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46

第四十六章

这句话,正亲町原本并不打算形诸于口,它里面所蕴含的感情并不像亲子之间的感情那样纯粹,相反,它暧昧、浑浊,充满了非道德的恶臭,话一出口,他便急忙刹住了,他憱憱不安地抬起头来,却看到月读的笑容依然如旧。

就在正亲町松了口气的一刻,他听见月读用他那柔和的嗓音应道:“嗯,因此,在这世间,我只有您可以依靠了。”

见儿子是如此理解这句话的,正亲町不禁放下了心,他的脸上现出了几分欣慰的神色,清了清喉咙,继续说道:“虽然现在讨论这个问题不免为时过早,但是,对于将要发生的事,我们也要提前做个准备。你今后要作何打算呢?”

月读抬起头,望着父亲,脸上的神情似是有些不解。

正亲町蔼然一笑,解释道:“这些法律和习俗上的事情难免略嫌鄙俗,因此爸爸没有给你讲清楚,这是我教育方面的失职。按照规矩来讲,你虽然已经嫁入黑泽家,但是却毕竟没有生育子嗣。因此,在丈夫确认死亡之后,你便是自由身了。故而,你想要回到家里来,也是完全可以的。纵使黑泽家那些迂陋冥顽的亲戚们百般阻挠,爸爸也会想方设法实现你的心愿。”

“我的心愿……?”月读重复着父亲的话,显出一副茫然的模样。

正亲町心下了然,——孩子突遭横祸,虽然并未因此而大惊小怪,但是一时之间的不知所措却是难以避免的,他并不急于催促月读做出决断,而是用温和的语气宽慰道:“没关系,在告别式之前,你还有几日可以仔细地考虑。”

说着,他把目光投向了月读身后的障子门。这座别馆是日式的建筑,出于保温方面的考虑,通向廊缘一侧的门都是双层的,障子纸的外面还有一层玻璃,此时,障子门下半部分的隔扇被推了上去,现出了一小截庭院,人们将这种露着玻璃,能够看到廊外一方天地的障子称为“雪见”。

子爵透过雪见窗,望着廊外的庭院,那里种植着一片梅树林,从那些蜿蜒虬曲的粗大枝干足以看出,这些梅树都是移种自京都的百年老梅,这片庭园中的日式情调和别馆的建筑相映成趣,梅树和松柏形态优美,在萧瑟的冬季里更显得挺拔、庄静。

正亲町欣赏着雅致的园林,拿起织部茶碗①呷了一口茶水,喟叹道:“若论最能体现冬日的情致的,果然当属梅树,没想到黑泽这样一心搅钱的伧夫,却能有这样的雅志。只可惜,在这座园子里,樱树稍稍少了一些,不然,等到了春天,又是另一幅绚烂的景致。说起樱树,你还记得平安神宫的垂枝樱吗?今年三月下旬的时节,我应友人之邀又去了一次,感慨良多。上一次造访古都,还是十年前了,那时你年纪还小,也许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当年,你姐姐即将远行,她的生身母亲来自京都的公卿世家,母系那一边的亲族在人情世故方面十分啰嗦,因此,我不得不带着你们重归故里,一一拜别旧都的亲戚们。当时正值初春,满树的红垂枝樱将神宫外苑装点得异常绚丽,不同于江户一带淡粉的吉野樱,红樱的浓艳方能体现京洛春日的盛景。那时,你姐姐一心只筹划着她的行程,而无暇他顾;你弟弟则寻了块樱树下的草地,兀自大睡;最终,陪着爸爸欣赏春景的,只有你一个孩子。那时我们聊到了三十六歌仙,明明是热闹的春日,你却咏了柿本人麻吕的那首‘昔日宫阙在,一见心伤悲’……。此次故地重游,一切物是人非,许多陈年旧事涌上了心头,我这才能够体会你当时吟咏的歌中的韵味。……爸爸知道,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你受了不少委屈,但是,爸爸也相信,你的心灵并不会因为平俗的悲喜而动摇,你总能冷静地认识到什么事情是必要的,现在,一切都过去了,爸爸希望求得你的谅解,并且尽一切可能,去补偿你所受的苦……”

“您会满足我的一切请求吗?”月读轻轻地问道,打断了正亲町的话。

“当然。”

“如果我说,我想继续被中断的学业呢……?”

听到孩子充满试探的话,子爵欣慰地笑了起来。

“我亲自去拜托福原。先前我将他的次男介绍给了滋野井伯爵家的小姐,促成了一桩良缘,因此,他还欠我一个人情。”正亲町信誓旦旦地承诺道。

父亲笃定的态度令月读的脸上现出了一丝微笑,阴寒的空气让他的脸孔看上去比平日更加苍白,见此,正亲町殷勤地将炭火拨热了一些。月读点点头,对父亲道了谢,随即拍了拍手,俄顷,会客室通向走廊一侧的隔扇打开了,闪出了一张女人的脸,那女人约莫三十几岁,圆脸,肤色白嫩,颇有几分姿色,刚刚,室内的两人并没有听到女人走过来时的脚步声,这女人要么就是一直耽在近旁,要么就是在上流人家做惯了佣人,因而走路的声音极轻。

“阿兼,麻烦你挂个电话到目白的警署去,问一问调查的情况,……尤其是问清楚那具尸体的状况……”月读柔声吩咐道,“另外,请你通知柳泽提前收拾行装,如果警察确认老爷不幸遭遇不测的话,就请总管待此间事毕,尽快跑一趟长崎,接少爷回来。”

女佣人应了一声,行了个礼,离开了。

在贴身使女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月读轻声笑了起来,他一面笑着,一面信手摆弄着一把折扇,若有所思地低垂着眼帘,却并不和父亲说话。

正亲町开始感到不安了,人们心情忐忑的时候,总喜欢找一些无关痛痒的话来说,在这方面,子爵也未能免俗,为了缓解心中的杌陧之情,他清了清喉咙,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语气,搭话道:“这把扇子似乎颇有些来历啊。”

月读将手中的折扇呈给父亲观赏,子爵装模作样地端详了一番,遂递还给儿子,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大概是华托②的真迹……在日本的古董市场中实属罕见,怎么?这也是黑泽送给你的吗?”

“这是那孩子送的。”月读像自言自语一般,轻声说道。想到这把折扇的来历,他的脸上漾起了一丝不自觉的微笑。

正亲町怔愣住了,他瞥见月读低低垂下的睫毛,那纤长且蜷曲的银灰色帘幕闪动着,投下一小片摇曳的阴影,他觉得,月读那双平日里总显得很淡漠的眼睛中似乎潜隐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让子爵的心里泛起一丝沉闷的不快。

这个时候,月读向正亲町投去微笑的一瞥,继而解释道:“您还记得吧?黑泽重季有个孩子,我刚到这里来的时候,他为了参加婚礼,而特地从长崎的寄宿学校赶了回来。这把扇子,就是那孩子送的礼物,那时他还道黑泽要取一位小姐,于是便买了这种女子用的东西。扇子一直放在我的床头,火灾的时候,明明状况十分忙乱,不及细想,却还是顺手将它带了出来,这样的珍品,毁于大火实在可惜,把它拯救出来,也算是一件功德了。”

“家中出了这样的事情,那孩子还毫不知情吧……?我听说黑泽待亲生儿子十分冷淡,这孩子也委实可怜……”

正亲町并不知道月读为什么要提起丈夫和前妻所生的孩子,——他谈到那孩子时的口吻,令他觉得十分陌生,他感到此时的月读仿佛十分遥远,儿子的心愿和他的渴望之间,似乎隔着一段漫长的距离。他不明就里地搭着话,公卿世家所特有的那种转弯抹角的优雅和彬彬有礼的阘懦,让他不得不顺着对方的话题继续下去。

“等他回来之后,恐怕又是一场风波。黑泽家那些粗野、贪馋的亲族们,恐怕会像鹞鹰见到猎物般,扑向这个孩子。”

“……这也是我们这些外人无能为力的事情。”子爵呷了一口茶水,用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语气应道。

这当儿,刚刚那名女佣打过电话,回来了。

“夫人,打扰了,”阿兼将会客室的门拉开一条缝隙,跪伏在地上,“警局的人说,虽然还需要进一步确认,但是从牙科记录来看,……那……恐怕就是老爷了……”

尽管女佣为了顾及夫人,措辞十分谨慎,但是她的声音却一点也不发憷。事实上,对于那尸体的身份,这座宅邸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警局没有宣布结果以前,人们只是不方便将那种不吉利的推测形之于口而已。

月读略微沉吟了片刻,继而扬着脸,望着窗外,用淡漠的口吻答道:“辛苦你了。请立即去通知柳泽吧……”

女佣再次躬身一礼,拉上障子门,快步离开了。

“真是世事难料啊……”正亲町佯装出一副哀恸的语气,喟叹道,“接下来恐怕会很忙,你要尽快振作起来。至于爸爸给你的建议,你先稍作考虑,这两日给我答复即可,其他的事情尽管交给我去安排。”

月读若有所思地拨了拨长火盆里即将熄灭的炭火,廊外仍在不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也许是黑泽身亡的消息已然在仆人间传开,方才那种吵闹的交谈声渐渐听不见了,只有不远处,清理火场残迹时劳动的声响仍在昭示着昨夜那场灾祸的存在。

“事实上,我确实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拜托爸爸。”静默俄顷之后,月读微笑着直视着正亲町,开腔说道。

自从十五岁之后,月读一向毕恭毕敬地将子爵称作“父亲”,而那种孩子气的亲昵的称谓,他已经很久不曾使用过了。闻此,正亲町心情如同雨后初霁,他神色爽朗地笑道:“你只管说,爸爸一定应承你。”

“几日之内,也许会有人到家里拜访您,晓以情理,说服您让我留在黑泽家……”

“我一定一口回绝,放心吧,这一次,爸爸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子爵挥了挥手,打断了儿子的话。

“不,”月读轻轻地抚弄着手里的折扇,仿佛这是伴随谈话的一种习惯,稍稍停顿片刻之后,他的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沉静微笑,用暗藏着冷漠的威严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正相反,我希望您答应他。”

————————

①织部茶碗:安土桃山时代开始,逐渐兴起的一种名物茶具。

②华托:洛可可时期法国宫廷画家。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513

第五百一十三章

“就像这块魔矿?”路西斯王指着桌上熠熠生辉的石头问道。

“陛下,您可比魔矿要贵重多了。”杰拉斯笑了起来。

“那么,就像神陨地一样?”艾汀思索了片刻,说道。

“您猜到神陨地的秘密了?”

这一回轮到白袍祭司感到惊奇了。

“当然,这不难猜。”红发青年耸了耸肩膀,“跟随神巫迁移至东大陆的特涅布莱人只有一部分,而选择前往新大陆的弗勒雷后裔则只占家族中的六成,但是从迁徙至今,短短的五百年间,卡提斯诞生的法师总人数却远远超过了往昔有记录的一千年中旧大陆诞生的法师总数。因此,可以推想,神陨地就是魔力的泉源,从神陨地溢出的魔力激发了法师们的天赋。阿斯卡涅的魔法天赋也是在神影岛上爆发的,就像卡提斯是传说中巨神泰坦的沉眠之地一样,神影岛也是雷神拉姆陨落的地方。神明并不存在于物质世界之间,在其陨落后,神明的沉眠地便成为了通向灵境的门扉。”

杰拉斯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手抄本,将它摊开在路西斯王的面前,他指着羊皮纸上的地图,说道:“这是新大陆以及旧大陆上所有魔矿的分布图,您可以清楚地看到,所有的魔矿开采地都集中于传说中的神陨地附近。我们研究过这些奇异的矿石,实际上,它的成分与结构与水晶原石无异,当其中的魔力被抽干之后,它们就是平凡无奇的水晶,只不过成色较好而已。只要对炼金术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水晶具有聚集能量的作用,因此,我们认为,魔矿只不过是吸收了从神陨地溢出的魔力的水晶而已,它们品质上佳,可以储存能量,而那些成色较差的只吸收了微量的魔力,便成为了被人们称作‘神陨石’的宝石。神陨石和魔矿都能成为魔力的载体,在使用一些延迟或者缓慢释放,以及需要远程施放的法术时,我们会使用这些道具,典型的例子就是圣标法术,当然,还有被教廷禁止的精神类魔法。”

“也就是说,只要把术式刻进矿石,即使法师并不在场,法术的效果也不会打折扣。”艾汀想起了阿尔斯特王手中的那块红色神陨石,按照他的推测以及杰拉斯的理论,那应该就是法术的载体,并且,一年多以前,阿方索送给菲雅的项链上,也带有魅惑魔法,随后,他又追问道,“杰拉斯大师,如果我们将神陨石作为矿石运用到冶金中,那么掺入了神陨石的刀剑,应该也能够具有同样的效果,是吗?”

