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67

第六十七章

当然,学生们对荒的迫害并不仅止于此。

除了东西失窃之外,他的课桌上,椅子上,也经常被写满了各种不三不四的话,那些不堪入目的字眼是用油漆写上去的,很难去除,每天,荒都要提早一个钟头来到学校,检查他的课桌有没有被胡抹乱画,如果有的话,便用油画室的刮刀,一点一点地刮掉那些痕迹,那上面有对他的谩骂,也有对月读的羞辱。清晨的教室中,只有荒一个人,前一天夜里刚刚被刷上的油漆尚未干透,潮润润的字迹反射着冬日里黯淡的晨光,显出一片惨白,荒的桌面上画着一幅拙劣的淫秽画,描绘着一副被夸张放大的男性欧米伽的私处,旁边写着一行英文“Oedipus”,——俄狄浦斯①,自从那次因为月读的事情而和唐桥闹翻之后,那群少年便给他套上了这么个称呼,他们用这个字眼嘲笑他,甚至暗示他和自己的继母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

阒寂无声的教室里只有刮刀单调的声响,这幅画几乎覆盖了他的整个桌面,要刮上很久,才能将它彻底清除干净,因为距离上课的时间还有好一阵,楼里并未开暖气,冬日清晨那冷冽的温度逐渐让荒的手指冻得有些发麻,但是他却不敢停下来,刮刀的声音仍在一刻不停地响着,眼泪从孩子的脸上扑簌簌地落下来,砸到了那片斑驳的油漆痕迹上,望着那些和月读有关的下流话,荒的眼眶中渐渐蓄满了泪水,他的心里泛起一股无以名之的难受。虽然明知这些诽谤并不能对继母造成哪怕一丝一毫的伤害,但是他却总觉得,似乎是他把月读拽到这种境地中来的。这些淫猥的话,这些恶劣的人,原本不应该和月读产生半点联系,就像深渊里的泥淖不会和高悬于夜空的明月有任何关系一般,然而因为他的存在,却让污泥溅落在了皎洁的宵辉上,这是一种玷辱,它与月读本身无涉,却是对荒心中的那轮无瑕的玉桂的玷辱。

少年停顿了片刻,旋即昂起头,吸了吸鼻子,擦净泪水,继续用发狠似的力气揩拭着那些痕迹。

后来,在那些阴险的骚扰以外,体育课,以及课间的游戏,也成了那些恶毒的孩子们欺凌的手段。自设立学习院以来,除了文化方面的课程,体术训练也是华族子弟必须接受的教育之一。乃木希典担任学习院院长时期,确立了斯巴达式教育的传统,并且规定皇室之藩屏必须接受相应的军务教育②,因此,在升上中等部二年级之后,剑道和格斗成为了体育教育之中的必修课,在其他课程的小组作业之中,尽管不见任何人愿意和荒待在一个组里,但是在体育课上,他却突然成了最走红的人物。

所有孩子都争抢着要和荒做对手,当然他们的目的并不在于训练,而是想要借着训练的机会,把那个不愿意屈服的孩子好好收拾一顿。荒明知他们的意图,但却无能为力,他一向不喜欢那些粗暴的活动,因此无论是剑术,还是柔道,压根一窍不通,只能任人宰割。每堂体育课下来,他的身上总会添几处淤青。

而最让他苦恼的,就是如何瞒住月读,不让他知道这些伤痕。

曾经服侍过黑泽重季的男仆贞助被月读留用,改为担任荒的贴身仆人,照理说,贞助应当服侍主人洗澡,为他更衣和擦背,但是荒却拒绝了男仆,执意独自入浴,看着小主人那为难的神色,贞助错把荒的拒绝当成了刚刚步入青春期的少年的羞涩所致,从而一笑置之,所幸此事没有在宅邸中引起什么传言。

眼下正值寒冬,荒尚且可以用长袖衣物遮盖住身上的淤伤,但是夏天呢?夏天又该怎么对付过去呢?荒不禁陷入了深深的忧愁。

尽管继母早就说过,他可以向他寻求帮助,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荒绝不想让月读知晓学校里发生的这些事。

一方面,去年年末的大萧条,再加上今年一月开始实施的黄金解禁③,美国市场需求衰退同时,日元对美元大幅升值,两方因素相叠加,导致对美商品出口额的骤减,黑泽矿业的铜矿虽然并未受到太大影响,但是放在纺织业方面的股票和船运方面的资产却大幅缩水,虽然对于商业上的细故,荒并不怎么了解,但是他也明白,眼下正处于关键时期,他不想让母亲在忙碌之余,再添烦忧。

另一方面,虽然他明知这样的想法很荒唐,但是他却不自觉地将被欺凌的事情,视为自己的错误。——大凡自幼在家长的虐待中长大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有这样的倾向。

幼时,荒总是在心中为父亲开脱,认为黑泽重季对他的冷漠和粗暴,一定是因为他自身的不足,他压抑着心中的创伤,竭力迎合父亲,希望能够让他感到满意,久而久之,年幼的孩子便养成了动辄自咎的习惯。现在仍旧如此,他在月读身上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无条件”的温柔,尽管他笨拙、憨直,不懂得讨好人,继母却依然一如既往地眷爱他,和月读在一起的时候,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也许是值得被爱的,但是这份温暖来得太迟,孩子性格的这一部分已成定局,再难改变了。荒总是不自觉地想到,如果当初他面对唐桥的浑话,能够忍住一时,那么事情会不会不一样?或者,如果他足够强壮,能够给唐桥和那群助纣为虐的少年们一个教训,那么他也断然不会落到这样的地步。

他为自己遭受欺凌的事情而感到羞耻,但是,比起自身的感受,其实他更加在意的是那些人对月读的侮辱,如果事情被继母知道了,他也必然会听到那些子虚乌有的中伤诬蔑,最让荒无法忍受的,便是让这些话弄脏月读的耳朵。

——尤其是那些有关“俄狄浦斯”云云的诨话。

没错,他对母亲的确十分依恋,他一直认为这在母子之间是再寻常不过的,然而,直到一年以前,他和母亲去为父亲扫墓时发生了一件事,自那之后,对于这样的感情究竟是否算得上人之常情,他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笃定了……

父亲被安葬在浅草一带,其实以黑泽重季的身份和财力,有不少更加豪华的墓园可以选择,但是由于祖母和母亲葬在了浅草,因此父亲的遗嘱中也写明了要和亡母及亡妻合葬。父亲的骨灰在去世两周之后下葬,自那以后,每年的忌日,荒都会跟着母亲去墓园祭扫。

黑泽重季的忌日在十一月底,正是天气转寒的时候,浅草虽是东京市中的繁华地带,但是观音寺后面的墓地却依旧阴冷。

当他们用清水洗净墓石,供奉鲜花之后,月读的双手由于沾了冷水而冻得通红,荒跑前跑后地从寺里借来暖手炉,塞给了月读,又把继母冰凉的手抱在自己怀里,呵着气,为他取暖。

这个时候,邻近的一位来扫墓的中年女人微笑着,看着荒为月读忙前忙后。

“我从未见过对父亲这样孝顺的孩子,您当真是好福气。”那女人搭话道,“不像我自己的两个孩子,只知道打闹,就连在父亲的墓前也一刻不得消停。”

她说着,指着远处的柏树下相互追逐的男孩们,那两个孩子约莫十几岁的年纪,和荒差不多大。

月读笑了笑,应道:“我不是这孩子的父亲。”

“那您是……?”那女人陷入了疑惑,毕竟男性欧米伽极其罕有,并且从外表上也和一般男人看不出什么区别。

“我是他的母亲。”

“原来如此,”女人恍然大悟道,与此同时,她用好奇却又不致于失礼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月读,逐渐露出了了然的神色,“我刚才还想,这位绅士生得也实在太过于漂亮了,原来是这样,果然只有坤才能拥有这样昳丽的风姿,您看起来真年轻,完全不像生育过这么大的孩子的人。”

“您过奖了。”月读微微欠身逊谢道,并不打算对陌生人再多做解释。

也许是觉得混血的男性欧米伽很新奇吧,在离开墓园的一路上,那女人一直和他们同行,观音寺的墓园中安葬的大多是寺庙的檀家,以住在附近的庶民为主,而无论是欧米伽,还是阿尔法,大多出身于武家或公家,一般小市民平日里难能得见,更何况月读又是一名男性欧米伽,这样的人在全日本也找不出几个,因此,那女人想要多看两眼,似乎也情有可原。女人的两个孩子以及负责照看孩子的老女仆跟在近旁,黑泽家的佣人们则恪守着规矩,缀在后面,离主人们几步之遥,这个距离既可以随时听候吩咐,又不致于听到主人们谈话的内容。

那女人的两个孩子一直围在她的身边嬉戏,隔着母亲的身体,你一拳,我一脚地逗闹着,有的时候,沾着泥土的雪驮蹭在女人身上,弄脏了她的道行服④。女人几次厉声呵止,但是孩子们却听若惘闻。

“让您见笑了。”女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月读行礼,径自说道,“这些孩子总是这样,丝毫也不把父母放在眼里……”

“哪里,孩子们健康活泼便是好事,打打闹闹不正是他们和您亲热的证明吗?”月读客套地说。

“但是这亲热可真让人吃不消啊……”女人笑叹道,“有的时候,我倒是觉得,不是亲生的孩子也许反倒好一些。亡夫的前妻死得早,留下一个儿子,也就是这两个孩子的大哥,那孩子就比这两个捣蛋鬼像话得多,自幼成绩优秀,考取了大学,现在在九州那边任公职。话虽如此,尽管是自己当亲生儿子一样养大的孩子,却始终有些生疏似的,孝顺归孝顺,但是却难免互相见外。”

……

女人无心的几句絮聒,让荒开始思考起了自己和月读的关系,他看着那两个围着母亲嬉闹的男孩,意识到,他们有恃无恐,是因为他们知道,无论自己如何顽皮不懂事,母亲也不会将他们丢开不管,他们和母亲亲密无间,故而才敢如此放肆;而那女人的继子并没有血缘关系的保障,因此才会格外顾及继母。

荒对月读的感情,既不像那两个调皮的男孩,也不像那女人的继子。他已然和月读共同生活了三年,此时的他早已不像当初那样战战兢兢,他相信自己和继母之间深厚的情谊,无论发生任何事,继母也绝不会丢下他,但是,对待月读,他却仍然像以前一样小心翼翼,因为他的一颦一笑而自相惊扰,他害怕让母亲伤心或失望,月读对他的看法,比世上的任何事物都重要,这种感情不同于他对父亲的那种委曲求全的逢迎,他只是发自内心地希望自己能够让月读获得幸福,这既不是亲生母子之间的那种无拘无束的亲密,也不是继母和继子之间那种相敬如宾的和睦,这个时候的他,尚且无法为这份感情找到一个名字,只是,他隐隐地意识到,自己对月读的感情,也许和这世上所有的儿子对母亲的感情都不一样。

当同学们用那种字眼去形容他和母亲的关系的时候,荒在愤怒之余,也感到了一阵恐惧,那个词损害了母子之间的神圣观念,万一月读听说了这些事,他会怎么看他?他会相信那些话吗?即便不相信的话,那些肮脏的字眼也会在他的心里留下污迹,如果他知道了唐桥他们说的话,荒今后又要怎么去和继母相处呢?

所有的问题,荒都找不出答案,面对这些事情,他仿佛陷入了迷雾一般,全然一筹莫展,心里半点主意也没有,只感到怔营惶惑。

因此,无论唐桥和他的跟班们如何过分,荒也不曾向任何人揭发过他们的恶行,他宁可死,也不想让月读知道这些。

————————

①俄狄浦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杀父娶母,心理学中用“俄狄浦斯情结”指代“恋母情结”。

②参军是所谓的“贵族义务”之中最典型的义务之一。这一传统自封建社会时期起便由来已久,放眼世界范围,大部分贵族,亦即封建领主,其最重要的义务便是为宗主提供军事服务。德川幕府开幕之后,随着形势趋于平稳,幕府由“武治”转向“文治”,德川的三百年间,剑和枪几乎没有了用武之地,明治之初,为了尽快建立现代化的军事系统,尚武的传统再次被捡拾起来,明治十四年颁布的《军人敕谕》明确了军队直属于天皇的地位,话虽如此,但实际上天皇并没有有效的手段去约束军队,而明治政府成立之初所制定的宪法出于压制自由民权运动的目的,则对议会权力进行了大幅度的限制及削弱,以保证即便自由派或民权派的政治家占据多数席位,内阁和议会也无法对军队产生影响(并且,若是内阁选出的首相得不到军部认可,这名首相多半是干不下去的,因此,也就常造成由军务大臣任首相的现象),以上制度性缺陷导致了权力极易向军队高层集中;再加上国民教育方面所鼓吹的国家至上主义;为了压制无产阶级运动而制定的治安维持法;以及对言论的钳制(东帝大教授矢内原忠雄曾在《中央公论》杂志上发表文章,对九一八事变提出质疑和谴责,并因此而丢了职务,次年还被安上了违反《出版法》的罪名),以至于整个日本上下的公共舆论空间中几乎听不到理智的声音(举个例子,发生于1937年12月的南京大屠杀,全日本上下只有石川达三在《中央公论》上隐晦提及,但是实际刊登的却是遭到删减的版本,此后该杂志主编及记者石川达三本人因此被判处有期徒刑,且当期刊物遭到查禁),所有这些因素综合起来,随着当时的经济形势以及国际局势一齐发酵,便酿成了此后的疯狂与灾难。不过这些内容暂且与故事的宏旨无关,大家顺便了解一下即可。(因为这章发个站,所以才能简单贴一些背景知识,请大家不要在评论区讨论相关问题,如有不同见解,请求同存异)

③黄金解禁:即回归金本位制度。一战之前,各国通货的信用来源于其与黄金自由兑换的保证,亦即金本位制度,而在一战之中,欧洲国家为了筹措战争经费,加大了货币发行,脱离了金本位制度,而在一战结束,国际形势日趋平稳之后,各国则逐渐回归了金本位制度,日本在1930年1月实施黄金解禁,该政策于1931年底被犬养毅内阁新任财政大臣高桥是清叫停(这位高桥是清是明治时期以来的开化派精英之一,曾经是夏目漱石的英文老师,在五·一五事件中,犬养毅由于拒绝承认伪满的所谓“正当性”而被右翼军人刺杀,此后仍担任大藏大臣的高桥是清由于拒绝军部扩充军备的要求,并且坚持裁军,而在二·二六事变中被皇道派,——即传统右翼的一支,——杀害。)

④道行服:一种穿在和服外面的女士罩衣。

蜘蛛巢66

第六十六章

那是一本杂志,封面上印着法文,翻开内页,便能看到一名身穿爵士舞裙的西洋美女,荒从来没见过像这本画册上的女人一般露骨的着装,他登时涨红了脸膛,飞快地阖上了杂志。

“怎么样?这东西比你手里那本玩意儿有趣得多吧?”

