡,她们跟着那些振臂高呼的反抗者们一路走来,终于走到了这个地步,起初的愤怒源于丧失了白袍祭司中的一席之地,她们夺回了那一个席位,这也就够了。大家全都筋疲力尽,比起镶金的华盖,她们只想要一张能够安睡的草床。于是,那些新的反抗者们很快被镇压了下去,她们本想激起滔天巨浪,却只在历史上留下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涟漪。”

艾汀坐在西尔维雅对面,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说道:“我必须承认,在这件事上,教廷的做法很精明,当然,这是一种魔鬼的精明。在结束大分裂之后,尽管教廷让出了那一个席位,但却取得了实质上的胜利,然而,他们并没有在反抗势力仍旧同心协契,动乱仍旧一触即发的时期清理门户,而是掩藏锋芒,直到反抗的惯性力量耗竭,昔日同舟共济的女性修道者各奔东西之后,才露出了獠牙。我想,当时的这场微弱的反叛恐怕正是教廷所需要的,若不是它,教职会议则不会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去撕毁契约,加强对女修院的辖制,更不用说,从严惩激进派,到这场小规模的谋叛,教廷的举动无不显露出一个目的,他们试图利用修女们内部的诉求与主张分歧,有效地瓦解这只庞大的势力。”

“可惜当时的修女们并不具备这样的远见,”西尔维雅接口道,“镇压那场微弱的谋反,并没有耗费教廷多大力气,然而,这却给了他们发作的借口。当时,为了维护安宁的生活,大部分修女刻意与那些反抗者保持距离,在叛乱平息之后,教廷宣称他们需要收缴那些谋叛者编著的书籍。”

“《论女修士与属灵权力》和《神圣的磨难》,这两部著作是由梅丽娜·贝蒂沃利撰写的,在那场小叛乱之后,她被开除了教籍。辉煌的著作,只可惜现在已然见不到完整的版本了。”

闻此,西尔维雅苦笑着摇了摇头。

“而我们,连残本也无缘得见。”

“阿卡迪亚宫的王室图书馆里恰好有这两部书的残本,如果您感兴趣,我可以将它们捐赠给圣凯瑟琳修道院,就当做是路西斯王室的一点小小的心意。”路西斯王微微欠了欠身,用轻松的口吻说道,那天真的语气仿佛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暗示了什么。

西尔维雅屏息凝神,眯起眼睛打量着路西斯王,静默了片刻之后,她并没有立即应承国王,而是继续说道:“一切都是从那两本书开始的,以贝蒂沃利的著作为开端,教廷开始审查女修院的每一部藏书,一开始只是那些思想激进的著作与小册子。在当时,大部分修女对教廷的行为听之任之,激进派受到的惩罚很严厉,并且,对贝蒂沃利以及其追随者们的定罪已然是不易之论,因此,谁也不愿意惹祸上身。但是,很快,教廷的审查内容便不再局限于激进派的作品,历史、逻辑学、文学,乃至于艺术都被认为是挑起纷争的原因。当然,从历史的时间维度来看,这一切发生的很快,但是对于彼时的那一代人而言,她们并不是在一夕之间失去这些东西的,事情就像安排好的那样,按部就班、循序渐进地发生,在那场小谋叛结束的五十年之后,东大陆大部分的女修院里便只剩下了至多七十几种书籍,其中还有二十几种是包括《创星记》、《福音集》、《修道院仪程》一类的必备书目。剩下的,则大多数是道德训诫类的作品,亦或是教导修女如何纺织、如何烹饪、如何酿酒、如何耕种或蓄养牲畜之类的书籍。”

“无知是忠诚之母。”艾汀冷笑了一声,接口道,“谢天谢地,他们还需要修女去医治及照顾救济院和收容所的病人,否则恐怕连医学类的书籍都不会剩下。”

在路西斯王说话的当儿,西尔维雅再次警惕地觑了他一眼,这位国王是教廷的说客,还是她们的盟友呢?从艾汀那张坦诚的笑脸上,她看不出任何作假的痕迹。女祭司决定暂时顺着天选之王的话头讲下去,她无奈地摊开手,道“所以,陛下,这就是我们的现状。女修院曾经是智慧的源泉,但是现在我们却只生产无知和愚昧……”

路西斯王抬起手,打断了西尔维雅,他笑着,用温和的嗓音说道:“法座大人,让我们不要继续在相互试探中不停地兜圈子了,您要的绝不只是路西斯王室捐赠给修道院的几本书,不是吗?我理解您不方便直陈其事,那么,就请允许我替您说下去。星之病的流行使修女们的重要性提升到了近三百年之内前所未有的高度上,东大陆的修道士们远不足以应付那盈千累万的病人。你们有医学知识,由于这是女修院中唯一被允许传授的‘真正的知识’,于是,比起学问驳杂的修道士,你们更加精于此道,更不用提,修女们早已习惯了医治并照顾病人,甚至精准地将所有具备医学知识的修女分成了医师、药剂师、助产士,以及看护士四个专业工种,这种明确的分工和高度的专业性也是修道士们所不具备的,对于所有女性修道者而言,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表面上,修女们的罢工是由于待遇不公,但是实际上,你们,或者说是你们之中地位最高,头脑最精明的那些人,正在试图利用这次机会,夺回真正应当属于你们的权柄。我说的对吗?”

西尔维雅不置可否,她仍旧在思考,最终,路西斯王的话,以及他抵达圣城之后所展示出的态度坚定了她的信心。最关键的是,西尔维雅相信,艾汀正在试图利用四天之后的宗教大会,与教会,以及各国君主,达成某种协议。在教会方面,尽管女祭司的意见向来不受重视,但是作为白袍祭司,在教会试图通过某些法令时,她的一票却至关重要。西尔维雅相信,至少目前来讲,她的手上握有足以和路西斯王讨价还价的筹码。

女祭司呷了一口柠檬水,将蜜饯碟子向路西斯王的方向推了推,后者则从善如流地拈起一块蜜渍桃子,塞进了嘴里。

静默了片刻之后,西尔维雅放下杯子,凝神注视着路西斯王的眼睛,说道:“现在,我的问题是,陛下,我能够将您看做我们的朋友吗?”

路西斯王笑了,他站起来,彬彬有礼地俯下身子,回答:“愿为所有的女士效劳,遑论她是否用修道袍遮蔽了自己的美貌。”

蜘蛛巢39~40

第三十九章

月读顺利地成长,逐渐变成了正亲町梦想中的形象。

他自幼便会说法语和英语,自从十二岁开始,子爵又亲自教导他学习德语和意大利语,当别的孩子还在借助蹩脚的译文了解那些外国小说的时候,月读已经能够流畅地朗诵歌德和但丁的诗篇了;奥棠丝在病势恶化之前,曾经教过月读钢琴,后来,正亲町为他请来了一名德国音乐教师,待到十五岁的时候,即便不用琴谱,他也能够准确地演奏各种高难度的名曲,偶尔甚至还能够即兴谱曲;小时候一直身材娇小的孩子,到了十三四岁的年纪,突然变得十分高挑,最不可思议的是,他不像一般的欧米伽那样喜欢待在室内,反而热衷于一些在正亲町看来算得上危险的项目,在升入学习院的高等中学科之前,为了应付那刁钻严苛的考试,子爵为月读请来了几名剑道方面的教练,他本以为这样粗暴的运动会让儿子感到厌恶,却没想到,月读似乎在剑道一途上颇有天赋,本领甚至并不比身为阿尔法的幺子差,除了日本传统的剑道之外,他在西洋剑方面也小有所成,他的手脚修长精悍,兼具柔韧与健美的身体似乎天生适合那些轻快灵巧的运动。

就像父亲所期望的,月读几乎是完美的,他外表上像一般欧米伽一样温和,事实上却很少被感情和冲动所支配;他像阿尔法一样意志坚强,却从不为虚荣和愤怒所驱使。他的精神与肉体之间建立了一种绝妙的平衡,如古希腊的大理石像一样俊美,也像冰雕一般冷彻。

子爵在他的儿子身上所塑造的,正是一种摒弃任何热情的美。

话虽如此,月读偶尔也会有一些出人意表的行为。

正亲町还记得,那是月读少年时期发生的事。

那时,随着奢华之风的蔓延,狩猎正作为一项时髦的运动,在华族之间大行其道。正亲町的一位朋友镝木伯爵在东京近郊北多摩郡的武藏野开办了一所附带狩猎场的马术俱乐部,镝木的父辈曾经在隶属于皇室的主马寮任职,因此在这方面颇有人脉,马术俱乐部的四十间马房里饲养着三十几匹骏马,其中甚至还有一些名驹的后代。

在赶时髦方面,正亲町一向是不甘居于人后的,在那段日子,他在闲暇时候常带着月读去参加镝木那里举办的活动。

子爵患有痛风症,因此并不能长时间地骑马,不过,对于俱乐部的成员而言,马术和狩猎只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借端,他们聚在一起,大多不过是为了社交的需要,他们炫耀着自己优雅的风度,相互交换着暗藏锋芒的恭维,并且试图在这种小圈子的聚会中找到一些新鲜的谈资。

彼时,年仅十六岁的月读已然在社交场上掀起了波澜,每当他随同父亲出席俱乐部活动的时候,参加那一场聚会的年轻阿尔法总会出奇地多,青年们蜂拥而至,只是为了瞻睹那名传闻中的男性欧米伽的美貌。

马术俱乐部的活动在每周六定期举办,有时是马术表演和训练,有时是品酒会,也有时是慈善义卖,每逢春秋两季,总会有几个礼拜的狩猎季活动。所有人都知道,逢到狩猎季和马术训练的时候,他们总能在俱乐部见到正亲町父子的身影。俱乐部的休息室前厅有一面黑板,上面写着马匹的信息以及它的租借人的姓名,每当黑板上出现月读的姓名,那些青年便会开始喁喁私语,变得狂热起来,他们到更衣室换上自己最漂亮的骑装,披着精致的细毛呢外套,穿着笔挺的马裤,戴上白色羊羔皮手套,像婚礼上的新郎一样,潇洒地牵着骏马,等待着那名欧米伽的检阅。

对于这种不亚于热病的亢奋,正亲町始终看在眼里,他总是和自己的好友镝木伯爵一起,坐在马场边缘的观众席上,一面吸着烟,一面拿这种青春所独有的癫狂取笑。

然而,笑谈归笑谈,子爵的心里也并非全然没有隐忧,他确信他一手塑造的美之典范能够夺走所有男子的心,但是他却唯恐某位英俊青年搅乱了月读心中的平和与宁静。

关于这件事,他曾经不动声色地试探过儿子的心意。

一日,参加过俱乐部的活动,正亲町罕见地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提议父子俩一起到帝国酒店去吃一顿下午茶。

当侍者为他们摆上咖啡和茶点的时候,正亲町环顾四周,发现有不少人都在盯着他们,他知道,人们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的孩子。作为华族之中绝无仅有的混血男性欧米伽,月读的名字在上流社会中广为人知,即便是没有交情的人,只要消息稍稍灵通,大多也能够凭猜测将他认出来。

正亲町明确地看到了那些男人眼中的欲望,有的青年弓着背,一面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同桌女友的话,一面时不时地偷偷窥视着他们;也有的中年男人严肃地坐直了身体,显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然而他们翕动的鼻翼却昭示着他们心底压抑的渴望;还有几名学生模样的少年脸涨得通红,由于好奇和冲动,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自打月读走进门开始,餐厅里就仿佛吹起了一阵令人颤栗的风,这名欧米伽不自觉地施展着他的魅力,渐渐主宰了这间大厅。

子爵知道,无论是在剧院中,舞会上,还是在餐厅里,几乎在所有的场合,他的孩子都会引起人们的注意,月读也清楚这一点,他早已习惯被人注视,并且也习惯了对那些恼人的目光和低语漠然置之。

“年轻人都在看你呢。”子爵呷了一口咖啡,用他那老绅士般的亲切语调打趣道。

“是吗。”

月读一面熟练地操纵着银刀,切开面前的布雷斯特蛋糕,一面做出了模棱两可的回答。他没有向四周张望以确认父亲的话,他知道子爵的话没有半点夸张,然而他也并不在乎这种早已平习易见的事实。

“在镝木伯爵那里,也有不少英俊少年是冲着你才去的。”子爵继续道,“你觉得怎么样?有那种能够使你入迷的人吗?你知道,爸爸一向崇尚爱情至上论,因此并不是那种老派又顽固的家长,若是有瞧得上眼的年轻人,也不妨介绍给爸爸认识。”

听到这句充满试探意味的话,月读放下了刀叉,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坐直身体,平静地直视着他的父亲,慢条斯理地问道:“您说过,我的人生可以由我自己全权做主。请问在婚姻的事情上也一样吗?”