“没错。”杰拉斯微笑了起来,他对艾汀的敏锐很满意,在不知不觉间,他俨然已经把路西斯王当做了自己的学徒,“圣座骑士团所用的武器对死骇有一定的克制效果,尽管我们对外的说法是那些武器被赐予了祝福,但这实际上是神陨石的功效,神陨石磨碎后,就成了圣灰,再加上圣标法阵的刻印,就成了圣座骑士的独门武器。作为宝石,神陨石和魔矿其实一文不值,但是由于它们的开采权以及流通渠道被垄断在了教廷手中,所以在俗界反而被认为价值连城。”

说着,杰拉斯将那块刚刚被他榨干的魔矿推到了艾汀面前,道:“作为法师,我们无法对已经枯竭的魔矿或神陨石附加法术,因为,正如我先前所讲的,我们只能借用魔力,但却无法占有它。但是,陛下,您可以试试,对这块石头施加一个简单的魔法。如果我的推论无误的话,您应该能够对丧失能量的魔矿重新赋予魔力。”

“我明白了,在您看来,我不是法师,而是一个行走的神陨地。”路西斯王笑道。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块黯淡无光的晶石,片刻之后,莹蓝色的光芒开始从矿石半透明的烟灰色核心向周围蔓延,最终,当矿石被光晕彻底包裹住之后,艾汀将它丢给了杰拉斯。

“一个治愈魔法,”他解释道,“受伤的时候,只要打碎这块魔矿,就可以释放出它的力量,对于军队或游侠骑士而言十分方便。”——艾汀没有告诉杰拉斯的是,他不止能够在魔矿石上附加魔法,只不过使用其他载体时,法术的效果会大打折扣罢了。

杰拉斯将魔矿举起来,对着灯光端详了一忽儿,继而赞赏地说道:“我果然没有看错。”

“这能说明什么?”

“这能够说明,您本身就是通向异界的门扉。”白袍祭司说着,躬身行了个全礼,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艾汀第一次在这位桀骜不驯的法师脸上看到了那种恭敬与谦卑的神色,随后,杰拉斯补充道,“换言之,您不是神明所遴选的代行者,而是神明在地上的化身。”

“正确来讲,是邪神的化身。说到底,卡提斯只承认六神的正当性,而火神教徒也不见得比六神教徒更加宽容。”路西斯王苦笑了一下,“希望您还没把这番奇谈怪论对任何人说过,毕竟我可不觉得火刑柱对我有什么吸引力。”

“请您放心,对我而言,魔法的价值高于一切,我不会冒冒失失地让自己失去一个绝佳的研究课题。您的秘密在我这里很安全,法师塔虽然隶属于教廷,但事实上却独立于卡提斯,我们的学院对政治不感兴趣,指引我们的不是教会或王国的利益,而是对真理的探究。我们关心的只有魔法以及魔法师的未来。”

“那么,我感谢您慷慨地与我分享您宝贵的知识。”艾汀微微欠了欠身。

“很高兴我们能够彼此理解,彼此信任。”老法师说道,“我们的学院早已宣称政治中立,对于您想要在三天后的宗教大会上达成的目的,圣塞莱斯廷学院无意阻挠,您无需担心我的意见,您只需要尽力说服我的其他几位同僚即可。与此同时,作为交换,我需要您如实与我分享您对您自身的认识,我对您非常感兴趣,比起您作为一位世俗君主的野心,我更加关心您的血脉,以及您力量的起源,‘天选之王’本身就是个不解之谜,六神的预言只是一块障眼布,而我想要知道被隐藏在帷幔后面的一切,解开了这个谜团,我们便知道了六神的真相、世界的起源,甚至于,我们也就知道了星之病究竟是什么。”

“衷心希望您能够得偿所愿。”艾汀伸出手去,与杰拉斯握了握。

在这一天之前,艾汀明确地知道自己是谁,而神巫临死前的遗言,以及他和杰拉斯的谈话,却叫他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不那么确信了。他是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路西斯的国王,已故神巫的长子,可是他知道,人类的世系并不能阐明他的身世,除此之外,索莫纳斯的身上也同样充满了谜团,王太弟的力量与他相近,但却又有着决定性的不同,按照杰拉斯的理论,艾汀是通往异界的门扉,是魔法的源泉,然而,索莫纳斯却只具有瞬间移动以及召唤武器的能力,他虽然能够控制空间,却无法使用哪怕最简单的魔法。克拉丽丝要他杀死自己的骨肉至亲,她说他是他的死敌,一切在他们出生以前就已经注定了,神巫的遗言让艾汀想起了一个流传已久的传说,在一部上古神话的残本中,他读到过这样一段预言:……在世界的希望诞生之时,绝望亦将追随其而来,生与死,光与暗,将相伴而生……当祂们诞生之时,世界将被卷入变化之中,那是毁灭的纪元,亦是新生的纪元。

他们究竟是谁呢?这个问题徒劳地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却得不到任何回答。

正在艾汀寝馈于思考之中的当口,杰拉斯已然叫威斯墨兰将伯内尔姐妹带了过来。在院长的书桌旁,有一根铜管,一头镶着一个喇叭形状的装置,一头则通向墙壁的另一侧,只需要把铜管口的盖子打开,取出塞在里面的布团,就可以与隔壁的人通话。

艾汀的小病人,爱维妮娜,还是那么羞怯,她躲在姐姐的背后,警惕地望着路西斯王,一句话都不肯说,而艾莉娜的举止则要大方一些,姑娘行了个屈膝礼,垂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从她那一丝不苟的礼节之中,艾汀可以看出她受过良好的教育。

路西斯王不慌不忙地站起来,他对杰拉斯笑了笑,从老法师种在窗口附近,用作药物研究的旱金莲花丛中折下了一支,嗅了嗅,躬身递给艾莉娜。

“小姐,希望你和你的妹妹昨夜得到了很好的休息。”他轻声道,“看得出来,昨天那些朝圣者们的狂热使你们受到了伤害,我替他们致以歉意。”

艾莉娜迟疑着接过那朵花,她用紧张又不安的眼神觑着路西斯王,应道:“陛下,您太友善和慷慨了,其实您完全不必感到过意不去,因为我们早已习惯了。”

“你不应该习惯,任何人都不应该习惯这种事。”艾汀说着,轻轻地揉了揉爱维妮娜柔软的金色头发,这个女孩那警惕而又羞怯的模样让他想起了年幼时的索莫纳斯,他又道,“在一切结束以后,我邀请你们来路西斯定居,你们可以和我的车队一起走,在路西斯,你会发现,火神教徒和六神教徒之间并没有那么大的区别。”

“真的吗?”在艾莉娜回答之前,爱维妮娜兴奋地叫了起来,听到路西斯王的承诺,望着这位国王那诚挚、友善的金棕色双眼,孩子初时的胆怯已然苏解了大半,女孩拍着手,叫道,“这么说,我们终于可以有新家了吗?我们不用再东躲西藏,蒂娜也可以和我们一起住了吗?”

“爱维妮娜!”少女厉声呵斥道,“注意你的礼仪!”

随后,她转向路西斯王,用紧绷的声音应道:“感谢您慷慨的邀请,陛下。”

“这没什么,”国王爽然笑道,“我可以为你们提供通行证,作为路西斯王国的客人,你们将受到尊重和庇护,我记得你说过,你们还有个姐姐,请让她也一起来吧,她叫蒂娜,是吗?在取名字方面,你们的父母很有品味。现在,我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忙,请你们好好休息,在三天以后,我需要你们跟我一起出席宗教大会,我需要用事实向伊奥斯诸王以及卡提斯的各位主教们证明,星之病绝非什么不可救药的绝症。至于礼服,我会提前差人送来。”

蜘蛛巢45

第四十五章

在将月读嫁给黑泽重季时,正亲町没有预见到一年之后的那场暴行的发生,在接到黑泽电话的那一刻,他陷入了彻底的恐慌之中。那一天,素来注重仪表的正亲町几乎来不及仔细地挑选外出访客的服饰,便急匆匆冲出了家门,领针上宝石的颜色和领结完全不匹配,直至坐在车上,他才意识到这点瑕疵,这样的疏忽大意在过去是从未有过的。

从黑泽那里回来之后,正亲町有生以来头一遭丧失了对自身情绪的掌控,他大发雷霆,把自己关在书房中,一通乱砸,——黑泽这个粗野的伧夫毁掉了他毕生的杰作。事实上,在看到月读那张布满淤青的面孔之时,他的心中涌出了难以抑制的杀意,处在当时的境况中的子爵,他内心的那股可怕的怒火和外表的平静截然相反,但是,一生都在躲避激烈的人际冲突,从未对任何人口出恶言的正亲町,其实并不善于处置这类事件,他骨子里的阘懦和冷漠是可以等量齐观的,按理说,他应该对黑泽重季报以诅咒和谩骂,并且甚至应当立即报官,然而,当他再次望向儿子那张重伤的脸孔,他又像骤然泄了气一般,冷静了下来。他的作品落下了瑕疵,但是在事情已然无可挽回之际大肆张扬,反而会让一切更难收场。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把这件事情隐瞒下来,以维护两家的颜面。最终,他装出一张无动于衷的笑脸,轻描淡写地宽恕了一切。

正亲町一向以为自己是天生的与众不同者,是被上天选择的人,但是,他的善与恶却从不曾越出世间凡庸的思想半步。他没有杀人的勇气,也没有不顾世间非议,让儿子离婚的勇气,这名平俗的自恋者一向以为自己生下来便肩负着所谓的“使命”,然而这种东西却从来不曾存在过,他的内里空空如也,在他老迈的躯体之中,根本难以找到真正的灵魂。

三个月之后,月读的伤势终于痊愈了,正亲町憱憱不安地去看望他的孩子,幸运的是,那场暴行并未造成什么永久的伤残。望着月读那冷寂的,仿佛丧失了一切人类感情的苍白面孔,他知道,这个孩子心中的热情已然彻底泯灭了,至此,他的作品才算真正完成。自从那时开始,正亲町便无时无刻不在期盼着黑泽重季的死。

11月25日的那天早晨,子爵正在安闲地享用着他的早餐,大钟刚刚敲响十下的时候,府上雇佣的学仆急匆匆地冲进了他的套房。正亲町一向不喜欢下人打搅他的用餐,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将不悦的目光投向了门口。

学仆名叫柿川,现年二十六岁,出身于没落的士族之家,是正亲町母亲那边的亲戚举荐来的,已然在子爵家干了五年,一面攻读大学,一面协助主人处理一些日常事务。柿川在子爵家的地位介乎于男仆和家庭教师之间,在正亲町的幺子尚未出国之时,柿川曾经辅导过那孩子的功课,子爵对次子和幺子的要求十分悬殊,和月读不一样,他从未对身为阿尔法的小儿子寄予过任何期待,也不曾对孩子的成绩严加监督,因此,幺子的成绩大体只是在中游上下浮动。按理说,在那孩子三年前远赴欧洲之后,柿川便可以结束他的工作了,但是这名学仆却放弃正亲町为他推荐的公职,留在了府上。看上去,柿川对子爵的忠诚似乎带有某种封建时期遗留下来的主从味道,然而事实上,正亲町却知道,对于学仆而言,真正麻痹他的毒源乃在于月读。

在正亲町府邸的庭园之中,有一片园圃是月读曾经特别喜欢的,那里开满了月见草,和府邸中豪奢的气象不同,充满了简净的自然气息,月读在用过早餐之后,偶尔会到那里去散步。

每日清晨,在粗使仆人起床之前,柿川便已梳洗完毕,他穿过整然有序的树篱,踏着鹅卵石小径,怀着朝圣的心情,前往那片月见草庭园,他仔细地扫净地上的枯叶,精心侍弄着那片花圃,随后,又赶在月读起身之前,将他的草履放在长火盆边烘暖。

这一整套工作已然形成了仪轨,无论是寒冬还是溽暑,无论月读去或不去,柿川始终一日不落。对于这些事情,子爵一清二楚,他知道这名贝塔对主人家的公子怀着隐秘的情愫,但是由于双方地位的悬殊,思慕逐渐化作崇拜,以至于柿川根本不敢做非分之想。月读的存在本身,便是对柿川的折磨,而正亲町也乐于看到男人们为了他的作品而痛苦不堪,他知道在月读的完美的冷寂面前,男人们的热情必将遭受挫败,这种失败的创痛为子爵那颗残酷的心提供了取乐的素材。

正亲町将柿川留用到了现在,然而,近半年以来,他却开始考虑将这名学仆打发掉。自从初夏的那场风波之后,他总感觉柿川看向他的眼神中深藏着隐约的鄙夷。因此,这一天的早上,对擅自闯进房间的学仆,子爵表现得空前震怒,然而,面对他的责骂,柿川却全然不为所动。

学仆只是用充满血丝的眼睛望着他,将熨得平平整整,尚且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递给了他,正亲町意识到出了事,慌慌张张地翻开报纸,却见柿川用颤抖的手指着夹在报纸中间的号外。

只见那张薄薄的纸上,赫然用大字写着:11月24日夜间,位于东京近郊目白的一座巨邸突发火灾,是夜火光冲天。据悉,该座府邸之主人乃矿业巨头黑泽氏,火场仍在清理中,伤亡尚不知几何。

子爵手里攥着那页报纸,剧烈地喘息着,站立了起来,他用发抖的嗓音吩咐学仆叫人备车,继而又颤颤嗦嗦地换上了外出服。那套西服穿得不知所云,然而眼下的他已然顾及不上这样的小事了。

在前往黑泽邸的路上,他紧紧地握着手杖,呆然望着窗外的景色,子爵因为好面子,而用近一年来投资赚得的钱,买了这辆加长型轿车,簇新的英国车由于车头宽大,因此很难挤进逼仄的日本街道,故而,一路上只能拣着大路走,绕了不少不必要的弯子,待他抵达目白的时候,已然过了正午时分。

往日一向井然有序的黑泽邸如今成了乱糟糟的一片,警察进进出出,不少新闻记者扛着硕大的相机在大门外伺机而动,救火时候留下的水在庭园中积起水洼,被来来去去的人踏成了泥坑,四处都弥漫着焦臭的味道。

正亲町的轿车碾过铺着白色砾石的道路,停在了已然化作焦土的洋馆前面,子爵急匆匆地踩着脚踏板,走下车子,他下意识地理了理鬓发,昏乱的头脑中闪过了这样的念头:早知道有这么多新闻记者的话,果然还是应该穿得更加讲究一些。

他随手招呼过来一名稍稍眼熟些的仆人,问道:“夫人呢?月读没事吧?”