唐桥摆脱了同窗们的纠缠,一面掸净手上的尘土,一面向荒走了过来。

这个时候,其他的少年们也围了上来,他们从荒的手里讨过那本杂志,争相传阅着,时不时地哄笑着,发出惊叹的声音。

“兄长把它寄过来的时候,附信说,既然我已经是阿尔法了,理应了解一下这方面的事。”——唐桥刚满十七,在中等科第一学年结束后的暑假分化成为了阿尔法,十六、七岁的孩子分化出第二性别,并不算什么稀罕事,但是在荒所在的年级中,唐桥的确是唯一的一名阿尔法,他把这件事到处拿来吹嘘,在不谙世事的少年之间攫取着其本不配享有的尊崇,唐桥笑了笑,继续道,“其实一起寄过来的还有几本差不多的杂志,但是这本是最精彩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荒摇了摇头,再次将目光转回李嘉图的著作上,摆出了一幅明显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的态度。

唐桥却似乎并不管荒那显而易见的冷漠,他粗暴地从一名少年手里夺过杂志,一把搂住荒瘦削的肩膀,将杂志中间的拉页打开,展示在他面前。

“这本杂志的头牌模特可不多见,这是一名男性欧米伽。”

那幅巨大的拉页上印着一名银发碧眼的青年,他身材纤长,却说不上瘦弱,这名青年横跨着坐在一把靠背椅上,全身寸缕不着,那椅子是反放着的,雕着巴洛克式花纹的铁艺椅背遮蔽着模特的隐私部位,在青年的腰腹之间投下了一片引人遐思的阴影。

“怎么样?有没有觉得眼熟?”唐桥伏在荒的耳边问道。

荒闭上眼睛,不敢再看那张照片,他知道唐桥在暗示什么,可是他却不愿意做那种联想,那种念头是令人作呕的亵渎。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但是唐桥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

“虽然这模特的头发明显是扑了发粉才变成这种颜色的,眉眼也生得较为庸俗、粗糙,但是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想起了你的继母。我兄长在英国的妓院嫖过雄婊子,据说他们的那里长得和女人很不一样,甚至比女人的还要秀气一点。”唐桥说着,发出了淫亵的笑声,这种嗤嗤的笑声,凡是青春期的男孩,都多多少少能够理解其中的意思,毋宁说,这声音让荒觉得无比恶心。

唐桥笑了一忽儿,继续道,“我记得你的继母是个半截子吧?我听过他的传闻,似乎是日本人和法国人的混血?当初因为古川的事情,学校把你的继母叫来的时候,全校的阿尔法都扒在窗口,一个劲儿地瞧,那时候我也看到他了,即便是在明星画册上,我也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欧米伽,那一整个下午,学校里所有人都神思不属。不过你小子也太没意思了,我们认识了将近两年,你却从来没有招待我到你家里去过,你难道是害怕别人看见你那位漂亮的继母,从而抢走他吗?反正你家也不远,不如我们今天就去,怎么样?看见你有这么多朋友,你母亲会很高兴吧?他年纪轻轻便死了丈夫,独守空闺,寂寞难耐,能认识年轻力壮的阿尔法,大概也会十分开心……”

原本唐桥也许还想再说些什么混账话,不过却没有机会说完,此前一直低垂着头颅,默不作声的荒蓦地跳起来,使出浑身力气将唐桥揿在了地上。本来他并不打算就此发作,唐桥开头那几句话充满了肮脏而阴毒的暗示,却又并非直指月读,若是他因此抗议,便不啻于承认了那些诟辱话和母亲之间的关联,他一直苦忍着怒火,希望自己的忍让和息事宁人,能够让这个话题尽快结束,直到唐桥提出了要他将他介绍给母亲的要求,他才彻底失去了理智。在那一刻,他明白了这一年来唐桥和他虚与委蛇的目的,若不是当初修身课上的风波,继母便不会在学习院轻易露面,也不会教这些如同野兽一般的恶劣少年们看到他,唐桥见到了月读,他想要通过荒,来接近他……。登时,荒感到了一股剧烈的恐惧:即便他拒绝了唐桥,难道他就不能擅自找上门去,自称是荒的朋友,骗过门房,得到母亲的接见吗?唐桥已然十七岁了,生得高大魁梧,又是一名阿尔法,如果母亲放下戒心,因为唐桥是他的同学,而把他错当做天真无邪的孩子,让对方得到和他独处的机会,难保不会发生什么危险。

虽然荒知道自己只是杞人忧天,这种事情发生的几率微乎其微,月读也不是那种对陌生来客毫不设防的人,但是哪怕是在臆想中,荒也无法忍受唐桥或者随便哪个阿尔法和继母扯上任何关系,只要想到那种情景,荒的心里便会涌起一阵狂怒。

他狠狠地扼住唐桥的脖子,力度大得几乎叫那健壮的少年窒息。荒欺身上前,逼近对方的脸,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离我母亲远一点!若是让我再次听见你那张脏嘴提到他,我就砸碎你的毒牙。”

唐桥愣住了,他挣了挣,发现无法推开荒,他不知道这个纤瘦的小书呆子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尽管他不想承认,但是荒那阴沉而冰冷的语气,以及他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所闪烁的悍戾的目光,让他感到一阵骨寒毛竖,他毫不怀疑,若是他再多说一个字,这名少年是确乎能做出杀人的事情的,他刚刚所说的那句话不是虚张声势的恫吓,而是言出必践的誓言。

在唐桥怔愣的当儿,其他的少年们缓过神,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架开了荒。见此,唐桥终于从初时的震悚之中醒过来,骤然意识到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极大的冒犯。他爬起来,眼睛里散射着凶狠的光芒,飞扑过去,跳到荒的身上,揪住他的衣领,朝他的脸上狠狠地擂着拳头,眼见着,那张白皙而端正的面孔便肿了起来,殷红的鼻血从少年那秀挺的鼻子中汩汩淌了出来。鲜烈的色泽激发了唐桥的凶性,他在揍了几拳之后,便站起身来,对蜷缩在地上的少年又踢又踹。

若论力气,正经较量起来,这个时期的荒是绝对敌不过唐桥的,更何况对方还有其他同学帮手,荒反击了几下,便认清了自身和眼前这群人之间悬殊的力量差距,他尽量蜷起身子,护住头脸,让那些拳打脚踢落在轻易看不到的地方。

唐桥的拳头如同急雨一般接连不断地砸下来,在这一刻,荒从胳膊的缝隙里,直直地望着对方那张狞恶的脸孔,他想起了月读。唐桥的面目逐渐和记忆中的父亲重叠起来,黑泽重季固然算不上一位慈父,但是,或许是孩子那张酷肖亡妻的面孔让他不忍下手,他从未殴打过荒。而长崎的学校里,同窗之间关系一向和睦,这一天,是荒有生以来,第一次遭遇直接的暴力。他不禁暗忖道,当母亲被父亲施以暴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情形吗?不,月读的处境,只会比他更糟糕,如果他生得再高大一些的话,面对唐桥,他并非没有还手之力,但是身为欧米伽,继母却只能被动地承受父亲的怒火,莫说反抗,就连反抗的念头都会叫他备受折磨。原本不谙世事的他并不了解父亲和继母关系的本质,而现在,他能够毫不犹豫地说,阿尔法和欧米伽之间的结合与其说是婚姻,不如说是一份精神和肉体双重层面的主奴契约。正因如此,对于那些像唐桥在明,或者黑泽重季一样的傲慢、自大、暴戾的阿尔法,他的心中非但没有憧憬,反而怀着深深的憎恶和鄙夷,随着青春期的到来,这样的嫌恶逐渐蔓延到了所有的阿尔法身上,他由衷地向上苍祈祷,希望自己永远不会成为一名阿尔法。

不多时,唐桥似乎揍他揍得累了,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的确,反复殴打一个既不惨叫,也不讨饶的受害者,实在没什么意思。

他朝蜷缩在地上的荒啐了一口唾沫,随后,从地上抄起那本在打斗中被踩踏得破烂不堪的杂志,带着跟班们走出了这片树林。

“你小子给我等着。”唐桥走时,抛下这么一句话。

他没有食言,从那一天之后,荒在学习院的生活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地狱。

在唐桥的淫威之下,年级中所有的学生都不再允许和荒交谈;荒只要离开教室,回来之后,便会发现自己的课本和笔记被扯得稀烂,文具也经常不翼而飞,这样的事情每周都会发生几次,起初,他还曾试图找到丢失的东西,而面对他的询问,同学们干脆充耳不闻,一来二去,他索性也就放弃了,对于东西是谁拿的,他尽管心里有个约莫谱儿,但是却终究没有证据,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曾经有一次的国文课前,他的课本遭窃,在别的孩子拿着书本朗读的时候,为了不让教师看出端倪,他只能拿出英文课本,冒充国文书,摆在桌面上。教师让学生们逐个站起来诵读课文,荒只能尽量低着头、缩着身体,避开教师的注意,以免叫到自己。但是在教师指名的时候,班里的一名叫田山的小胖子却突然举起手说:“萩原先生,黑泽说他想读这一段。”

田山是唐桥最忠实的跟班,不用想,荒也知道这一套把戏究竟是谁的授意。

“那就由黑泽来读吧。”教师笑着指名道。

荒慢慢吞吞地站起来,盯着手里的英文课本,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半晌之后,他终于嗫嗫嚅嚅地坦白道:“对不起,萩原先生,我没有带课本。”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眶已然红了,他一向成绩优异,从未在课堂上出过这种丑。好在教国文的萩原一向十分欣赏荒,于是也只是温言责备了几句作罢。

这样的事情屡次重演,荒的课本买了又买,却总是被损毁或是失踪,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平日的零用钱不少,不致于因此惊动月读。及至后来,荒干脆将书本上的内容背了下来,只要知晓页码,便能够对答如流,见这种把戏不再能够让荒作难,唐桥也不得不另择手段了。

蜘蛛巢61~65

第六十一章

“杀!”

雄浑而又略带嘶哑的呐喊声从练习场中传来,犹如利箭一般刺入道馆旁的枹栎树林,隐没在了一片浓绿之中。练习场内正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对战,两名身着蓝色棉布道服的少年手持竹刀,紧张地对峙着。

位于左方的少年身材魁梧,浑身散发着凌厉的气势,他不断地用竹刀的刀尖试探着对手,嘴里不时发出威吓的嘶吼,丝毫不曾放松警惕。

相较之下,他的对手则宛如雕像一般岿然不动,他静默着,既不发出呐喊,也不主动采取攻势,他只是谨慎地持着竹刀,每当对手攻过来时,他便仿佛事先预料到对方的行动一般,提前摆出防御的架势。乍看之下,这名少年似乎打得并不漂亮,若论凶悍,远不及他那位气势汹汹的对手,和对方比起来,他甚至是优柔的,当然,这并不是说他外表羸弱,相反,他身高将近六尺,甚至比他魁伟的对手还要高上几寸,虽然剑道服并不能勾勒出清晰的身材线条,但是仍能看出他肩膀宽阔,生就一副强健的体格,然而,手套下面显露出的一小截肤色白皙的手臂却无疑表明,他并不像练习场中的其他少年那样热衷于户外体育运动,并且,他在对峙中始终保持着一副沉静而安稳的姿态,正是这样的风姿致使他看上去有些缺乏威严之嫌。

但是,他的对手却明白,这并不是一名可以等闲视之的敌手,他竭尽全力击出的一招一式都被对方巧妙地躲闪开了,在面对这位安静的敌手之际,他引以为傲的凌厉攻势似乎完全失去了作用。

即在此时,练习场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名身穿道服的少年擦着汗,提着脚尖,安静地溜了进来。

“怎么样?”他找到一个空位坐下,把护手和毛巾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随后,转头向身旁的同学问道。

“内田已经被夺了两分,再被击中一次,恐怕就要下场了。”

“就连内田也赢不了吗?”新来的学生咋舌道。

那名杀气腾腾的少年名叫内田康次,是内田伯爵的次子,其父曾在两次战争中立下赫赫武功,出身于功勋华族之家的少年以勇武为旨趣,无论是剑术,格斗,还是马术,几乎从未落於下风,却没想到这一日却几乎败在了一名不是剑道部成员的对手手中。尽管他此刻还没输,但是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老手,他明白,失败只是迟早的事。

两柄竹刀再次撞击在了一起,内田似乎有些耐不住性子,焦躁了起来,他大喝一声,喊着“杀!杀!杀!”向对手冲去,试图用怒涛一般的攻势迫使对手露出破绽。

竹刀的接二连三的撞击声如同爆竹一样响彻整个道场,学生们望着那激烈交战的二人,屏息凝神,没有一个人错开眼神,他们明白,这场较量已经迎来了它的赛点。

然而,面对敌手的步步紧逼,那名安静的少年却始终防守得风雨不透,他步伐轻盈,用剑尖巧妙地化解着对面狂风暴雨一般绵密的进攻,在外行人看来,他似乎被对手的威严慑住,只能被动地应付,但是,任何对剑道略知一二的人都能看出,他的步伐仍像先前一般严谨而有序,他在等待,他似乎天生便明白深潜韬晦的道理。

在内田狂乱的攻势之中,他的对手安若磐石,他似乎在寻找反击的时机,内田也同样清楚这一点,因此,他绝不可停下,绝不可退缩,一旦他给予对手喘息的机会,他必败无疑。但是,同时他也明白,这样凌厉的进攻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他只能寄望于对方的失误,期待在自身力竭之前,先行击中对手。

终于,那名少年的防御出现了一瞬间的破绽,内田抓住这个机会,不顾一切地向对方的面门攻去,正当他的竹刀即将击中对方的面甲的时候,那名高挑的少年骤然侧步避了开去,他竖起竹刀,反手架开了内田的攻势,并且凭着这一击的反作用力,向侧后方跳了两步,绕到了内田的身后,在内田反应过来,转身回防之际,那名少年蓦地沉下身子,向前跨出一步,欻然挥出竹刀,劈中了内田的侧腹。

一时之间,剑道馆中鸦雀无声,直到担任裁判的体育教师举起白旗,周遭才爆发出震天介的掌声。

“胜方,黑泽!”体育教师用洪亮的声音宣布道。

听到自己的名字,荒摘下面罩,露出了一张汗津津的脸,如今十七岁的他早已不复当初那副瘦弱的模样,他身材高挑,肩膀宽阔,胸膛厚实,揩拭汗滴的时候,从剑道服宽大的袖子里露出来的那双手臂上覆盖着线条分明的肌肉,只有那秀挺的鼻梁,乌黑的剑眉,以及掩映在浓密睫毛之下的一双星辰般的眼睛,仍然带着几分儿时的清丽。

在和对手互相致礼之后,荒逐一与来道贺的同学寒暄握手,体育教师——一名退伍的军曹,——拍着他结实的臂膀,粗声大气地说道:“好漂亮的居合,你不来加入剑道部,实是一大遗憾!”

荒笑了笑,面露羞涩地推辞了几句,他并不算是剑道社的部员,这一天,也只是因为即将参加比赛的主将内田听说了他的事情,向他提出了挑战,他才抽出时间前来应战的。

荒望着那些簇拥在他周遭的同窗,不禁想起了自己刚刚进入学习院时的事情,——他并不是打从一开始就这么受欢迎。

在这所聚集了众多华族子弟的学校中,荒算得上是一个相当刺眼的异类,他并非出身于阀阅世家,又是在初等科四年级的时候突然转来的,和所有人都谈不上有什么交情,若是他头脑愚钝,完全跟不上学习院的课业,同学们嘲笑几句也就作罢,对他的憎恨也许会少一些,但是他的成绩却偏偏优秀得出奇,更何况,这些孩子们多多少少听家里人说过,荒的继母是华族出身的男性欧米伽,这名特立独行的男坤不止破例读完了学习院中等科,甚至还在高等科阶段,以旁听生的身份进入了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部的预科,然而,这一切的努力却终究被葬送进了名为婚姻的坟茔中,荒的出身,他出类拔萃的成绩,以及他离经叛道的监护人,都成为了其他孩子疏远他的理由。

甫一入学,荒便遭到了同学们的排挤和冷落,他一个朋友也没有,无论他向谁搭话,对方都视若无睹、听若惘闻,全然将他当做透明人。荒成绩优异、性情乖巧,因此教师很喜欢叫他起来回答问题,每当他当众说话的时候,无论是上台讲题,还是诵读课文,其他孩子们便会开始窃窃私语,遇到那种脾气软弱,不敢大声呵斥学生的教师,他们便会肆无忌惮地起哄。无论是郊游,还是午餐,从没有人叫上荒,他永远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来来去去。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没什么不堪忍受的,毕竟荒尽管在长崎的寄宿学校有过不少朋友,但是假期里他往往也耽在学校,那时候,同窗好友早已回家,只有书本和少数几名值班的教师和他作伴,他早已养成了孤独的习惯,他的心灵敏感却又富于韧性,因此,别人待他热情也好,冷漠也罢,都不会在他的心中激起半点波澜。

久而久之,孩子们觉得反复折磨这样一名既不哭泣,也不反抗的对手,实在没有什么意思,也就很少有人再招惹他了。

然而,在荒升入中等科以后,一名转校生打破了宁静。这名转校生叫做唐桥在明,由于父亲曾经在英国担任公使,故而此前一直在国外读书,其父亲任期结束之后,携家归国,唐桥才进入了学习院。

十二、三岁的孩子正处于妖魔一般的年龄,他们拥有成年人的心机,懂得了社会上党同伐异、捧高踩低的那一套,却还尚未褪去孩子所独有的那种无所顾忌的残忍,惟其如此,他们才会做出许多令犯罪者听了也不禁咋舌的可怕的事。

唐桥一来,便在心里将这个年级中的孩子分出了三六九等,并且明确地意识到,荒是集体中最弱势的一个,但是这个狡猾的小魔王并未率先向他发难。

唐桥只在海外读过书,理化方面还好,但是文化课程难免落下很多,尽管他年近十五岁,却仍旧需要从中等科一年级重新念起。这名少年比同班同学年长两、三岁,生得又高又壮,看上去已经俨然是高班生的模样了,因为在海外生活过多年,他刻意做出一副见识广博的模样,轻易赢得了其他学生们的崇拜,——这个年龄的孩子往往急于成为大人,尽管实际上他们还十分幼稚,但是却总想摆出成年人的架势,这只是一种拙劣的模仿,并且模仿的对象通常还是成年人当中最要不得的一群,孩子们要么效法花花公子,要么效法流氓无赖,在家说话也许柔声细语,然而一到了同龄人的面前,便刻意做出一副粗暴的嘴脸,虽然不见得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却兴致勃勃地说着一些不三不四的浑话,在男孩子之中,此一类现象平习易见,他们刚刚觉醒自我意识,而他们的性别,以及传统社会对他们的期许,也鼓励着他们去逞雄,于是,人人都急于成为自己以外的什么人,想要变得强大,或者至少看上去强大,却最终忘记了自己真正的面貌。可想而知,在这样的一群少年之中,唐桥凭借他的年龄,他的经历,以及他伪装出来的那种成熟和世故,成为了学级中最受瞩目的孩子王。