正亲町开始不安了,他的脑袋里回想着马术俱乐部里那些向月读示好的青年,又一一过滤着学习院里那群和儿子同龄的阿尔法少年们的面孔,他在心里将这些年轻人洋溢着青春的姿影历数了一遍,越发骇怕起来。

“怎么?你有了心仪的对象吗?”正亲町问着,呷了一口咖啡,掩饰着心中愈渐强烈的惊恐。

月读仿佛看透了父亲的心思一般,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答道:“当然没有。父亲,我们不妨把话说开吧,我这一生,都不打算恋爱或结婚。”

“你年纪轻轻,未免过早地下了定论。”

“不。我认为这并不算年少轻狂的妄言,”月读一面搅动着红茶里的砂糖,一面说,“在您的教育下长大的我,恐怕并不具备这样的功能。”

“爸爸只希望你幸福,若是能够找到一位如意郎君也好,但是,即便你执意维持独身,靠爸爸和姐姐的照拂,想必也能够生活下去。这些全凭你自己决定,只要你不后悔就好。”

子爵说着,轻轻地拍了拍儿子的手,他温和地笑着,不禁为月读的话而暗自长舒了一口气。

即是在这一刻,正亲町明确地意识到,他不希望月读爱上任何人。他将自己的儿子塑造为美的神祇,他将钢铁一般的理性赋予这具无瑕的躯壳,爱与激情只会扰乱月读身上那种完美的平衡。尽管他笃信宗教的妻子经常将“神爱世人”挂在嘴边,然而真正的神不可能垂睐于凡人。爱不同于慈悲,慈悲可以被平等地赋予世间万物,爱不是慈悲,爱是偏私。对于神祇而言,人类太过于微渺、陋劣,不值一顾,与虫豸并无本质区别,所谓的“神爱世人”只不过是充斥着自私自利的“人本位”意味的谎言,人类希望有那么一种超然的力量在尘寰之外眷顾着他们,因此便编织了一道自欺欺人的罗网,事实上,如果神明存在的话,祂们绝不会爱上人类,就像人不可能爱上蝼蚁一样。这也是子爵对月读的期许,他应当像神祇一样活着,故而他绝不应当把他的爱与热情交付予任何人,诚然,正亲町对这个孩子的爱里,不包含任何肉欲,但是,在嫉妒心和独占欲方面,正亲町却仿佛一名暮年的奥赛罗。

在这场对话之后,子爵对于儿子和那些阿尔法们的交往完全放下了心,他悠然自得地看着那些年轻人徒劳地对月读大献殷勤,无论走到哪里,那些贪婪的目光始终像烙印一般紧紧贴在月读的身上,对此,正亲町满心自豪——这个欧米伽儿子是他最杰出的作品,对作品的赞美,是对艺术家最好的恭维。

第四十章

正亲町时常坐在马场的观众席上,骄傲地看着儿子的登场,俱乐部开始接受欧米伽和女性成为会员还是近两年的事情,女人跨骑被视作不雅,因此,无论是不被允许穿着裤装的欧米伽还是一般女性,仍旧采用侧骑的方式驾驭马匹。由于侧鞍重心不稳,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只是坐在马背上,由马夫牵着,缓缓地踱步,对于他们而言,参加俱乐部的活动只是为了结识更多的青年才俊,以便尽快找到一桩良缘。

然而,月读的主要兴趣却在于马术本身。

在俱乐部中,有一匹名叫松风的骏马,据说是德国战马的后代,它体魄雄健,毛色纯黑,不掺一丝杂色,照理说,这样器宇轩昂的骊驹本来会引起年轻人们的争夺,人们也许会为了得到它的租借权,而早早地到马房抢个头名,然而,在镝木伯爵的俱乐部中,松风却成了月读专属的坐骑。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并非是其他骑手的谦逊礼让,而是因为松风性情过于暴烈,除了月读之外,任何人都无法驾驭它。这匹年仅六岁的神驹丝毫也不像它那些温顺的同类,即便是对于经验丰富的骑手而言,它也是最危险的伙伴,它曾经将三名职业骑师甩下马背,又踩断了一名年轻马夫的小腿骨,自那之后,松风便成为了俱乐部中令人望而却步的怪物。

但是,正是这样一匹血气方刚,性情暴躁的骏马,每当月读侧坐在它背上的时候,它竟然能够奇迹一般地安静下来,那热血贲张的双眼变得安宁,躁动不安的四蹄变得驯顺,它似乎完全服从于月读,并且仅仅忠于他,每当有其他人以为松风转了性儿,而试图骑上它的时候,这匹烈性的骊驹总会给不自量力的骑手以惨痛的教训。

俱乐部共有两片跑马场,其一是供初学者使用的,儿童、女性和欧米伽往往在这一侧;另一片跑马场是所谓的“高级道”,分布着人工挖凿的沟渠以及木制的马障,男青年们大多聚集于此,两片马场以通道毗连。

不同于大多数欧米伽,月读一向在高级赛道一侧活动。他喜爱马术,尽管许多骑手不过将马视作用来展示自己高超技艺的玩物,然而月读却始终对松风抱有关爱之心。在镝木伯爵的俱乐部中,月读的马术堪称出类拔萃,相较男子的跨骑,侧鞍骑术往往要求骑手具有更加高明的技术,才能安安稳稳地待在马背上,那时,年仅十六岁的月读所展现出的得天独厚的禀赋在爱好马术的华族之中引来了不少人的瞩目,他总是骑着松风昂首出场,修长有力的双腿跨在鞍桥上,一高一低地踩着马镫,为了避免运动时不雅的裸露,欧米伽身着和服骑马时,往往被要求穿上某种类似于女学生的袴裙的围布,月读也不例外,在马场的一片浓绿浅翠之中,素雅的袴裙随着马匹的行进而上下翻飞,时而露出绣着精致花纹的衬里,那场景宛如一幅精心绘制的油画。俱乐部活动时,月读总是随着父亲一大早来到马场,先是骑着松风,在晨露尚未消散的草地上兜几个圈子,差不多半个钟头之后,马匹和骑手热身完毕,才开始策马扬鞭,疾驰起来。他上身微微前倾,横坐在奔行的骏马上,临近杂木横斜的障碍时,他勒紧缰绳,低伏下身子,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的道路,接着,松风抬起四蹄,径直飞过障碍,又轻巧地落在地上,刹那之间,骏马黑色的鬣毛和骑手银灰色的卷发飘逸地划过碧澄的长空,宛如一道流星。月读驾驭着那头烈性的名驹,既不需要高声呵斥,亦不需要频繁地鞭策,他只是优雅地轻轻曳动缰绳,松风就像知晓他的心意一般,无论是盛装舞步,绕桩,还是跨越障碍,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没有任何不足或多余的地方。

俱乐部中有一位退役的骑兵军官,曾经在军部身居要津,他总是用赞叹的目光望着月读骑在马背上的姿影,不胜遗憾地说道:“这孩子本来命中注定是优秀的骑兵将官,只可惜生来是个欧米伽。”

听到这话,正亲町的心中大体上是自豪的,但同时也有些不以为然,他认为,从美学上来讲,欧米伽远比阿尔法高等,如果月读不是生为欧米伽的话,那么,他要就是落入阿尔法的粗蛮,要就是落入贝塔的平庸,美是官能的产物,既然男人作为审美主体的地位不可摇撼,那么,所谓美的标准,就必然和欲望的指向密不可分,说得粗俗一点,肉体的美,以及关于肉体的美的一切艺术,都不过是性欲的体现与升华。因此,大凡美丽的形象,多多少少都带有某种程度的欧米伽式的特征,无论是米开朗基罗的大卫,还是多纳泰罗的大卫,尽管其作品的主题是一位著名的阿尔法君王,然而在那健美的男性躯体上,却往往长着一张阴柔秀美的面孔,更不要提,雕像那肉感多于刚健的躯干本就具备近于男性欧米伽的丰腴,所有的肉体美都是对欧米伽的美的模仿,故而,唯有在身为原型的欧米伽身上,才可能发现那种毫无瑕疵、毫无做作的理想之美。

子爵无意对公众隐瞒他这种堪称离经叛道的时髦思想,因此,他也常被人戏称为“欧米伽崇拜者”。在那时,以平冢雷鸟为领袖的青鞜派也同样在一部分自诩为“文明批评家”的有闲阶级之间引起了讨论,刚刚开始蹒跚学步的欧米伽平权主义者像男人一样穿裤装,像阿尔法一样吸雪茄,并且粗声大气地讲话,他们看不起正亲町这样的欧米伽崇拜者,认为他阘懦、虚伪,而在正亲町眼中,那些具有严重男人气的欧米伽和新女性也同样是令人生厌的怪物。实际上,子爵对欧米伽的欣赏,只是将那活生生的血肉之躯当做了漂亮的艺术品,他尽管崇尚欧米伽的美,却绝不容忍他们夺取审美主体的地位;而至于许多刚刚起步的欧米伽平权主义者,他们则尚未找到自己的语言,他们在行为举止上效法阿尔法,或者以阿尔法的标准衡量自身,其最终的结果便是使自己成为了具有阿尔法气质的欧米伽。

这个社会自古便处于阿尔法的统御之下,因此,这个世界只有一种价值,那便是阿尔法的价值。

总而言之,那时候的正亲町,总是不自觉地将他的欧米伽儿子当做精美的工艺品,他时时欣赏着他,时时雕琢着他,至于月读的所思所想,他自以为心知肚明,实际上却不甚了了。

在马术俱乐部中,人们将月读和那匹名为松风的神驹之间的默契看在眼里,镝木伯爵时常对正亲町说:“要么您干脆将那匹马买下来怎么样?反正除了令公子,也没人能够对付得了它。”

这些话尽管是用开玩笑的口吻讲出来的,但是镝木伯爵也有一半是认真的,像松风这样年富力强的骏马,每天都要消耗不少草料,却又无法成为一匹服从指挥的坐骑,若是能够留下来配种也不错,可是这匹暴躁而又倔强的母马偏偏不允许任何公马近身。因此,松风虽是名驹后裔,然而对于镝木伯爵而言,却实在一无用处。

对于镝木的话,正亲町总是一笑置之,并不当真。日期逐渐临近月读的十七岁生日,六月初的一日,幺子去参加晨训,并不在家,在父子二人一同用早饭的当口,月读突然问道:“父亲,我可以向您提出一个请求吗?就当做是我的生日礼物。”

“当然。以前你从不提任何要求,因此一向是爸爸和弟弟替你物色礼物,说实话,这项工作可不轻松,你那粗枝大叶的弟弟又完全帮不上忙,有一年,这孩子居然建议给你买一套渔具,那次,最终是我做主给你买了那架贝希斯坦的钢琴。”说着,正亲町笑了起来,他放下刀叉,摆出一副慈父的模样,继续道,“故而,你能自己拿主意,自然是最好的。怎么?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我希望您能买下松风。”月读直截了当地说。

 听见这句话,正亲町蹙了蹙眉,犯起了踌躇,他一直鼓励孩子们参加体育训练,这没错,但同时,他却又不希望身为欧米伽的月读过分热衷于户外运动,一方面,他认为阳光会伤害儿子白皙细嫩的肌肤;另一方面,沉迷于体育也会使人不可避免地染上阿尔法式的野蛮气质。

“哎呀,可是你镝木叔叔却十分看重这匹马呢……”正亲町笑着,试图把儿子敷衍过去。

“那倒未必。我已经和伯爵谈好了。”月读打断了父亲的话,语调委婉,却又十分独断专行地说道,“伯爵愿意割爱,接下来,就看您的意思了。”

刹那间,正亲町心中略过一丝不满,他虽然总是摆出一副愿意聆听孩子们意见的开明父亲的模样,但是事实上,他只是看似亲切,骨子里却是个专擅的人。每当孩子做出不合他心意的举动时,他总是用他那温和的、绅士式的口吻加以指点和匡正。只不过,他的这种专横永远披着温柔和关怀的外皮,使人无法硬碰硬地反抗,因此不得不服从。

正亲町的这一套总是屡试不爽,长女作为家中头生的阿尔法,故而像大部分嫡长嗣子一样,具有强烈的责任心,并且无条件地尊敬父母,她在这方面自不必说;幺子虽则性情有些桀骜,但却对父亲十分服从;然而,子爵的这套调门却在月读的身上失灵了。月读的为人,看上去稳重温顺,又很少提出什么要求,似乎是三个孩子中最茫无主见的,但其实人不可貌相,他并不是那种百依百顺的欧米伽。他性格内敛,心思迂曲,很少对别人讲自己的心里话,就连最亲近的家人,也看不出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因此,这个看似最温和的孩子,实际上却是最不好对付的一个。对于大部分的事情,月读都无可无不可,然而,他一旦提出什么个人主张,说出口的决定往往不可动摇,就像前年他进入学习院高等中学科的那一次,那条件苛刻的考试,他居然能够满分通过,这也是正亲町万万没想到的。在过往几次零零星星的事情上,正亲町逐渐知晓了月读的脾气,对于这个孩子的性格,他不免有些疑惑,他精心培育着他,希望他的美能够震惊世人,但是同时,在他的眼中,月读始终是一具漂亮的木偶,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具备“个性”这种东西的呢?他不记得自己这样教育过这个孩子。

然而,月读毕竟是家中最受宠爱的孩子,因此,对于他那些无伤大雅的要求,只要在能力范围之内,正亲町还是乐意满足的。于是,他笑了笑,说道:“既然如此,爸爸就给你买下它吧。只不过,等松风来到家里以后,我希望你不要总是和它黏在一起,偶尔也要抽出时间来陪陪爸爸才好。”

购买松风的事情很快谈妥了。事实上,镝木伯爵很乐意甩掉这个累赘,在办理手续的那天,因为需要先到镝木伯爵在俱乐部的办公室去,因此,正亲町父子在抵达之后,并未像往常一样直奔马场。

在一切办理就绪之后,镝木陪着父子二人亲自去取马,伯爵和正亲町背着双管猎枪,约定等事情办妥便一同去打水鸟。三人到了马房,却发现松风不在,一问马夫,才知道有人一大早就赶来,骑走了它。

和休息室一样,马房的前面也有一面黑板写着马匹和租借人的名字,听到马夫的回答,月读快步走到黑板前面,逐行查找着松风的信息,最终,他略过一排排几日前的租借记录,在黑板的角落看到了一行字:

松风——鹰司通久

见此,月读蹙起了眉头,镝木伯爵和正亲町却无奈地相视一笑,耸了耸肩。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507

第五百零七章

修道院的一天是从晨曦祷的时间开始的,在夜晚逐渐变长的秋日,这往往意味着大地还笼罩在一片黑暗中的时刻。

钟声还没有响起,积年累月的规律作息所养成的惯性已经让泰雷斯修女睁开了眼睛,她望着修室中的一片黑暗发了一会儿呆,继而爬起身来,她没有点亮蜡烛,却像看得到一样,毫无障碍地穿上了衣物,这又有什么难的呢?毕竟教会倡导清贫,从不允许修士或修女拥有太多个人财物。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套木制的书桌椅,以及一座简朴的小神龛。她利索地戴上扎额巾,修室里没有镜子,她那绑得整整齐齐的头巾表明了她在拾掇内务方面的熟稔。