正在忙于清理庭园的仆人回过了神,立即应道:“子爵阁下,夫人早已在等您了。”

待到在别馆中见到儿子的一刻,正亲町那颗高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月读安然无恙,他耗尽心血塑造出来的杰作,奇迹般地从灾祸中保全了下来。

月读安坐在十叠榻榻米大小的会客室中,阳光从他背后的格子窗透射进来,为他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他仍旧穿着昨夜的衣服,仅在雪白的中衣外面披了一件京友禅布料的羽织,浅藤色的羽织上面绘着华丽而繁复的图案,这是一件女用的外套,想必是临时从别馆的衣箱中找出来御寒用的。月读脸色有些苍白,眼底的青黑透出几分疲惫,除此之外,倒是和平日没有什么差别。

“请坐吧,父亲。”月读伸出手,微笑着招呼道。

在走进这间屋子之初,子爵原本迸着一股冲动,想要扑上去抱住他的孩子,仔仔细细地确认他的作品确乎毫发无损,然而,在看见月读的那张平静的笑脸的一刻,他的一切热情与冲动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的确,月读是正确的,这场火灾固然惨酷,但是却不值得为此大惊小怪,无论是慌张,还是过分的关切,都是伧俗的习性。子爵笑了笑,缓缓地坐下来,这个时候,仆人在别馆中来来去去,走廊中仍旧不时传来嘈吵的讲话声和杂沓的脚步声,他仔细地端详着儿子那张无动于衷的面孔,不紧不慢地说道:“真是一场无妄之灾啊……”

月读没有答话。

于是,子爵只能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重季怎么样了?我听说这段日子他一直留宿在花街,这固然是本国的阿尔法常见的陋习,但是也教他凑巧躲过了这次灾祸。说起来,过来的一路上只看到了许多仆人,家中发生这样的大事,却不见他回来,此人着实有些不像话。”

这个时候,由于警方尚未确认尸体的身份,因此,黑泽重季死亡的消息没有对外公布,而子爵走访黑泽邸只有寥寥数次,故而仆人们和他有些生疏,就算交谈也是客客气气的,并不会说些多余的话。

日本式的别馆中没有壁炉,房间的正中摆着一只长火盆,听到父亲的话,正在用火筷子拨弄灰烬的月读睃了正亲町一眼,用淡漠的声音回答:“近些时日以来,黑泽确实一向留宿在外,但是四日前却突然回家了,翌日,他便患上了风寒,因此一直在家中休养。昨夜的火灾,……不见他逃出来,今早清理火场的时候,发现了一具尸体。”

冷不防听到这件事,正亲町不由得呆住了,他失去了平日的沉静,结结巴巴地问道:“怎么样?是……是他吗?”

“警察还没有确认,尸体烧得不成样子,说是要对比齿科记录才能知道。”月读说着,稍微顿了一顿,他放下火筷子,端然坐直身子,带着一仍其旧的冷淡微笑,用那副毫无变化的声音继续道,“但是,昨夜的火灾中,除了黑泽重季,并无其他人失踪。因此,恐怕就是他了……”

正亲町怔愣地望着他的孩子,怎么?黑泽重季死了?他一直以来苦苦祈祷的事情,居然这样毫不费力地就完成了?一时之间,他的胸中涌起了莫名的激动,他神色恍惚地抹了抹脸,用浑浊的嗓音咕哝道:“……一切都结束了,终于只剩下我们了……”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512

第五百一十二章

这明显是个测试,但是,艾汀却完全搞不懂这个测试的目的是什么。

然而,他仍旧照做了。

路西斯王对着那块红色的矿石伸出手去,他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做“吸取魔力”,杰拉斯说得那么自然,那么轻松,仿佛这是约定俗成的东西一样,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教授。

艾汀徒劳地对那块矿石伸着手,有生以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简直像个蠢货。半晌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随后,他又逐一在金色以及蓝色的矿石上碰了碰运气,石块纹丝不动,及至这个时候,他已经对这种毫无意义的测试感到不耐烦了。

“杰拉斯大人,”艾汀讪讪地收回手,说道,“您要求我去吸取魔力,但是您至少应当告诉我怎么做。别忘了,我可没有接受过任何正规的魔法训练。”

白袍祭司微笑着站了起来,他看起来就像早已料到测试的结果一样,一点也不觉得惊讶。他将手伸向矿石,抚摸着嶙峋的石面,几乎是顷刻之间,那块红色的矿石褪去了色泽,变得像寻常的石块一样黯淡无光。

老法师抬起手来,他的手中握着一团火焰,随后,杰拉斯将它掷向了壁炉,木柴点燃了,在跳动的火苗下面发出欢快的噼啪声。

“这就是吸取魔力。”杰拉斯解释道。

“我没有学过。”

“根本用不着学。”杰拉斯坐下去,他拿起一块矿石,一面对着灯光摆弄它,一面说,“对于所有能够施展法术的人而言,吸取魔力是基础中的基础。陛下,您认为魔法来自哪里?”

“它无处不在。”艾汀回答道,“我们脚下的大地蕴含着泰坦的祝福;而熊熊燃烧的火焰则满溢着伊夫利特的力量;冰属于希瓦;水属于利维坦;而天空中的霹雳则源自拉姆。弗勒雷的血统满受神恩,魔法是神明的祝福。”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笑着补上了一句:“至少那些关于魔法的书籍开篇都是这么说的。”

杰拉斯依然笑得高深莫测。

“没错。这是对的。”他说道,“对于弗勒雷家的人而言,是这样。虽然凡人通常认为魔法是一种玄而又玄的东西,然而,其原理也并没有他们所想象的那样不可思议。事实上,所有具有魔法天赋的孩子体内都有一种特殊的导脉,我们将其称之为‘法术脉络’,这些孩子天生就能感受魔力的流动,就像凡人能够看到水流一样,他们能够发现充斥于自身周围的魔法,当使用法术的时候,他们从自然中吸取力量,利用魔法阵或咒语,塑造魔力的形状,再将其释放出去。法术,用浅显易懂的话来讲,不外如是。法术脉络的优劣决定了一名法师的天资,如果法术脉络粗糙、杂乱,则这名法师终其一生,至多只能达到二品阶的程度,还要时时面临魔法失控的风险;而像那些法术脉络生长得更加畅通有序的,则能够掌握更加复杂的魔法。法术脉络是魔力的导管,我们通过它从自然界获得力量,小溪只能供纤细的涓流淌过,而宽阔的河道则能供洪水奔涌,并且,只有开阔的水域才能修建堤坝或水车等工程,这都是同样的道理。法师们借用,以及驯服力量,但是我们从不占有力量。”

路西斯王沉默不语,他在思索着杰拉斯的话,一个疑问逐渐浮上脑际。

“我从不记得自己吸取过任何魔力。”艾汀缓缓地说道,“自从十四岁以后,我能够时时感受到自然界魔力的搏动,但是我从未调用过它们。”

杰拉斯没有直接回答艾汀的话,而是指着那几块矿石说道:“这些石头,与神陨石类似,都是从神陨地开采出来的,火焰色的来自拉霸狄奥,金色的来自神影岛附近的无名孤岛,而蓝色的则来自我们祖先的故乡特涅布莱——早期的移民尚未发现矿石中的魔力,它们是作为宝石被带到东大陆的,这些矿石是水晶的同类,它们会自行生长,只是过程十分缓慢,数量虽然稀少,但也不至于耗竭。我们将这种宝石称为‘魔矿’。魔矿中的魔力更加精纯,在法师塔中,我们吸取魔矿中的力量,来进行法术研究和实践。为法师塔的照明和防御设施提供能量的便是魔矿,同样,作为法阵的支柱,魔矿的力量也维持着圣标法术的运作。和自然界中的魔力不同,魔矿的力量不需要我们去主动吸取,当一名具有法师天赋的人接触魔矿的时候,魔力会自然而然地涌入他的法术脉络,而法师只需要选择接受或拒绝。换言之,是魔矿在向我们传递力量,而不是我们主动向它索取,在圣塞莱斯廷学院,魔矿是法师的试金石,我们用它来检验一名孩子是否有天赋。”

“关于魔法的原理,您讲得很清楚,至少比那些书里要明晰得多。”

“不要怪那些故弄玄虚的著作,陛下,您要明白,法师必须保持他们的神秘性,人们才会听从法师们的意见。”

“同样,只有保持神秘,人们才会对魔法心存敬畏。”艾汀笑道,“我懂,王权的运作亦是如此。”

“魔法,”杰拉斯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光说道,“在某些人的眼里,是神明的祝福;在某些人的眼里,是恶魔的诅咒;在某些人的眼里,它是纯粹的力量。但是在法师的眼中,它却是一门技艺。魔法天赋是一种先天的能力,它和任何能力一样,就像在凡人之中,也有些人天生膂力强劲,能够轻易地扛起一头格尔拉,还有些人不到十五岁,就能学会别人终其一生也参不透的知识,天赋使然罢了。然而,想要掌握法术,不但需要优秀的天资,还需要颖慧的头脑,以及多年的研究和练习。在我看来,魔法是一门教人理解世界法则的学问,也是一门重构自然力量的技术,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天资。说到这里,我想,陛下您已然对法术有了充分的认识。那么,现在,我要说出我的结论了——您没有法术脉络。所以,从理论上而言,您不是法师,也不可能操控魔法。”

路西斯王皱起了眉头,就在今天,他第一次听说法术脉络这种东西,他和阿斯卡涅尽管曾经一起研究过魔法,但是那个时候,他们身在神影岛,艾汀所知道的仅限于他在童年了解的一点法术方面的皮毛,而阿斯卡涅也从未接受过正规训练,两个少年仅仅凭借本能去操控力量,却不能十分清楚地将原理形之于口。及至成年,他和阿斯卡涅早已成为了强大的术士,即使谈及魔法,他们的讨论内容往往也是法阵的改良、咒语的简化、术法的创新一类话题,而不会涉及魔法的基础。艾汀将信将疑地望着杰拉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名老法师并没有半句虚言。

“这是您的推断,还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杰拉斯笃定地回答道:“这是事实。陛下,还记得我曾经对婴儿时期的您使用过探知术吗?正是在那个时候,我发现您没有法术脉络,它可不像体毛和胡子,法术脉络不会骤然生长出来,如果一个人出生的时候没有做法师的天资,那么他一辈子也不可能有。”

“可是,我已经这么做了。”艾汀说着,打了个响榧子,一朵寒冰凝结而成的魂之花浮现在了空气中。

“没错,您已经这么做了。”杰拉斯无奈地笑了起来,他揉了揉额角,续道,“面对摆在眼前的事实,再来讨论它可不可能、存不存在,就好像是第一次见到独角鲸的博物学家皮罗姆,他大喊着‘这不是真的!这样的生物不可能存在!’,而在那个时候,和他同船的水手则奚落道‘除非您的‘不存在’能够把那怪物变没,否则您最好还是坐下来,省得被它吞进肚子里去。’”

“一个著名的笑话,”红发青年对老祭司微微一笑,“您在讲述它的时候,还省略了一些脏话,我记得那个口无遮拦的水手把皮罗姆叫做‘蠢猴子’、‘老傻瓜’。”