与此同时,唐桥假意与荒结交,没怎么费力,就赢得了那个孤独的孩子的友谊。

起初,荒很看重这位“朋友”,毕竟,在他入读学习院以来,唐桥是第一个和他搭话的人,并且,由于孩子王对荒伸出了橄榄枝,于是年级里的其他少年也开始逐渐接纳了荒。唐桥带着他游玩,在他被教师褒奖的时候,也总是唐桥率先为他喝彩,继而其他的孩子们也一齐鼓起掌来,三年以来,荒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交到了朋友。但是,他毕竟是个聪慧而又敏感的孩子,他并非没有意识到,这场“友谊”之上始终笼罩着霾云。

第六十二章

那时候的体育课上,有时教师会将学生分成两组,让他们模仿交战的双方做游戏,每一组学生都要选出一名“大将”,大将被两个孩子扛在肩上,负责背着“大将”的孩子是“马”,而组里的其他孩子则扮演步兵,双方互相推挤,左奔右突,哪一方的大将先行落马,便视作失败。

荒本能地厌恶这类游戏,他在长崎的学校深受平等观念的影响,而回到东京之后,又在月读的教养之下长大,因此,对于这种将人刻意划分出上下阶级,并且将人称作“马”的事情,荒打从心里无法认同,除此之外,他也认为没有任何人应该被别人骑在胯下。但是长崎的寄宿学校和学习院众俗辟易,这项活动毕竟是体育课的传统,他也只得忍住不满,默默地接受现实。

在游戏中,唐桥毋庸置疑会被选做“大将”,荒注意到,每当这种时候,唐桥总是指定组里最为瘦弱的孩子做“马”。他骑在“马”上,一改平日在荒面前表现出来的那副爽朗的模样,而是耀武扬威,厉声呵斥做“马”的少年们,有的时候,他甚至带来家中的马鞭,抽打那些孱羸的男孩们的背脊。

一次,荒终于看不下去了,在唐桥分配角色的时候,荒提出要代替一名同学担任“马”,听到这话,唐桥假装犹豫了片刻,便答应了,那名被荒顶替的孩子当天正在感冒,他缩着瘦瘦小小的肩膀,畏葸地对荒露出了感激的笑容。那次之后,不再需要荒主动建议,“马”便从此成为了他的角色,每场战争游戏之后,荒的背上总会留下一片红肿的痕迹,每一次,唐桥都会虚情假意地向他道歉,荒尽管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是只要想到唐桥是他的“朋友”,也就微笑着原谅对方,默默忍耐了下去。

唐桥扮演着荒的“朋友”,维持着这场假惺惺的友谊戏码,直至半年之后,他终于初次露出了真面目。

和其他教师不同,学校中教授修身课的教师古川幸三并不喜欢荒,这名头脑冬烘的老人门第之见甚深,数年以前,他便极力反对月读进入学习院就读,而如今,那名离经叛道的欧米伽又把他暴发户亡夫的遗孤塞进了这座学校。在古川看来,荒的出现毒害了学习院的风气,商人之子身上的铜臭味会对“皇室之藩屏”造成腐蚀,因此,在荒的成绩单中,修身课的分数往往是最低的。

一日,在课上,当老教师用比平时更加铿锵有力的语调,口若悬河地讲到“华族的权利与义务”的时候,静谧的教室里突然传出一阵嗤笑声。古川从课本中抬起头来,疾声厉色地问:“是谁在笑?”

整个教室登时阒寂无声。

片刻之后,唐桥突然指着荒说道:“是黑泽,我刚刚看到他在笑。”

听到这话,荒愣住了,他大吃一惊,不知所措地望向唐桥,嘴唇翕动着,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黑泽,站起来!”

这一声怒吼吓得荒打了个寒噤,他蓦地站起身来,摇着头,嗫嗫嚅嚅地辩解道:“不是我……”

古川放下课本,走下讲坛,踅到荒的课桌前面,古川的身量并不高,荒身材修长,在同龄人中称得上鹤立鸡群,因此,成年的教师也并不比这个十二岁的孩子高上多少,古川尽量摆着大模大样的腔派,用藤教鞭敲打着孩子的桌面,做出一副审讯的架势,厉声质问道:“不是你的话,那么又是谁?”

荒抿了抿嘴唇,想要说什么,却最终没有答话。

刚刚发出笑声的人正是唐桥,他的“朋友”闯了祸,却让他代为受罚。荒的心中生出一股难言的委屈,要好的孩子们之间往往有一种默契,他们会互相隐瞒过失,替朋友打掩护,绝不出卖朋友,事实上,如果教师对唐桥发难,荒也许会主动承担罪过,这样的事并非没有先例,但是主动替朋友顶罪,和被“朋友”栽赃,虽然结果相去不远,其本质却截然不同。

荒把一双愕然的,求助的眼睛投向唐桥,他做不出出卖朋友的事,他只希望唐桥是在开玩笑,待他闹够了,他便会主动说出真相,承认过失,然而,当与唐桥目光相接的瞬间,荒却看到后者的嘴角边隐隐露出了一个冷笑。

在这一刻,荒意识到,他被“朋友”背叛了,或者说,也许唐桥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把他视为朋友,这一切其实都是有迹可循的,不是吗?难道有人会把“朋友”当做马,骑在朋友身上,呼来喝去,恶语相向,甚至动辄鞭笞的吗?一直以来,他都在蒙蔽自己,他希望自己能够像其他孩子一样,拥有两三个好友,被接纳进某个集体,唯有这样,才能让母亲不再为他担心……

在家里的洋馆修缮完毕之后,重新恢复荣光的黑泽邸再次向社交界打开大门,为了庆祝黑泽矿业以及这座巨邸从灾祸中复苏,月读举办了一场游园会,那时候,荒刚刚入读学习院一年,继母对他说,如果有要好的朋友,可以一并邀请过来。

然而,荒只是摇了摇头,表示同学们住得远,特意请人家,也许会添麻烦。

那时,继母只是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温柔地说道:“你啊,总是替人考虑得过多……,也罢,你的事情,还是要自己拿主意,如果你改变心意,随时可以在宴会名单上添人头。”

荒整理着被月读弄乱的头发,羞赧地点了点头,然而最终,他还是没有邀请任何人。

在游园会中,他的身边只簇拥着家中的几名远方亲戚的孩子,至于说学校的朋友,则一个也见不到。他记得那时候,月读望着他,无奈地笑了笑。荒隐约意识到,虽然他煞有介事地搬出了一套诸如“同学住得远”一类的说辞,但是这种拙劣的谎言绝不可能唬住继母。月读是学习院毕业的,对于那里的孩子们的家境,他自然一清二楚,学习院的学生非富即贵,对于大众,尽管私家汽车仍旧遥不可及,但是在权贵们家中,也并非见不到,因此,在市区与目白之间往来,对学习院的孩子们而言,算不得什么大麻烦;更何况,学习院就在黑泽邸的近旁,走路只需十几分钟便可抵达,游园会安排在周日,但是宴会前一天,孩子们仍然要上学的,如果实在怕车马劳顿,只需在周六放学之后暂时寄住在黑泽邸即可,重建后的洋馆中足有十间客房,绝不愁没地方住。但是荒却仍旧没有请任何同学来,这只能说明,他在学校中遭到了孤立。

继母望向他的目光饱含着怜爱,同时也不乏担忧,即是在那时,荒暗自立誓,一定要消除母亲的忧心。

他以为他交到了朋友,甚至还打算介绍唐桥给母亲认识,现在看来,一切似乎都是他一厢情愿。尽管如此,他仍旧做不出出卖别人的事,面对教师的质问,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回事?黑泽,为什么不说话?”见孩子始终一言不答,古川便志得意满地笑了起来,认为荒心中有愧,自以为抓住了这个暴发户之子的把柄,他一面慢条斯理地用藤教鞭敲打着荒的课桌,摆出一副不惜动用体罚的架势,一面教训道,“在课上嬉笑已是不对,然而,面对同学的检举和老师的询问,你甚至还进一步狡辩、说谎,更是错上加错。现在你只要当众承认自己的错误,我便不再追究,怎么样?”

“不是我笑的。”荒不愿供出唐桥,也不愿承担子虚乌有的罪名。

“那是谁?”古川勃然大怒。

“我不愿意说。”孩子倔强地答道。

至此,教师的“尊严”接二连三地遭受挑衅,古川终于按捺不住怒火了,他挥起教鞭,狠狠地抽向孩子,荒白皙而细嫩的面颊上登时出现了一道血痕。

“黑泽,你为什么要撒谎?既然是你笑的,就要老实承认,你这样抵赖,实在是无可救药!”教师怒不可遏的用教鞭反复击打着课桌,发出神经质的叫喊,“无论你其他科目的成绩多么出色,若是品行不好,长大后也只能变得像你父亲那样贪得无厌,或者像你母亲一样伤风败德!——”讲到这里,古川已然忘记了为人师长应有的体面和矜持,而开始口不择言地怒吼了。

面对教师的无端责难,荒原本一直不为所动,但是,在听到古川提起他母亲的那一刻,他先是纳罕了一瞬,就连他也几乎对自己的母亲一无所知,古川这些话又从何谈起呢?继而,他骤然意识到,对方所指的并不是他的生母八千代,而是继母月读,他蓦地抬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教师,直把对方盯得骨寒毛竖。

“……我的母亲才不是伤风败德,你懂什么?就是因为你们这样的人,他才……”

荒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句话,他的话音颤抖,终于还是哽咽着说不下去了。紧接着,他的脸上便挨了一巴掌。

在这间教室里,孩子们尽管调皮,却也不曾真正反抗过师长,眼前的这一幕将其他学生们吓坏了,他们攥紧出汗的拳头,屏住呼吸,不错神地注视着古川和荒,一种即将出大事的预感令他们兴奋了起来。

古川伸出枯瘦的、鸟爪一样的手,钳住孩子的肩膀,将他从座位中拽了出来,他的脸孔涨成了紫红色,怒目圆睁,一面不断地击打着荒的侧脸,一面将他拖出了教室。

在这整个过程中,荒一直处于一种惝怳的状态之中,他从未做过这种忤逆长辈的事情,看到古川的脸色,他明白,现在即便他道歉认错,也为时已晚了,今天的事绝不可能轻易了结,他呆愣愣地被拖到教师办公室,一种末日一般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

————————

*在那个时代的学校中,体罚很常见,人们普遍认为这是一种长辈和教师管理孩子的正当方式;不要说一百年前,即便是我小时候,学校还在三令五申地强调体罚违规违法——一般来讲,需要反复强调的事情往往是人们并没有真正做到的事。

第六十三章

荒独自站在教师办公室的一隅。

古川把他拖到职员室,随手找来一张纸,用墨水笔在上面写道:不敬师长。随后,他便指给荒指了一个角落,恶狠狠地命令:“去,站到那里!拿着这张纸,拿好了,让所有人都看见。”

修身课是上午的最后一堂课,在铃声响过之后,教师们陆陆续续回到了职员室,周围人来人往,路过的人纷纷对荒投以好奇的目光。

孩子举着那张纸,双手累得发酸,却不敢放下,他低垂着头颅,尽量缩小身体,生怕别人注意他,但是却没有用,不一忽儿,修身课上发生的事情就在教师们之间传开了。十二岁的孩子早已懂得要脸面,那张纸如同刻在罪人脸上的钤记,令荒受尽了心灵上的折磨。

有些被叫到教职员室的学生看到荒,总会用令人发嘑的语调,大声地将那几个字念出来,每当这种时候,荒便深深地低下头去,一眼也不敢望那些拿他开玩笑的学生,他知道错不在他,但是其他人的奚落却让他羞愧得无地自容。

凡是没有先入为主的偏见的人,只要稍稍了解荒的品性,便会知道这是一个乖巧、善良、规行矩步的好孩子,有的教师在看到那张纸的时候,不禁露出了诧异的眼神,而在弄清事情原委之后,则摇了摇头,对荒投去了同情的一瞥。在学习院中等科的教师之中,古川是资格最老的一位,其他的教师尽管觉得这样的惩罚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但是却也不敢去干涉古川。由于被拽到职员室受罚,荒完全错过了午餐的时间,站了将近半个钟头之后,他空荡荡的脏腑开始发出饥饿的鸣叫,那声音引人侧目,令孩子愈加感到羞耻和杌陧,有些教师怜惜他,放了几块点心和一杯热茶在他近旁,叫他垫垫肚子,但是孩子不敢放下那张罪状纸,因此无法享用。

职员室的外间有一间接待室,和职员室之间隔着一堵墙,透过墙上的玻璃,可以看到古川正在接待室里打电话。老教师的脸上仍旧怒气冲冲的,虽然荒听不见接待室里的声音,但是他知道,这件事情恐怕要惊动继母了。

果然,在古川放下电话之后,约莫过了半个钟头,月读便来了。

那一天,还没到下午第一节课结束,月读就带着荒离开了学校,一路上,他们没有交谈,出了学习院的黑铁大门,荒突然停下了,他直挺挺地站了很久,双眼盯着脚面,不敢去看继母的脸色,半晌之后,他终于用哽咽的嗓音低声说道:“……对不起,母亲……”

月读站住脚,回头望向孩子,他挑了挑眉,微笑着问道:“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吃的第一顿早餐吗?”

孩子点了点头,不知道继母为什么提起这个。

“关于认错和悔过,那时候,我是怎么和你讲的,你还有印象吗?”

“宋有贤者曰‘闻过则喜,知过不讳,改过不惮’,如有过,悔改即可;如无过,则无需担莫须有之罪。”荒一面思索着,一面答道。

“想不到你居然记得这样清楚。”闻此,月读笑了起来,荒的这些话和他当初所说的几乎一般无二。

“母亲的话,我总是记得的。”孩子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去。他不像别的孩子,其他孩子处于类似的情境中,总是难免露出邀宠表功的姿态,而荒的心灵太过于纯净而敏感,这些话甫一出口,他骤然意识到也许有谄媚之嫌,于是不禁感到几分害臊。

“修身课上发生的事情也终究脱不开这个道理,我问你,你觉得这件事是你的错吗?”

荒沉默着,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害母亲受累了……”许久之后,他终于答道。他回想起,刚刚在教师办公室里,月读带着一大盒作为礼物的高档点心以及塞在封筒里的一沓赔罪金,匆匆赶到,他没来得及和荒说上话,便被古川以及学校的训导主任请到了接待室中,隔着那扇玻璃,荒看到继母频频向他们弯腰道歉,几年相处下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月读那潜隐在谦和外表之下的高傲,只要一想到,因为他的事情,导致继母不得不在那些满心偏见的庸众面前低头,他就不由得感到胸口一阵憋闷,比他自己遭了冤枉还难受,大颗的泪珠从他的脸颊上滑落下来,他抽抽噎噎地,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道:“对不起,母亲,是我连累了您,让您丢脸了……”

月读蹲下身子,掏出手帕,揩拭着荒面颊上的眼泪,这个时候,孩子一侧的脸庞高高肿起,白皙细嫩的肌肤上仍旧印着教鞭抽打的痕迹,那伤痕让月读的心中泛起一股莫名的刺痛,他微微蹙了蹙眉头,继而再次摆出了那副面具式的平静的微笑。

“丢脸什么的,不是权看个人自己的感受吗?”月读将孩子的脸捧在手掌中,柔声说道,“也许别人看起来羞耻至极的事情,在当事人眼里反而算不得什么,在处理现实事务方面,需求永远比情绪更重要。好了,抛开我的事情不谈,我再问你一遍,你认为这件事情你做错了吗?”

月读的体温比常人更低一些,孩子把脸颊浸在继母的手心中,那冰凉的温度慢慢地苏解了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他先是摇了摇头,随后,犹豫了片刻,又点了点头。

“发端的事由虽然是被冤枉的,但是我顶撞老师却是真的……”

“那么,你后悔吗?”