泰雷斯是圣凯瑟琳修院的资深修女,负责照顾并教育初修生,在宿舍的这条走廊中,除了泰雷斯之外,还住了三十几名刚刚发下愿心的年轻修女。

圣凯瑟琳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女修院,这里的修女大多出身于东伊奥斯的贵族世家——当然,通常并非嫡长女,而是身份可疑的私生女亦或是多子女的小贵族家庭中分不到多少嫁妆的幺女,即便是其中地位最低的,往往也是来自上等布尔乔亚家庭的女孩。想要让这些一向养尊处优的娇小姐们一下子适应严苛的苦修生活,不啻于痴人说梦,几乎每次晨曦祷之前,泰雷斯都要挨个去叫醒那些赖床的年轻女孩。

泰勒斯走出她的房间,敲响了距离她最近的房门,

“赞美六神。”她说道,——这是六神教徒相互问候时的礼节,在一座修道院中,这句话一般意味着“该起来面对你这一天的苦修了,懒鬼”。

泰雷斯本以为自己会像平日那样,得到一声含混的咕哝作为回答,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天,回应她的并不是年轻修女们懒散的梦呓,而是一句清晰的、柔声柔气的“永远赞美。”

“这倒是新鲜事,”泰雷斯暗忖道,“看来雅娜姐妹起得挺早。”

很快,泰雷斯修女便意识到了这一天的不同寻常。当她逐一敲响走廊两侧的门扉的时候,从所有的门里传来的都是清醒的回复。

初修生们走了出来,她们穿着新浆洗过的干净制服,身上散发着刚刚盥洗过的人特有的清新气味,有些姑娘戴着簇新的扎额巾,一些人甚至还在清规戒律允许的范围内为那身朴素的浅蓝色制服加上了一些装饰。她们站在走廊中,脸色绯红,满面喜气,嬉笑着,喁喁低语,这一天的早课不再像往日一样死气沉沉,初修生们,甚至有些已然在修院中住了五、六年的青年修女,都在止不住地窃窃私语。

泰雷斯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她明白了引起这些姑娘反常举动的原因,——天选之王将在这一天的午后来访。她理解年轻修女们的心思,路西斯王的名声、神迹,以及关于这位国王那英俊容貌的种种传闻,在平静的修道院中激起了涟漪,泰雷斯虽然早已告别了青春岁月,但是她毕竟也曾经是一位对人世充满了幻想的贵族小姐,当一个男人或女人发愿投入隐修生活之时,他或者她脱下了华美的细麻料衬衣,换上了修道院粗糙的羊毛长袍,并且宣誓遵守宗教生活的一切苛刻的清规戒律,但是这些口头上的誓言并不能熄灭本能的火焰。修道士仍然爱慕虚荣,也许对于一名圣职者而言,虚荣的载体从金钱与武勋变为了学问与功德,但那仍旧是虚荣;年轻的修女也依然爱俏,她们会在担任神师的主教来访时更加注意自己的仪表,也会因为看到伊夫利特雕像那健美的半裸躯体而脸红耳热,这些都是再自然不过的本能,宗教生活只能遏制它,却无法消灭它。对于这样一群年轻的女士而言,又有什么诱惑能够抵得过天选之王的垂青呢?

泰雷斯修女叹了口气,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她的担忧,只是暗自打定主意在这一天的下午为那些年轻的修女们安排一节额外的日课,以免她们和路西斯王撞个正着。虽然那些弗勒雷家族嫡系的教士们一向将路西斯王描绘成一名道德标兵,但是作为出身于贵族世家的女人,泰雷斯很清楚,人们为了利益,能够硬生生地将唐璜一样的人物塑造为约瑟再世①。已届中年的嬷嬷相信天选之王的仁慈与智慧并非浪得虚名,但是她可不敢将这些姑娘的命运寄托在一名俗世男子的操行上。

第九时辰的钟声敲响的时候,圣凯瑟琳修道院的院子里传来一阵骚动,这座修道院位于卡提斯城西,距离新菲涅斯塔拉宫只有三里远,当不需要处理教廷事务时——这一般意味着大多数时间,西尔维雅白袍祭司以及负责管理东大陆女修院的三十几名议事修女便居住在这里。

圣凯瑟琳修道院有三座砖石结构的气派楼房,它们相互连接,环抱着修道院宽敞的前院,前院的围墙紧邻大路,修道院的另一面则朝着种植果树及药草的园圃,这些经济作物被安排得错落有致,宛如一座精心设计的园林,白袍祭司、议事修女们以及修道院长的住宅便位于景色宜人的植物园尽头。

走进大门(同时也是修道院唯一的出入口),经过一条掩映着马厩、磨坊、水井和谷仓的林荫道,便是修道院的主楼,宽阔的道路被洁白的细砂石覆盖,正面的楼栋有两层,包含一座圣堂以及诸如钟楼、圣衣室、祭器室一类的附属设施;左右两侧的楼栋有四层高,左侧翼楼为修女们的宿舍,右侧翼楼则包含了做日课的唱诗堂,图书馆、抄写室、会客室、草药研究室以及医务室,供西尔维雅以及议事修女们处理公务的议事厅也设在此处,三座楼栋被开敞式的游廊连接起来。

这一天的午后,面朝大路一侧的大门打开,在一队负责开道的骑士之后,一架角兽车驶了进来,拉车的是六匹不掺一点杂色的灰色弯月独角兽,而漆成黑色的车厢上那精美的金色切拉姆纹章则说明了来者的身份。

角兽车穿过林荫道,绕过一座中央装饰着海神像的喷泉,停在了主楼前面。路西斯王以轻捷的身姿从车厢里跳下来,用“轻捷”来形容一名身长将近六尺的健壮男人也许不大合适,但是这是西尔维雅所能想起的唯一的词汇了。女祭司迎向天选之王,她将双手交抱于胸前,躬身行了一礼。

趁着寒暄的当儿,艾汀抬起眼睛,打量着这座修道院,在面向前院的一侧,几乎每个窗口中,都可以见到几名修女的身影,她们好奇地向角兽车的方向张望,并且明显认出了车厢上的纹章。艾汀面带微笑,向她们微微欠身致意,路西斯王那英俊的容貌和潇洒的风度使她们的脸上泛起了一片绯红,投身于修院生活的女性在一位俗世君主面前现身显然不合规矩,只一眨眼的工夫,那些蒙着扎额巾的脑袋就消失在窗户的后面了。

“陛下,我想我必须为年轻修女们冒失的举动向您致歉。”在将艾汀引入修道院大厅的时候,西尔维雅说道。

“法座大人,您完全无需为此责怪那些姑娘们。”路西斯王笑道,“我早已习惯了人们对我的好奇,她们跑来看我,无非就是想看到一些新奇的玩意儿,这和人们渴望亲眼目睹那些珍禽异兽并无区别,更何况,参观路西斯王可用不着花费门票。我保证,这完全无损于这些纯洁的姑娘们的德行。”

“在修道院中,我们并不鼓励修女们的好奇心。”西尔维雅走在艾汀身侧,低垂着头,以至于路西斯王看不清他的神色,“过度的好奇往往导致秩序的破坏。”

“但是合宜的好奇却是求知欲的肇始。”路西斯王回答,随后,他转向女白袍祭司,问道,“难道在修道院中,求知欲也是罪孽吗?”

“那要看我们怎么定义求知欲,修女们被允许获得一定程度的知识,而超过这个限度,就是罪恶与僭越了。”西尔维雅仍旧用那种平静的嗓音说道。

“这是‘他们’制定的规矩,还是您个人的主张呢?”语毕,艾汀望着他谈话的对象,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

这个时候,他们已然步入了修道院的大厅,三十几名议事修女正站在大厅宽阔的楼梯下面,迎候天选之王,于是,他们的谈话只得被迫中断。

在酬酢一番之后,议事修女们回到了各自的工作中,西尔维雅将路西斯王引入位于翼楼三层的会客室,一名身着初修生制服的年轻修女为白袍祭司和她的宾客送来了饮料和水果,以及坚果、杏仁饼、蜜饯一类的小吃,在这名初修生红着脸退出去的时候,艾汀听到走廊中传来一阵嬉笑声,随后,大门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喧闹。

艾汀有些窘蹙地挠了挠鼻子,在会客室的大门关闭之前,他听到那名为他们端来食物的初修生激动地嚷道:“六神在上!他对我说‘谢谢,善良的姐妹’,他的嗓音可真好听,而他的脸,天哪,在王公贵族之中,我从没见过任何人生着这样英俊的面孔,只要他说一句话,我甘愿为他还俗,即便下火狱也不后悔!”

而她的同伴则大笑着奚落道:“得了吧,萨宾娜姐妹,人家才看不上您这种干巴巴的小女孩。放心吧,您父母捐给修道院的一千利弗尔不会白费,您注定是要上天堂的。”

艾汀喝了一口柠檬水,掩饰着自己的尴尬,他格外感谢自己的浅褐肤色和坚不可摧的脸皮,多亏了它们,他才不至于满脸通红,当然,公道地说,在这二者之中,恐怕后者才是真正的功不可没。

“关于您先前谈论的事情,我愿意与您深入探讨一下。”西尔维雅冷不防地说,“对于修女们求知欲的尺度,我冒昧地猜想,您的看法也许与正统教会有所不同。”

艾汀费力地咽下嘴里的杏仁饼,由衷庆幸西尔维雅只是想讨论一下女性的知识与教育问题,而不是探讨“天选之王对修女德行的恶劣影响”。

——————

①约瑟:典出《圣经·创世纪》,约瑟在埃及为奴,受其主人之妻百般引诱,却始终坚守道德。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506

第五百零六章

在前往圣墓之前,艾汀本以为母亲的遗言将为他解答一切疑惑,然而,克拉丽丝留下的那句话以及那张地图,非但没有赐予他任何答案,反而扯出了更大的谜题。

归来之后,尽管艾汀迫不及待地想要与阿斯卡涅谈一谈,但是这一愿望却未能立即得到满足。新任宗主教的确如约在这一天第一时辰拜访了他,然而,阿斯卡涅却不是一个人来的。

艾汀返回新菲涅斯塔拉宫的时候,东方的天空已然降下了第一缕晨曦。

当阿斯卡涅到访,奔波了一整夜的路西斯王尚在沉睡。金发青年望着好友酣睡的面庞,不禁露出了一个怀念的笑容,在他离开神影岛之后的七年中,人世嬗递,他和他的好友都改变了许多,他们不再像往昔那样纯真、坦诚,而是各怀心思,他们甚至变得像自己曾经最厌恶的那些人一样虚伪、做作,用诚挚的笑脸掩藏着内心的戒备,然而,艾汀的睡脸却没怎么改变。红发青年把自己埋在厚实的鹅绒被里,只露出了一张脸,茂密而凌乱的卷发披散着,遮盖住了大部分的面庞,他的下巴上生着些新长出来胡茬,含着笑意的嘴唇微微开启,像是在向枕边的美人索要一个吻。阿斯卡涅听着艾汀含混的梦呓,一瞬之间,他仿佛回到了那间承载着他们整个青葱岁月的陋室,好友的睡脸仍旧像他抵达神影岛的第一夜那样天真、酣甜,但是他知道,当那长而卷的睫毛掀起的时候,从那双金棕色的眼睛里面射出的,将不再是饱含着真诚与信赖的目光,而是藏起了一切情绪的冷静的审视的眼神。

尽管阿斯卡涅很想让艾汀再休息一会儿,但是这一天的日程安排的相当紧凑,他不得不叫醒他的好友。金发青年走到窗边,打开护窗板,清晨的阳光骤然侵入,在昏暗的卧房中照出一条条的光带。

艾汀昨夜睡得很急,他甚至没有叫侍从将床帏放下来,当灿然的日光直射在他脸上时,只睡了不到两个钟头的红发青年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他抬起手臂,遮在脸上,试图挡开那过于耀眼的光线。

“看在六神的份上,阿斯卡涅,把窗板关上!”艾汀嗓音倦慵喑哑,不满地嘀咕着,翻了个身,露出了劲健而又伤痕累累的背脊。

“很遗憾,我不得不叫醒您,陛下,按照安排,您应该在第三时辰以前抵达克莱门特修道院,并且下午您还要会见西尔维雅祭司。紧密的行程恐怕容不得您赖床。”阿斯卡涅一面说着,一面将鹅绒被往上拽了拽,遮住了艾汀赤裸的后背。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七年过去了,好友的睡相依然这么差,睡醒后的糟糕脾气也一仍其旧。

“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成了我的寝宫侍从长了?”艾汀握住金发青年的手腕,他眯起眼睛,避开光线,觑着站在床边的好友,“我倒宁可你用当初在修道院里的方式叫醒我,那时的你可不像现在这么不讲情面。”

“鉴于对你采取怀柔政策的下场就是让你像魔界花似的,缠着我再睡个回笼觉,我倒宁可变成你口中不通人情的侍从长。”

说着,阿斯卡涅将手帕在床头的水罐里蘸了蘸,递给了艾汀。

红发青年睁开惺忪的睡眼,挣扎着把自己从被子里挖出来,接过手巾,将因为熬夜而肿胀的脸埋在帕子中,透着魂之花香气的湿巾和清凉的水汽让他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咕哝。

“你提到了我们共度的第一个愉快的夜晚,这让我想起了一个疑问,关于你的祖先西比……”艾汀说着,不经意地抬起眼睛,一个站在卧房门口,手足无措的陌生身影让他把即将冲口而出的问题又吞了回去。

阿斯卡涅清了清喉咙,刻意没有理会好友那充满了引人遐思的暧昧意味的词句,他和艾汀对视了一眼,红发青年眼中的戒备与疑问令他意识到,他也许应该先进行一番引荐。

“这是朱安·皮科洛米尼枢机主教。”阿斯卡涅向站在门口的年轻人伸出手,介绍道,“特涅布莱人,学成自蓬狄翁修道院,是现任的枢机主教中最年轻的一位。学识渊博、为人正直,我想,在我卸任以后,路西斯将需要一位新的宗主教,我相信皮科洛米尼兄弟足以胜任。”

年轻人行了个礼,兴奋而又阢陧不安地注视着天选之王和他的介绍人,尽管阿斯卡涅叫他在前厅等候,但是又有哪个青年教士能够抵挡住面见天选之王的诱惑呢?他无意偷窥,只想悄悄地看上一眼,却没想到眼光敏锐的国王几乎是在他探出脑袋的瞬间即刻发现了他的踪迹。