杰拉斯和艾汀一齐大笑了起来。

“所以,您看,否认事实能够让学富五车的皮罗姆看起来像个蠢货,我想明智的人不应该效法他的例子。”止住笑声,法师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那么您对眼前这头不可能存在的‘独角鲸’,又有什么解释呢?”路西斯王好奇地问道。

“您知道,力量不可能无中生有。”杰拉斯站起身来,他背起双手,在研究室里踱着步,向书架的方向走去,“我们并没有变出火焰、雷电、水流、岩盾,或冰霜,我们只是从某处借来了它。比如说,当一名法师使用火球术的时候,在世界的某处,也许有一间屋子里的壁炉突然熄灭了;当一名法师使用岩盾的时候,他周遭的大地一定会凹下去一个陷坑;当一名法师使用水箭的时候,也许会有某个农妇发现水罐里的水毫无缘由地干涸了。当然,这只是更加具象的说法,最常见的情况是,当法师使用法术的时候,在这世界的某处会发生一些不为人知的微小变化,要么就是气温骤然冷下去几度,要么就是空气突然变得干燥,这都是可能的。然而,‘不可能的’只有您的魔法,世上没有无因之果,就像水不可能从干燥的石面上自己冒出来。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先例,就连神巫也不可能做到。”

“的确,我从未听说过神巫使用治愈术以外的魔法。而星之病治愈术完全不同于一般的法术,它被称作神迹。”艾汀接口道,他想起了昨夜和阿纳塔修斯的谈话。

“治愈星之病不需要法术脉络,即便是法师也无法理解其中的原理,所以它才会被视作奇迹。所有的神巫,无一例外,都和您一样没有法术脉络,所以她们无法使用魔法。您还记得我先前那个‘点心模子’的比喻吗?我认为治愈星之病的力量已经把神巫这个‘模子’填满了。”杰拉斯说道,他的推测和艾汀不谋而合。老法师没有在神巫的话题上耗费太长时间,他径自讲了下去,“在这件事情上,您是唯一的例外,您没有法师的天资,却能够熟练运用几乎所有种类的法术,对此,只有一个解释——除非您本人就是魔力的泉源。”

蜘蛛巢44

第四十四章

自从马术俱乐部事件之后,正亲町对月读重新作了一番审视,他发现,这个孩子成长得远远超出了他的期待,他像他的亡妻一样美丽,并且与此同时,月读同时具备了一种他的母亲所无法拥有的威严。

随着成长,名为“月读”的影子渐次扩大,几乎将身为父亲的正亲町笼罩在阴翳之下,对于儿子的完美,子爵固然无比自豪,而另一方面,面临这种被吞噬的危险,他根深蒂固的自恋又不能不让他感到畏怖。他发现他的孩子身上有一种危险的权威,月读逐渐由少年成长为青年,而正亲町却在一步步跨入暮年,在面对这名美丽而又冷漠的欧米伽儿子的时候,他越发感到月读正在支配着他。

正亲町五十六岁的时候,他的心脏曾经出过一次毛病,虽然由于处理得当而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然而,正是在这场急病之后,对死亡的恐惧逐渐蔓上了正亲町的心头。那一年月读刚满十九岁,在卧病的时候,他望着儿子那鼻官秀挺、轮廓分明的白皙面影,又转而看了看自己松弛的、布满皱裥的手背,继而,他意识到,在他身上,最可怖的顽疾并非他那虚弱地跳动着的心脏,而是他不可逆转的衰老。

曾经的正亲町颇以自己的容貌和风度为傲,青年时期的他身材高挑,容貌英俊,皮色犹如西洋人一般白皙,在他来得及为女人着迷之前,女人往往便先一步迷上了他,于是,久而久之,他最爱的人便成了他自己,他一向不认为自己有必要对他人施与爱,而被爱则十分便利。从少年直至老年,他一直是个完美的人物,显赫的家室、健美的体魄、英俊的容貌、雄厚的财富,这些令人羡艳的要素,他无一不具备。

正亲町还记得,及至五年以前,每当他出现在社交场的时候,他仍旧是众人目光所追逐的对象,而现在,除了一些老友之外,再也无人看向他了,于是他将夺回旧日荣光的希望寄托于月读身上,随着一朝一夕的衰败在他身上刻下钤记,他变得越来越依赖月读,无论去哪里,都是父子二人同入同出,他将他的杰作展示于人前,当月读的华艳笼罩着他的时候,他仿佛再次回到了生途的巅峰。然而,舞会之后越发疲惫的躯体,每日起身时腰背的酸痛,以及夜半扰人睡眠的痰厥,无一不在昭示着他肉体的凋萎。但是,这名暮年的自恋者就像年老色衰的红牌游女一样,越是衰颓,越是贪恋着旧日荣华,即便情知月读带给他的荣光只是自欺欺人的错觉,他也绝不打算放手。

久而久之,对这个孩子的独占欲成为了他唯一的执念。

月读是不会离开他的,对于这件事,正亲町原本十分确信,他对他的教育,注定了月读绝不可能对那些傲慢且蛮横的阿尔法们动心,迄今为止,这名冷漠的欧米伽的确从未迷上过任何人。然而,在正亲町日益意识到身体老残的一朝一夕,畏葸逐渐攫住了他的理智。正亲町青年时曾在欧洲度过了很长的一段时期,他学识渊博,颇以自己不同于日本人的理性主义为傲,然而,越是磨砺自己的理智,他越是恐惧那在前方等待着他的死亡,正因为不信神佛,不信天堂与地狱那一套陈旧的说辞,他才会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他生途的尽头什么也没有,生命消亡之后,留在世上的只有腐朽,留给他自己的只有无边无际的虚无。

死亡,是所有生者都将必然面对的究极之恐怖。人类就像盲眼者,站在悬于深渊之上的钢索上,却毫不自知,为了消解蛰伏于生命之下的畏怖,虔信者乞灵于宗教,无信仰者把孩子当做自己生命的延续,而至于有创造之才的人,则将他们的杰作视为实现永生的途径。正亲町这样的人固然对孩子们谈不上什么舐犊之情,他虽则见识广博,却缺乏独创性,写过一些戏剧和评论性杂文,但并不能留下什么传世之作,在老境将至之时,他既不同于那些只着眼于血脉延续的伧夫,亦不同于那些将灵魂寄托于作品的艺术家,面对死亡,他彻底无所适从。

于是,老年的正亲町就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般,将月读当做了对抗死之恐怖的手段。

月读是他这一生最高的杰作,他希望他的孩子可以永远保持那种冰冷的完美。然而,在那次心脏病发作之后,他骤然意识到,自己不可能长生久视。

在日渐临近终点之时,真正击溃他的,是他的一位旧友的婚讯。

他的这名朋友是个阿尔法,同样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从年轻时代起,就是一名顽固的不婚主义者,他蔑视一切世俗的亲缘关系,抵制一切激情,然而,在跨入老境之时,他居然恋爱了。正亲町受邀参加婚礼,在那场典礼上,他看到了一对幸福的夫妇,新娘是个老姑娘,曾经也是青鞜派的一员,这名欧米伽同样一生未婚,临到暮年,却坠入了凡俗的窠臼。

用他的好友的话说,他们在一场画展上相识,几乎是在见到彼此的那一刻,便陷入了无可抵抗的激情之中。正亲町听说过,由于费洛蒙的因素,有一些阿尔法会被某个特定的欧米伽所吸引,反之亦然,他们甫一见面,便情投意合,不由自主地相互亲近,这种恋情没有道理可讲,就像剧毒一般,能够腐蚀最坚强的理性。

婚礼上的人们笑着,调侃着那位老友,说他“遇到了自己的命运”。

“命运”便是人们对这种莫名的激情的称谓,世上少有人能够有幸遇到命中注定的伴侣,然而一旦遭遇,便无处遁逃。原本,正亲町以为这一切不过是用来蒙骗欧米伽的,具有罗曼蒂克色彩的童话,而现在,一个鲜明而生动的例子便展示在了他的面前。

在觥筹交错之际,那名健谈的老友醉醺醺地对他说道:“世上的阿尔法和欧米伽大多早早便结了婚,如此草率地选择伴侣,致使大部人终其一生都无从知晓真正的幸福。我曾经唾弃婚姻,但事实上,我鄙视的并不是婚姻本身,而是那种伪装的幸福和浮表的热情,在面对真正的激情的时候,我除了缴械投降,别无他法啊……。”

朋友的话击中了正亲町心中潜隐的恐惧,月读终究是个欧米伽,他无法不满心惶怖地想象,也许有一天,月读也会遭逢所谓的“命运”,某个阿尔法将会融化那坚冰铸就的铠甲,继而夺去月读的心。

从那一天开始,正亲町越发不安起来,他开始害怕,害怕月读获得幸福。

所谓的幸福,不就是凡庸吗?

人类麇集在一起,无论理性主义或自由主义如何说教,人永远排斥那些超脱俗众的事物,幸福并不能凭空产生,而是由世俗所定义的,即便个人在社会的视线之外享受着离经叛道的幸福所带来的无上愉悦,而一旦将其行为曝晒在阳光之下,大众也会令他的“幸福”骤然化作“不幸”。因此,对于群居动物而言,不存在特立独行的幸福,超凡脱俗是孤独者的特权,社会就像挤出脓液一样,将那些远高于俗众和远低于俗众的个体排除出去,并且对天才和傻瓜一视同仁。

幸福即是伧俗,即是追逐和大众一致的欲求,故而,幸福的人永远千篇一律。

正亲町害怕月读变成那种满世界泛滥的幸福者,他害怕他毕生的杰作毁于一旦。在这种日益增强的惶怖之中,他胆战心惊地审视着每一个接近他的孩子的年轻阿尔法,他窥视着那些人和月读说话的样子,窥视着他们微笑的脸孔,窥视着他们上下滚动的喉结,窥视着他们因为亢奋或羞赧而涨红的耳廓,每次他都满怀畏怖地想:“会是这个人吗?”

渐渐地,在这种病态的焦虑之中,子爵丧失了往日明晰的判断力,昏聩和痴騃从感情生活蔓延到了日常事务之中,他的几笔投资蚀了本,继而又为了维持排场而欠下了巨额债务。望着尚且对家中的困境一无所知的月读,正亲町陷入了深深的苦恼,诚然,金钱并不能凭空制造美,然而,美却只能寓居于豪奢之中,他一手塑造的稀世之美需要用财富去打磨、去捆护,长屋里的小家碧玉不值一提,只要一想到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失去豪华的公馆,月读会像那些贫穷华族家的欧米伽一样,谋一份家庭教师之类的职业,系上揽袖带,窝在阴暗逼仄的厨房中,亲手操持鄙俗的家务,他便感到痛苦得无以复加。

即是在这段时期,明石夫人将黑泽引荐给了他。

这个时候,正亲町五十八岁,他明面上不肯承认自己的衰迈,染着黑发,每日用化妆品精心护理面皮,仔细地拔去胡须中花白的部分,虽然他的样貌看上去并不比盛年之时苍老太多,然而事实上,他每时每刻都仿佛能够听到蛆虫噬啮自己骨头的声响。他比年轻人更加清楚时间的珍贵,并且也明白自己已然时日无多,他看着二十岁的月读,看着那流丽的修长肢体,看着那澄明的灰色眼睛,看着那不含一丝瑕疵的美丽肌肤,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孩子正处于生命的绝顶,他对儿子的青春抱有隐约的嫉妒,同时又对他的未来怀有深刻的不安。

他会受穷吗?

他会在贫困之中,爱上某个平凡的阿尔法吗?

他会捐弃自己那冷寂的美,转而投向庸常的人生吗?

在见到黑泽重季的那一刻,正亲町的心底豁亮了起来。这个傲慢的暴发户可以解决他所有的问题,他可以替子爵偿还债务,他可以给月读奢华的生活,更加绝妙的是,他不会从正亲町这里夺走他的孩子。

子爵不愿月读陷入激情,不愿月读将他的不染一丝尘烟的心埋葬进平俗的幸福之中,更不愿眼睁睁看着他的毕生杰作在贫乏的生活中葬送掉他那稀世之美。对于正亲町而言,黑泽重季的出现,恰到好处地消解了他长久以来的恐惧。欧米伽一生只能拥有一名真正的伴侣,在初次结合之后,他们便不再对其余阿尔法的味道产生反应,换言之,即便月读在将来的某一天遭逢所谓的“命运”,他也认不出对方。黑泽重季这名粗暴的男人不会使月读变得幸福,也不会让这名骄矜的欧米伽陷入爱情,如果正亲町无法永远看守着月读,阻止他与自己命中注定的伴侣结合,那么他只需要先一步将他交给一个他决不会爱的人即可。——如此一来,这个孩子身上的那种冰冷的完美便不会受到任何侵害。在结婚之后,他会成为别人的欧米伽,但是,他永不会有机会品尝那名为“命运”的令人醺醉的猛毒,他那永不感动、永不懂得爱的心灵将置于父亲的统御之下,就像在生命的巅峰时期便被封存的标本一样,保持着永不朽坏的美丽。

于是,正亲町痛快地应承了黑泽的请求。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511

第五百一十一章

白袍祭司皱着眉,接过那杯酒,谨慎地闻了闻,随后抿了一点在舌头上。

“确实是上好的苦艾酒。”杰拉斯舔了舔嘴唇,像个行家那样评骘道,“如果不是我亲眼看着您把水变成了酒,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地断言,这杯酒至少已经在酒窖里保存了三年。您是怎么做到的?”