荒思索了一忽儿,继而摇了摇头。

“我不后悔。”他坚定地回答。

“既然如此,你就无需自责。”

月读笑着,揉了揉孩子的头发。

“……母亲,我是不是以后再也不能去学习院读书了?”荒沉吟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

说实话,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如何面对一直被他视作朋友的唐桥,也不想再见到古川,因此,若是就此被退学,他也并不会感到遗憾,毋宁说,这样的结果反倒会令他窃喜,然而,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学籍是母亲低声下气地拜托冷血无情的正亲町子爵多方活动,才勉强得来的,荒便忍不住责备自己,认为自己的想法十分忘恩负义。

“怎么?荒不想去了吗?”月读就像看穿了荒的心思一样,笑着问道,就好像他是否在学习院读书只是一件无可无不可的小事而已。

“不是!”孩子慌张地摆着手,忙不迭地否认道,“我只是在想,我的学籍本来就是破例得到的,现在我又闯下了这等大祸,学习院最为重视长幼尊卑一类的秩序,学校那边一定不肯姑息我吧……”

“其实这件事情,远不像你想象得那样严重。”月读走在荒前面一步远的地方,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道,“让你入学,不止是承我父亲的面子,黑泽家也送了不少钱赞助学校,比如说你看,那栋正在翻修的体育馆,便是由黑泽家出钱建设的。”

荒循着月读的指引望了过去,看到一栋正在被翻建的场馆,新的体育馆建在旧馆的原址上,却比原本的建筑扩大了两倍,还增设了一片网球场,荒并不是个好动的孩子,他的大部分闲暇时间都在图书馆度过,对于体育运动也谈不上什么兴趣,在此之前,他一点也不知道,那栋气派的建筑物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除了捐建体育馆,黑泽家还为图书馆捐赠了不少书籍,当然,书目都是我选择的。”月读又补充道。

听到这话,荒才骤然想起,这两年,学习院的图书馆里突然多了许多横排的外文原版书,绘着金色图案的硬皮面书籍一排排地摆在架子上,煞是好看,然而,学习院的学生大多自诩为皇室之藩屏,以勇武为旨趣,甚至有些排斥文艺和学问,因此,这些装帧精美的书,除了他和一些教师以外,几乎无人问津。有的时候,荒在家中无意间提到对某些书籍感兴趣,过不了多久,那些书便会出现在学习院的图书馆中,他原以为负责采购书目的教师和自己趣味相投,甚至还暗自将对方当做素未谋面的知己,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这一切都是月读的安排。

大部分时候,他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母亲默默地记下了他的每一句无心的话。

想到这一点,荒低着脑袋,露出了微笑,他牵住继母的一只手,轻轻握了握。

月读垂下头,看到荒泛红的耳廓,当即明白,这是那羞怯的孩子所作出的感谢的表示,他笑着,回握了荒的手。

他继续说道:“所以,你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无足轻重,相反,对于学习院而言,像你这样的学生是内阁财政拨款以外的重要赞助来源,他们绝不会因为一点小小不然的过失便将你逐出学校。这么说,也许显得有些市侩气,你听了未必觉得顺耳,但是事实便是如此。我向古川以及训导主任低头道歉,也并非由于怕他们开除你的学籍,而只是因为顾忌人情世故罢了。”

“人情世故?”荒抬起头,疑惑地望着月读。他虽然继承了黑泽家的财产,商业上的事,母亲也会尽量解释得浅显易懂,让他一起来定夺,但是月读此时所说的这些,他从来没有考虑过。

孩子的天真与单纯,让月读露出了笑容,他耐心地解释道:“既然你还要在学校中待下去,而且古川也不会就此调任,那么就意味着今后他仍然将继续担任你的老师,因此,眼下还是不要去触怒他为好。当然,以黑泽家的权势,让古川调任也并非难事,但是为了一件小事去和一名老教师作难,未免太过小家子气,甚至容易给人留下睚眦必报、仗势欺人的印象,对黑泽家的名誉以及你的将来,并无益处。像这样偏狭而又固执的人,社会上俯拾皆是,若和他们一一去计较,那是永远也计较不完的,既然他们并不会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危害,不如由他去吧。我只需要道个歉,便可以换来你未来几年的安宁,这笔买卖还是上算的。你也不要因此觉得亏欠我什么,这件事说到底,也许还是我连累了你。自从我做学生的时候起,古川便一直对我抱有成见,说不定正是因为他对我的恶感,才让他不分青红皂白地责怪于你。恐怕反倒是我欠你一句抱歉。”

“不是的,母亲,古川先生也并非那种蛮不讲理的人,他会责怪我,并不是您的错!”孩子急忙分辩道,生怕月读为此自咎。

“看来这件事还有别的情由?”月读挑了挑眉,对孩子投以询问。

荒低下头,不再说话了,他的眼前再次浮现出了唐桥的那张冷笑的脸。

“你愿意告诉我吗?”月读再次问道。

荒依旧沉默着。

“不愿意说吗?”月读微微弯下腰,捧起荒的脸颊,直视着他的眼睛,用温和而又庄重的口吻说道,“你已经不再是那种需要我代你拿主意的年纪了,你不愿意告诉我,也由得你。只不过,我想要你知道,当你需要我的时候,你永远会在这里等你。”

荒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下头。

月读笑了起来。

“难得今日你早退,公司那边也没有什么事情,不如我们去日本桥一带逛一逛,怎么样?这样子从学习院溜出来,无所事事的午后,让我想起了我和朋友逃课时的事情,你也饿了吧?也不知道我少年时候常去的那家咖啡厅还在不在……”

说着,他牵起孩子的手,走向等候在路口的汽车。

第六十四章

修身课上的风波发生在星期六,经过一个休息日之后,荒再次回到了学校。因为不知道今后该如何与唐桥相处,荒苦恼了一整个周末,几乎寝食难安,然而这个问题对于唐桥而言,似乎算不得什么令人为难的事。

礼拜一,荒小心翼翼地走进教室,他的心中已然暗自做好了觉悟,即使同学们疏远他,不再和他讲话,也不过是回到了过去形单影只的处境而已,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他想不到的是,无论是唐桥,还是同班同学,依旧像一两天以前那样,神色如常地和他打招呼,尤其是唐桥,他笑着迎上来,搭着荒的肩膀,一面和他说笑,一面伴送他到座位上。

“黑泽,你可真厉害!”唐桥大笑着说道,“你居然敢与古川那老头子犟嘴,以往我可没看出你还有这样的骨气!”

荒笑了笑,虚应了几句,没有多说话。尽管唐桥依旧摆着一副爽朗的面孔,但是荒已然不会再上他的当了,周六的事情在他的心里留下了芥蒂,可他又并非那种处事决绝,可以对笑脸相迎的同窗板起面孔的人,因此纵然心里不舒服,也只得与唐桥虚与委蛇。

见荒热情不高,唐桥于是立刻摆出一副歉然的神色,说道:“上周的事情,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我知道你不是那种随便打小报告的人,可是也没想到古川居然会歇斯底里地发作起来,你不会还在生气吧?”

荒叹了口气,摇着头说:“我没生气,只不过这样的玩笑请不要再开了。”

“好,我保证不再作弄你!”唐桥拍着胸脯应道,“不过这点事也不必太小题大做,古川在这里资格算是比较老的,又是训导主任的伯父,因此没有人愿意触他霉头,但是其实他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中等科的教师大多都是东京帝大毕业的,古川虽然也自称东帝大,但是他其实是东北帝大①的毕业生,听我父亲说,过去他们读书的时候,古川还年轻,他是青森人,因此我父亲他们都把他叫做‘Unda’,那是津轻方言里‘是’的意思,正因为在别的教师面前一直抬不起头来,所以古川才这么爱面子。”

唐桥的话逗笑了在场的学生们,那些男孩也跟着“Unda-unda”地叫着,闹了起来,荒有些难为情地微笑着,并没有搭腔,他不喜欢古川,但是也不认为自己有权力因为他的出身地而取笑他。

那之后,一切如故,再没有发生过什么风波。荒早已看清了唐桥的本性,虽然他并不打算闹到翻脸的地步,但是却暗自下定决心,尽量与这名心思叵测的同学保持距离。

然而,唐桥却似乎并不这么打算,他就像没有看出荒的疏远之意一般,反而比以前更加喜欢黏着他。

也许是因为先前的事情廓清了荒心中的迷雾,他看唐桥比以前看得更加清楚了,昔日的那些被他下意识地无视,归结为“调皮”的“玩笑”,逐渐显出了本相:唐桥依旧喜欢刁难班级里那些瘦弱又内向的孩子,他比荒年纪大,已然十五岁了,理应分得清楚打闹和欺凌,那绝不是在玩闹,而是毋庸置疑的恃强凌弱;他还会煽动大家一起起哄,硬要那些经济上并不宽裕的公家华族的子弟们请客,这绝不是因为他粗枝大叶,没有考虑到人家的情况,而恰恰是因为他充分清楚对方的拮据,而故意想看人发窘;除此之外,他还喜欢拿报纸上那些讽刺暴发户的漫画打趣,说的话,开的玩笑,总是多少让荒有些难堪,荒很清楚唐桥的这些话是针对他的,并非无心之言,但是为此大吵大闹又未免小题大做,他只能反复告诉自己“丢脸与否,全看自己的心境”,继而始终保持着沉默。

乃木希典担任学习院院长时期,制定了“中等科以上,全部学生必须住校过集体生活”这一规定,其谢世之后,此项校规一直保留至今。升上中学以后,荒的同学,除了有慢性病,开具了医疗证明的,其余全部住在学习院的宿舍里。

荒是个例外。

和大多数学生不同,别的学生还是需要仰人鼻息的孩子,然而从社会身份上来讲,荒已然是一家之主,并且是黑泽矿业的掌权者,月读以“公司里及家中的诸般事宜,须要由家督定夺”为由,向校方取得了谅解,因此,荒并没有住在宿舍。

此外,他也没有按照学校的要求,像当时的其他男生一样剪成平头,而是保持着可以用发油梳成背头,更加适宜正式场合的中短发,为此,学校里那些被迫剃成和尚头的孩子总是嘲笑荒“娘娘腔”。不过,荒倒并不为此感到困扰,月读很喜欢为他打理头发,当继母的手指从他的发丝间拂过的时候,总是能够在他的心中唤起一股甜蜜的暖意。

荒不住校,不理平头,也无须参加课余活动,大部分的学生多少总要加入一些小组,比如好动的便加入诸如棒球、橄榄球、剑道、柔道一类的体育会系,好静的便参加文艺部,荒因为需要尽早回家,故而学校为他免去了课外活动的麻烦。

由于前述的种种特殊情况,因此荒和同窗之间难免有些隔阂,无论是游戏,还是球赛,凡是课后的活动,大家一概不叫他来。然而,修身课上的事情之后,唐桥对荒愈发亲热,而对于得到孩子王认可的人,谁也不敢开罪,在年级里,荒似乎俨然成为了唐桥以下的第二号人物,其他孩子也逐渐对他露出了明显的讨好态度,课后的棒球比赛,他们开始邀请荒了,就连一些以往严禁他参加的住宿生之间的秘密活动,也对他敞开了大门。

诚然,一群游手好闲的华族子弟之间的秘密活动,并不能指望有什么建树,他们聚在一起,无非是为了吸烟或者传阅一些见不得人的杂志。

烟是唐桥弄来的,就连学校里的一些高班生,也要从他这里“进货”,吸烟固然违反学校的风纪规定,但是那个年龄的孩子对于所谓“勇敢”和“英雄行为”的看法十分肤浅且偏颇,对他们而言,打破禁忌、一味逞雄,便是了不起的人物。

唐桥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递给荒。

“抽过吗?试一试。”

荒愣住了,摇了摇头,推了回去。

一来二去,唐桥讪讪地收回了手,也没再强求。别的孩子们一面吸烟,一面聊着一些诨话,而荒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前烟雾缭绕的景象。

香烟这种东西给荒留下的记忆实在谈不上愉快,他在家中见过月读吸烟,有时他深夜醒来,听到楼下有响动,下到一楼,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而月读则坐在台灯下面,一面处理公司发来的文件,一面吸烟,书桌上摆着一只咖啡壶,继母面前的杯子里则满是那酸苦饮料留下的深褐色痕迹。

“睡不着吗?”看到荒,月读即刻捻灭了香烟,他揉了揉眼角,对孩子露出一个略显疲惫的微笑。

闻着屋子里浓重的烟味儿,望着继母眼眶下面的青黑色阴影,荒不免感到一阵心痛,那时候,荒继承黑泽家的时日尚浅,本间和森山彼此攻讦、相互撕咬,谁也不肯放松手中的权力,一时之间,荒作为新任会长,几乎名存实亡。

当时,荒毕竟只有十岁,若不是继母独力支撑,平衡各方利益,为孩子建立人脉,扶植新势力,削弱黑泽矿业内的两大派阀,恐怕荒早已被彻底架空。

那段日子也是月读最为忙碌的时候,他每日俾昼作夜地处理公司的事务,同时还要应付无数的酬酢,由于是欧米伽,商业上没有他插嘴的余地,他能做的只是旁听所有会议,将全部需要加以注意的内容向荒转述、解释,并辅助孩子做出决策。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月读出乖露丑,荒还记得,当他有一次和母亲到公司去,母亲向财务部门索要账册的时候,财务部长岛田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苦笑着说道:“夫人,公司的账册可不是家计簿,这种东西,您看了只会头痛,因此不看也罢。如果您一定要看的话,照理说,我们自然应当安排专人给您讲解,但是如您所见,会长辞世之后,公司一下子没了主心骨,许多事情都需要处理,因此一时之间并没有多余的人手啊,这一点,还望您见谅。”

这些话,看似殷勤备至,实则透露着岛田对身为欧米伽的月读彰明较著的轻蔑。

然而,月读却像没有听懂对方的弦外之音一样,客客气气地答道:“在如此忙乱的时期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请您见谅。骤然担负起如此重任,说实话,我自己也有些不知所措,但是职责在身,实在别无他法,公司事务繁忙,我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占用您的人手,而我自知见识浅薄,也并不指望能够看懂多少,如果有搞不明白的地方,我再来向您请教,您看这样可以吗?”

“哪里,不敢当。”财务部长一面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应着,一面承诺尽快将账簿送来。

当荒看到月读飞快地翻阅着那几套令人眼花缭乱的复式账册的时候,他忍不住问道:“母亲,您不是说您看不懂吗?”

月读正在洋纸上写写算算,他头也不抬地笑道:“实则示之以虚。若不是我假作一窍不通,他们也不会把真账拿来——这几本账册可不是用来应付税务部门的假货,而是给会长看的,你看,这些地方还有你父亲的字迹。尽管如此,这本账册也不能算干干净净、毫无隐瞒,比如这里,上个月的进货写着二十吨稀硫酸②,出货的精铜量却和硫酸出库量对不上,但是精铜的量和作为原料出库的粗铜矿却能够合上。”

“这说明他们谎报了硫酸的出库量。”荒一面沉思,一面接口道。

“没错,这也说明他们根本不曾采购那么多硫酸,这笔钱必定流向了某个人的钱袋。”月读赞赏地摸了摸荒的头发,说,“在你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也有过几笔可疑的动账,但是也许是由于有所顾虑,因此所涉金额不大,而如今,你父亲不在了,你又尚未成年,这些人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难道就没有约束他们的方法吗?”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道理是这样,然而现实却并不受道理支配。荒,即便是那种早有公论的符合正义的事情,若要使之实现,也须要有相应的力量才行。而现在的我们所缺乏的恰恰是力量。他们尽管对你所代表的权力不乏忌惮,但是却也可以借着你年少无知的理由,轻易将你打发掉。”月读笑道。

随后,他思索了片刻,一面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发,一面像自言自语似的说道:“……这件事情,你我都不宜出面,不过我们倒是可以借助其他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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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东北帝国大学:战前日本九所帝大之一,位于仙台,亦称仙台医科大,同时也是鲁迅先生的母校。

②铜的湿法冶炼的流程之一为硫酸化焙烧。

第六十五章

一个月之后,黑泽矿业的财务部长岛田义人因为账目上的疏失被革职,公司的职员私下里盛传,岛田遭到开除的真正原因是为侵吞公款的真凶遮丑,新会长因为夫人的父亲来说情,并且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只是将财务部长革职处理,而不曾报警。同时,所有人心下都知道,岛田属于公司里的两大派系之一,是本间的心腹。

这件事情说来也巧,事发一个月前,黑泽矿业年幼的会长和他的继母来到公司,提出要看一看账簿,而那几套错综复杂的复式账簿,欧米伽又怎么可能看得明白呢?月读总是差孩子频频出来提问,搬出的疑问奇蠢无比,岛田应付得不耐烦了,于是便指派了一名新近被公司录用的年轻会计去给这对母子做专职讲解。

在这名职员满心烦闷地应付着月读那些无关紧要的愚蠢问题的时候,荒正在一旁做功课,他写到一道和铜矿相关的数学题,突发奇想地用账簿上的数字演算了一番,这当儿,年轻的会计正站在月读身边,百无聊赖地望着荒笔下的数字,突然之间,他意识到了什么,甚至一时忘却了应有的礼仪,抓过账簿,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怎么了吗?”月读纳罕地问道。

“无事,让您见笑了。”年轻人干笑着,放下了账簿,与此同时,他正飞快地转着脑筋。

这名年轻的会计毕业于名门大学,却由于近期的不景气而找不到更好的出路,不得已当了小职员。在黑泽矿业之中,他没有任何靠山,尽管像财务部的其他人一样,随波逐流地加入了本间的派系,但是他明白,在这里,他不可能有出路。年轻人出身于滋贺地区,在家乡也是一等一的秀才,他读了大学,一心想要飞黄腾达,却苦不得志。财务部是岛田的天下,这位上司总喜欢欺压下属,新职员被要求比同事提早一个钟头来办公室,处理那些不属于他本职的杂务;岛田动辄辱骂下属,没完没了地说教;在酒桌上,部长还会强迫人喝酒;而现在,岛田又把他支使过来,让他应付小孩子和欧米伽的蠢话;——说实在的,他早就受够了。他在这本账簿上发现的问题并不能让他在本间一脉出人头地,但是它对森村的价值却是不言而喻的,尽管在继承人监护权的问题上,森村棋差一着,但是他在公司中的势力却并不逊色于本间。

“夫人,这本账簿能够借给我吗?”年轻会计问道,“只借一天就好。”

“……可以是可以,反正这些劳什子我短期内也读不完,并不着急归还。”月读犹犹豫豫地答道,眼神中带着略显蠢钝的疑惑和善意。

在那名会计拿着账簿,如获至宝地离开之后,荒百思不解地追问:“母亲,您怎么知道他会去揭发上司……?”