艾汀眯起眼睛,打量着这名候选人。

这个时候,年轻人正用崇敬的目光觑着他。就像阿斯卡涅说的,皮科洛米尼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三十岁,处在这个年龄的人往往还对世事充满幻想与憧憬,也还来不及学会披上虚假做作的外皮,——当然,在这方面,艾汀本人可算是一个天赋异禀的例外。

皮科洛米尼脸上长着些雀斑,不高,却很健壮,那张淳朴诚挚,却又透着些知性的脸表明,阿斯卡涅对他的评价绝不算言过其实。

望着年轻人满怀希冀的眼神,艾汀禁不住感到几分歉疚,他注定要让他和他的保举人失望了。路西斯宗主教的职务已然作为交易的筹码,被送给了弗朗齐斯,就人性而言,比起那位腐败、阴险的迦迪纳宗主教,艾汀固然更喜爱皮科洛米尼这样诚实的好人,但是在权力场上,诚实和善良从来都算不上什么优点,何况,为了维持实现他对路西斯以及对整个东大陆的计划,他显然更需要一个像弗朗齐斯一样精明,受贿买,同时又有把柄握在他手上的傀儡,他要的是一个好用的工具,而不是一名正直的教士。

关于这一切,他还没有与阿斯卡涅谈论过,并且他也不打算与好友商讨,他必须守口如瓶,直至木已成舟,这是对友情的背叛,但是他的隐瞒自有其原因,他知道金发青年不会同意他。虽然他和弗朗齐斯的交易之中并不涉及任何金钱的成分,然而,这毫无疑问就是赤裸裸的鬻卖圣职,同时也是前任神巫终生都致力抵制的俗世任职。在这场交易中,弗朗齐斯恰似六神教的福音书中提到的那名邪术师,他向教会奉上大笔贡金,说:“把这权柄给我。”,阿斯卡涅会说:“让你的金币和你一起灭亡吧,因为你认为神明的恩赐是可以用钱买的。”,而路西斯王却会看看这笔交易是否上算,再讨价还价一番。

至少眼下,艾汀还不想因为自己的“西门罪”①与好友起争执,他揉了揉仍旧有些胀痛的额头,将凌乱的长发拢到脑后,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向那名仍旧对未来怀着不切实际的期待的年轻教士伸出手。

“很高兴能够认识一位才华横溢的新朋友。”他说道。

艾汀的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清晨的阳光从他的背后打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神性的光辉,他完美无瑕的伪装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他逐渐清醒过来,从神影岛上的红发艾汀变回了那名令人捉摸不透的路西斯王。

红发青年的一举一动都流露出优雅的王室风范,当然,如果他穿上一条裤子的话就更好了。——昨天夜里,由于过度疲惫,他没有换上就寝的长袍,而是将衣物胡乱一脱,就一头扎进了床榻里。醒来之后,几乎没有得到过休息的大脑昏昏沉沉地发懵,再加上由于阿斯卡涅骤然提到的宗主教任命问题,带给艾汀的紧张与愧疚,以至于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赤裸,就从床上跳了下来。

路西斯王像初生的孩童一样,不着寸缕地站在卧房中央,但是他那即使处于沉眠状态也依然尺寸可观的下体可完全不会令人联想到婴儿。

皮科洛米尼窘蹙地站在原地,满脸通红,不知所措,天选之王那副从容不迫的神情几乎叫他错以为这是路西斯王国的什么鲜有人知的传统礼节。

阿斯卡涅尴尬地清了清喉咙。

“我想,陛下也许应该考虑不要在圣职者面前炫耀您那雄伟的身姿,尽管我们很高兴看到您四肢健全,五体安康。”金发青年讽刺地说道,扯过床单,递给了艾汀。

听到好友的话,看到那名年轻教士局促的神色,艾汀低下头,终于意识到他们看到了什么,他耸了耸肩膀,镇定地把床单围在腰间。

“我是不是该庆幸全卡提斯的修女都罢工了?”路西斯王用玩世不恭的口吻调笑道,嗓音之中听不出半分羞赧。

阿斯卡涅叹了口气,再次惊叹于好友那铁打的脸皮。

“的确,教职会议也该庆幸我们的姐妹们都罢工了。”新任白袍祭司答道,“否则不出一礼拜,就会有一些愿心尚且不够坚定的见习修女申请还俗。”

闻此,路西斯王大笑了起来,在他套上衣服的当儿,阿斯卡涅又说道:“我知道你受到了西尔维雅祭司的邀请,将在午后到访圣凯瑟琳女修院……”

“我保证自己会规矩得像个圣人一样,绝不让那些纯洁的女士们看到任何不该看的部分。”艾汀打断好友的话,他套上靴子,站起来,举起两根手指起誓道。

阿斯卡涅皱起了眉头。

“在这方面,我很信任你,我想和你说的是,请你说服西尔维雅祭司,让她不要再继续一意孤行下去。”

各国君主将在三天之后到访,卡提斯明显正在试图遮掩教廷内部的裂痕,这是个谈条件的好时机。

路西斯王笑了起来:“我尽力而为。”

——————

①典出《圣经·使徒行传》,邪术师西门试图贿赂彼得,以获得圣职,遭怒斥。

蜘蛛巢37

第三十七章

自火灾之后,良辅因为手部灼伤,在家中休养了三日,其间,月读来探过病。算下来,他们之间的交往仅限寥寥几次,良辅虽则对月读了解不多,但总体来讲,他认为对方与世间寻常的欧米伽并无太大差别,温和、娴静,待人体贴,却也没有特别值得记取的地方。

因此,火葬的那一天,月读对他说出的那番话,才会让他感到格外震惊。

那时,荒正躺在继母的膝上安睡,而森村和本间则尚未回来,良辅和那这位高雅而又不失风趣的夫人聊着天,即便等待火葬的时间颇有些漫长,却也不觉得沉闷枯燥。在问清良辅关切孩子的缘由之后,月读说道:“既然如此,事情就好办了。”

良辅抬起头来,费解地望着那位身着黑绢丧服的欧米伽,却看到后者微微蹙起眉头,低头看着孩子,怜悯地笑了笑。

随后,月读抬起头来,平静地说道:“那么,我忝颜对您提出一项请求,您还记得在主人去世那天,您带到黑泽邸的那份文件吧?我请求您将它交给我。”

听到这话,良辅登时愣住了。

那一天,他几乎确信夫人不曾看到过那份文件的内容。

——就像黑泽家的亲戚们所说的,黑泽重季在数寄屋町养了一名外室,虽然由于时移俗易,男人不方便再堂而皇之地纳妾,但是大多数有钱有势的阿尔法却仍旧无法摆脱旧习,他们亦或在家宅的外面包养艺伎,亦或将清白的庶民女子收做妾室,当然,这些“妾室”在名义上被划入“仆人”一类,实质上却与姨太太无异,一般来讲,正室对于丈夫在外面的所作所为往往心知肚明,却大多选择视若不见。

十月初的时候,黑泽听说他的妾室有了身孕,在几经思索之后,他叫来了良辅,委托他替自己修改遗嘱,将遗产的九成划归给庶出的孩子,而荒则只得其余一成,至于身为正室的月读,则任何东西也得不到。

听到如此荒唐的决定,一时之间,良辅甚至以为黑泽重季的精神出了毛病。

他几次三番的劝说之后,黑泽仍旧固执己见,于是良辅只得依照委托人的要求,拟定了那份文件,他刻意在条款的字句中留下了一些纰漏,指望着修修改改的延宕,能够将这件事拖得越久越好,以便说服黑泽回心转意,事情耽搁了一个多月,终于即将定音,却没想到委托人却在这个关头遭遇了意外。

黑泽死后,他目睹着黑泽家亲族们围绕孩子监护权的丑陋的争夺,在这将近一周的时间里,良辅改变了初衷,曾经数次想要公开那份遗嘱。他知道荒并不是个娇生惯养的孩子,也不在乎父亲的财产落在谁的头上,亲戚们的贪婪与恶意的浊流汇成了漩涡,良辅并不想让那名纯洁无垢的孩子被卷入漩涡的中心。虽然荒只能得到一成的遗产,但是这些钱财也足够孩子无忧无虑地度过余生,更何况,良辅虽然算不得富豪,但是作为一名在业内享有一定声誉的律师,他的收入也足够供养自己的三个孩子和一名无依无靠的孤儿。他认为,只要公开这份遗嘱,那些亲族们便会将贪得无厌的目光从荒的身上移开,如此一来,那孩子的安宁便能够得以保全。

从世俗角度来讲,这份遗嘱对荒无疑是很不公平的,孩子身为嫡出,本身也并无任何过错,却无端端被剥夺了大部分的继承权。然而,对于一名毫无自保能力的十岁的儿童而言,骤然成为如此庞大的一笔财产的所有人,只能徒然招来灾祸。

但是,良辅还在踌躇,他知道,这份遗嘱,在保护孩子的安全的同时,也会对荒的感情造成严重的打击。

而至于月读,这份遗嘱对他则更加残忍,一年前拟定并做过公证的遗嘱上虽然也不曾提及夫人的事情,但是无论财产的继承人是荒,还是黑泽重季那时所期盼的他和月读的嫡生子,作为继承人——至少是名义上——的母亲,月读的权利都能够多多少少获得保障,但是,指定情妇的孩子作继承人,则不啻于将夫人赶出家门。最初,当良辅在冲动之下,考虑公开那份遗嘱的时候,一方面也是由于觉得对不住月读,才改变了主意,及至后来,他从佣人们的闲谈中听说了月读回到正亲町家并继续学业的打算,这才放下了这份罪恶感。

此时,良辅钳口结舌地望着眼前的未亡人,他想起了一周前,他带着那份文件去拜访的时候,月读那张落落大方的微笑的脸,他难以想象,当对方看到那份对他冷酷绝情的遗嘱的一刻,究竟需要多么强大的自我控制力,才能够装出那样一副木然不觉的天真神色,以避免人前失态呢?难道说这样天衣无缝的冷峻的优雅,便是所谓的旧华族的禀赋吗?

月读轻笑一声,似乎猜到了良辅在想些什么,他说道:“虽然我并无窥探别人隐私的爱好,却也难免看到那份文件上的一些内容,但是我的无动于衷并非是什么令人同情的隐忍,而是因为从一开始,我就对黑泽家的财富毫无兴趣,并且,恐怕您也知道,我和主人婚姻也只是为了拯救正亲町家的破产危机,以我们之间淡薄的感情,也轮不到我去嫉妒。因此,对于这件事,还请您不要感到有什么心理上的负担。眼下之所以对您提出这样的吁请,也是为了这孩子的福祉考虑。主人正值年富力强的时候,我原认为,横竖要等到荒成年,才轮到考虑主人的身后事,荒很聪颖,也很勤勉,凭借自己的本领,在这世上想必可以自立,待到那时,无论财产多寡,对他其实都无甚影响。但是,却没有想到变故发生得如此忽遽,故而,我也不得不另做谋划了。我知道,主人将大部分财产都遗赠给了那名叫美红的艺伎的孩子,我本想看看这位女性的为人,再做打算,她在两天以前登门拜访,一见之下,我认定此人并不值得托付。如果那艺伎成为黑泽家的主人,而年仅十岁的荒落入她的统御,那么后果可想而知。”

这个时候,良辅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月读却抬起一只手,止住了对方的话,他继续道:“我知道,您认为只要荒不再是大部分遗产的继承人,他便不会再沦为那些贪馋的亲族们争夺和盘剥的对象,而您也可以承担起养育他的义务。实际上,恰恰相反。您是一位高尚的人,因此,您也很容易忽视人心的卑劣。在您看来,黑泽家的财富虽然令人钦羡,但是却不值得人用自己的良知做交换,然而,为了比这少得多的钱财而出卖至亲的人却俯拾皆是,有一些甚至还是社会上鼎鼎有名的人物。黑泽家的财产,即便只是一成,也值得那些人为它打得头破血流,您这样性格温厚的好人,是无力与他们相争的。

“黑泽邸的佣人们很爱说闲话,而您又是家中常客,我猜,您大概知道我今后的打算,黑泽家的亲戚们显然不可能允许我带走这孩子,当我离开黑泽家之后,荒要么就是跟随那名艺伎,要么就是寄养在某位亲族家中,这两者无论任何一种结局,都免不了受人欺压。

“如果荒继承了全部的财产,虽然那些人为了套取利益,仍然难免哄骗他,但是慑于他作为继承人的权威,这种欺瞒也不得不包上一层甜蜜的糖衣,如此一来,这孩子无忧无虑的生活至少可以维持到成年,我可以想象,那些人会让他尽量远离商业,并且在他身上培养起某些诸如文学、艺术之类的不碍事的志向,然后送他远渡重洋去求学,将他保持在远离权力核心的位置上。若是荒能够度过如此悠游而富裕的一生,大概也不错。但是,如果这孩子不是继承人的话,那么,恐怕他连这点虚假的温情也无从享受,届时,失去了继承人的权威,人们盘剥他的时候,可就不需要讲究什么体面了。您说呢?”