“一点火焰魔法,一点冰魔法,最后,再加上适量的时间,以及良好的品味。”路西斯王笑着说。

艾汀从杰拉斯手中取回银杯,再次呷了一口:“虽然这也不错,但是我还是喜欢用传统的方式酿造出来的美酒,时光的自然流逝为意外创造了条件,而意外总会给我惊喜。”

“您很有趣。”杰拉斯凝神望着路西斯王,说道。

“谢谢您的夸奖,法座大人。”

“敬称就免了,”说着,杰拉斯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我能做白袍祭司,并不是凭借我的地位,圣塞莱斯廷的院长向来不是依据年资或血统遴选的。对于法师塔的管理者而言,白袍祭司的名号无足挂齿。请叫我杰拉斯吧。”

“好的,杰拉斯,”路西斯王从善如流,“很高兴我们不用再在这些繁文缛节上浪费时间了。”

杰拉斯思索了片刻,他仰靠在圈椅里,望着天花板,像自言自语一般说道:“看来这就是三月份的时候,您在海神节上所展现出的力量……,它只短暂地出现过那么一次,以至于无论是民众,还是伊奥斯的权贵们,都将它当做了某种偶然的、不可复制的神迹……”

“您的消息很灵通。”

“即使我不想听,卡提斯的教职会议也会不断地在我们耳边重复这些故事,报告、流言,留意世俗社会的动向是教廷的职责使然。当然也需要仔细地筛选和甄别,毕竟,自从天选之王归来之后,许多不着边际的传言也逐渐甚嚣尘上。”说着,杰拉斯突然坐直了身体,他直勾勾地盯着路西斯王,又道,“看起来,您能够随心所欲地操控这种力量,是吗?”

艾汀耸了耸肩膀。

“远没有达到随心所欲的地步。我能够让一杯葡萄汁立即化作陈年佳酿,但是我可不做不到让一名风华正茂的年轻人迅速变成鹤发鸡皮的老者。”

“真的不能吗?”白袍祭司盯着艾汀的眼睛,他显然并不接受这种托辞。

“杰拉斯大人,您应当明白,施术的对象不同,其中所牵涉到的魔力的量也就不一样。当然,更不用提,还有伦理问题。”

杰拉斯皱起眉头,再次陷入了对法术的痴迷中,他喃喃自语道:“与其说是做不到,不如说是光凭人类脆弱的肉身,无法承受这种程度的力量,……但是,如果不是人类呢?这种力量,本身就不是人类应当具备的……”

年老的法师转过眼神,语气逐渐严肃了起来。

“陛下,我想,您大概知道,在您年幼的时候,前任神巫曾经将所有六品阶法师都召集到了印索穆尼亚,以探究您的病症。”

“我知道,而且我也知道所有人都铩羽而归。”路西斯王笑道。

“严格来讲,并不是所有人。那个时候,我还是一名五品阶法师,我跟随当时的大导师来到了阿卡迪亚宫。按理说,我没有资格对您使用探知术,但是强力的好奇心使我无法压抑自己一探究竟的冲动。”

“您成功了?”自从见到杰拉斯之后,这是艾汀的脸上头一遭浮现出了震惊的神色。

“只有一瞬间。”杰拉斯微笑了起来,“在当时的院长艾哈特祭司试图在您的脑袋里找到一点神迹或诅咒的痕迹的时候,我将我的魔力隐藏在他的力量下面,潜了进去。艾哈特祭司调用了强大的魔力,也许是因为我释放出的那一点力量过于微弱,它反而躲过了您的精神防御。”

“您看到了什么?”艾汀舔了舔嘴唇,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混沌、无边的黑暗,以及潜伏在黑暗中的一个巨大的阴影,——它的双眼如同烈日一般灼目,它的头上有星光,透过它,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老法师的嗓音中透着疲惫,“那个庞大的阴影望向我,几乎是立刻,我就被弹了出来。在那之后,我发了一个月的高烧,病愈之后,足足有一年无法随心所欲的操控法术。”

“听起来像是邪神。”艾汀蹙起了眉毛。

“所有的邪神都是相对于正神而言的。”随后,杰拉斯话锋一转,问道,“您对宗教的看法怎么样?”

“我是路西斯人,我们在这方面的观点……,”艾汀停顿了片刻,继而露出了一个笑容,“应该说,我们在宗教方面十分宽容,态度也足够灵活。”

“那么,接下来的话就好谈了。”杰拉斯说着,站起身来,从书架上取下了一组小型六神雕像,摆在艾汀的面前。从那些雕刻精美的神像上厚厚的灰尘可以看出,这位老法师对他所信仰的神明并不算十分虔诚。杰拉斯继续说道:“您可以看出,六神大部分都是元素神,祂们是自然力量的化身。”

路西斯王点了点头。

“在创星记中明明白白地写着,是六神创造了这个世界。”杰拉斯再次坐回了原位,他一面信手摆弄着那几尊雕像,一面若有所思地说,“但是,作为研究者,我们明白,无论是元素,还是自然,都是基于‘存在’而言的。”

“如果世界并不存在,也就无所谓自然力量……”

“没错。”杰拉斯赞同地说道,“看来您已经仔细地思考过了这个问题。”

“一个明显的悖论,不是吗?”路西斯王笑道,“在教会中,关于这个问题的探讨是最大的禁忌,西比尔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我不认为经院学者会忽视这样显而易见的矛盾,他们只是不愿意谈及它而已。六神,或者说是这些人格化的自然力量,以及祂们所代表的法则与良善,能够更好地帮助人类建立秩序。于是六神便成为了世界的至高神。但是祂们不可能是最初的。”

过了一会儿,杰拉斯才说道:“祂们不是世界的开端。至于真实情形如何,任何人都无从知晓。”

“那么,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路西斯王问道。

事实上,他已然窥到了端倪。

“陛下,这和您大有干系。当我对年幼的您使用探知术的时候,”杰拉斯犹豫了起来,试图找到一个更加准确的词语,“……我认为,我看到了旧神……”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先民。”

“先民,亦或是创造者。但是再多的,我就不知道了。”法师沮丧地挥了挥手,“关于您年幼时的那种症状,我有一个推测。人,或者说人的肉体,其实不过是个点心模子,在生命形成之初,它的内容也就被限制住了。我猜,幼儿的躯体无法承担您的力量,处于巨大的力量冲击中,您只得缩减一切耗费能量的行动,才能勉强维持生存。我们可以将其理解为精神力量和肉体力量的调试期。事实上,这一情形并不鲜见,在教会的历史中,有不少天赋异禀的法师都多多少少有些先天缺陷,有的生下来就是瘫子,有的则是盲人。肉体健全而又力量强大的,其实只是凤毛麟角,我,以及您的朋友阿斯卡涅,都是法师中的幸运儿。”

“因此,我的力量是逐步显现的。”艾汀接口道。

“是的。”杰拉斯微笑了起来,“并且,我认为,您还远远未达到极限。但是,以眼下这个容器,或者说,属于人类的肉体,也只能承受这么多了。”

艾汀沉吟了半晌。

“我明白了。旧神的形状套不进人类的模具。”路西斯王微笑着说道,“到那个时候,我就不是我了。因此,我倒宁可维持现状。”

说完这句话,艾汀望着杰拉斯脸上那显而易见的失望神色,禁不住大笑了起来。

“不要沮丧,杰拉斯大人,虽然这样您会失去一个有趣的研究素材,但是至少世界的秩序并不会被打乱。”他拍了拍老祭司的手背,又道,“好了,您还有什么别的发现?请一并告诉我吧,我想,今天无论再听到什么,我都不可能更加惊讶了。”

“是吗?这我可无法保证。”杰拉斯盯着艾汀,脸上露出了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他把那组六神像推到一旁,将压着羊皮纸卷的那几块矿石收拢起来,拭去尘土,摆在了路西斯王面前,继续道,“陛下,请您试着从这几块石头之中吸取魔力。”

矿石散发着晶莹的光芒,艾汀仔细地打量着它们。他将三块石头逐一举起来,眯起眼睛,透过吊灯的光线,小心翼翼地查看。在明亮的灯光中,红色的矿石里面仿佛有火焰在流动,金色的如同包裹着闪电,而蓝色的则似乎凝结着冰霜。在这些石头之中,他能够感到魔力的搏动。

“好了,挑一块您喜欢的,把它榨干。“老法师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他兴奋地搓着手掌,脸上带着急不可耐的神情,又道,“或者三块都试试。”

蜘蛛巢43

第四十三章

在俱乐部中,流言总是传播得很快,近一段日子以来,人们谈论最多的莫过于两件事:其一,镝木伯爵正在考虑以安全为由,禁止女人和欧米伽使用专业马场;其二,月读即将买下松风并退出俱乐部。

听到这些胜利的消息,那些硬派青年们簇拥着通久,握着他的手,拍着他的肩膀,发出了“万岁!”的欢呼,然而,被众人所依赖、所崇敬的青年内心却泛起了一丝难言的苦涩。

随后,冥思苦索了两周,鹰司通久终于做出了决断。

在月读终于回到俱乐部的那一天,通久一早来到马房,领走了松风。他对所谓的“预兆”有些迷信,在前一天的夜里,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他变成了一匹跃动的奔马,向着黎明时分霞光四射的地平线跑去,一开始他有些纳罕,不知道自己为何能够如此不知疲惫地驰骋,直到他望见自己漆黑的、富于光泽的前蹄,才恍然大悟道“原来我变成松风了啊!”,那一刻,他感到自己与松风融为了一体,他一无所思,只是凭本能疾驰着,仿佛身后有什么可厌的东西正在追逼着他。

他认为,这是松风对他的呼唤。

自从出生以来,鹰司通久一直过着平顺且工整的生活,他循规蹈矩,从未越出父辈为自己划出的藩篱半步,他曾经有过改变现状的冲动,但是一想到付诸行动,他便开始逡巡不前,他不知道这样“出格”的举动将把他的命运引向何方,然而前夜的梦却让他下定了决心。他要在这一天骑上松风,如果他能够驾驭着这匹倔强的烈马,跨越马场最高的马障,那么,他便要去对镝木伯爵阐明自己真正的想法,阻止他即将公布的禁令;除此之外,他还要对月读道歉,并且向正亲町子爵求得谅解,争取和他的儿子交往的机会。

鹰司通久刚毅的外表之下隐藏着根深蒂固的优柔寡断,这样的人,往往需要一些吉兆来赋予他们前进的勇气。吉兆偶尔能够真的带来好运,大多数时候则不然。

那一天,在确认松风不在马房之后,镝木伯爵便一面致歉,一面陪着正亲町父子往马场的方向走去。当他们抵达那片两千坪的草地的时候,鹰司通久正驾驭着难以驯服的黑色骏马,跨过第一道马障。

年轻的阿尔法一阵纵马扬鞭,松风在飞驰一段距离之后,一跃而起,虽然前蹄有些向斜里切了过去,但总归算是跨过了那道中等高度的木栏。也许是感受到了骑手的心意,这一天的松风比平日里温顺了一些,通久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周围多了几名观众,他一面发出短促的吆喝声,一面抚摸着松风的脖颈,在躁动的骏马稍稍安定下来之后,他抬起长鞭,指了指远处的那道最高的木障,随即双腿一夹马腹,不顾一切地朝着那木栏径直而去。

“必须阻止他!”月读的声音冲破了长久的岑寂。他向四周张望着,试图找到可以借用的马匹,但是这一天他们来得太早了,马场上只有几名正在修剪草地的工人和马夫,除了鹰司之外,再无其他的活动者。

只见那匹骏骊无比的黑马直冲着马障奔去,当它跃起的一刻,骑手和松风同时看到了站在远处的三位观众,通久向着月读的方向挥了挥手,露出了笑容。熹微的晨光映在他的脸膛上,为那浅黑的肤色镀上了一层光泽,一向保持着一副尊大、刚毅而威严的派头的阿尔法有生以来第一次露出了这样肆意的微笑,在这一刻,这名素来规行矩步的年轻人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这是一种清爽的、毫无挂虑的,脱离了一切人世羁扼的幸福。他高高扬起的长鞭反射着一缕明丽如火的阳光,宛如一道为了刹那的光明和热烈而点燃的烛火。

陡然地,松风已然落地的前蹄就像突然失去了力量一样,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后蹄猝不及防地挂在了木栏上,马跌倒了,碾碎了马障,一侧的身体压住了骑手的右腿。