“岛田那样的性格,再加上最近本间的得势助长了他的骄纵,因此他的人缘并不会很好。我刚刚让你用那些蠢问题反反复复地搅扰他,便是要让他麻痹大意,确信我们都是傻瓜,而派人监视我们纯属浪费精力,因此,在那样的情况下,他派过来给我们作讲解的,势必是最不受他重视的员工,这样的人,要么是野心勃勃却苦不得志的年轻人,要么是碌碌无为却满怀怨气的老人,而这两种人,都会不自觉地成为我们的传声筒。”月读收起了方才那副蠢笨的神情,吻了吻孩子的脸颊,对荒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害得你也一起说谎了,抱歉,不过你做得实在很漂亮。”

岛田走后,一向被排挤的,属于森村一派的财务部次长升任正职,而次长一职则由荒推荐的人选担任,这名新次长原本是正亲町家的学仆,毕业后则在子爵那里任秘书,也负责打理正亲町的财政事务,这一人选看上去似乎清清白白,并不会卷入派阀之争,但其能够得到举荐,则与本间脱不开干系,毕竟,自从告别式之后,正亲町子爵和本间便走得很近。尽管外界普遍认为,新任财务次长柿川清三郎是本间的人,然而,只有正亲町和月读知道,事实并非如此。月读借助森村的力量,清除了本间的一枚强力棋子,随后又将自己的棋作了一番伪装,安插在了棋盘上。

除了这些高层的人员变动之外,在其他人注意不到的地方,财务部的一名小职员升上了课长的位置。

就这样,月读逐步削弱着森村和本间的实力,他一直奉行着自从监护权争夺战以来的一贯原则,即,对权力的掌控不过是一场跷跷板游戏,在自身不够强大的时候,只有稳坐中间的那个位置,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直到荒继承公司两年之后,月读夜以继日的操劳告一段落,他们的生活才真正回归正轨,在之前的那段日子里,孩子半夜醒来,经常发现月读还没有睡,他总是走进书房,将继母手中的香烟夺过去,熄灭。

“您这样对健康无益,如果母亲犯困的话,便和我说话吧。”荒说着,抱起双手,摆出一副顽固的样子,在书房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但是他总是先睡着的那个,当他醒来的时候,往往晨曦早已遍照大地,他身上盖着月读的漆丝外套和羊毛披肩,枕在继母的膝盖上,而月读,则依旧在那些文件上飞快地做着注疏。

后来,也许是月读怜惜荒,不忍心让他陪着自己熬夜,于是他总是佯装早早就寝,待孩子放下心来,入睡之后,再披上衣服,起身去书房。荒明白继母的一片苦心,不想让月读在操劳之余,还需要挂虑自己,于是他尽管知道月读仍旧在晨兴夜寐地工作,却佯作不知,那段日子,连带着荒也常常睡不安稳。

早餐时分,每当孩子在月读身上嗅到那种被熏香遮盖着的,隐隐的香烟味道,他便明白,继母昨夜又熬了个通宵。

他年纪太小,无法为母亲分忧,因此,对于他而言,香烟只能唤起他负疚的记忆。

荒尽管不喜欢香烟的气味,但是因为却不开情面,仍旧多次参加唐桥他们的聚会。

修身课上的事情过去大半年之后,荒升上了二年级,十四岁的他猛地长高起来,虽然身材依旧纤瘦,却不比大他三岁的唐桥矮多少了。

这段日子一向风平浪静,并没有什么值得记取的事情。

荒和唐桥真正闹翻脸,是在二年级的第一学期过半的时候,那是在一次聚会上。

那一天,唐桥分发完香烟,摆着一副故弄玄虚的笑容,道:“我兄长从英国寄来了一只包裹,你们猜那里面有什么?”

“什么?”

“有好东西吗?”

听到这话,学生们聚集起来。

他们进行秘密集会的场所是学校体育场附近树林中的一块空地,那里生满了百年老杉,枝繁叶茂的树丛为这群吞云吐雾的恶劣少年们提供了掩护,在他们抽烟的时候,唐桥总是叫一名瘦弱的孩子站在树林边缘放风,那孩子便是曾经在体育课上被命令做“马”,却被荒解了围的男孩,他叫江藤,和荒一样,也是商贾之家出身,他总是远远地缀在唐桥这群人的身后,试图融入他们,却总是遭到冷遇。

江藤似乎认为望风的任务很光荣,尽管心中十分羡慕能够和唐桥混在一起的那些男孩,但是他却总是像哨兵一样在远处站得笔直。

唐桥故意将双手背在身后,向后退去,不让孩子们看清他手中的东西,集会的喧闹声引起了江藤的好奇,他伸长脖颈,朝林中望去。

“我知道,是一本书!”江藤用讨好的语气高声说道,——从他那边看过去,刚好能够看到唐桥手中的东西。

“没有问你!放哨的稻草人难道还会说话吗?”唐桥心头火起,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向江藤的方向掷去,所幸不曾砸中,否则那孩子免不了落得头破血流的下场。

“是什么书?别藏着了,快给我们看看!”

少年们吵嚷着,在唐桥的身侧围了个水泄不通。

荒并未参与,他仍旧坐在那片空地中,借着从树丛间漏下来的阳光,阅读着手中的书,一年以来,继母开始着手让他学习商业上的事务,并且请来刚刚升任财务部长的柿川清三郎为他单独授课,柿川是东帝大经济系的硕士,持有精算师资格,学富五车,却不怎么懂得教导学生,他的讲解总是艰深晦涩,让荒听得一头雾水。

偶尔,他为了学问上的事情去请教月读的时候,继母总能用浅显易懂的方式为他答疑解惑,有的时候,荒不禁想道,如果自己的老师是月读就好了。

当时,继母就像看透了他的心思那样,抚摸着他的脸颊,柔声说道:“我知道柿川不怎么会教人,以前他在正亲町家当学仆的时候,曾经是我弟弟的家庭教师,那孩子经常抱怨,柿川所讲的东西,他半点也听不懂,结果补习之后的成绩甚至还不如往昔。不过眼下实在找不到其他可以信任的人选,杉本先生尽管可以为你讲解公司法的常识,但是商业上的事情,他却一窍不通,因此只能暂时委托给柿川。待我将来腾出空来,便亲自教导你,眼下只能委屈你忍耐一下了。”

然而,月读的承诺一直不曾兑现,自去年年末的大萧条①爆发之后,继母开始愈发忙碌了起来,因此,每当他为了课业上的问题麻烦月读的时候,内心总是满怀歉疚。

为了不落下进度,也为了不让继母为他挂心,于是他只能额外下功夫。当他正在专心致志地阅读那本大卫·李嘉图的经济学书的时候,一本册子向他飞了过来,——唐桥被同窗们纠缠得不耐烦了,于是便将手里的东西抛给了荒。

“黑泽,接着!这是专门为你带来的!”远处传来了唐桥故作爽朗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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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指1929年10月底的美国股市崩溃,日本此前由于黄金禁运政策而没有受到直接波及,但是其后却因为大萧条所造成的很长一段时期的全球需求衰颓,而导致部分商品出口额骤减。

蜘蛛巢58~60

第五十八章

钟声远远地从别馆的客室中传来,大钟响了三下,荒缓缓地睁开眼睛,望着黑魆魆的天花板,睡意全消。从他回到东京算起,如今已有七天了,起初他睡在继母套房的外间,在他的房间收拾好之后,仆人们便把他的行李搬了过去。荒自幼早已习惯了独自就寝,无论是在寄宿学校里,还是在家中,他记忆中的夜晚永远是寂静的,枕旁没有其他人的温度,房间里也听不见别人的呼吸声,他在任何地方都能睡得着,但是,只有别馆不一样。

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他害怕这栋房子。

荒曾经听阿金说过,在三岁之前,他一直和母亲以及乳母一起生活在别馆,直到母亲病故之后,才被父亲接回主宅,照理说,他绝不应畏惧这栋房子,这里包裹着他为数不多的温情的记忆,虽然不到三岁的孩子并不能指望记住多少事,但是至今他仍能回忆起母亲那略带忧郁的面影以及她身上淡雅的白梅香。然而,他就是莫名奇妙地对这栋房子心怀恐惧。

他还记得,在他小的时候,逢到母亲的忌日,阿金总是要来清扫别馆,那时,只有四岁的他不顾阿金的劝说和驱赶,固执地缀在乳母身后,但是,甫一踏进别馆的大门,他便没来由地嚎啕大哭了起来,阿金只能抱着他回到庭院中,一面安慰,一面说了些善意的埋怨话。

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我就说过,哥儿你不该跟着我,毕竟这里发生过那种事,小孩子可来不得……”那时候的阿金絮絮叨叨地说道。

“那种事”指的是什么呢?荒知道他的亲生母亲是在别馆死去的,也许年幼的他亲眼看着母亲在这栋房子里咽下最后一口气,因此才对这里心存畏葸。他并不知道八千代的真实死因,黑泽家的传闻尽管闹得沸沸扬扬,但是却没人敢在主人们面前漏半点口风,更何况,自从七岁时起,他便被父亲送到了千里之外的长崎,因此在家中的时间并不多。

荒躺在床上,无法入睡,也不敢阖眼,只要一闭上眼,各种骇人的想象便会爬上他的心头,他试图给自己对别馆的畏惧找出一个言之成理的缘由来,然而,任凭他如何辗转反侧,想来想去,也始终寻不到一个解释。

他的这间屋子过去曾是黑泽重季使用过的,别馆兴建之初,黑泽夫妇尚未失睦,每当夫人在洋馆住腻了的时候,夫妇二人便会搬到这栋日式馆来小住数日,那时的别馆因为周边种满梅树,而被夫人称为“凌寒馆”。在八千代与丈夫决裂之后,她带着孩子和贴身侍女,独自搬进了别馆,自那时起,这间属于黑泽重季的屋子便没有再开启过。

由于主宅烧毁,黑泽邸的人们不得不暂居两座别馆,在凌寒馆中,唯有八千代生前住过的屋子尚且维护得像个样子,而其他的房间大多积满了灰尘,四处结着蛛网,其中以黑泽重季的这间主人房尤甚,套间的门锁开启的时候,屋里瞬间尘土飞扬,一股霉烂的味道扑面而来,榻榻米被虫蛀得不成样子,隔扇和障子纸到处都是破洞,塞在柜橱里的棉被也因为受潮而腐烂发黑,仆人们足足花了一个礼拜的工夫,才将主人的房间拾掇出模样。

房间里的挂轴和摆设大多完好无损,经过清理之后,仍旧摆在原处,榻榻米、障子、屏风、隔扇全部是新换的,黑泽重季好豪奢,因此原本的装潢大多采用安土桃山式的艳丽色彩,四处镶贴着金箔,主人死后,在夫人的授意之下,新的装潢多采用素雅的颜色,月读依旧保留了室内那些和洋折衷的装饰品,一两件富丽堂皇的家什摆在简素的房间中,非但没有任何不协调之处,反而成了点睛之笔。

床铺边上摆着一架屏风,遮挡着从障子窗的缝隙间漏进来的夜风,月光照在屏风的金箔底色上,为其镀上了一层光晕,铺着金漆的花梨木上勾勒着秋草的图案,对于书画一类的风雅的旨趣,年仅十岁的荒尚且一窍不通,他只知道继母告诉过他,那幅画是酒井抱一的真迹。除了映着月色的屏风之外,房间中的其余地方尽是一片漆黑,家具的轮廓隐藏在一片昏暗的幽微中,咫尺难辨。

大钟敲响四点,障子窗的外面依旧不见破晓的迹象,荒再次翻了个身,冬日的凌晨时分往往是最寒冷的,荒在睡前喝了一杯牛奶,此时,他缩在被子里,脚掌冰凉,禁不住感到膀胱有些发胀,他披上羊毛外袍,站起身来,微微打着哆嗦,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不同于西式建筑的主宅,别馆的主人房里并未设有独立的盥洗室,因此,如厕便成为了一件麻烦事。在寻常的日本人家里,卧室中往往放着夜壶,但是,在传统样式的房屋中,无论再怎么小心翼翼地使用,粪尿仍然会不慎滴到榻榻米上去,月读自幼便有洁癖,难免觉得这样的习惯十分腌臜,因此,尽管别馆的厕所远离堂屋,他依旧不允许卧室中摆设便壶一类的东西。

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荒拢了拢外套,别馆的涃轩位于庭院的林荫深处,周遭景色优美,苔藓流芳,若非早知道那是住宅中最不洁净的地方,倒是会把它错当成一座雅致的茅草亭子。孩子解过溲,用厕所前石水盆里的清水洗着手,前几天东京刚刚下过雪,四下里寒气弥漫,水面上结着一层薄冰,洗手盆里冷冽的温度冻红了孩子的手指,让他浑身打了个寒颤。

天空黑得像墨一样,天边刚刚露出几分破晓的晨曦,又马上涌来了一大片霾云,将那微渺的光芒遮了去,这样的时刻反倒比明月高悬的夜晚更加黑暗。从别馆通往涃轩的狭窄小径沿途点着几盏石灯笼,树林深处时不时地传来子规的啼叫,周遭的幽暗和静谧使夜鸟的叫声透出几分凄凉和妖异,微风拂过树梢,干枯的桠杈吱嘎作响,宛如垂死者喉咙中的吹气声,荒缩起肩膀,终于开始害怕起来,虽然他一向不是个胆小的孩子,但这里毕竟是一座刚刚死过人的宅邸,他一面在身上擦着手,一面踏着石板,快步向别馆走去,他的步伐很急,尽管他竭力做出镇定自若的样子,可是他脚下的雪驮踩在石板上的那凌乱的脚步声,听上去已经像是在逃命了。

即在此时,荒看到,在那仿佛洞窟深处一般的幽暗密林之中,有一道光正在闪烁着,那光晃晃悠悠,摇曳不定,一瞬之间,小时候他从阿金那里听来的怪力乱神的故事,统统涌上了他的脑际,他的牙齿咯咯打战,双腿发抖,心脏也仿佛停跳了一般。

待得那火光近了,荒才看清那是一盏提灯,刚刚那种对妖魔的恐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戒备和警惕,在这些天里,荒听佣人们说过,在宅邸失火之后,偶尔有些陌生人擅自闯进来,要么就是借着帮忙清理火场之由,来废墟上“寻宝”的闲汉,要么就是一些好事的新闻记者,偷偷溜进宅子里,想要拍到未亡人或孤儿的照片,毕竟,无论是新婚一年便死了丈夫的绝色男性欧米伽,还是默默无闻,却骤然继承万贯家财的孩子,都是十足惹人注目的话题。

荒后退了半步,双手背在身后,不露声色地摸索着,试图找到用以防身的武器,他摸到一段被园丁切断的病枝,紧紧地握在了手上。望着那盏晃动的灯火,荒的心脏怦怦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撞出来,那个人离他还很远,更何况他恰好站在一片石灯笼照不到的阴影里,其实他大可以躲进树林,对方绝不会发现他,但是,二十米之外便是凌寒馆,母亲正睡在那里,如果那个人是贼人的话,他绝不能让他危害月读的安全。

随着那盏提灯越来越近,昏黄的灯光渐次照出了后面的一张面孔,看到那人的脸,荒长舒了一口气,他膝盖一软,险些跪倒下去,幸而他及时用那条病枝撑住了身体,才不至于跌跤。

来人是平造,他直勾勾地盯着孩子,不停地抽搐着眼角,露出痴騃的微笑。

荒知道平造的事,据说他是母亲介绍过来的仆人,原本便不聪明,又在大地震中撞坏了脑袋,留下了一些神经方面的后遗症,以至于现在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来。

荒笑了笑,和善地招呼道:“原来是平造啊。你在巡夜吗?”