听着月读的话,良辅的背上渗出了一层冷汗,他是一个爽直而又乐观的人,总是倾向于看到别人善良的一面,身为执业多年的律师,尽管他也见识过不少人间的丑恶,但是,便是在那些穷凶极恶的罪人身上,他也能看到不得已的地方,从而生出一些同情来。像他这样的人,即便目睹着黑泽家的人们的劣行,往往也难以推想出凶险的人心将把事情引向什么样的结局。事实上,良辅学习法律只是父母的安排,他本人的性格完全不适合律师这门行当,只不过由于其行事谨慎,才能够维持住在业内的声誉。黑泽看重这名顾问,也并非因为赏识他的本领——通晓法律、处事严谨的律师数不胜数,黑泽,以及一些富商巨贾之所以信任杉本良辅,恰恰是因为他那种不合时宜的老实和善良,过去,黑泽在月读面前也经常嘲笑良辅为人迂阔,然而到头来,却仍旧把重要事务交给他办理。

良辅的生活向来没有什么波澜,这样一名平凡、敦厚的人,骤然卷入一场遗产争端,难免有些茫然无措,纵使他不愿意把人往坏处想,也不得不承认月读的一番推断理路整然,无可挑剔。

他点了点头,说道:“这件事是我有欠考虑了。我向您承诺,绝不会将那份文件公开出去。”

“我相信您的保证,”月读笑了笑,回答道。他感觉敏锐,目光如炬,尽管双方往还不多,却深知良辅的为人,事到如今,对方不愿意交出那份遗嘱,盖因为这名律师具有极强烈的职业道德心,他不会公开遗嘱,但也不愿彻底背叛黑泽重季。但是,那样的东西留在别人手里,终究是隐忧大患,月读知道,良辅已然动摇了,这名谨小慎微的律师对黑泽家尔虞我诈的争斗感到畏葸,此时,他必须往这恐惧的烈焰中添上一把薪柴,于是,他继续说道,“我信任您的为人,更何况,您于我有救命之恩,按照常理,我实在不应该再三强人所难,但是,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两天前,那名叫美红的艺伎上门拜访,摆着女主人的架子,问了许多问题,我凭着家中无人做主的借端,装出一无所知的模样,暂时将她搪塞了过去。但是她临走之前,曾经说主人已然向她承诺过,新的遗嘱已然完成,他也签过了字,只待公证。按照道理,做到这个地步,这份遗嘱已然可以视作生效。她似乎知道,遗嘱在主人的律师手中。

“黑泽矿业雇佣了七位法律顾问,而协助主人处理私人事务的律师则有三位,这两天,据我了解,新田先生和水谷先生都已经接待过美红的造访,当然,这两位先生对遗嘱的事情毫不知情,他们自己也感到十分纳罕。我猜,恐怕要不了多久,她便会找到您。您是一位诚实的人,请问,您有自信当着一名八面玲珑,老于世故的艺伎的面,神态自若地撒谎吗?遑论,就算您暂时对付了过去,但也难保不被她看出端倪,这些在花柳界讨生活的女人交游广阔,从达官显贵到三教九流,都不乏相熟的人,难道您能确信她不会拿出一些旁门左道的手段吗?黑泽家九成的遗产,足以让人为此行窃或行凶。

“除此之外,见过美红之后,我差人稍稍调查过她,据说,她确信自己腹中的胎儿即将为她带来取之不尽的财富,因此得到主人的承诺以来,她过起了豪奢的生活,甚至不惜为了维持排场而借贷,以往,她的账单一向由主人代为偿清,如今,主人一去,美红的生活当即落入了衣食无着的境地,这笔财产对她而言并非锦上添花,而是生存之必须。人为了活下去,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的。”

在说话的当儿,月读笑吟吟地看着良辅的脸色逐渐变得惨白,他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窗外朔风摇撼枯枝的声响甚至让律师打了个寒噤,听月读用他那柔和的嗓音条分缕析地做出推断,简直比直接面对那名艺伎歇斯底里的威胁和怒吼还要可怕。月读没有说任何具体的事,但恰恰是这种柔滑的暧昧态度,给了想象力以生长的土壤,良辅被那些恐怖的想象征服了,他自己倒是无所谓,但是他唯恐自己的三个孩子被卷入这件事情。

最终,良辅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深鞠了一躬,用颤抖的声音说道:“那么,一切就拜托您了。”

月读欠身还礼道:“本就是我厚着面皮强求您答应的事情,还请您不要计较我的无礼。另外,既然预定明天宣读遗嘱,那么今天之内,美红一定去拜访您。稍后,待火葬结束,请您借着取那份文件的机会,将孩子们也接过来吧。主宅烧得不成样子,别馆的客房也不如贵府舒适,但是这里胜在戒备森严。自通夜式开始,直至告别式结束,在此一昼夜间,请您务必不要离开黑泽邸,但是对家里的仆人们不妨说今天吃过晚饭就回来,以便暂时稳住那名艺伎。待一切结束之后,如果美佐子去拜访您,请您尽管告诉她,‘文件已交给委托人,恐怕是在火灾中烧掉了’即可。那个时候,遗嘱早已不在您手上,既无后顾之忧,想必您说这些话的时候,心情也会轻松许多,因此,不慎露出破绽的可能性也会大大降低。”

月读的思虑之周密,叫良辅一时之间瞠目结舌,他产生了一种感觉,觉得眼前的这名平素只有寥寥数面之缘的欧米伽甚至比他更了解他自己。在说所有这些话的时候,月读的神色始终一如往常的平静,嗓音也一仍其旧的温厚,喉咙中甚至没有一丝颤抖,良辅完全想不到,一个看起来如此沉静娴雅的人居然出奇地厉害。他谢过月读之后,有些纳罕地感叹道:“我从未见过像您这样的欧米伽,不,这样说也许有些失礼了,在我认识的人中,您大概是最聪慧的一位。但是不知为什么,外界传言中您的形象却与事实判然不同。”

“我从未刻意隐瞒,但是人们向来只看到自己想看的。”月读一面轻抚着膝盖上熟睡的孩子的背脊,一面回答道。

当天夜间,良辅抽出空,将那份文件交给了月读,那时的他完全想不到,告别式之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究竟怎样才能改变这样的世道呢?”

良辅正寝馈于回忆之中的时候,荒的声音将他唤醒了过来。

“荒想要改变这世道吗?”良辅怔愣了一下,反问道。

“没错。”

良辅看到,孩子的那双纤细的小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我认为,这一切对母亲而言都太不公平了!为什么他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呢?母亲一向对我很好,虽然他总是温柔地笑着,但是我觉得他从未真正开心过,他为什么一定要被困在这里?人的价值是由什么决定的呢?母亲明明既聪明,又勤勉,他的见识和才学远超这世上的大部分人,但是为什么他一定要低人一等呢?这太没有道理了!”

荒言语忽遽,磕磕绊绊地说着这些话,他双手关节苍白,声音发抖,心里明显压抑着一团怒火。

良辅从未见过这样的荒,孩子双目炯炯,清秀的眉毛皱缩在一起,他轮廓细巧的小脸紧紧地绷着,不带一丝笑意,也不带一丝踌躇,说完这些话,孩子的双唇抿作一直线,透着刀刃一般的坚硬与锐利。

望着这名一向乖巧驯顺,迹近唯唯诺诺的孩子初次展露出如此强烈的意志,良辅不禁呆住了,这幅坚毅的、无垢的少年的面孔将他一下子推回了他远去的青葱岁月。他也曾怀着一腔热血,试图改变这个世界,然而却撞上了冷硬的现实的墙壁。

良辅没有回答孩子,他苦笑着,揉了揉荒的头发,由衷地祈祷眼前这份如同新雪一般的纯净,永远不要像他自己一般,染上尘世的怯懦和恶浊。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505

第五百零五章

即使抛开戒指的作用不谈,其本身的价值也极其昂贵。戒指的设计十分独特。六神教的饰物大部分以六芒星为基础形状,有些工艺高超的匠人则会将六神像镂刻在戒指面的方寸之地上,但是,艾汀手中的这枚戒指却和东大陆上流行的式样截然不同。

戒指由黄金铸成,上面刻着一对双生女神,两位女神相互环抱,形成一个完满的圆形,其一以白昼为背景,身侧装饰着一些代表光明的标记,另一位则以夜空为背景,饰以象征黑暗的符号。两位女神被一条蜿蜒的河流分隔开来,从她们的姿态看来,这两位陌生的神祇并非相互敌对,而是彼此支撑。

艾汀踏勘着自己的记忆,他确信自己遍览群书,却找不到关于这两名女神的信息,显而易见,她们不属于六神教,同时也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异教信仰。戒指的雕工异常精美,那种堪称艺术的精确描刻远远超越了当时的工艺水平,艾汀几乎确信,这枚戒指是旧索尔海姆时代的遗产。

他将戒指小心翼翼地放在天平较高一端的铜盘上,天平颤了颤,开始缓缓地向另一侧倾斜,最终,在两端平衡的一刻,墙壁中的机械装置发出了清脆的声响,保险箱的铁门弹开,露出了一只银色的盒子。

比起放置在神巫像脚下的那只美轮美奂的圣体匣,这只盒子要显得朴素许多,上面只镌刻着一些六神教风格的花纹,却没有镶嵌任何宝石,匣子是锡制的,本身的价值谈不上太高,但是艾汀却知道,他母亲的骨灰就葬在这只平平无奇的盒子里。

他努力克制住手指的颤抖,将那枚从权杖上取下来的钥匙插进了圣体匣的锁孔里,受潮的金属锁片发出滞涩的声响,随后,圣体匣的盖子打开,在母亲森白的骨灰之上,他找到了两张纸。

大一些的是一张空白的羊皮纸,看起来已然有些年头了。显然克拉丽丝不可能大费周章只为用一张白纸戏弄她的儿子,艾汀猜想,这张羊皮纸上的内容恐怕是用隐写术书写的,艾汀用火焰靠近羊皮纸的背面,用火苗烤热它,渐渐地,一些蜿蜒的河流和山脉的标记在纸上呈现出来,这是一幅地图,并且,是一幅拉霸狄奥火山周边的地图。在距离拉霸狄奥山口不远的位置画着一个表示神庙的符号,根据艾汀对东大陆地理的了解,他知道这座神庙位于火山西麓的深处,那片地区常年毒气弥漫,从未有人涉足,他猜测,这也许就是那座消失于历史中的普提奥斯神庙。除此之外,在这张地图上,还有一个细节引起了艾汀的注意,这幅地图似乎绘制于索尔海姆人登陆东大陆的早期,那一时期,由于旧大陆人对新大陆的种种幻想,地图和航海图上往往装饰着一些并不存在于现实世界中的奇特生物或杜撰出来的神祇形象,这些并不足奇,但是,在这张地图的角落,斯提里恩海的位置上,却画着一对双生女神像,亦即艾汀刚刚在前任神巫的戒指上看到过的那对女神。地图上的画像比戒指上的雕像要清晰许多,他可以分明看出,在这两位女神中,象征光明的那位有一头浅色的头发,由于颜料的褪色,艾汀并不能辨认出它原本的颜色,也许它是介乎于姜黄与褐色之间的某种颜色;而那位象征黑夜的女神则长着一头深色的长发,尽管发色迥异,但是她们的面孔却如同一个模子翻刻出来的一样。

戒指、普提奥斯神庙,以及双生女神,这一切凑在一起,绝不是巧合,它们让艾汀想起了西比尔的著作。那位异端学者认为,世界自混沌中诞生,天地初开,原本浑然一体的巨大能量化作了两种性质截然相反的力量,它们相互循环,此消彼长,维持着世界的平衡。太初的世界是完满无瑕的,直到力量的循环被打破,规则倾覆,世界的能量逐渐涸竭,旧神灭亡,六神诞生。

原本,艾汀认为西比尔的作品只是一部幻想史诗,亦或是寓言故事,现在看来,其中的思想也许来源于某种比六神教更加古老的信仰。无论如何,单凭站在这里冥思苦索是得不出任何结论的,幸好艾汀的身边恰恰有一位西比尔的后裔,他决定尽快与阿斯卡涅谈一谈。

他定了定神,将地图重新叠好,揣进怀中,抱着激动而又不安的心情打开了另一张纸,随即,惊愕的神情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如果说那张地图使艾汀感到诧异和疑惑,那么,当他展读那张字条的时候,他心中的震惊已然无以复加了。

字条上的内容很简短,艾汀将它展开,却并没有看到他熟悉的那种克拉丽丝所独有的娟秀却遒劲的字迹,字条上的笔迹十分工整,甚至透着几分刻板,一望可知,书写者大概在教廷议会或修道院中担任过许多年秘书或抄写员。如果不是艾汀刚刚在阿纳塔修斯的书房中见过相同的字迹,他恐怕还要质疑一番这份留言的真伪,现在,他确信,字条上的文字是神巫弥留之际的遗言。艾汀同样也被星之病折磨过,他知道在疾病的最后阶段,患者甚至将丧失拿起鹅毛笔亲手写下遗书的力气。神巫的死亡来得比预想中更加忽遽,因此她只能委托阿纳塔修斯代笔。

遗嘱只有一句话:

“汝之血亲即是汝之死敌,毁灭他们,纵然面对神巫,也切勿手软。——C·N·F”

遗嘱的内容是阿纳塔修斯写就的,但是最后的缩写签名却是克拉丽丝的手迹,那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母潦草、歪斜,不成章法,在前任神巫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的手大概颤抖得厉害。

在这一瞬间,艾汀骤然明白了他的母亲:弗朗齐斯所说的故事都是真的,克拉丽丝杀死了自己的孩子,只是为了保护她的头生子!