在坠马的一刻,通久听到了一阵惊恐的呼喊声,他望着头顶那碧澄的天空,阳光晃得他一时睁不开眼,他恍然觉得自己将永远这样坠落下去,无论落在哪里,都将深埋于一片光明之中……

惨不忍睹的现场寂静无声,镝木伯爵带着几名马夫冲了过去,直奔出事的地点,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抬起马,将骑手从松风的身体底下拖出来,这个时候,人们才看清,通久被压住的那条腿形状不自然地弯折着,明显断了,他已经昏了过去,手却仍旧痉挛地紧攥着缰绳。

至于松风,它瘫软在地上,痛苦地喷着气,四肢不停地抽搐,它的一只脚上的马掌松上带着些干涸的血迹,似乎是铁钉打得太深,以致引起了炎症,这大概就是它失蹄的缘由。它右前肢的骨头从皮肉里面穿了出来,断骨的边缘汩汩淌着鲜血,染红了深绿的草甸。

“无论是骑手,还是这匹骏马,都实在是太可惜了……。”正亲町站在受伤的马旁边,用一副不胜遗憾的口吻对月读说道。——马腿的骨伤是无法治愈的,等着它的只有漫长而痛苦的死亡。

这个时候,人们早已抬走了受伤的鹰司通久,月读跪在松风身旁,一面温柔地抚摸着它不住颤抖的面颊,一面检查着它的马掌。

“这是冲着我来的。”他说着,露出了一个冷笑。

镝木伯爵雇佣的马夫都是侍弄过军马的老手,没有人会在钉马掌的时候犯这种低级错误,在两个礼拜前那场失败的寻衅之后,他无意间听说那些惹是生非的青年想要给他一点“教训”,他几乎确信,就是那些青年中的某人买通了马夫,在松风的马掌上做了手脚。他们想要害月读坠马,没想到遭难的却是鹰司通久。

早在松风第一次起跳的时候,月读便发现了它的状况不对劲,他试图阻止,可惜却为时已晚。

对于通久,他只有同情,而完全谈不上什么怨恨。早在第一次打招呼的时候,月读便看清了鹰司羞怯而忠厚的本性,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样腼腆的一个人,究竟怎么成了那群“阿尔法至上主义”青年的领袖。

他望着在地上痛苦地喘息着的松风,缓缓地站起身来,此时,搬运过伤者的马夫们已然折了回来,他们带着惋惜的神情看着那匹残废的骏马,谈论着它的末路。

“大概会用锤子砸死吧。”一名马夫说着,做了个朝着马头抡下铁锤的动作。

“还是这样好,至少死得很痛快,去年长歌摔断腿的时候,伯爵就叫人这么处理了……”

“泷川才叫可怜。那是伯爵家的爱马,女公子无论如何也不叫我们处置它,那马儿在厩里躺着,从伤处开始,全身溃烂,拖拖拉拉两个月,最终还是死了。”

“走吧。接下来交给镝木叔叔就好。”正亲町搂住了儿子的肩膀,不想让他听到那些血腥的议论,大概过不了一会儿,马夫们就要来处理松风了,子爵怜惜地看着月读的侧脸,如此美貌的孩子,不能叫他看这样可怕的场面。

然而,月读却挣开了父亲,他望着松风,用平静的声音问道:“父亲,松风现在已经是我们的马了,对吗?”

“没错,但是发生这种事,归根结底还是马房管理不善,我想,你镝木叔叔大概也会体谅这种状况,撤回已然达成的交易。”

“手续既已办妥,便不要再劳烦伯爵了,保持现状即可。”月读说,随后,他转向正亲町,又道,“父亲,借用一下您的猎枪。”

说这句话的时候,尚且不足十七岁的欧米伽的冷静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容违忤的威严,慑于月读的严穆,正亲町不由自主地将手中的双管猎枪递给了儿子。

月读打开机匣,检查了一下弹药,他沉默着,用淡漠的蓝灰色眼睛和松风那双痛苦而又不失美丽的黑眼睛对望了一忽儿,那匹残废的骏马就像明白了某些事那样,努力伸长脖颈,最后用鼻子蹭了蹭主人的脚,继而闭上双眼,躺在了草地上。

月读后撤一步,熟练地将枪托抵在肩膀上,拨开保险栓,瞄准松风的头颅,扣动了扳机。

望着枪管里冒出的青烟,正亲町猛然一惊,刹那间,他平日里的那种装模作样的镇定和优雅荡然无存了,他骤然意识到,月读违背了他,他一手培养起来的那种冷彻的理性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诚然,他希望月读能够永远如同一尊大理石雕像一般完美而冰冷,然而,他却没有想到,在他所塑造的美的典范之中居然包孕着如此果决而残酷的勇气,现在,他再也看不清他的孩子了。

自那时起,月读再也没去过镝木伯爵的俱乐部。

后来,正亲町听说,在坠马事故之后,鹰司通久彻底跛了,因为身体的残疾,他无法再依照原先循规蹈矩的人生计划加入军队,然而,这一次的不幸却似乎使他从某些一直以来束缚着他的东西之中解脱了出来,他回到了大学,学的却是和以前的人生毫无关系的医科。三年之后,提前从帝大毕业的鹰司在伯父的斡旋之下进入了宫内省任职,随后又不顾家庭的反对,娶了一名出身平民阶层的女性贝塔为妻。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510

第五百一十章

“欢迎,陛下,欢迎。”杰拉斯放下用来阅读的透镜,从书桌前站起来,迎向路西斯王,“请原谅我没有在大厅迎候您,讲礼貌太过于耗费时间了,而您和我,都深谙光阴的宝贵。”

说完这段开场白,杰拉斯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路西斯王笑了起来,他喜欢杰拉斯的直率。

“法座阁下,您的安排对我来讲合适极了,如果不是您,恐怕我也没有机会结识如此一位优秀的年轻法师。”艾汀应道,他侧过身,对杰拉斯的首席学徒微微欠了欠身,“威斯墨兰女士,我衷心感谢您的陪伴。很抱歉,我耽误您太久了,就像法座阁下所说的,时间对于所有研究者而言,都弥足珍贵。”

在路西斯王的注视下,威斯墨兰那张冷漠的脸上头一遭露出了微笑。她不能不注意到,艾汀没有用“小姐”或“修女”这些词来称呼她,相反,他把她叫做“优秀的年轻法师”,并且称她为“研究者”。在法师塔内部,男人和女人固然没有什么差别,然而,近七年以来,她曾经数次跟随大导师前往与死骇作战的前线,那些来自世俗社会的男性士兵们始终将女法师看做男法师的附属品,甚至有一名士兵将她错当成了资历比她浅得多的某位男性法师的女佣。当然,这种误会并没有持续太久,有时候,比起解释和争辩,一记强力的火球术能够更加有效地消除谬误。对于路西斯王,威斯墨兰并没有心存太多幻想,她知道他是一名天赋异禀的法师,也知道他是预言中的天选之王,但是艾汀·路西斯·切拉姆毕竟是一位世俗君主,他在贵族社会中长大,自然也摆脱不了贵族的习气。想到所谓的“贵族礼仪”,威斯墨兰总是忍不住撇撇嘴,露出轻蔑的神情,那些世家公子倒是不像士兵们一样伧俗,可是他们同样好不到哪儿去,他们总是对女人毕恭毕敬、客客气气,把未婚女性叫做小姐,把已婚女性称为夫人,就好像她们与男人的关系是唯一定义她们的标准,那些彬彬有礼的贵族把她们当成娇弱的花朵或者乖巧的宠物,而不是当做一个“人”。曾经偶然在战场上遇到贵族骑士的时候,他们对威斯墨兰也是如此,他们吻她的手,把她当做一名娇小姐,却意识不到,只要眼前这个姑娘乐意,她随时可以用攻击魔法轻易轰开他们的脑袋,到时候,铠甲和长矛都不见得管用。说到这一点,路西斯王也没有行吻手礼,这名红发青年仿佛天生就知道如何讨好一名女法师一样,精确地避开了所有惹人厌恶的举动。

威斯墨兰尽管早已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法师,但是她毕竟只有十七岁,还不懂得如何掩饰情绪,更无从了解路西斯王那可怕的察言观色的本领。红发青年知情识趣的言谈举止成功地讨好了这名前途无量的女法师,她像所有已然发愿出家的女性修道者一样,双手交抱在胸前,还了一礼。

“能够陪伴您,是我的荣幸。”她说道。

“陛下,如果不是没有闻到禁术的那种酸臭味儿,我简直就要怀疑您对我的首席学徒使用了什么精神控制类法术了。”杰拉斯笑道,“要知道,法师塔中威名远播的铁娘子威斯墨兰可是不常露出微笑的。”

言罢,他一面邀请路西斯王入座,一面对女法师说道:“好了,现在回到你的研究室去吧,一个钟头之后,请把伯内尔姐妹送过来,虽然那个小姑娘的治疗还没有彻底结束,但是我想,路西斯王陛下大概很乐意看看他的小病人恢复得怎么样了。”

威斯墨兰躬身一礼,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了杰拉斯和艾汀两个人。

趁着白袍祭司和他的首席学徒说话的当儿,艾汀对杰拉斯的研究室进行了一番简单的观察。这是一间圆形的厅室,面积不小,但是却显得十分拥挤。杰拉斯大概从不在研究室会客,证据就是在这整间屋子里只有三把椅子,其中一把扔在书架旁,上面堆满了羊皮纸卷。路西斯王坐在白袍祭司的书桌边上,房间的正中央看不见靠背长椅以及茶桌一类的家什,摆在那里的,只有一架巨大的天球仪。研究室的三面墙都被书柜塞得满满当当的,一张硕大的工作台紧邻着窗口,上面摆满了蒸馏器、细颈瓶,以及各种杯盘器皿,数十只玻璃罐子杂乱无章地摆在桌面或书架上,里面盛着各种颜色的药剂,有液体、也有粉末,艾汀草草地觑了一眼罐子上的标签,在其中找到了不少珍稀名贵的药材,有些他甚至只在传说中听到过,当然,其中也不乏一些据说毒性强烈的生物或植物制剂。几张羊皮纸卷摊开在工作台上,上面画着复杂的魔法阵,四角分别被三块矿石压住。被杰拉斯当做镇纸的天然石也十分罕见,它的形状近似水晶,却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有红色,也有蓝色和金色。这些石头显然不同于萤石,路西斯的矿藏丰富,然而艾汀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矿石。

夕阳从窗口透射进来,五颜六色的彩色玻璃使阳光受到了干扰,即使是在日照充足的正午,仅凭这点微弱的光线,显然也无法为阅读和书写的人提供足够的照明,三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挂下来,使研究室满屋生辉,吊灯上镶着数十支大蜡烛,但是屋子里却闻不到蜡油的臭味。

艾汀纳罕地向吊灯的方向望了一眼,他从未见过如此豁亮的灯火。杰拉斯注意到了宾客的好奇,他在工作台旁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指了指吊灯,说:“我毫不惊讶,您发现了法师塔长年紧闭窗口,却光线充足的秘密,那不是一般的蜡烛,事实上,蜡烛只是幻象,为照明提供能源的是魔力。”

“像这样,”杰拉斯拍了拍手,随即,研究室骤然暗了下来,“我们就能关闭整间研究室的灯火,在法师塔,我们永远无需面对失火的风险。当然,前提是那些见习法师蹩脚的火球术不失控的话。”

“令人印象深刻。”艾汀赞叹道,不多时,房间里再次亮了起来,“我猜这样的设施仅限于法师塔内部使用。毕竟,在咫尺之外的宫殿中,人们还是用传统方式来照明和取暖的。”

“您猜对了。这其实只是雷电系魔法的一种变体,至于其原理,则是从旧索尔海姆的魔导技术中脱换来的,由于无法找到魔导力的替代能源,就连帝国都已然放弃了他们祖先的技术,当然,对于学院来讲,这也并不容易,维持这样大范围的光照术,需要精密的法阵以及准确的魔法操控。”

艾汀沉吟了片刻,他摩挲着下巴,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么说,法师塔已然找到了魔导力的替代能源。我可以如此理解吗?”