平造皱着眉,似乎对于如此简单的问题,也要冥思苦索一番,才能作答。他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压低嗓门,说道:“我在驱赶罗刹鬼……”

“……什么罗刹鬼?”平造的话,以及疯老人说话时那骇人的神情,令荒泛起了一阵冷汗。

老仆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小心翼翼地环顾着四周,随后,蓦地攫住荒的肩膀,说:“这栋房子里有罗刹鬼……,没错,我见过的!它进了那间房子,然后那间房子里就着了火……,罗刹鬼要吃人的!有罗刹鬼的地方,就要死人……俺爹被它吃了,俺娘也被它害死了……,它在村子里,到处带走家里的男人,跟它走了的人都不能活命……”

说着说着,他的话音逐渐从标准语变回了鹿儿岛地区的方言,荒在九州待过许多年,因此勉强能够听懂。

讲这些话的时候,平造面无血色,身体就像患了疟疾那样剧烈地颤抖,在昏暗的光线中,老人的瞳孔深处仿佛燃烧着诡异的火光,语罢,平造仍在念念有词地说着些什么,不过那些失魂者一般的絮语,荒却再也听不真切了。

老人那如同白骨一般枯瘦的手指深深地嵌在孩子的肩膀上,他的双眼不再像方才那般迸发着疯狂的闪光,而是变得空洞、死寂,仿佛腐烂的鱼眼一样,荒就像被平造的那些疯疯癫癫的话束缚住了似的,一动也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一时之间,他觉得他的身体如同死人一样僵硬,他不知道自己愣在那里的时间究竟有多久,估计那很短,但是他却觉得很漫长。

当他感到力量终于回到他的身体之时,他大叫了一声,猛地甩开平造箍在他肩膀上的手,拼命向别馆的方向逃去……

第五十九章

孩子仓惶逃进了别馆,黑暗、恐惧和慌张让他辨不清眼前的路,别馆的回廊幽长而迂曲,荒在这里生活的时间不长,很快,他就迷失了方向。

他拉开一扇又一扇的纸门,却始终没能见到半个人。月读喜欢清静,因此,除了贴身侍女阿兼之外,他只带了两名女佣,别馆中的大室小厅加起来少说也有十几间,但是其中住了人的,却不过寥寥三间。大部分空置的房间都被堆满了各种家什,有凌寒馆中收拾出来的,也有从火场中拣出来的未损坏的贵重物品。

储物室里虽然开着雪见障子,却依旧显得很昏暗,那些家具、雕塑、古玩和字画在灰白色的晨光中勾勒出黑漆漆的轮廓,看上去如同来自地狱的鬼蜮。下一间,再下一间,所有的屋子里都是差不多的景象,要么空空荡荡,要么堆满了杂物,一个人也没有,荒对家中的布局并不熟悉,因此他没有意识到,涃轩一侧的庭园连接着凌寒馆光线昏暗的北侧,而他的房间却在日照良好的南边,因此,他完全走错了方向。

孩子心下焦急,不由得想起了以前阿金给他讲过的“让人迷路的家”的故事,传说有一户人家因为触怒神灵而遭到作祟,人们常在家中迷路,成年人尚好,而有些迷失方向的孩子却就此失踪,再也没能回来。

这样想着,荒的心里越发恐惧。

凌晨时分,寒意袭人,一阵阵冷风从障子窗的缝隙灌进那些没有住人的房间中,再加上别馆的北侧堂屋常年不见阳光,因而,房间里比走廊上更加阴冷几分。整座宅邸仍在沉睡着,四下里万籁俱寂,只有朔风吹动枯叶的沙沙声不时传来。荒缩着脑袋,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寻找着来时的路,在打开每一扇房间之前,他都要深呼吸几次,做出一番心雄气壮的努力,他总害怕那些纸门的背后,有什么妖魔正在等着他。佛像、座灯、瓷瓶,等等黑黢黢的影子渐次闯入孩子的眼睛,黑暗仿佛让那些东西改变了形态,以至于看起来比白日里更加阴森可怖。

荒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来源于自己心中那莫名其妙的畏怖,但是他就是害怕这栋房子。

他一面颤颤嗦嗦地向前走,一面低声背诵着学校里学来的天主教祷词,他虽然谈不上有什么宗教方面的定见,但是在西洋人的学校中耽得久了,一举一动都像个切支丹①一样,为此,他还曾经被父亲嘲笑过。在一片死寂之中,廊外的树林中突然传来了几声夜鸟的鸣叫,紧接着,又是一阵木屐踏在石板上的声音。

碰上巡夜的仆人了!——荒暗忖道。

他急忙拉开通向庭园一侧的障子门,却看到平造正提着昏暗的提灯站在廊下,在他那张苍白而肿胀,宛如溺死者一般的面孔上,只有一双眼睛黑得发亮,直勾勾地望着荒。

孩子愣在原地,心跳不止,一双腿直打哆嗦,他大叫一声,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向走廊深处跑去,一路上,袖子好像勾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被他慌乱地甩开,在他身后发出碎裂声,孩子没有回头去查看,不管不顾地跑开了,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即便脚被绊住,跌倒了,也毫不犹豫地爬起来继续跑。

正当他慌不择路地奔逃的当儿,一道纸门在他面前欻然打开,荒吓了一跳,站住脚,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看清,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跑回了凌寒馆的南侧回廊。

月读睡觉很轻,这一天又不曾服用安眠药,早在半刻钟以前,他便听到了别馆中凌乱的脚步声,那脚步很急,但是踏在木质走廊上,又并不很重,由此,他立即猜到,那是孩子的脚步声,既然如此,只可能是荒。

那个孩子一向沉稳,此时却在凌晨时分胡乱跑动,想必是遇到了什么事情罢。他擦亮一根火柴,点燃座灯,引了一盏烛火到小烛台上,随即,披上外袍,打开了房门。

月读穿着一袭洁白的中衣,外面披着一件绘着花鸟纹样的羽织,手里擎着一盏烛台,疑惑而关切地望着荒。

孩子看到继母,神经骤然松懈下来,他双膝一软,瘫坐在走廊的地上,像所有受到惊吓的十岁孩子一样,涕泗横流地大哭了起来。

月读从未见过荒如此失态的模样,他先是怔愣了一瞬,随后擎起烛台,照了照孩子背后的走廊,并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东西。

“发生生么事了?”他蹲下身,温柔地问道。

孩子像淋了雨的幼犬一样颤抖着,抬起苍白的面孔,只看了月读一眼,便蓦地扑到他怀里,哽咽了起来。

十岁的孩子已经不轻了,更何况荒长得比同龄人高挑许多,尽管只有十岁,看上去却像有十二、三岁。月读一时不备,给扑了个踉跄,他抱着孩子,靠在身后半掩的纸槅扇上,轻抚着荒的后背。

“我怕这栋房子……”荒哭泣着,断断续续地说道,“从小就怕,一直都怕……,我又迷了路,遇到了平造……,他说家里有罗刹鬼,他说他看见了,父亲就是给妖魔害死的……!我太害怕了,于是就开始跑,我一直找不到路……”

孩子说着,紧紧地攥住了月读的衣襟,听到这些话,月读皱了皱眉,随即,柔声安慰道:“平造疯疯癫癫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这世上哪来的罗刹鬼?”

他扶着荒,站起身来,挽住孩子的手。

“好了,既然你自己无法入睡,就到我房里来吧。正巧我的失眠症犯了,也好和你做个伴。”

荒一无所思地随着月读进了房间,走了几步,他轻呼一声,陡然停了下来,——他的脚下感到一阵刺痛,很费了些工夫才回忆起,在仓皇逃跑的时候,他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也许是陶瓷器皿吧?那东西的碎片大概划伤了他的脚。

月读回过头,向他投以询问的目光。

荒缩了缩脚趾,不敢让母亲知道脚底的伤,此刻,他已经冷静了下来,月读似乎永远能够给他温暖而安定的感觉,随着理智回到他的身体,他开始觉得自己方才的慌张和畏葸都十分滑稽。为了这样的原因而受伤,他觉得自己很可笑,一方面是出于羞愧,另一方面则是出于某种男孩子逞雄的本能,他不愿意被月读发现真相。

然而,在孩子的身后,几滴殷红的鲜血落在榻榻米上,在座灯昏黄光芒的照射下,斑斑血迹显得甚是突兀。

月读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会儿,随即蹲下身,不顾孩子的挣扎,将他抱起来,毫不费力地一路穿过会客室,来到与外间相连的卧房,放到了被褥上。

“把脚伸出来给我看看。”

月读一改平日里的温和语气,用上了几分发号施令的口吻。

这一次,荒不敢再违抗母亲,于是老老实实地把双脚伸了出去。

别馆的北栋并不住人,因此收拾得没有南栋干净,再加上火场中清理出来的各种杂物都堆放在那里,男人们干完活,光着一双刚刚从火场上踩过的脚进进出出,北栋无论是房间里,还是走廊上,到处都落满了灰尘。

荒的一双脚在走廊上跑了许久,早已沾满了尘土,变得肮脏不堪,现在又流了血,血水和污垢混在一处,龌里龌龊地搅成了一滩泥泞。

荒知道月读爱干净,他尽力地缩着脚,浑身上下局促极了,那小心翼翼的可怜模样就像是一只浑身泥垢的幼犬不小心闯进了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他憱憱不安地觑着月读的脸色,生怕在继母脸上看到厌恶的神情。谁知,月读却只是笑了笑,随即用他那双比白瓷还要洁净的手捧起了孩子脏兮兮的脚,说:“伤口不深,但是里面扎着几块瓷片,需要把它清理出来,大概不需要缝针。”

语罢,他转身从漆木五斗橱里取了药箱,又出去接了一盆清水。

“清理碎瓷片的过程也许有些疼,你忍着些,不要动。”

月读把座灯挪到荒的脚边,一边说着,一边从药箱里取出了镊子。他把镊子用酒精消过毒,继而,以宛如执业多年的外科医生一般利落的手法拔出了扎在孩子脚心里的碎片。随着最后一块碎瓷落在钢碟子里,发出清脆的声响,荒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始终抿着嘴唇,蹙着眉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很好,接下来只需要清洁一下创口即可,酒精棉敷上去会有一阵剧烈的刺痛,熬过去就结束了。”

月读擦净手,舀起水盆中的一泓清流,浇在荒的脚上,水是烧开过又放凉的,温度并不很低,温凉的水碰到孩子的脚掌,溅起珍珠般的水滴,尘土和污泥溶在水流中,落进了盆里,冲洗几次之后,月读用一条洁净的毛巾将孩子的双脚包裹起来。

当看到月读将纱布浸在酒精盘子里的时候,孩子紧张得咽了口唾沫,荒不是没受过伤,他知道清创比受伤本身还要疼,他并不是个娇气的孩子,以往无论有多痛,他都能熬过去,但是那并不只是因为他天性刚强,也是因为他深知,自己没有人可以倚靠。在长崎的那些年,就连阿金也不在他身边,教师们虽然待他很好,可是那层关系毕竟是浮表的,他们善待他只是因为荒成绩优异,性格乖巧,也因为他们喜欢孩子,这种喜爱的内容是空洞的,就像心地善良的人喜爱动物一样,只是泛泛而论,因此,他尽管和学校中的同学与师长关系亲厚,但却并不把他们视作可以依赖的对象。在那样的境地中,他知道自己的眼泪只会给别人添麻烦,故而很少在人前显露他的痛苦,在所有人的眼中,他一直是最坚强的孩子,但是那些隐蔽的酸楚却一个不落地刻进了他心灵深处的角落。

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他能够坚持下来,绝不流露出半分难过,但是现在他的身边有了月读,在他所全心信任着的,甚至可以托付他的生命的继母的面前,这名强韧的孩子突然变得软弱了,他会在他面前嚎啕大哭,也会在他面前承认他一直深埋在心底的恐惧,现在,他又在他的面前,因为即将到来的肉体上的一点小小不然的疼痛,而露出了畏葸的神色。

月读一定很讨厌这样软弱又麻烦的孩子吧?荒不无苦涩地暗忖道,继而,他打定主意,无论多痛,都绝不吭一声。

荒没有想到的是,月读觑了一眼他脸上如临大敌的神色,突然轻声笑了起来。他勾起手指,刮了刮孩子秀挺的鼻梁,道:“痛就哭出来,反正这栋别馆里除了你我,只有三名侍女,那三个女人只要入睡,哪怕地震了也不见得能起来,你尽管哭得地动山摇,也没办法把她们从睡梦里拽出来。因此,哭也好、叫也好,你不需要有什么顾虑。我曾经有个朋友也像你一样,因为在世上茕茕孑立,因而从不诉苦,他精神强韧,忍耐痛苦的本领登峰造极,但是那些被憋在喉咙中的悲泣并不会因为长久的忍耐而苏解或消失,随着年深日久,痛苦会凝成一洼沼泽,横亘在你的生途上,等着你有朝一日陷进去。因此,我不希望你忍耐,尽管我们的社会总是鼓励男孩子要坚强,但是过度压抑痛苦,只会让人成为情感上的瘸子。”

说完这话,月读便蓦地将纱布按了上去。

霎时间,荒的眼泪迸了出来,说实话,清理伤口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疼,但他却莫名其妙地泪流满面,自他记事以来,除了父亲去世时,他从未在别人面前这样哭过。在父亲面前流泪,只会引来一通奚落和责骂,而至于阿金,每当他受委屈的时候,阿金总是唉声叹气,比他还难过,因此,往往也是他强作欢颜,反过来去安慰乳母。

只有月读,他感到自己似乎可以毫无挂虑地在继母面前宣泄自己的情绪,月读会用他的温柔去包容他的痛苦,会用他的强韧去支撑他软弱,在月读的面前,他在心中筑起的那座感情的高墙不再坚不可摧,一抹淡淡的微笑,一句温柔的安慰,一个轻轻的抚触,都会将那坚若磐石的城墙瞬间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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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切支丹:Christian,基督徒的旧称。

第六十章

不多时,月读处理好了伤口,荒用一双浸满泪水的眼睛看着继母,暗暗地吸着鼻涕。

“结束了,接下来我给你包扎,以后的几天注意不要沾水。”月读摸了摸孩子的脑袋,说道。

“你说,你害怕这栋房子是吗?”月读一面拿出绷带,一面问。

荒点了点头。

“尽管我们可以去大矶越冬,但是来年春天我们总要回来,洋馆的修缮和重建需要至少一年。”月读若有所思地说。

“没关系的,母亲,您无需顾虑我!”荒忙不迭地摆着手,生怕叫继母为难。

“不如我们住到别处去吧?”月读拍了一下手,就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

“去哪里呢?”

“这件事你大概不知道。你父亲在数寄屋町有一处宅子,原先一直借给朋友使用,最近,听闻那位朋友回故乡去了,因此那宅子空了下来。房屋的条件固然比不上家中,但是还算差强人意,收拾一下,也可以住得十分舒适,暂时应付一下应该足够了,更何况,还能躲开那些惹人厌的新闻记者。怎么样,你愿意吗?”语罢,月读微笑着望向孩子。

荒犹豫了片刻,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很好。有需要就说出来,无需忍耐。小孩子如果太乖巧,一点也不任性,我看了反而会觉得心痛的。”

月读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工作。

在座灯暖橘色的光线下,月读平素那冰雪一般的肌肤染上了几分金黄的色泽,他垂着头为荒裹扎伤口,低眉敛目的姿态让他那蜷曲而浓密的银灰色睫毛和直挺秀拔的鼻梁更加凸显,荒在长崎看到过不少来自西洋的美丽妇人,也在父亲举办游园会的时候见过许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东洋美女,但是,无论是在男人、女人、日本人还是外国人之中,月读都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一个。那是一种庄严端整的美,华艳却又不庸俗,一时之间,荒只觉得,这样完美的造物,简直像是神话故事当中的天人。

这个时候,也许是额发遮住了视线,月读抬手捋了一下垂在颊边的碎发,将它们别到了耳后。倏忽之间,他左边额角上那道纵贯整个额头,直至太阳穴下方的伤痕显露出来,旋即又被头发遮住了,这一切发生得很快,但是却逃不过荒的眼睛,继母脸上那道犹如蜿蜒爬行的蜈蚣一般的伤疤刺痛了他的心。

告别式结束之后第三天的时候,荒的房间终于收拾好了,粗使女佣阿春和黑泽生前的男仆贞助把年轻主人的行李搬到了新房里。在帮着孩子一起整理物品的当儿,两名仆人逐渐聊了起来。

荒尽管是主人,但是由于他像月读一样,脾气随和,因此,初时的生疏过后,仆人们逐渐喜欢上了这个沉默寡言,却性格温柔的男孩,在荒的面前,他们并不感到拘束。

阿春一面将荒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出来,一面和贞助搭着话。

“这次走水真是太惊险了,若不是良辅先生恰巧在场,夫人只怕要遭殃呢。”

“今年八月初的时候,我因为风寒告了几天假,当时,夫人自己明明还在卧床,却还记挂着我的一点小病,叫侍女给送了药和热汤来。”男仆应道,“那样温柔的人,从来也没招惹、得罪过谁,若是无端端葬身火场,才真叫没天理。”

“幸好老天开眼。不过夫人也真是命大。六月底,他伤成了那样,只剩下一口气吊着命,居然也挺了过来,走水前的那几天,又是雨、又是雪,随后又刮起了大风,正赶上他腿脚不舒服的时候,若非神佛保佑,怎么可能逃得出来?”

仆人们的谈话引起了荒的注意。

“母亲受伤了?”他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书籍,蹙着眉,疑惑不解地问道,“八月……,我记得他不是生病吗?怎么会是受伤?”