意识到这一点,艾汀禁不住微微打了个寒战,他曾经听迦迪纳的宗主教提起过“自从有了孩子,克拉丽丝就变得如同一头保护幼崽的雌狮”,艾汀本以为那充其量不过是弗朗齐斯的夸大其词,他从未在前任神巫的身上感受过一丝一毫的母性。然而现在,他头脑中的疑雾被彻底廓清了,他的母亲刻意疏远他,并不是因为她不爱他,而是因为她心中的罪恶感令她无法去拥抱自己的儿子,她像苦行者那样惩罚自己,剥夺了自己享受天伦之乐的权利,她的儿子本应该爱她、崇拜她,只要她稍稍显露出一星半点的温情,年幼的艾汀毫无疑问将回报以最纯洁的依恋。

她的头生子本应成为她的绿洲,成为她心灵的各各他①地上唯一的甘霖,但是克拉丽丝却推开了这最后的救赎。她诅咒自己的所作所为,却仍旧以最坚强的意志——一位母亲的意志,毅然投身到了罪恶中。当命运赐给了她一个孩子,她的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之时,她身上所有的母性都被激发出来,孩子那小小的襁褓里埋藏着她所有的欢乐与所有的希望,她祈求这个孩子度过美好的一生,直到艾汀两岁的时候,有人从普提奥斯神庙中带出了什么东西,——一个秘密,一个艾汀至今无法参透的谜题,打碎了神巫所有的希冀。

然后,这位可怜的母亲忍着痛苦杀死了她的第二个孩子,她必须消除艾汀生途上的一切隐患,即便这个决定令她痛不欲生。她变得冷漠、严肃,不再与丈夫谈情说爱,也不再亲近她的孩子,她把一切邪恶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从未叫人看出一星半点的端倪,艾汀猜想,若不是神巫在死前来不及将他召到自己身边,亲口予以警示,那么她恐怕连这点实质性的证据都绝不会存留下来。她将这一切隐瞒得太深了,以往的艾汀总有一种感觉,他觉得自己似乎在母亲的身上看到了一座无底的深渊,他曾经试图探索克拉丽丝心灵的渊薮,却撞上了一堵冷硬的铁壁,而现在,他看清了沉睡在深渊底部的那广大无边的感情,那也许是可怕的罪恶,但却耀眼得令他难以移开目光。

艾汀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理解并怜悯他的母亲,克拉丽丝将她所有的爱情都献给了她的孩子,她并非没有母性,只是她的爱偏执、炽烈而又严厉,世界上还从来没有一个母亲拥有像克拉丽丝那么强烈的母性,世界上也从来没有一个母亲拥有像克拉丽丝那么冷酷的心肠。

她的爱既悲壮卓绝,又骇人听闻。

艾汀长舒了一口气,他想到了索莫纳斯,他对自己年龄相差悬殊的兄弟所怀有的感情与克拉丽丝极其类似。这种感情难以定义,无法清楚地形之于口,也无法用其他的感情来衡量。他不愿让索莫纳斯沾染上任何邪恶,也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伤害他的兄弟,在这个问题上,他绝不妥协,当初,在面对弗朗齐斯的威胁与诱惑时,他不曾退缩, 此刻,即使面对母亲生前最后的命令,他也从未打算改变他的初衷。

他暗自对克拉丽丝感到抱歉,一面替他的母亲向上苍忏悔,一面由衷地庆幸索莫纳斯逃过了神巫的屠刀。

在向神巫雕像一躬到地之后,艾汀怀揣着对母亲的歉疚走出了这间墓室。

阿纳塔修斯仍旧等在外面。在老祭司开口之前,艾汀唤出一簇火焰,焚毁了克拉丽丝的遗书,他用温和而又坚定的嗓音说道:“法座大人,我想,作为代笔者,您一定十分清楚我母亲遗言的内容。现在,对于您先前的质疑,我的答复如下,我对神巫的决定也不会被我母亲的遗言所左右。我有一个弟弟,他年纪比我小很多,几乎可以说是我亲手养大的,我爱他,对我而言,他比我的王冠、我的领土、我的尊严,甚至于比我的生命更加重要。这一点,过去如此,今后也仍将如此。”

——————

①各各他地:圣经中耶稣受难的地方。常喻忏悔之地、遗恨之地。

蜘蛛巢35~36

第三十五章

没过多久,良辅便发现,荒完全没有玩闹的心情。

他依照月读的嘱托,带着荒来到了昨夜寄住的客房,他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见到荒来了,都十分雀跃地迎了上来。过去,他时常带着这几个孩子一起外出游玩,因此荒和他的孩子们之间很熟悉。如今,身着丧服的男孩见到几位表兄妹,只是勉强地笑着,和许久不见的伙伴们拉了拉手,打了招呼,却并不参与他们的游戏。

杉本像往常一样,找了许多逗趣的话题,想要让孩子将心思从刚刚的那些事情上移开,可是他的努力却不甚奏效,荒只是垂着头,用一仍其旧的乖顺态度应和着大人的话,事实上却明显有些神思不属。

孩子若有所思地盯着在附近做功课的三名表兄妹,——这几个孩子的性情与他们的父亲相似,诚恳、谨慎,并且善解人意,他们屡次邀请荒,却被对方婉拒之后,体察到也许是因为表弟刚刚失去了至亲,心情郁郁,因此,他们也中断了游戏,不再玩闹,而是小心翼翼地坐回了桌旁安静地用功。半晌之后,荒突然问道:“舅父,如果美弥是欧米伽的话,您会怎么待她呢?”

美弥是良辅的女儿,也是三兄妹中最年幼的一个。

闻此,杉本叹了口气,道:“我会一样爱她,但是同时,我也会忍不住可怜她,并且为她的前路而烦恼。这三个孩子都是最平庸、最普通的贝塔,但是说实话,我不止一次暗自庆幸这件事,——至少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需要承受欧米伽的命运。”

荒点了点头,他静默了一忽儿,继而又像自言自语一般说道:“……为什么正亲町子爵不是这样的父亲呢……”

杉本苦笑了一下,他不愿意在别人背后恶语中伤,因此也就无法回答孩子的话。

他一面揉了揉荒的头发,一面再次想起了孩子和其继母的处境。也许别人并不知道,但是他心里很清楚,月读对继子的关切,远远比他面上展示出来的更多,他已然做好了离开黑泽家的准备,但是他却从未想过将荒丢下不管,他为孩子的未来做出了许多安排,却没想到最终换来了这样的结局。

在黑泽重季死前的那个夜晚,杉本前来拜访,当他结束了事务所的工作,抵达目白的时候,已然是暝色四合的时分了。

那时候,黑泽重季仍在昏睡,他坐在病人的床边,向月读说了一些安慰家属的俗套话。随后,夫人邀请他到病房外的会客室用些茶点,小坐片刻,以尽地主之谊。

“其实主人①的病情已然无大碍了,但是这几日他所服用的新型药物据说会致人昏睡,因此劳您白跑了一趟,十分不好意思。”月读欠了欠身,客气地说道。在外人面前提起黑泽重季的时候,他仍像世间的寻常欧米伽一样,将丈夫称作主人,当他说出那两个字的一刻,他的神情和语气显得平静而驯顺,然而,任何人都不可能猜到,这短短的两个音节却总让他感到一阵作呕。

对于这一切,良辅是无从得知的,他只是顺着月读的话,客套了几句。其实,他此行的目的除了探病,还有一些事务上的需要,在生病以前,黑泽重季曾经让他草拟了一份文件,在几经修订之后,黑泽终于签了字,眼下,只差让他进行最终确认,再将文件拿去公证,便可以令其生效。

良辅憱憱不安地觑着月读,他对黑泽的夫人并没有什么了解,只不过,刚刚宅邸中和他相熟的老仆人接待他的时候,将夫人的菩萨心肠大肆赞美了一番。据说,在黑泽重季病倒的几日间,一直是夫人在不眠不休地照料着他,此时,良辅望着月读那苍白的脸孔,想到也许正是因为俾昼作夜地看护病人,才叫他显出了如此憔悴的神色。

思及此节,他不由得攥紧了搁在膝上的文件袋,他知道,这份文件将会使夫人的利益蒙受严重的损失,更不用提,它也将极大地伤害荒的权益。他三番五次地劝说黑泽重季,却始终无法令他回心转意,按照先前的约定,再过两日,这份文件就要拿去公证了,在此之前,他抱着无望的希冀,试图再和黑泽面谈一次,却不料扑了个空。

月读再次为良辅斟了一杯茶,红茶水汽氤氲,将欧米伽那张俊雅的面孔衬得更加柔和。律师拿起茶杯,猛灌了几口,以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与愧疚,随后,他天南海北地与月读拉着话,神色看似坦然,实际上却坐如针毡。当会客室的大钟敲了八下的时候,他借口天色已晚,不便久留,于是匆匆地站起身来,向月读告辞。

即在此时,膝上的文件袋落在了地毯上,里面的纸张撒落一地。

良辅愣住了,紧接着又慌慌张张地蹲下去,试图在月读看清内容以前,将那些文件捡起来,然而,由于忙乱,反倒让原本留在文件袋中的部分也掉落了下去,月读无奈地笑了笑,撑着手杖起身,继而弯下腰,跪坐在地上,快速地捡拾着那些纸张,他一面微笑着,应和着良辅那些致歉的客气话,一面看也不看地将散乱的文件拾掇起来,递还给了客人。

“有劳您了,”良辅连连地鞠躬道,“我真是太不小心了。”

他涨红着脸,心底升起一股羞惭与胆怯。月读看到文件的内容了吗?他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宛如一名在犯案现场被拿住的窃贼。

“区区小事,您不用客气。”月读笑道,那副一如往常的平静淡然的神色,让良辅放下了心,刚刚夫人似乎很注意避嫌,几乎是刻意没有去瞅那些纸张上的文字。

然而,月读的磊落却令他越发局促了起来,他挠了挠头发,有些欲盖弥彰地解释道:“只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法律文书罢了。本想借着探病的机会,让黑泽先生确认,却没想到他仍旧没有醒转过来。是我考虑不周了,黑泽先生平日操劳过度,本该借着养病的机会好好休整一番,这些俗务反倒可以放一放。”

说完,他装着一副轻松的神色,再次向月读躬身一礼道:“那么,夫人,今日我便告辞了,待黑泽先生病愈,我恐怕还要来叨扰您,万望见谅。”

“劳烦您跑一趟,实在不好意思。”月读起身还礼,并再次致歉。随后,他静默了片刻,继而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双手一拍,说道,“根据医生的判断,最迟今天夜间,主人的热度就会降下去,明天早晨便能够起身了。您不如在寒舍住宿一晚,怎么样?”

“这……,恐怕太麻烦您了……”

良辅推却着,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他望着月读那明显对他的来意一无所知的天真神色,愈发感到阢陧不安。

“完全谈不上麻烦。我听主人提起过,府上大约坐落在赤坂一带,距离您的事务所很近,然而,从那样的繁华街到目白这种近乎于郊区的地方,不止路途遥远,交通也格外烦琐。若是劳您几次三番地往返奔走,我内心难免不安,主人醒来后,恐怕也要埋怨我待客不周。因此,就请您不要再推辞了罢。”

听到对方言辞如此恳切,良辅又想到了关于黑泽对待夫人十分苛刻的传言,故而,为了避免月读因为自己的推辞而得咎,他只能顺势应承了对方的挽留。

“既然如此,便麻烦您了。”

当晚,良辅留宿在了黑泽府上,如今回忆起来,他无比庆幸自己当时留了下来。

那一晚,他在给家里打电话说明外宿的事情之后,便坐在客房的灯下,读起了随身携带的案卷。大约夜间十一点的时候,一名女佣敲了敲门,送来了一份热气腾腾的赤豆汤和几块曲奇,说是夫人特地吩咐送给客人的宵夜。

刚刚煮好的赤豆汤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虽然是微不足道的、充满庶民风情的食物,却让人在寒冷的冬夜中感到一股温暖。在此之前,至少在良辅的想象中,月读应当是雍容华贵、高不可攀的,然而此次简短的接触,却让他对这位出身华族的夫人生出了几分亲近感。月读待客殷勤周到,但却并不像一般家庭的主妇那样由于过分热情而显得蛮横伧俗,他的一进一退都十分得体,让人忍不住对他产生好感,不知不觉间答应他的请求。

诚然,良辅虽然对几个月前的那场风波有所耳闻,却并不了解黑泽家两位主人之间的秘辛,但是他却不自觉地站在了夫人这一边。月读言行圆妥,足见其是个温柔体贴、处事稳健的人,这样的夫人,究竟是为什么和死去的黑泽重季处成了水火不容的怨偶呢?良辅禁不住感到有些纳罕。不过他终究不是个爱好窥探别人家隐私的好事之徒,因此,这些疑惑也仅仅短暂滑过了他的脑际,而没有留下痕迹。他当即下定决心,无论黑泽和夫人之间究竟因何心生芥蒂,即便要违背他一向不干涉他人家内事的宗旨,也一定要说服黑泽重季,让他回心转意,并且劝说他与夫人打开心结,做一次深谈。

良辅捧着那碗赤豆汤,感受着手掌间那熨帖的暖意,用勺子舀了几口,送到嘴里。赤豆汤曾经是他最喜爱的甜食,他还记得荒的生母,亦即八千代,炖煮甜汤的手艺很好,少年时期每逢正月,他前去本间家拜年的时候,总能喝到一碗由八千代熬制的赤豆汤。甜汤熟悉的香气唤起了他久远的回忆,然而如今,他已届中年,难得夫人一片心意,可惜他却不能多喝。他事务所的工作一向很忙碌,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都用于接受咨询或者与客户面谈,只有夜间才能静下心来钻研案卷,撰写诉状,由于长年累月的熬夜,再加上饮食不规律,致使他患上了胃病,像赤豆汤这样容易造成胀气和反酸的食物,临睡前是不宜多吃的。

他喝了小半碗汤,吃了几块曲奇,洗漱之后,困意逐渐涌了上来,良辅本来并不是在别人家里能够轻易睡着的那种大大落落的性格,但是这一夜,他却睡得格外香甜,直到差不多夜半三点的时候,他才被一阵噪音惊醒。

——————

①主人:日本主妇传统上有称自己丈夫为“主人(しゅじん)”的习惯,大概指的是一家之主的意思,但也同时有着将自己的地位贬低为“附庸者”的味道,如今仍有人使用此称呼,但同时,现在以偏中性的“夫(おっと)”指代丈夫的也不少。

第三十六章

夤夜时分,良辅睁开沉重的睡眼,看见滚滚浓烟正从通往走廊的门缝底下往屋里钻,这一下,他彻底清醒了过来,飞快地套上衣服,拿起桌上的花瓶,往身上浇了些水,随后,他把装着案卷的皮包裹在怀里,冲出了房门。

那时,整个宅邸的二楼已经被浓烟包围了,大火正在从洋馆的东侧蔓延过来。在主宅值夜的佣人通常睡在三楼,他们正裹着凌乱的睡衣,披散着头发,尖叫着从楼梯上奔跑下来。佣人慌不择路地逃窜着,有人的头发被烧焦了,还有人的脸被浓烟熏得黢黑,眼前那地狱一般的景象吓坏了良辅,以往他只是在法庭上远观着惨剧,却没想到这样的事情居然发生在了他的身边,他被别人的情绪所感染,一无所思地夹在人群中,奔下楼梯,涌向了庭院。

惊魂甫定之后,他才骤然想起,大火是从二楼东翼烧起来的,而那里,正是黑泽重季和月读卧室的方向。

“夫人和先生呢?有人见到他们了吗?”他在人群中扯着嗓子大喊道,可是佣人们正在忙着救火,他的声音很快就湮没在一片吵吵嚷嚷的喧豗中了。

直到良辅喊得嗓子发嘎,喉咙中涌起一股血味,宅邸的总管柳泽才像恍然惊觉一样叫道:“哎呀!不好,老爷尚在病中,而夫人又行动不便,困在火场中,恐怕凶多吉少!”