杰拉斯笑了笑,未置一词,只是顾而言他地答道:“我说了,对于我们而言,这也并不容易。”

“看来这种能源无法大范围应用,否则卡提斯恐怕早已成为世界之主了。”艾汀暗忖道,“但是仍然需要警惕。”他耸了耸肩膀,打消了在他的城市里布置光照术的念头。

“在没有大量法师常驻的地方,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他喃喃道,随后,他笑着看向杰拉斯,又说,“感谢您的信任,关于法师塔里面这些便利的小装置,我会对外三缄其口。对于任何一名君主而言,房间里的魔法屏障和城堡中的照明术,恐怕都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前者能够在射石弩的威胁下保障王室家庭的安全,后者则可以提供充足的光线,令死骇无所遁形。我可以想象,如果任何一名君主窥看到这里的秘密,那么圣塞莱斯廷学院恐怕就永无宁日了。”

“没错。”杰拉斯哼了一声,“可是没有魔法师,他们什么也干不成。”

大导师的骄傲和天真令艾汀笑了起来。

“哦,您太小看他们了。我打赌,他们一定会不惜代价,绑架几名法师回去的。并且事后还会将城市的黑暗角落中死于死骇袭击的人算在你们头上,他们会说,若不是圣塞莱斯廷学院的专擅,这些人本不必死。随后,慑于压力,学院将被迫公开所有技术,为了维持光照术,卡提斯将不得不派遣法师常驻各国都城,不久之后,世俗权贵对魔法的胃口便不仅限于防御和照明了。于是,圣塞莱斯廷维持了数百年的中立传统便迎来了终结。相信我,我可不想看到这一切。”

“我在您的话中听出了威胁的味道。”杰拉斯挑了挑眉,眼睛里射出阴沉、警惕的目光。

“我只是在提醒您潜在的风险。”艾汀若无其事地说道,他端起桌子上的一只银杯,喝了一口,继而又吐了出来,他以为那是酒,实际上却是苦艾水。他抹净嘴角酸苦的汁液,继续道,“纵然学院试图保持中立,但是法师塔的技术却可能成为争端的根源。毕竟魔法师的数量稀少,不足以应付所有世俗权贵的威胁,然而您们的研究成果却叫人垂涎欲滴。所以,我的建议是,尽量让您的学徒们深居简出,即便需要参与讨伐死骇的战斗,也应当保持低调,装作只会医治几名伤员,扔几个火球、建几层魔法盾的二品阶法师。如此一来,大部分国王都会将您们视作稍微高明一些的医师,亦或稍微便利一些的火石弩,而不至于为了争夺魔法师而大动干戈。”

说到这里,路西斯王停顿了一下,他举起那只装满苦艾水的银杯,用手指在杯子上轻轻敲了两下,继而,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那杯酸苦的液体沸腾之后再次冷却,酒精的醇香在房间中弥漫开来,——他将药水变成了苦艾酒。

他一边向杰拉斯举杯致意,一边笑着说道:“没错,就像我一直以来所做的一样。一个明智的人应当知道何时该展示实力,何时又该隐藏它。”

“再加上一点蜂蜜和茴香就完美了。”他呷了一口苦艾酒,眯起眼,咂了咂舌头,又将它递给了杰拉斯。

蜘蛛巢42

第四十二章

当天由于上午刚刚下过雨,因此马场上的人只有零零星星几个,在这些人之中,只有正亲町注视着鹰司通久和月读之间的这一幕小景。

在那一刻,年老的华族绅士斜倚着手杖,一面吸烟,一面微微蹙起了眉头。身材魁伟、相貌堂堂的鹰司通久和气质高雅、容貌端丽的月读站在一起,简直犹如三月三日摆在金屏风前的一对雏人偶一般。在这个时候,正亲町意识到,月读是具备拥有凡庸的幸福的能力的,他可以像一般的欧米伽那样,找到一名爱护他、珍惜他的如意郎君;像一般的欧米伽那样,不到二十岁就生下一大堆孩子;像一般的欧米伽那样,在家庭琐事之中逐渐凋萎。这样的平凡的幸福是一种可怕的堕落,它无疑会毁灭他一手塑造的神祇。

正亲町沉浸在思绪中,将手里的香烟掷在地上,狠狠地用脚碾灭,他杵着文明杖,转身走出了马场。

那件事过后的第二个礼拜,在俱乐部的吸烟室中,正亲町在和他的一众开化派的同道们的谈天中,用不屑的语气,对乃木希典夫妇的殉死①做出了评骘。

“要说是忠诚吧,那也是一种愚昧的忠诚。人只有活着,才能有所成就,死了就只是一块腐肉罢了。殉死什么的,早已落后于时代了,想不到如今的日本,这样冥顽固陋的思想仍能大行其道,甚至就连乃木大将这般英豪,也照样落入了愚忠的窠臼。”子爵一面吸着雪茄,一面说出了这样的话。

闻此,鹰司通久蓦地站起身来,他的脸上褪去了血色,瞬间蒙上了一层冰冷的阴影,他直勾勾地瞪视着子爵,用颤抖的嗓音说道:“您应该为您刚才的话感到羞耻!……乃木大将的死,绝不是没有意义的……,这样贬低一位忠君的勋胄,您还算是日本人吗?!”

正亲町冷笑了一下。

“哎呀,我并不是说乃木伯爵不够忠诚啊,我只是说,他可以将他的忠诚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那么,您来说说看,乃木伯爵的死,有什么意义呢?”

年轻的阿尔法嗫嗫嚅嚅地犹豫了一忽儿,继而答道:“阁下他……,阁下他用他的殉死,激励了千千万万的年轻人……”

“然后让这千千万万的年轻人,和他一样,随随便便送命吗?”子爵笑道,“日本自古以来便讲究所谓的‘忠孝’,为了一点小事,武士便会动辄杀人、动辄剖腹。这是群体凌驾于个人之上的必然结果,传统的价值观看重群体,从未试图调和群体和个人之间的需求矛盾,而是强迫个体无条件服从于群体利益,并且将这种牺牲作为一种义务强加于每个人头上。处在这样的社会中的人,无论是英雄豪杰,还是贩夫走卒,既不尊重自身,亦不尊重他人,自江户幕府开始引入朱子理学以驯化四民以来,个人自省便不复存在了,人们将自身的功过全部寄托于天皇和瑞穗之国这样遥远而抽象的偶像身上,彻底撇清了自己的道德责任,尽管口口声声地说着以身报国,但所行之事却不过是毫无道德自省地自杀以及杀人,终究闹得所有人苦不堪言。现代性这个东西,可不是搞一搞洋枪洋炮,建几座机械化的工厂,就能轻易习得的,眼下,日本人离文明还差得远呢。西洋人总说日本人是沐猴而冠,这句话也并不全错,在我看来,许多国民确乎无异于装模作样地摆弄着现代机械的猴子。”

鹰司通久呆愣愣地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他只是受着家庭教育的熏染,认为自己应当为皇上尽忠,无条件地服从于国家之利益,学习院也一向将乃木将军的殉死作为崇高的典范向学生灌输,他的全部价值观都建立在忠孝这一基石上,对于这种近乎于神谕的超验性的观念,他从未加以思索和批判,正因如此,他才无法提出任何有力的辩驳。一般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到了这个地步,也许会直着嗓子破口大骂,说出一些不三不四的话来,但是正亲町毕竟是通久父辈那一代的人物,他的教养让他做不到像那些在街头散发小册子的学生一样,肆无忌惮地宣泄他的愤愦。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静默,人们可以感到,那名年轻的阿尔法正压抑着一股狂怒,人们很是不安,不知道这场争论将如何收场。

半晌之后,正亲町亲切地笑了笑,说:“虽然我并不认同您的观点,但是我很欣赏您的直截了当,很高兴能够有个和真实的年轻人面对面交换意见的机会。来,我们握个手,像两个文明人那样讲和吧?”

说完,他不等对方回答,便拉起青年僵硬的手,握了握,随后,他拍了拍鹰司的肩膀,迈着安闲的步伐,走出了吸烟室。

那一天,月读并没有来俱乐部。

正如子爵所料,鹰司通久上钩了,既然这名青年在稠人广众之下,与他这个做父亲的发生了这样不体面的争吵,那么,即便只是为了顾及自尊,鹰司也不会再试图接近他的儿子。这场争论很快就会闹得人尽皆知,但是月读却不会知道,对此,子爵很有自信,因为那个孩子就是拥有这样一种天生的气质,让人不敢在他面前谈及任何不体面、不风雅的东西。子爵达到了他的目的,便再无必要继续争辩下去。更何况,他也掏不出任何言之成理的新东西了,他刚刚所说的这番话,甚至还是从他小儿子那里盗来的——不同于总把自己的心绪藏得很深的月读,正亲町的幺子是一名行事大大落落的少年,他总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就连日记本也从不上锁,就那么搁在书桌上。

针锋相对的可怕时刻过去了,然而,鹰司通久却没有丝毫释然的感觉。他隐隐约约地感到正亲町的话也许有几分道理,但是那名老人虚伪的心灵却使他无法对其报以信任,他既没有被说服,也没有能够更加坚信自己一直以来的理念,他只是被悬在了半空中,这种感觉,就好像一张拉满的弓弦,未及射出箭矢,就莫名其妙地松懈下来。

他抬起手,揩了揩额头上的冷汗,觉得一切非但没有更加清晰,反而愈发茫然难辨。

然而,别人却不这么想。

当时在场的,除了正亲町和几位与他交好的开化派绅士之外,还有几名疯狂崇拜乃木大将的硬派青年,他们那粗劣的头脑并不足以对这场争辩进行多么有价值的思考,他们只知道,面对那些被他们视作“卖国贼”的文明批评家,终于有人敢于仗义执言了。尽管鹰司通久明显没有在这场辩论中占到什么便宜,但是他们并不在乎这一点,他们不需要犀利的言辞和明晰的道理,他们只需要那种能够令神经兴奋的一腔热血。这些年轻人用崇敬的目光望着通久,脸上露出了欣喜异常的表情……

自那之后,鹰司通久便莫名其妙地成为了硬派青年们的领袖。

在正亲町为月读买下松风的那一天,鹰司通久一大早便来到了马场。近些日子以来,月读来得不像过去那么勤了,面对这名欧米伽,那些硬派青年们不再掩饰他们那恶意的轻蔑,过往一直被压抑着的嫉恨甚至演化为了实质上的攻击,他还记得,就在两周以前,有一次,正当月读骑着松风,即将跨过一道木障的时候,一名青年突然从斜里策马疾驰过来,使得松风跳跃的方向偏转了几分,险些连人带马一齐摔倒。

那一刻,通久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脊背渗出了一层冷汗,一声“小心!”即将脱口而出,却见月读灵巧地调整重心,使松风找回了平衡。

骏马轻巧地落地之后,月读没有看那名挑衅的青年,也没有看通久,而是若无其事地一面安抚着松风,一面缓步离开了。他高昂的头颅现出一派冷峻和倨傲,仿佛压根不屑与对那些心胸偏狭的青年们动怒。看着欧米伽那副漠然的神态,一名所谓的硬派青年向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咒骂道:“呸,装模作样!”。然而,通久却知道,月读并不完全是冷漠的,他目睹过这名欧米伽教授芳久马术的一幕,他对小孩子总是很有耐心,那时,月读温柔的嗓音里潜隐着平易近人的亲和力,及至后来和通久打招呼的时候,他也始终保持着他的明朗与温和,月读并不是那种喜欢摆架子的人,让他变成这副凛乎难犯的模样的,恐怕是那些青年们无端的嫉恨与恶意,而通久也同样难辞其咎。

自那之后,通久便再没有在俱乐部见到过月读的身影。

这段日子以来,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恼之中,这名年轻的阿尔法尽管看上去沉稳、刚毅,然而,他却远远不像那些硬派青年们的想象中那样果敢。他出身于摄家,是他这一代的孩子中最年长的一个,但是,由于年幼丧父,父亲亦非家督,因此,尽管他向来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但实际上,在精神层面,他几近于寄人篱下的孤儿。祖父和伯父的教育严格而宽厚,祖父经历过幕末和明治两个时代,直至耄耋之年,也依旧维持着青年一般旺盛的精力,不同于一般公家华族那种优雅的倦怠,鹰司家的家风之中蕴含着不逊于武家华族的刚健。在祖父的要求下,通久每日清晨五点便要起床,用冷水擦身,随后到家中的道场修习剑术,这一习惯,自通久五岁开始,维持至今;祖父对尊皇思想推崇备至,及至通久进入学习院之后,受祖父影响,他每日都会去敬拜和清扫明治大帝手植的杨桐树;祖父的一生中有过很多女人,这名精力充沛的老人,七十岁的时候纳了最后一房小妾,直到去世前的一年,他仍旧是仲之町的常客。

在通久十五岁的时候,祖父曾经带他到一名他包养的艺伎家里吃酒,当时,老人一面狎昵地搂着他的小妾,一面对他说道:“照理说,今天我应该给你安排几名游女,你已经十五岁了,在我年轻的时候,这个年龄的男孩子已经元服,算是大人了,但是现在的人已然抛弃了老一套,所以今天只带你见见世面。今后,你也会有自己的女人,你生得很像你父亲,长大后想必是个身材魁伟、相貌堂堂的男子,即便你不去讨好,女人大概也会争着往你身边凑。但是无论何时,你要记住,绝不可对女人和欧米伽报以真情。他们具有性的魅力,会用各种媚态来让男人着迷,但是,这正是他们无用的明证,强大的生物不需要向人谄媚,你可见过狮子和老虎讨好别的动物吗?只有鲜花、女人和欧米伽这种脆弱且无用的东西才需要媚态。妻子是用来生孩子的,妾是用来取乐的,你只需要知道这些就够了。”