听到这话,阿春立刻闭上了嘴,她突然记起来,七月的时候,荒往家里挂了几次电话,那个时候是她接的,哥儿误以为继母患了重病,她也不曾道出真相,就任由他误会了下去。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她早已忘记了这件事,甚至以为荒也从别处知道了那件事的始末,因此,言谈之间忘记了应有的顾忌。

阿春不禁有些尴尬,她和贞助面面相觑了一忽儿,随后,她俯下头,支支吾吾地应道:“嗳,是那么回事。”

女佣那副战战兢兢、顾而言他的模样让荒起了疑心,他顿时变了脸色,板着脸,严厉地质问道:“究竟是受伤,还是生病?你说清楚。”

平日里,荒和大家说话,尤其是宅邸中那些十几岁的女佣人,虽然她们表面客客气气,但是心里总是把这个温顺、羞怯的男孩当做弟弟似的,跟他嘻嘻哈哈,可是这次荒的口气不寻常,即便是阿春这样心思简单的姑娘,也看出了苗头,她惴惴不安地缩起肩膀,小声嘀咕道:“……可是……可是老爷不让说……”

“现在黑泽家的主人是我。”荒打断她说。

他就像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那样,既无威逼,也无炫耀,只是平静地道出了这句话。

阿春抿了抿嘴唇,和贞助对视着,犹豫了片刻,继而拿定了主意。

“其实……,夫人是受伤,之前因为有老爷的命令,所以没敢让您知道……”随后,她原原本本地讲述了发生在今年初夏的那场风波的始末。

“……后来,老爷和柳泽总管下了封口令,至于说老爷和夫人发生口角的缘由,我们也不清楚。只是,……有人猜测那件事和阿金有关,以夫人那样仁善的性格,也许是老爷想要开革掉阿金,却遭到了夫人阻挠,因此气上心头罢。”语毕,阿春闭上了嘴,她小心翼翼地觑着荒的脸色,生怕这个孩子突然大哭起来。

荒的眼眶红了,他颤抖的手指死死地绞着裙裤的布料,咬紧牙关,半晌一声不吭。——和阿金有关,也就是和他自己有关,阿金的信里从未说过月读半句好话,后来甚至对新夫人绝口不提,可见乳母和继母之间是完全谈不上什么主仆情谊的,如果事实当真像仆人们推测的那样,在阿金惹恼父亲的时候,月读执意维护乳母,那么,他只可能是为了他……

在良久的静默之后,荒再次问道:“这样的事情,……常发生吗?”

他的声音震颤着,很轻,带着些哽咽。

阿春犹犹豫豫地,和贞助面面相觑。

“没关系,知道什么你就讲吧。”见仆人们不敢说话,荒于是温言敦促道。

“主人,这些事由阿春这么一个柔弱的姑娘家来讲,恐怕有些难为她,”黑泽曾经的男仆接过了话头,“我跟着老爷也有不少年了,不如由我来说吧。”

在得到主人的允许之后,贞助说道:“老爷和夫人之间,口角常有,倒是不常动手。我能记得的大概就三次,一次即是刚刚阿春所说的那件事;还有一次发生在去年十二月,大概是新年前的时候,起因是夫人在别馆的梅树林中拾了一枝梅花,当时夫人用那梅枝做了花艺,本想摆在您的房间里,却被老爷撞见了。”

随着贞助的讲述,荒一点一点地踏勘着自己的记忆,这件事大概发生在除夕夜他到家之前的那个下午,他在傍晚抵达,当天的晚餐并没有看到母亲的身影,父亲说月读患了感冒,因为不想传染给孩子,所以在自己房里用餐。第二天,他发现月读的面颊有一些红肿,在烧着炭火的房间里,继母热得接连喝了三四杯冷饮,却不肯解下围巾,他是怕荒看到他颈子上的淤青吧?

“其余的一次,便是老爷和夫人新婚翌日的早餐之后,我们只听说确实动手了,但是谁也不在场,缘由我们并不清楚。”贞助继续说。

箇中缘由,我却知道得十分清楚——荒暗忖道。

他想起了那个早晨,想起了他离开餐厅时,父亲那阴沉的神色,他以为父亲只是在生他的气,当时他怎么没想到,父亲的怒火同样也会蔓延到为他辩护、替他解围的继母身上呢?在他不在家的日子里,继母究竟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呢?

他想象着,父亲拽着继母的头发,把他揿在地板上,挥起拳头,反复地殴打他。而母亲面对自己的阿尔法,什么也不能做,只是蜷起身体,抽泣着,随后,又抹去眼泪,整理好凌乱的头发和衣饰,对他,对世人,装出一副完美无瑕的从容微笑。然而,正是这样的强韧与优雅,却会被恣睢暴戾的父亲视作无声的反抗,今时今日,以荒对父亲的了解,他完全能够想象到这一切,更何况,作为黑泽家的主宰,父亲所能动用的暴力,远不止这一种,直接的暴力是最容易忍受的,他的奚落、他的叱骂、他的说教、他的冷漠,同样叫人难堪到极点。

这样的想象彻底激怒了他,他握紧拳头,苦忍着一炉令人发疯的怒火,喘着气,用更低的声音吩咐道:“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在贞助和阿春起身的时候,他又道:“我问起这些事的事情,不许对任何人说!”

两名仆人离开以后,荒长久地沉默着,随后,他用一只拳头抵着嘴,堵住喉咙中的呜咽,另一只拳头狠狠地、反复地锤击着榻榻米,他在对一个无形的对象宣泄自己的愤怒,许久之后,他终于停了下来,精疲力竭地躺倒在了地上,一只手上印着渗血的齿痕,另一只手则肿了起来,拳头上刻着榻榻米凹凸不平的痕迹。

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在看到月读的第一眼,他便莫名其妙地感到亲近,似乎他本能地知道,那个人将成为他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一部分,继母一直在安慰他,庇护他,但是荒却什么也不能回报给他。这个孩子深深地憎恨着自己的无能,无论是面对正亲町子爵,还是面对父亲,他都无力保护母亲。此时,他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弥补月读所受的折磨。

望着继母额角上若隐若现的伤疤,荒不自觉地伸出了手。

“痛吗?”他一面感受着那道伤疤在月读那白皙细嫩的肌肤上留下的崎岖的烙印,一面轻声问道。

一时之间,月读瑟缩了一下,随即,他又马上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面具式的微笑。

“早就不痛了。”他答道,“不过是跌了一跤而已,没什么值得挂心的。”

月读的谎言,他的那副装出来的微笑,还有他的倏忽即逝的畏缩的反应,让荒把一直拥塞在他心里的东西发泄了出来,他蓦地扑上去,抱住了继母。

“对不起,对不起,……”他不断地重复着这一句话,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他在悲泪哽咽中,断断续续地说道,“今后我会保护您……我绝不会再让您受伤……我发誓,我不会再离开您……”

月读轻抚着孩子的头发,吻着他的耳朵和面颊,什么也没有说。

破晓时分,惨白的晨曦从障子窗透射进来,孩子哭累了,早已入睡,月读躺在被子里,荒靠在他的背后,他感受着孩子身上的煦暖温度,渐渐露出了微笑。

两天以前,他从柳泽那里得知,荒向阿春和贞助询问过父亲和继母之间发生的事,刚刚,在他的刻意试探之下,荒所作出的一切反应都令他十分满意。

所有事情都进行得很顺利,现在唯一的麻烦便是平造。在失火的那一晚,平造也许目睹了他进入黑泽卧室的一幕,但是作为目击证人而言,疯疯癫癫的平造远远不够格,平日里,他在面对月读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看来,他那痴傻的脑袋将那一晚的他错当做了什么妖魔。黑泽刚刚死去半个月;他的外室在五天前“失踪”,虽然警察普遍认为那女人是见继承遗产无望,因此远走他乡去躲债,但是出于职责,不得不先从凶杀案的角度着手调查,当然,首当其冲的怀疑对象并不是他或柳泽,而是借钱给那女人的高利贷商人。近期围绕着黑泽家的不祥太过于频繁,在这个当口,若是再死一个平造,难保不会引来怀疑。因此,不若暂时将此事搁置,对于平造,不能掉以轻心,但是也无需太过忧虑,毕竟,他似乎并不能将他臆想中的“罗刹鬼”和月读联系起来,更何况,谁又会相信一个疯子的话呢?

月读这样想着,借着黯淡的曙光,看着自己放在枕边的手,在他的指甲上凝结着一小片干涸的血块,那是荒的血,他望着那片褐色的污迹,回想着方才那孩子赌咒发誓时坚定的神情,他那死寂的心逐渐感到了一股灼热,似乎有一道庄严的暖流,正在从那孩子温热的背脊流淌过来,他抬起手,在晨光下看了一忽儿,随即,微笑着,将那染血的指尖贴在了嘴唇上。

十二月中旬,黑泽洋馆失火事件发生三周之后,案件开始审理,照理说,开庭本应安排在一年之后,但是由于亲戚们反复施压、催促,花了不少贿金,因此开庭日期被提到了年前。黑泽家为意外引发火灾的使女雇请了一位老练的辩护律师,继承人也表示不追究其责任,法官酌情量刑之后,只判处使女桑山妙子两年徒刑,在同类型的过失犯罪中,已经算得上是相当轻的处罚了。月读和荒去听了判决,在被带走之前,妙子潸然泪下,多次对着曾经的主人下拜致谢。

庭审结束两天后,荒和月读坐上了前往大矶的火车。

大正十五年12月25日的凌晨,荒坐在壁炉旁,听继母给他念英文版的《圣诞颂歌》,即在这个时候,原本一直在播放西洋音乐的公共电台突然插播了嘉仁天皇去世的消息,这一年末,大正时代宣告结束,原被称为“迪宫”的皇太子裕仁登基,改元昭和。

次年四月,荒正式入读学习院初等部。

(上部完)

蜘蛛巢54~57

第五十四章

听到柳泽的夸口,月读大笑了起来。

“您突然变幻起面孔来,倒是丝毫也不觉得为难。”他带着讥嘲的腔调,笑道。

总管鞠了一躬。

“尴尬、难堪、过意不去,这都是夫人这般上等人才有余力顾及的东西,像我们这些小人物,光是想活下去,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恐怕以柳泽总管的能耐,生存早已不成问题,除此之外,您还想享受财富所带来的生活之趣,不是吗?”月读冷笑道。

“当然,能有笔小钱,是再好不过的。”柳泽的脸上露出了厚颜无耻的笑容。

“我欣赏您的直白。和您这样的人说话,可以少兜一些圈子。”月读一边说着,一边拉开了长火盆下面的储物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只信封,正当总管好奇地伸着脑袋窥望的时候,他缓缓关上抽屉,阻隔了对方无礼的目光。

他笑了笑,将那信封放在榻榻米上,推向柳泽。

“我想,这个数目大概能叫您满意。”

柳泽狐疑地接过来,打开信封,向里面看了看,随即惊讶地抬起了眼睛,他望着月读,脸上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信封里不是别的,正是他从主人书房里盗来的票据,里面的数目不多不少,正好是债权本金的十分之一。

即在他即将开口感谢月读的当口,夫人却抬起手来,截住了他的话头。

月读不疾不徐地说道:“请您先别着急感谢我,这笔款子并不只属于您一个人。您还记得主人养在数寄屋町那边的外室吧?您与此人可打过交道?”

总管挠了挠头,装着一副略带歉然的神色,道:“小人曾经受老爷之命,往那边送过几次换洗衣物,因此和数寄屋町那位也有过数面之缘。当然,论气度和容姿,那外室是万万不及您的,小人被老爷下了封口令,因此一直瞒着夫人,实属无奈,还望您多多担待。”

“她跟着主人有多少年了?”月读笑了笑,并没有理会柳泽的那一连串的恭维和辩解。

“从八千代夫人过世后两年开始算,如今也有五年了。”

“她的家世您了解吗?”

“据说那外室家里的祖先虽然只是下级武士,但是其也算是正经人家的闺女,到父亲这一辈,穷得叮当响,不得已把女儿送去做了艺伎,直到五年前,老爷给她赎了身。”

“她还有在世的亲属吗?”

“她父亲几年前得肝病死了,母亲死得更早,据我所知,这女人已经没有在世的亲人了。”

月读略微沉吟了片刻,又道:“这女人的身世实在可怜,跟着主人这么长时间里,她也没有生育过孩子吗?”

“原本怀过几次,但是老爷嫌弃那女人身份卑贱,于是叫她拿掉了。八千代夫人去世三年之后,老爷便下决心续娶,并且打算在名门闺秀之中选择再婚的对象,新夫人的家世一定要显赫,因此,老爷这一边也要尽量维持体统,不能闹出丑闻,作为男人来讲,和一两名女人有染也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风流韵事,世人也不会说三道四,但若是搅出私生子来,便有些难看了。故而,那外室虽然有过孩子,却没叫她生出来。后来,那女人也许是看出自己不能借孩子要挟老爷,受罪的也终归是她自己,于是便在这方面注意了些。”

听到柳泽的话,月读露出了一个讥嘲的冷笑。黑泽重季对他的堕胎深恶痛绝,但是在情妇的身上,他却把这种人为终止妊娠的方式视作一种解决麻烦的手段,丈夫因为他杀死了他的孩子而怒不可遏,在他对他施暴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他为了能够娶到一名出身华族的夫人,又多少次牺牲了他的情妇,牺牲了那些无辜的胎儿呢?不过,他想,这个问题大概压根不曾困扰过黑泽重季,那个男人并不具备思索这类矛盾的自省能力。

月读并没有对黑泽重季的行为做出评骘,而是话锋一转,问道:“柳泽总管,在您前去长崎的期间,那外室来过一次,您可知道?”

“有所耳闻。听说那女人傲慢蛮横的举止,让夫人受了不小的惊吓,没能事先料到这一节,是小人的失职。”

说着,总管欠了欠身,但是他脸上的神色却无疑表明,对于宅邸中佣人间盛传的“夫人受到惊吓,不知所措”云云,眼下的柳泽却是半点也不相信的,他毫不怀疑,月读当初那副软弱的情态只是在装模作样,他多半正在盘算着什么。

月读微微一笑,继续道:“这件事情,实在让我感到十分难办。主人生前似乎对那外室许下了什么承诺,但是,男人在闺帷之间一时情迷而做出的许诺,又怎么能作数呢?那名外室倒是个心思单纯的人,居然把主人的话当了真,因此找上门来,闹得秽声四起。”

“说的是。”总管应道,“像夫人这样出身高贵的名门公子,骤然遇到这种令人脸上无光的事,想必也十分懊恼,若有什么小人能够效劳的地方,您尽管吩咐便是。”

“我自己尚在其次,问题在于少爷。”月读垂首敛目,一面信手拨弄着长火盆里面的碳灰,一面慢条斯理地说道,“尽管主人对外室说的那些话只是一时兴起的戏言,但是孩子却分不清虚文酬酢和肺腑之言,对于荒来讲,那些话很残酷。现在,荒住在家中,我虽然计划要带着他到大矶的别墅去越冬,然而一时半会却也无法成行,家中不可能永远像这两日那般戒备森严,那外室随时都可能找上门来,大闹一场。主人说的那些话,绝不可叫荒听见。因此,我想劳烦柳泽总管跑一趟。”

听到这话,柳泽怔愣了片刻,随即他摩挲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俄顷之后,他毕恭毕敬地欠了欠身。

“我懂了,夫人您是让我把那女人……”说着,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见此,月读挑了挑眉,脸上浮现出一副诧怪的神色,笑道:“您想岔了。我怎么可能拜托您做那么可怕的事情呢?我只是说,我不想再在东京见到那外室罢了,至于方法嘛……”

他拖着长音,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柳泽手中的信封。

“这里不是有一笔钱吗?虽然只是主人的秘密财产的十分之一,对于一般人而言,也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赀财了。请您带着这笔款子去数寄屋桥那边走一趟,说服那外室收下钱,并且斩断不切实际的妄念,远离东京。这笔钱交给您,除了说服那女人所需的部分之外,其余的便当做是您的佣金,不必退还给我,当然,拿到酬劳的前提,便是确保此人今后不会再来纠缠。至于说,您能够用多少钱办妥这件事,就权看您的本领了。”

在月读说话的当口,柳泽瞠目结舌地望着这名欧米伽。

他要他杀人,但却甚至不屑于说出那条命令。

他突然意识到,打从他应召走进这间会客室开始,月读便一直在试探他。起初,夫人状作无意地谈起八千代夫人的事情,便是为了扰乱他的心智,让他逐渐陷入不安,待时机成熟,月读便让那只文卷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猝不及防的陷阱,步步紧逼的质询,让他彻底丧失了冷静,当时那种状况,若是眼前的人换做黑泽重季,柳泽恐怕会浑身颤抖着,跪在地上恳求原谅,而不敢有丝毫冒犯的举动,然而,于他而言,月读却始终是个令人看不起的脓包角色,因此,骤然被月读将了一军,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憎恶和愤怒,正因为他一向不怕月读,故而才轻易被挑起了杀心。

月读做出这番试探,不过是为了看一看,眼下的他,是否还有杀人的胆量。

对于他的过去,月读究竟了解多少?