听到这话,良辅才真正确定,黑泽重季和月读压根就不曾逃出来。登时,他陷入了一片恐惧,当年,他未能成功地拯救八千代,他对青梅竹马的姑娘怀着一腔隐秘的倾慕之情,然而却由于身在海外,而对其所遭受的磨难一无所知,及至回到祖国之后,才惊闻凶讯。八千代的死成了他一生最大的遗恨。眼下,他不由自主地将八千代的形象和月读的姿影重合了起来,一股罕见的冲动灼烧着他的心,无论如何,他这一次也要将夫人从大火中营救出来。

他往自己身上浇了几桶水,将怀里的公事包塞给柳泽,便不顾后者的叫喊劝阻,向火场奔去。

宅邸中四处浓烟翻滚,由于天气干燥,火势蔓延得很快,当良辅抵达二楼的时候,才明显看出,大火是从黑泽的卧室烧起来的,毋庸置疑,营救宅邸的主人已然无望,良辅只微微踌躇了一下,便毫不犹豫地冒着火舌的舔舐,砸开了月读套房的大门。

夫人的房间里同样烟雾弥漫,毗邻黑泽房间的那一侧墙壁早已被热浪和烟火熏得黢黑,护壁板发出爆裂声,镶贴在墙上的富丽的唐金革纸翻卷起来,时不时冒起一簇簇的火焰。

浓烟之中,咫尺难辨,他听到几声呛咳,于是出言喊道:“夫人在这里吗?”

“在!”一个女子的声音急匆匆地大声答道,“夫人刚刚醒来,呛到烟火了,眼下恐怕难以动弹!”

良辅循声赶了过去,在一片烟雾之中,他看到月读把他的小侍女保护在怀中,两人浑身上下淋得透湿,缩在盥洗室的角落中,借着放满浴缸的水,躲避着火焰的侵蚀。

就像侍女所说的,月读的脸色十分苍白,嘴唇发紫,一副缺氧的模样,大概是吸了过多的烟气所致,骤然见到良辅,他显出了一丝惊讶的神情。这个时候,走廊和阳台已然被火焰封锁住,宅邸的四面八方不时传来火焰爆燃的訇訇声响,即使躲在尚未被烈火波及的安全的一隅,也能明显地感受到四周滚滚的热浪。

“还有别的出去的路吗?”良辅身上厚重的羊毛西服早已被灼热的空气烤干,他一面舀起水来,重新将自己浇湿,一面问道。

月读皱起眉,略微思索了片刻,继而伏在侍女耳边说了几句话。良辅看到,侍女脸上恐惧焦灼的神色逐渐舒展开来,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夫人说,从他的套房卧室西侧的门,可以通向旁边的一间空房,空房里有一道窄梯,可以前往一楼。只是那窄梯平时总是锁着,需要碰碰运气。”侍女飞快地说道。

眼下的形势已然容不得多做考虑,良辅道了一声“失礼”,便搀扶起月读,示意侍女跟上。

待到了月读所说的那间空房,良辅立即明白,这间屋子大概原本是为了照顾婴儿的方便而设计的,后来却改做了储物间,室内摆着儿童床和许多玩具,这些东西堆在角落中,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大概是八千代那时候留下来的。东西尽管积满了灰尘,却仍旧看得出,它们从未使用过。至于那道窄梯,恐怕是为了让保姆上下楼不致于非得穿过八千代的卧房,惊扰到有神经衰弱症的夫人而设的。也许是他们三人格外幸运,今日,窄梯口的小门并没有上锁。

火势时时刻刻都在起变化,一时更强过一时,当他们抵达一楼的时候,头顶上传来轰然一声巨响,二楼和三楼的梁柱似乎坍塌了下来,一楼尽管尚未完全卷入火海,但也不容乐观。以前,黑泽重季为了附庸风雅,特地委托艺术品掮客为他蒐集了一些安土桃山时期的屏风障壁画装饰在一楼的大室小厅里,现在,那些金箔铺底的画作无疑早已被火焰吞噬,躲过了战国的烽燹,熬过了幕末的动荡,它们幸免于时光的蹂躏,却最终葬送在了无常的大火之中。焦黑的碎片被热风卷起,在一片烟雾中载浮载沉,偶有几片尚未烧尽的金箔掠过逃命的三人眼前,仿佛在用仅剩的残躯向世人炫示其最后的灿烂。

良辅在一片浓烟中一面呛咳,一面焦急地辨认着方向,正在四处张望的当口,他骤然瞥见了柳泽的身影,不过那影子只是一闪而过,便急匆匆地向着宅邸西北侧去了。

“柳泽!”

良辅在木质家具燃烧的爆裂声中大喊着总管的名字,然而后者却似乎没有听见。

“怎么了?”月读咳嗽着,轻声问道,他的嗓音很低,透着严重的嘶哑,大概是吸了过多烟气的缘故。

“是柳泽。”良辅答道,脸上显出了几分焦急,“他也许是追着我进来的,却在火场中迷失了方向。”

语毕,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便道:“总之,当务之急是先把两位送出去。如果柳泽还不回来,我便去寻他。”

当他们在浓烟中找到路,终于逃出去的时候,消防队仍旧没有来,宅邸的东翼,房顶已然烧通了,摇曳的烈焰正在向着夜空猛蹿,浓烟和大火从洋馆的各个窗口冒出来,在火焰熊熊的攻势之下,绘着五重塔和山茶花图案的彩色玻璃次第炸裂,随着化为焦炭的窗棂一齐坍塌下来,火场中发出巨大的轰鸣声,逐渐圮毁的外墙之下,露出了房屋黑魆魆的骨架,这座被金钱装点起来的华丽壮美的巨厦,就像被蛆虫蛀空的尸体一般,渐次显现出骸骨的本相。

在良辅带着月读和妙子逃进庭园后不久,柳泽也从宅邸的另一侧跑了出来,总管的头发被热气灼得焦枯,见到杉本,他一面连连行礼,一面大喊着:“哎呀!先生,我跟在您后面跑进去救人,却不小心走散了,您怎么不等等我呢?还好您和夫人都平安无事,真是谢天谢地!”

良辅没有答话,他望着漫天飞扬的火粉,一时间失去了语言。

在良辅的身边,月读瘫坐于草坪上,凝注地远眺着那燃烧的屋瓦,他看着凶暴的火舌将他过去的人生吞噬磬净,那些悲戚、屈辱、反抗,以及自欺欺人的尊严,全部包蕴在这毁灭的图景之中,生活的委琐和尘寰的束缚仿佛随着火焰的奔腾而逐渐净化、消解。看到这座被称为“家”的巨邸终于以无上辉煌的形式呈现在面前,他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痴迷的神色。

灭火已然毫无指望了,仆人们颓丧地坐在草坪上,有的人在嚎啕大哭,有的人仍旧在做着徒劳的努力。时间接近破晓,东边的天空已经放亮,烟的气息随着晨风飘送过来,在建筑物烧毁时的复杂味道中,虽然并不可能闻到炙烤尸体的气味,然而良辅却总是本能地认为,这四处浮荡的烟气中饱含着名为“黑泽重季”的微粒子。只要想到那燃烧的亡骸也许正在烈火中,像遭受鞭笞的人那样弹动着,他便感到一阵难受,他用手帕掩住口鼻,不自觉地望向了月读,却看到在拂晓的天空之下,后者的面孔正笼罩着明艳的火光,欧米伽回头看向他,火焰的丝缕映在那双浅灰色的瞳孔里,仿佛妙翅鸟①纷飞的金羽一般灼耀照眼。

此时,一名仆人走上前来,将良辅托他们保管的公事包交还给了他,月读只望了他们一眼,便转回了目光,年轻的欧米伽垂下眼帘,那一瞬之间的神性与毁灭的结合,像梦幻一般消散了。

————————

①妙翅鸟:迦楼罗的别称,也称金翅鸟。佛教神鸟,生性凶狠,以宝珠为心,喜食龙,因此体内积蓄毒火,当其死亡时,身上燃起烈火,将自身焚为灰烬,而且能够烧毁周围的林园。死后其心脏坠入海底。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504

艾汀擎着摇曳不定的火把,跨进那扇大门,穿过一条漫长的前廊之后,步入了神巫墓室的内堂。新菲涅斯塔拉宫里同样也设有历代神巫的圣庙,在抵达宫殿之后,艾汀曾经参观过那里,并且在他母亲的画像前供上了一束魂之花,但是那座气派的厅室仅供追念之用,神巫并不葬在圣庙内。

艾汀环顾着这间六角形的大厅,石室内除了六根支撑穹顶的廊柱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不同于花岗岩砌成的墓道,墓室内部是由大理石构成的,火把的光芒照在墙壁上,显出晶莹的光泽,亮得像宝石一样。大厅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神巫像,石像是按照克拉丽丝的容貌雕刻的,它低垂着双目,大理石苍白的色泽以及石像脸上冷冰冰神色唤起了路西斯王对先王后的全部记忆。相较于墓室大门上那慈悲的形象,这才是他母亲真正的模样。

神巫像的脚下放置着一只镶满了宝石的银色圣体匣,对于盗墓者而言,这一定是个难以抵抗的诱惑,艾汀想到阿纳塔修斯的叮嘱,便像躲避毒蛇一样,远远地避开了这只精美绝伦的工艺品。

除了神巫像和假造的圣体匣之外,墓室内见不到其他东西,阿纳塔修斯说过他将母亲的遗物同她的骨灰放在了一处,那么,真正的圣体匣又在哪里呢?

艾汀将火把举得高了些,仔细端相着母亲的雕像,这座石像头戴三重冠冕,一手持六芒星权杖,另一手持天平。在此之前,艾汀尚未见过其他神巫墓穴中的雕像,但是他毫不怀疑,母亲的这座石像与六神教历史上的一般圣女形象完全不同。在谈及神巫的时候,教会往往着重于强调圣女的纯净和仁慈,而克拉丽丝的雕像则更接近俗世君主的形象。她手中的权杖和天平,也与前任神巫掌权者及立法者的身份十分吻合。

据阿历克塞说,在克拉丽丝生下艾汀两年之后,她便开始着手为自己建造陵墓,虽然大部分君王都力图令自己身后的居所成为世间奇观,但是这并不符合前任神巫务实的性格。

天选之王诞生两年左右是个引人深思的时间点,根据弗朗齐斯那未经考证的故事,母亲在那个时候第一次杀死了她的孩子。

艾汀禁不住暗忖道,大概克拉丽丝从那个时候起便预见了自己的早逝,也许,墓室中的大部分机关甚至是她亲自设计的。

她究竟在隐瞒什么?

她又想传达什么?

艾汀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供浪费,他决定先找到母亲的骨灰再做打算。

墓室中除了六根廊柱之外,只有一座雕像和作为诱饵的圣体匣。圣体匣是假的,也就是说骨灰葬在别处,石像上没有拼合的痕迹,显然母亲的遗骨也不可能藏在雕像内部。在进入墓室以前,阿纳塔修斯反复叮嘱他不要碰触那只圣体匣,艾汀环顾着四周,仔细思索着手中的线索,老祭司还说过,墙壁中的机关会射出淬了毒的箭,既然母亲在墙壁中设下了陷阱,那么,她是否将自己的骨灰也埋在了墙壁中呢?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是最有可能的推断。首先,骨灰藏在墙壁中,比藏在地下更加稳妥,挖空的地砖踩上去会发出回响,难保不会引人怀疑;其次,在设计墓室的过程中,神巫可以借由建造防御机关,掩藏自己的真实意图。

艾汀环顾着这座六角形的大厅,开始了他的搜索。所幸卡尔多纳给了他一柄短剑,艾汀弯身从靴筒中抽出剑,工具不算趁手,但也勉强合用。他向四下里看了看,走到圣体匣的正后方,用剑柄敲了敲墙面,这个陷阱是用来害人性命的,以艾汀对克拉丽丝的了解,她绝不会给她的受害者再次开口说话的机会,果然,正对圣体匣的几块墙砖后面全部发出了空洞的回声——无论踏进陷阱的盗墓者站在哪个位置,他都难以逃脱被射成筛子的命运。

路西斯王笑了一下,再次意识到自己和克拉丽丝思考方式上的肖似。

前面已然提到过,历代神巫的圣墓被埋藏在一座教堂的地下,这个时候,从墓穴的上方传来了遥远、微弱的钟声,晨曦祷的时间已经到了,艾汀必须加快速度。墓室中只有极幽微的照明,他的眼睛早已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他知道时间的价值,因此,为了避免做无用功,他决定从最有希望的那些地方找起。

艾汀沿着墙面,摸索着敲了下去,每敲几下,便停下来听听声音。埋藏真正圣体匣的目的不在于令它彻底销声匿迹,而在于仅允许艾汀一人找到它。受托执行母亲遗嘱的人是阿纳塔修斯,考虑到克拉丽丝深谋远虑的性格,尤其是在她生命的最后阶段,阿纳塔修斯时常被要求陪伴在神巫左右,因此,艾汀认为这位执行人选恐怕也是一早选定的。阿纳塔修斯身材矮小,只有五尺二寸高,由此可见,放置神巫遗骨的位置便不可能太高。

约莫半刻钟过后,艾汀在一块石砖的后面听到了那种他熟悉的空洞回响。从外表来看,这块墙砖和它周围的砖石没有任何区别,艾汀拔出短剑,用力在墙砖上斫了几下,几块石料应声而落,这块石砖并不是寻常的大理石,而是由石粉烧制而成的,上面抹上了一层透明的涂料以假造出天然理石的光泽。毫无疑问,神巫的遗骨就埋葬在石砖的后面,由于受潮,墙壁表面作掩饰的假大理石早已松动,艾汀将剑刃楔进墙砖的缝隙,用力撬了一下,石粉砌成的外壳坼裂开来,石片落下,露出了一块金属板。