自从出生以来,通久的生活便如同一泓清澈的泉水,他从未感受过爱和性的焦渴,对于祖父向他灌输的那套毒害性的哲学,他只是懵懵懂懂地通盘接受了下来,他从未爱上过什么人,对女人和欧米伽都缺乏认识,因此他也就无从去验证或反驳祖父的观念。

后来,伯父的孩子开始陆续出生以后,他便开始承担起了家中长子的责任,说是长子,却又非继承人,因此,面对那几名年幼的弟弟,他既感觉自己必须像兄长那样关爱、照顾他们,同时,他所接受的那种老式的教育又让他认为自己尽心辅佐未来的家督。他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成长起来,比起自己,他总是优先考虑堂弟们的需求;在面对祖父和伯父的时候,他也只是一味地遵从他们,几乎从不提出自己的意见。渐渐地,他养成了不自觉地讨好别人,迎合别人的习惯,即使勉强自己,也尽量做到让所有人都感到满意。

正因如此,当那些“硬派”青年奉他为领袖之时,他才未能立即加以拒绝。不能不说,对于这种骤然加之于他身上的尊崇,他难免感到几分沾沾自喜,那些青年们的观念,以及他们奉送给他的地位,完全符合祖父的训育和父辈对他的期待,他在那样的教育下长大,以至于失去了明辨的能力,并不能当机立断地对眼前的状况做出批判。他陶醉于自欺欺人的“大和男儿的气概”之中,忘记了自己并不打从心眼里蔑视欧米伽,当然更加不憎恨月读。从他被灌输的价值观看来,他正处于无比正确的位置上,似乎并没有什么理由去做出改变,这种伪饰的“正确”麻痹了他的心,然而,两周前马场上那次危险的寻衅,让他从这种沉湎之中清醒了过来。

如今,他为自己的怯懦感到羞愧。

————————

  • 乃木希典:明治时期军官,是日本军事扩张的先锋,明治天皇死时,乃木与其妻静子一同剖腹殉死。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509

第五百零九章

在返回新菲涅斯塔拉宫的一路上,艾汀一直在回味着他在圣凯瑟琳修道院取得的胜利。

和西尔维雅达成协议并没有耗费太多口舌,女祭司在教廷的重压之下深潜韬晦多年,她深谙权力的本质。西尔维雅的要求明确且务实,她知道她的目的无法一蹴而就,她也知道力量不可能无中生有。

简单来讲,西尔维雅的条件一共有三点:第一,将修女们从杂役的角色中解放出来,让她们专注于看护及救治收容所的病人;第二,允许女修院像专供男性求学的修道院一样,招收寄读生,这些寄读生将从年轻的贵族女性及布尔乔亚家庭中选择,达到年龄之后,寄读生将返回俗世家庭,或结婚生子,或作为女继承人管理产业;第三,扩充女修院的图书馆,在这一点上,艾汀承诺,路西斯王室将率先捐赠一批数量可观的珍本图书,浩如烟海的典籍将像磁石一样吸引学者及求知者的到来。

在这三项条款之中,前二者旨在扩大女性修道者在东大陆上的影响力,受过修女们关照的患者将给她们带来声望,而在修道院中收获学识的少女们将成为修女们在俗世中的伙伴。

在那个时代,贵族少女通常不是由父母教养长大的,她们的幼年时期在乳母身边度过,到了开蒙的年龄,将由神甫来教导她们读写,在贵族女性必备的技艺当中,只有女红学自乳母或母亲,礼仪和舞蹈由女教师教授,音乐、文学、鹰猎,通常由男性教师进行指导,其间诞生的风流韵事不胜备载,足以为数百名吟游诗人提供材料,甚至还有一些名门闺秀不惜抛弃自己的社会地位,与身为神职人员的老师携手私奔。因此,在贵族少女的整个教育过程中,她的母亲与乳母可谓殚精竭虑。在这一方面,女修院拥有显而易见的优势,首先,唯一能够进入女修院的男人,只有修女们的神师,而负责听忏悔的神甫通常年事已高,很难想象那些豆蔻年华的少女会对如此一名耄耋老人产生什么激情,神师一个月才来一次,大部分时间,这里一个男人也见不到。除此之外,修女们的才学远胜于大部分的俗世妇女,虽然女性在贵族社会中的主要角色仍旧是利益的输送者和子女的繁育者,但是至少在路西斯,女性承担着相当程度的社交义务,她在社交场上恭维奉承、拉帮结派,丈夫凭借纹章与勋位叩不开的门,妻子却能够用她美艳的容貌及灵巧的舌头撬动,因此,在路西斯的贵族社会流传着一句格言——“如果您没有金钥匙足以打开每间客厅的门,那么就请娶个像金口约翰一般伶牙俐齿的妻子吧”,因此可想而知,作为一名路西斯贵妇,想要在印索穆尼亚走红,必须千伶百俐、多才多艺。这些繁忙的夫人们固然是没有精力去教育自己的女儿的,放眼整个东大陆,又有哪里比得上六神教会的女修院呢?这里既能保证少女的纯洁(至少在父权社会,这是必须的),又不至于过于严厉,况且负责教导女孩子的资深修女们同样出身于上等家庭,品味高雅、学识渊博,更不用提,寄读生们还能够尽早和同阶层的少女结识,从而建立起自己的小圈子。

艾汀能够想象,如果卡提斯及路西斯境内的女修院开始招收寄读生的话,在他的王国之内,恐怕会有不少已然厌倦了育儿的贵妇将女儿送进修道院求学,而至于富裕的布尔乔亚家庭,他们同样不会放过如此绝妙的和贵族家庭攀上关系的机会。

在路西斯,贵妇人资助艺术及宗教事业并不鲜见,当这些少女结束学业,回到原本的社会位置上以后,她们之中的一些人必然将成为女修院的保护者。而在这些贵族女性的影响之下,她们的丈夫、情人,以及子嗣同样将成为女性修道者的盟友。

西尔维雅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很平静,但是路西斯王却在女祭司的眼睛中看到了兴奋的颤栗。

“这个女教士,”艾汀暗忖道,“尽管看上去端庄娴静、规行矩步,然而她的胃口可比菲雅大得多……”

路西斯王向西尔维雅承诺,他将尽力为女修院的利益斡旋。当被问及其目的时,艾汀只是这样答道:“我并不把自己视为征服者或野心家,我所追求的,只有长久的和平,以及文明的发展。这两点对女性的益处是显而易见的,发起战争的是男人,而最终承受其结果的却往往是无辜的女人,她们被杀戮、被贩卖、被奸淫,甚至还要填补在战争中损失的男性劳动力,却得不到酬报。只有将战争的锋刃锁进刀鞘,文明才能得以孳息,人们只有摆脱原始的愚昧,才能公正地、不含任何偏见地爱自己的邻人。伊奥斯大陆被男性的鲁莽、蛮勇、自大和短视折磨得够久了,在我期待的和平的世界中,女性将用她们的智慧与耐心去稀释男性的莽撞和粗暴。”

女祭司沉默了片刻,她笑了笑,说:“陛下,这可是我有生以来听过的最为庞大的野心,但是您却不愿意自称为野心家……。对于别人而言,这充其量只是个不切实际的梦想,然而,作为天选之王,也许您真的有能力实现它。”说着,她站起身来,行了个礼,又道,“无论如何,我衷心祈祷您的成功。”

正在路西斯王寝馈于关于这场谈话的回忆里的当口,他的角兽车碾过新菲涅斯塔拉宫内庭的砂石路,最终停在了法师塔的门口。

角兽车停下时的晃动惊醒了思索中的艾汀,他打卡窗板,看到了圣塞莱斯廷学院笼罩在暮色中的轮廓。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打量这座建筑,法师塔位于新菲涅斯塔拉宫的西北侧,与宫殿东北侧的角楼遥相呼应,根据位置来看,这座建筑也许原本是宫殿的六座角楼之一,只不过它经过了加固与扩建,以至于比其余的五座角楼壮丽得多,也庞大得多。这是一座六边形的建筑,屹立于宫殿东北侧的高地上,新菲涅斯塔拉宫依巉岩而建,北面的地势较高,法师塔庞大的身影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宫殿,其与新菲涅斯塔拉宫之间的一切连接都被彻底切断,以至于圣塞莱斯廷学院看上去颇具遗世独立之态。塔楼下面通向内庭的出入口只有一个,紧闭的狼牙闸和戒备森严的两座警戒塔嵌在塔楼黑魆魆的轮廓中,与其说它是一座学院,不如说它是一座固若金汤的要塞。

建筑物的每一面墙上都开了不少窗户,镶在窗洞间的彩色玻璃在夕阳的映照下发出宝石一样的光芒,它的作用不止在于美观,透光却不透明的彩色玻璃使人无法从外部窥伺塔楼内部的光景。从玻璃的行数推算,法师塔的主体部分至少有六层楼。塔楼最底下的两层比上面的部分宽阔不少,它形成了一个基座,而在二层以上,塔楼的每一个转角都连接着一座小型六角楼。

仅凭观察外部结构,人们便能轻易地得出一个结论:法师塔的里面一定复杂得如同伐达洛斯的迷宫。

杰拉斯的戒指轻而易举地叩开了法师塔的大门,警戒塔的四名法师没有提出任何多余的问题,就毕恭毕敬地将艾汀让了进去,他们尽管同样对天选之王充满好奇,但是身为法师,他们远比一般的修道者更加见多识广,因此,他们只是暗地里用审视的目光觑着路西斯王,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盯着他尽看。

穿过门岗,一名年轻的女性法师早已等在了学院一层的大厅里,她自称威斯墨兰,是杰拉斯的首席学徒。在女法师的带领下,路西斯王沿着旋梯拾级而上,据威斯墨兰说,像这样的旋梯,法师塔的主塔中共有六条,每一条都连接着不同的区域,而他们脚下的这条则直通杰拉斯的研究室。

女法师的话不多,艾汀正好能够趁着这个当口,仔细参观法师塔的内部——这可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见到的。法师塔的主塔呈环形结构,位于中央的天井纵贯整座塔楼,每登上一层旋梯,便能够见到旋梯的两侧各有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花岗岩地面上铺着地毯,两侧有不少橡木大门,辩论声或者吟唱咒语的声音不时从门里传出,偶尔还能听到火系魔法的爆燃声以及雷系魔法的霹雳声。

“每间研究室里都施加了魔法屏障,以防止法术的失控。”当火球术的巨响在研究室门后炸裂开时,威斯墨兰解释道。

每经过一道走廊,他们都能撞见几名法师,尽管他们并没有像其他教士那样好奇地打量路西斯王,但是法师们无疑都清楚地知道艾汀的身份,证据就是,路西斯王数次感觉到了探知魔法扫过他的身体时所引起的轻微的麻痒感。在法师之间,这种举动并不能算作无礼,而对于一名君主,滥用探知魔法就不大合适了。不过,幸而艾汀向来不太拘泥于礼节,况且他知道这些法师从他身上什么也得不到。

艾汀听说过,在他幼年时期,母亲曾经将卡提斯的法师召到阿卡迪亚宫,试图让他们找出王太子那种奇特病症的根由,然而,法师们无一例外地铩羽而归,并不是因为他们对症状束手无策,而是他们的探知魔法在天选之王的身上彻底失灵了。扫过艾汀的魔力就像落入了万丈深渊一样,收不到任何回声。

但是,如果可以的话,艾汀还是希望圣塞莱斯特学院这些求知心切的法师们能够做得再含蓄一些,毕竟魔法波动所带来的感觉总是让他忍不住汗毛倒竖。

在每一层的走廊尽头,艾汀都能看到另一条旋梯,旋梯位于转角处,通往另一条回廊。所有走廊大同小异,如果没有熟悉这里的人引路,恐怕误入这里的人永远都走不出法师塔。

“你们这里简直就像迷宫一样。”路西斯王喟叹道。

“我们早已习惯了,”威斯墨兰耸了耸肩,“刚满五岁时,我就被送进了学院,也许外人觉得这里的道路错综复杂,我们却从不会走错。再说,又有谁能走进来呢?在过去的十二年里,您是我见过的唯一一名访客。”

“为什么不把中央的天井部分做成楼梯呢?”艾汀一面走着,一面举起剑柄,敲了敲墙壁,那一侧的墙壁后面据说是天井,花岗岩发出沉闷的声响,墙壁很厚,“根据我的推算, 天井的面积大概至少有三十尺见方,你们完全可以把它建成一条宽阔的步梯,即省力,又不至于迷路。”

女法师迷惑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据说自从新菲涅斯塔拉宫建起来的时候,塔楼就是这个样子,后来学院只不过是扩建了六座角楼而已。”

说话的当口,他们已然来到了杰拉斯研究室的门外。威斯墨兰毕恭毕敬地在门上敲了两下,继而,沉重的双扉橡木大门自行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