艾汀曾经在老阿尔菲诺的家中见过类似的东西,他知道这是一只保险箱,那些放印子钱的经常将金币及值钱的抵押品藏在这类箱子中。

想要打开保险箱,还需要解开第二道机关。

艾汀擎着火把在墓室中踅来踅去,观察着每一个角落。正当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一道金色的光芒掠过了他的眼梢,那反光来自神巫的雕像。

路西斯王望着母亲的石像陷入了沉思,石像由洁白的大理石雕成,而它手中的权杖和天平却由黄铜浇筑而成,在富丽的墓穴中,黄铜那黯淡的光泽显得格外突兀。艾汀确信,神巫用黄铜装饰自己的石像,恐怕并不是为了恪守清贫的美德,也不是因为陷入了财政困难,他猜测,权杖和天平也许是开启墓穴的重要道具,故而,前任神巫没有使用容易引人觊觎的白银或黄金。

艾汀恍然大悟,他拍了一下额头,禁不住开始责怪自己先前的粗疏。他将火把插在墙壁的灯架上,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拧了拧那柄权杖,石像很高,以他那么高大的身材,也要踮起脚尖才能勉强碰触到权杖顶部的六芒星。随着一记微不可查的声响,六芒星转动了半圈,自权杖的柱身内弹了出来,艾汀将它取下,发现六芒星的底部连接着一把钥匙。

钥匙很小巧,艾汀推测,它应当是用来开启真正的圣体匣的,因为保险箱的表面没有钥匙孔。

少年时期的路西斯王曾经在老阿尔菲诺的家中见过这位银行家开启保险箱的方法,——老人知晓艾汀的身份,因此他从不刻意在王太子面前隐瞒自己的秘密,阿尔菲诺的事务所中共有三处保险柜:其一是挂着寻常锁头的木箱,用来保存一些不那么值钱的抵押品;第二处保险柜是只能由密码开启的铁箱,用来存放大金额的期票;此外还有一只隐蔽在书柜后面的铁箱,只能通过机关开启,大量的金币和价值连城的宝石都藏在那里。艾汀记得第三只保险箱的表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而圣墓里的这只箱子同样如此。

钥匙是有了,现在的关键在于打开保险箱的机关。

艾汀一面摩挲着嘴唇,一面再次观察起了神巫的雕像,他看到石像手中的天平是倾斜的。通常,为了彰显立法与司法的公正,被握在立法者雕像手中的天平应当尽量保持水平,但是克拉丽丝的雕像上,天平却明显向一侧倾倒。

这是工匠的失误吗?还是说神巫本意如此?

在仔细思量之后,艾汀更倾向于第二种猜测。

他用魔法燃起一簇火焰充作照明,对天平进行了一番观察,他发现,天平较低一端的盘子里有什么东西。艾汀踮起脚,向里面望了望,看到了一枚戒指,它镶在铜盘的底部,与天平浑然一体,显然无法移动。

艾汀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微笑,他认出了这枚戒指,它和他戴在小指上的那枚一模一样。这枚戒指是克拉丽丝给他的,那时候,艾汀只有十岁。母亲将戒指穿在项链上,当做坠子,挂在了艾汀的脖子上,严肃地叮嘱他一定要仔细保管,永远随身戴着,只可惜那个时期的王太子性情顽劣至极,只一转眼的工夫,他就将与母亲的约定抛到了脑后,在一次赌博中,他将那枚戒指押上了赌桌,输给了阿卡迪亚宫里的一名骑士。数月之后,神巫回到王宫,发现王太子将她郑重其辞的嘱咐完全当做了耳旁风,她将戒指从骑士的手中赎买回来。随后,她将艾汀唤了过来,将那枚戒指摔到他脸上,伴随着戒指而来的,还有一连串严厉的叱责和诅咒。在艾汀的记忆中,这是母亲唯一一次发火,也是她唯一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感情。

神巫的那些不留情面的咒骂,艾汀至今仍然记忆犹新。他低头望着手中的戒指,明白了母亲愤怒的理由。

蜘蛛巢34

第三十四章

黑泽家的亲族之中,那些没有能力角逐监护权的亲戚尽管自己得不到太多好处,却也始终盼着能够在遗产的分配中吃到一些残羹,自从黑泽重季死后,森村和本间为了争取这些亲族的支持而耗费了不少金钱和精力,两个人都有各自的朋党,这些人在做出帮忙的承诺之时,大多抱着一种看好戏的心态。

一般来讲,人们衡量幸福的尺度并非基于自身生活的甘苦,而是来源于他人的幸与不幸,换句话说,别人越是倒霉,人们越是能够安心忍受自己人生的平庸,这种卑劣的脾性寓居于所有人的身上,只不过有些人表现为温和的悲悯,有些人则表现为赤裸裸的嫉妒。简而言之,无论是最高尚的人,还是最低劣的人,多少都需要感到自己优于其它同类,因此,不管表面上承不承认,至少在内心深处,人们是不愿意看到倒霉鬼摆脱厄运的。

适才,在正亲町和荒争执的过程中,那些亲戚大多抱着种幸灾乐祸的心情,作壁上观。他们之中的许多人,对出身华族的未亡人怀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他们经常逢人吹嘘黑泽重季这位豪富的亲戚娶了一位身份高贵的男坤,就仿佛这桩婚姻也同样让他们沾到了光一样;而另一方面,月读的家世,以及他所独有的那种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优雅,也同样成了横亘在黑泽家这株大树上的一根荆刺,他们在趋炎附势、巴结讨好的同时,也不禁自以为受到了轻蔑,因而记恨对方爱摆贵族架子。

事实上,月读自从与黑泽重季结婚以来,至少明面上的功夫做得十分周到,待人一向温和有礼,摆架子是完全无从说起的,他唯一的罪过就是在无形中伤害了别人的自尊心。

听到正亲町的决定,得知事情已成定局,这些贪婪、庸俗之辈松了一口气,和本间交好的那些人自不必说,即便是原本和森村更加亲近的,也暗自为月读的时乖命蹇而暗自叫好。这名华族公子再也不能回到他昔日那高高在上的位置上去了,学习院和帝国大学对他而言已然成了不可企及的奢望,从此以后,他只能像保姆似的留在黑泽家,耗尽青春的辰光,去养育那个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孤儿。他被亲生父亲丢在了可怕的孤立中,从此只能低三下四地寄人篱下,他在名义上成为了荒的监护人,但是一名涉世不深的男坤又能有什么作为呢?眼见着,各种势力的控制就要落在他的头上。

未亡人家世显赫、相貌出众、学识广博,为了对他一直以来的优越实施报复,所有人都本能地连成了一气,他们冷眼旁观着那场争执,对于月读的不幸,连一句仅出于礼貌的安慰都没有,在尘埃落定之后,黑泽家的人们惺惺作态地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鼓励这位从未养育过孩子的欧米伽尽快承担起母职。

对于月读的去留,这些亲族原本大多也是无可无不可的,眼下事态发展成这样,大部分人实际上也乐见其成。森村性情蛮横霸道,因此,就算对他巴结趋奉,恐怕也讨不到太大好处;而本间则不同,因为是荒的母亲那一系的亲属,因此本间在家中的地位远不及森村牢靠,并且他在黑泽矿业的权势也及不上对方,故而,为了获得亲族的支持,本间在利益划分方面,便不得不做出更大的妥协和让步。

人们喁喁私语,低声交谈着。

“这么看来,森村兄的安排也是白费了……”

“不是说夫人原本要回到子爵家的吗?”

“大概是本间向人家承诺了什么好处吧。”

“看来这位夫人这次也被卖了个好价钱啊。”

虽然说话人压低了嗓门,但是这些话仍旧能够传进荒和月读的耳朵里,孩子不禁感到一阵难堪,这些人都是他父亲的亲属,在黑泽重季生前,荒因为长年身在寄宿学校,因此和他们并没有过多往还,如今,他们的冷酷和刻薄令他不胜惊讶。在父亲活着的时候,继母作为黑泽重季的夫人,仍能在丈夫的荫庇之下,享受别人虚情假意的趋奉,眼下,父亲已死,这些人再也不屑于对月读遮掩什么了。他们摆着无动于衷的表情,说着尖酸刻薄的话语,袒露着冷血无情的心肠,他们只是一群平庸的寄生者,它们寄生于这个社会之上,是这个社会具体而微的缩影,若是让他们出卖自己的儿女,他们大半是不干的,但是他们却能坦然地看着别人遭受不幸,并且以此为乐。

荒愈发握紧了继母的手,他暗自发誓,总有一天,他要在这四处都是严冬的世界上,为月读筑起一座托庇所。

既然遗嘱已然明确,监护人也确定了下来,之后的安排便很容易商量了。正亲町也留了下来,直到傍晚时分,才和本间一起,一面假惺惺地相互说着客套话,一面离开了黑泽的宅邸。森村也留了下来,但是在别人七言八语地说着话的时候,他始终一言不发,沉着一张脸,隔过人群,遥望着孩子和月读挂着泪痕的面孔,暗暗转着心思。

这场俨然已经失去悼唁意味的告别式结束之后,森村趁着辞别的工夫,拿出一副诚恳的语气,低声对月读说道:“夫人,这件事实在令人遗憾,虽然我也尽力试图说服子爵阁下,但毕竟人微言轻。想必令尊大概是听信了某些人的挑唆,才做出了这样无情的决定。我想要帮助您的心意始终不变,若是今后您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请您不要顾虑,尽管开口。”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森村一直用眼梢觑着月读的脸色,他看到那名势单力孤的欧米伽眼角红了红,似乎在强忍着泪水,静默了片刻之后,月读才欠了欠身,客客气气地回答道:“那就麻烦您多加照顾了。”

他那悦耳的男中音已然带上了几分酸涩的鼻音。

尽管本间妨碍了森村成为荒的监护人的企图,但是同时,他也严重地损害了月读。孩子对继母的信任和依恋,森村一直看在眼里,也许单凭一名欧米伽,确实做不成什么事,但是若是加上他森村孝及,可就大不相同了。他暂时输给了本间,这没错,然而他并没有放弃,即便无法直接控制荒,他仍能通过讨好月读,来对孩子施加影响,进而遏制本间的图谋,为自己赢取利益。

现在,一切才刚刚开始。

森村这样想着,当他听到月读的应答,看到后者那副泪盈于眶的神色,他当即明白,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客人陆陆续续地告辞,最后一名前来拜别的,是杉本良辅。这位心地善良的律师对着母子二人深鞠一躬,用饱含同情的口吻说:“没能帮上忙,我深感愧疚……”

讲到这里,他有些说不下去了,他垂着头,看着月读和荒相互紧握的手,禁不住鼻腔一酸,心下喟叹着凉薄的世情。

今后,这对母子处在黑泽家各方势力的倾轧之中,究竟会何去何从呢?

“请不要这么说,杉本先生。”月读柔声答道,向良辅伸出了手,“这件事情原本也是所有人都无能为力的……,若是因此而让您自咎,反倒是我处事不周了,希望您万勿挂怀。”

“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说着这些话,良辅本人也觉得自己虚伪,夹在黑泽家那些有钱有势的亲族之中,他又能做得了什么呢?说到底,也不过是讲几句无关痛痒的宽心话罢了,除此之外,对于荒和月读,他全然无能为力。

未亡人似乎看出了对方的为难,他适时地接口道:“对于我们而言,单是见到您这位诚挚、善良的亲朋,便已然是莫大的安慰。这两日的诸多繁冗事项让您受累了,在这样的时期能够得到您的支持和陪伴,我和孩子都十分感谢。”

“哪里,您言重了。”律师带着难掩的愧疚,握了握未亡人的手,自谦道。

一番客套之后,月读静默俄顷,露出了一个有些苦涩的微笑,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宽慰良辅一般,轻声说:“事已至此,总也得向前看才好啊……”继而,他昂起头,又恢复了往常那副平静的笑容,话锋一转,问道,“我记得昨夜的通夜式上见过贵府的三名可爱的孩子,眼下他们还在黑泽邸吧?”

“在的,承您盛情邀请,昨天通夜式过后,让他们留宿在了府上,现在女佣正带着孩子们在客房里做功课。您有什么吩咐吗?”谈到自己的孩子们,良辅脸上的愁容稍稍苏解了几分。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我想请您让他们陪一陪荒。这孩子似乎心绪不佳,我想,同龄人之间无忧无虑的气氛,也许能够让他暂时忘记刚才那番丑陋的闹剧。本来我是应该陪着这孩子的,但是您也知道,骤然被委以重任,我难免左支右绌,因此,还有一些紧急事务不得不处置,于是只能忝颜劳烦您了。可以吗?”

“您说得太客气了,那么,我这就把孩子们叫过来。”

“还是请您暂时将荒带到您的客房去吧。说来惭愧,主人走得太过于突然,宅邸也损毁了大半,完全无法使用,这栋别馆长年无人居住,因此仓促之间也只能收拾出很有限的几间屋子。让孩子们在佛堂中玩耍明显不大合适,而我还需要暂且占用前夫人的套房,等我将那些俗务安排妥当,便会去找您,眼下天色已然不早了,如此耽搁您的时间实在于心不安,届时还请您和孩子们务必留下用顿便饭。”

“这怎么好意思呢,”良辅挠了挠头发,挽起了荒的小手,笑着对月读说道,“那么,这孩子我就暂时带走了,我今日闲得很,也高兴多陪伴他一会儿,请您不必着急。”

月读再次欠了欠身,荒只是垂着头,任由远房舅父牵着他的手,甚至不敢抬头望一眼继母。当荒被良辅带着,即将走出佛堂之时,月读突然叫住了孩子。

“荒。刚刚我思绪混乱,因此,没能好好回应你所说的那些话。请你记住,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是你的错,虽然你我并非亲生的母子,但是对于你的降生,我始终心存感谢,我从未期盼过没有你存在的世界。”

他用严肃而诚恳的眼神盯着孩子,语气郑重地说出了这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