只要一想到这个问题,柳泽便脊背生寒。

战场上的道德与正常社会的道德是迥然相异的,在正常社会,决不可杀人,但是在战场上,杀人杀得多,才是英雄。距今二十年前的时候,他曾经经历过战争,当时,一群军汉聚在一处,不打仗的时候难免无聊,于是赌博变成了军营中惯例的消遣,柳泽所在的中队里,有一名姓福山的青年,是一名乡下地主家的儿子,大家一起玩乐的时候,福山的手面十分阔绰,每当柳泽赌博输了钱,总是向好脾气的福山借赌资,一来二去,欠下了不少债,一开始,福山每次都大大方方地借给他,但是由于柳泽久借不还,反复赖账,身为债主的青年难免生出不满,向同僚们倾吐抱怨,一般来讲,处于这样羞耻的境地中,普通人理应感到无地自容,并且尽早改过,但是柳泽虽然后悔自己拖欠债务的行为,却并无改过的决心。身在这样朝不保夕的战场中,没准明天军队开拔,自己就会死,既然横竖会死,何必为那几元钱而耿耿于怀呢?这样的想法让他躺一天是一天,既不想方设法摆脱羞耻的局面,也不干脆自戕自灭。后来,战争到了白热阶段,柳泽所在的中队终于被投入战场,第一次直面枪林弹雨,柳泽吓得双腿发软,至今,他仍然记得敌方的子弹击穿自己身旁士兵的脑袋时,所发出的那种叫人听了牙酸的声响,第一次开枪的柳泽连忙还击,他的毫无章法的射击打中了一名俄国士兵,他看到那年轻人的脑袋在他的眼前炸成了一朵血花。那一天,收兵之后,他的双手仍然在颤抖,中队里的人有的再没有回来,福山和柳泽一样,都在幸存者之列,那名青年正一脸惨白地和人讲着,一颗子弹是如何险险从自己耳边飞过的。同时,福山感叹道:“即便是死,也要先买个女人来痛快一下再死,但是眼下却没有多少现钱了。”尽管福山的话只是无心之言,但是他提到钱的事,却无疑刺伤了柳泽的自尊。

“若是福山死掉就好了,那颗子弹怎么就没射中他的脑袋呢?”柳泽这样想着,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与此同时,他的头脑中浮现出了一个险恶的计划。

两天之后,福山死了。交战中,一颗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流弹击碎了他的头颅。福山生前也算是柳泽不错的朋友,这名朋友借由他的死,免除了柳泽的耻辱,也免除了他的债。

奉命杀敌,和谋杀自己人,毕竟是不一样的。战争之后,柳泽退役,并且回到东京,谋了一份仆人的差事,他的那些同样上过战场的同袍们,仍然可以活得像个正常人一样,但是柳泽却打从骨子里,成为了一个毫无羞耻心和怜悯心的小人。

他在松冈家工作,可好景不长,很快松冈家便家道中落,柳泽也因此丢掉了差事,在再次被黑泽家雇佣以前,他做过仆人,做过帮闲,也在店里做过伙计,但是都做不长,听说旧日的主人八千代夫人再婚,嫁给年轻实业家,过上富贵日子之后,他主动登门自荐,恬不知耻地利用了八千代的无知和善良,在黑泽家留了下来。

黑泽重季只知道柳泽当过兵,对于其他的事情,却不甚了了。

去年,老爷新婚不久的时候,他的一名旧日同袍去世,亲朋故旧约定一同去送灵,因此他向老爷告了两天假。

告假的当口,夫人也在场,当时,月读就像一般对军旅轶闻感到好奇的欧米伽那样,问了他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并且询问了他的部队番号。

他一定调查过他了。

难道从那个时候开始,月读便已然看透了他的本性吗?夫人究竟知不知道福山之死的真相呢?柳泽不敢去深究这个问题,但是他的心中已然隐约有了答案。欧米伽虽然出门不便,但是报纸上那些侦探社刊登的广告随处可见,夫人只需要挂个电话,便可以委托别人把他的过去查个一清二楚。当然,侦探社不可能直接得出是他杀死了福山的结论,但是他们所提供的线索,足以引导月读得出正确的结论。

第五十五章

黑泽重季存在坂井那里的本息加起来将近两百万,而月读交给他的票据,不多不少,正好可以抵换其中的二十万,而这笔钱,则恰恰与他原本计划夺取的数目吻合。

坂井虽然一向受制于黑泽,但是作为一名在高利贷行当里混了二十几年的老商人,他在三教九流之间颇有些人脉,于黑白两道都能吃得开,因此,在和坂井这样的人打交道的时候,决不能太过于贪婪,若是柳泽一上来便狮子大开口,索要本息的五成或六成,那么最后他不仅将一无所获,甚至有可能陈尸神田川。坂井与黑泽或月读这样的上流人士打交道的时候,往往由于忌惮对方身份而不敢造次,而至于对他柳泽,则没必要顾虑太多。因此,柳泽原打算拿着债权文件,开价两成,任由坂井杀价到一成即可成交。

这些盘算一向只憋在柳泽心里,对任何人都不曾谈起过,一成是个相对安全的数目,想必月读正是考虑到了种种实际情况,才将这票据交给了他。

除此之外,故意命令柳泽拿着这价值二十万元的票据,去和数寄屋町那位谈判,也是月读经过阴险而缜密的计算,而安排的陷阱。

人往往有这样一种心态,即便只是臆想之中即将到手的赀财,也会理所当然地视作自己的财产,譬如,一些将来注定要继承父母生意的年轻人,时常会在遗产到手之前,便开始大肆挥霍,欠下巨额债务。那名外室也是这样,黑泽重季在外宅留宿数月,那艺伎怀了孕,而这一次,老爷一改常态,没有再叫她打掉,而是承诺将会修改遗嘱,将财产留给她的孩子。黑泽家的全部赀财,即便几辈子也享用不完,由于处境和身份骤然改变,那外室便得意起来,提前摆起了贵妇人的架子。事情尚未成行,老爷便驾鹤西去,然而,被留在世上的情妇却早已将黑泽家的财产当做了囊中之物,因此,这区区二十万对于一般人来讲尽管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但是对于那女人而言,却压根儿不值一提。

至于柳泽这一方,心境也和那外室相近,自从那夜的火灾之后,他已然将这一成的本息当做了自己理所应得的东西,眼下,日思夜想的财产失而复得,他断然不可再放手。

凭借这二十万,绝不可能说服那外室,但是这二十万,却足以让柳泽为其杀人。

月读自始至终,从来没有谈到过他真正需要柳泽为他做的事,然而,在将这笔钱交给对方的时候,他已然洞悉了事态的发展。他试探柳泽,诱使他露出破绽,随后又装出一副宽宏大度的面孔,摆出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是他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要柳泽替他一劳永逸地解决遗产继承方面的麻烦。

若是柳泽从未自发地、为了个人私利而杀过人,他或许很难跨出这一步,而恰恰是因为他在二十年前曾经借战争之便,为了区区五元钱的债务杀死了自己的朋友,这一经历足以成为他此次动手杀人的催化剂。并且,他刚刚的行动也确证了月读的猜测,为了这笔钱,柳泽是绝对不惮于违背人道的。

对于这场试探的结果,夫人大概很满意吧?——柳泽有些沮丧地暗忖道。即便将来东窗事发,他柳泽落入法网,夫人也不必担心被牵连进去。毕竟,他只是让柳泽拿着钱去和那外室谈判,而不曾说过半句足以作为买凶罪证的话。

“一切事情都是柳泽擅自做下的,我只是委托他去说服那外室不要再来纠缠,谁知他却起了贪念……,这件事也要怪我思虑不周,但是身为一名阅历浅薄的欧米伽,我又怎么能事先想到那样耸人听闻的事情呢?”

——若是柳泽的罪行败露,导致月读也被警局叫去问讯的话,他大可以搬出这套说辞,毕竟,月读的性别即是他最好的伪装,更何况,他装腔作势的本领也的确无人能及。

柳泽苦笑着,对月读一躬到地,他将那信封妥妥当当地收在怀里,毕恭毕敬地应道:“请夫人放心,这件事,小人一定替您办妥。”

“那便有劳柳泽总管了。”月读微笑着,对柳泽欠了欠身,神色间只有一派平静。

柳泽起身,作势告辞,他还未走到门边,便像突然想到什么事情那样,停了下来。他转过头,望着月读,狐疑地问道:“夫人,说起来,我还有一事求您赐教,请问您是如何猜到那文卷箱的所在的?”

月读楞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会意的笑容。

“这有什么难的?我的贴身侍女阿兼,难道不是您的女人吗?”

说罢,月读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热茶,他稍稍掀起眼皮,用眼梢觑着柳泽的神色,果然如他所料,那男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柳泽面色铁青,数度攥紧了青筋隆结的拳头,又再次松开,他从齿缝里挤出了一句话,因为声音太小,月读只能从唇形判断出,男人低声咒骂着“臭婆娘”,随后,柳泽做了几次深呼吸,向主人躬身一礼。

“感谢夫人赐教。”他说道。

尽管柳泽的语气依旧是客客气气的,但是他的嗓音和动作却显得十分僵硬,显然正压抑着一股狂怒。

见此,月读终于再也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您要是因此而责备阿兼,那可就大大地冤枉了她。”月读笑道,“关于您的计划,以及她和您之间的关系,她始终守口如瓶,半个字也没向我透露过。”

“那么……,您是怎么……”柳泽磕磕巴巴地问道。

看到夫人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柳泽立即从善如流地拉过一张蒲团,就近坐在了纸门附近。

月读一面思索着,一面信手摆弄着折扇,随后,他缓缓地把目光移到总管脸上,对其莞尔一笑。

“这件事情恐怕还要从我刚刚来到黑泽家的那个时候谈起,因此我尽量长话短说。有别于大多数欧米伽,以前在家中的时候,我是没有陪媪的,去年,在来到黑泽家之后,主人见我没有带侍女或老妈子一类的贴身仆人,便表示要雇请几名侍女专职听候我的调遣。当然,我知道,这并不是什么优待,只不过是丈夫需要人代他时刻看守我罢了。新来的两名侍女,一个是妙子,一个是阿兼。在这二人之中,至少有一个人是主人的眼线,妙子年轻、冒失、直肠直肚,与此相反,阿兼却机敏、老练、处世圆滑,妙子只有十几岁,而阿兼已经年过三十了,到了这个年龄,经历了人世的历练,想必她对于监视夫人这件事,也并不感到特别为难,无论怎么考虑,这名暗探的人选,除了阿兼,不做他想。

“主人生前并不是个对家中琐事很关心的人,他所下达的命令很可能只是叫人‘寻两个靠得住的女人去服侍夫人’,并且,他更加不可能亲自去操持这件事。那时候,阿金还在家里,于是,物色侍女一事,主人要么交给您,要么交给阿金。在这两名侍女之中,妙子被录用,似乎是顺理成章的,她服侍过华族出身的欧米伽,之前的主人家也对她评价颇高,凭着这段经历,她得到这份工作并不会很难;有趣的是阿兼,她虽然也有过在上等人家做仆人的经历,但是时间却并不长,在那之前,听她说,她在霞町的一家旅舍做女侍。这些旅社里的女招待们,有时也和看得顺眼的客人睡觉来赚些外快,由此,她那稍嫌轻佻的眼神,以及有卖弄风情之嫌的举止,也就有了答案。这样的女子能被录用为贴身侍女,是很不可想象的,从阿金那种谨慎而又死板的性格看来,这件事多半与她无关。

“于是,我又想到,在我结婚之后不久,您来向主人告假,那时候,我得知您在军队里待过,既然旧日并肩作战的朋友能够轻易找到您,那么就说明,您和他们从未中断过联系。霞町位于六本木附近,营区驻扎在那一带,我想,您一定经常和仍然留在军队中好友在那周边找乐子,您们聚会的地方,不外乎饭铺、贷席或旅馆,军队中有不少军官都在营区外的私人旅馆长期租房,由这一点,我想到,会不会恰好有一位您的昔日好友,将房子租在了阿兼就职的旅馆呢?因此,您早已认识阿兼,也并非不可想象的事。接下来,我需要确认的,就是您二人关系的实质。对于女佣,无论是赏钱还是额外的关照,我都能给予她们,继而让她们对我忠贞不二,但是,若是某个男人,以情夫的身份控制住我的侍女,令其时刻监视我的一举一动,那么事情就不是那么容易收拾了。

“说到底,我必须知道您和阿兼的关系亲厚程度,才能最终做出判断。因此,我对阿兼做出了一番试探。

“您还记得,去年八月,家中曾经举办了一次连续三天的游园会吧?那个时候,宅邸中宾客云集,许多平时交情不深的人也收到了邀请。于我而言,协助丈夫招待客人乃是分内的职责,因此,我的两名侍女也不得不时时刻刻紧跟着我,八月份虽然谈不上酷热,但是残暑熏蒸之下,没过多久,襦伴里便已然积了一层汗水,在人群中来来去去的时候,也自然很容易将和服的腰带挤得松松垮垮的。游园会刚刚开始不久的当儿,我差遣阿兼帮我去取折扇,因此她稍稍离开了一阵,而那时候,我注意到,刚巧您也不在。待她回来之后,我指了指她腰间的昼夜带,告诉她腰带松了,于是她红着脸,开始手忙脚乱地整理起来,在她回头整理背后的太鼓结之际,我将一枚领针插在了她的带扬里。然而,在游园会的第三天,这枚领针却出现在了您的领结上。

“为了试探阿兼,我特地选了一枚并不显眼,也谈不上太名贵的猫眼石领针,无论是高级职员,还是游园会那天到访的报界或文化界的人,都用得起这样的东西,因此也很难猜到它的来路。如果阿兼与您有染,那么,在趁着替我取折扇之际,刚刚和您幽会过的她,自然会认为那是您的东西,而至于您呢,大概以为那是在她随着我,在比肩继踵的客人间应酬的时候,从某位先生的领结上滑落的吧?您生性贪财,因此,即便不是您的东西,您也一定会私藏下来。家里举办游园会的那几天,是仆人们难得必须穿着西式号衣的场合,除了这种时候,您恐怕也没有机会佩戴它,您好面子,性格中也有爱冒险的成分,那领针并不是值得失主花时间寻找的珍奇物品,故而,游园会接近尾声的时候,您大概很想将它戴出来炫耀一番吧?当我看到那领针别在您的领结上的时候,我便确信,阿兼是您的女人。”

第五十六章

“……难道您就不怕阿兼将那领针私吞下来吗?或者说,您这一天都和两名侍女在一起,难道您不怕她疑心是您动了手脚?”柳泽满腹狐疑地问道。

听到这话,月读轻声笑了起来。

“刚刚虽然我说您的性格中有冒险的成分,其实我也不遑多让。这番试探本身就是赌博。但是无论成功与否,于我都没有什么损失。阿兼的丈夫已经死了五年,之前她那份在上等人家的女佣的差事,大概就是蒙您关照才被录用的吧?这样算下来,您和她之间的关系已经保持了至少三年。听主人说,您留在故乡金泽的妻子在两年前感染风寒病故,也就是说,您和阿兼目前都是自由身。我虽不是女人,但是身为欧米伽,对处境类似的女性的心思,我也略知一二,我猜,在阿兼看来,您和她并不只是姘居,她希望和您之间能够转变为更加稳定长远的关系,也就是婚姻,既然她认为您和她之间是有未来的,那么她便不会贪图这样的蝇头微利,所以她多半会把那领针交给您。而至于您提出的第二点,我倒是一点也不担心。一般来讲,心里有鬼的人会把许多偶然事物和她所做的亏心事联系起来。比如说,杀人犯被发现袖口沾着一两滴血迹便会慌张地露出马脚,这样反倒引人怀疑,阿兼也是如此,当我指出她的腰带松了的时候,她当即满脸通红,露出杌陧的神色,然而,在那样的天气里,挤在游园会的一群宾客之中,腰带结垮掉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是她却觉得那是由于幽会之际急匆匆的燕好所导致的。因此,当她更衣时发现那领针的时候,自然认为那是您的东西,而不会想到其他的可能性。”

柳泽听着月读的条分缕析,他不得不承认,夫人的这套手段虽然有一定的风险,但是却成效斐然,至少他和阿兼两人都毫不怀疑地踏进了这个圈套。柳泽一面擦着额头渗出来的冷汗,一面问道:“难道说,夫人您从一年多以前,……就已经盯上我们了……?”

月读一怔,随即笑道:“说是‘盯上你们’,未免有些言重了,事实上,我玩弄这些把戏,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

听到这话,柳泽露出了疑惑的眼神。

“如果您和我易地而处,作为一名只能仰人鼻息过活的欧米伽,初到完全陌生的夫家,难道您就不会想弄清宅邸中的人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吗?”月读慢条斯理地解释道,“人心就像是埋藏在地下的暗道,唯有踏勘出一张准确的地图,才能找到从一个人通向另一个人的捷径。我需要知道,哪些人能够拉拢,哪些人能够收买,哪些人能够胁迫,哪些人能够利用,我也需要知道在哪些人面前应当说哪些话,男人和阿尔法永远可以轻忽大意,你们在这世上占尽了优势,偶尔犯一些小小不然的错误并无大碍,但是欧米伽若想活下去,就必须步步为营,丝毫也轻忽不得。因此您不要试图和我耍弄心机,您所能想到的,我都能猜得出,而您想不到的,我却能够想到。”

“所以……您一直在利用阿兼,向我传递我需要知道的事情……”柳泽脸色煞白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就连您要回到正亲町家的事情也是……”

他终于意识到了,告别式上看似偶然的一切,实际上都是月读早已策划好的,如此想来,就连老爷的死,恐怕也是夫人的手笔。

但是他猜到这些又有什么用处呢?毕竟所有的事实皆对月读有利,任何人都找不出一点夫人纵火的证据来……。夫人平日里看似温柔随和,似乎又格外疼爱年轻的贴身侍女妙子,然而到了眼下这个关头,却能够毫不犹豫地将那天真的女孩推出去顶罪,柳泽想到此节,不由得深感月读的可怕。他听阿兼说过,妙子总是事事处处维护夫人,她对月读的崇拜和热爱,并不只是因为双方的主从关系,而是发自内心地将夫人当做亲兄长一样,这样的妙子,甚至能够为了夫人而顶撞脾气暴戾的老爷。

那么,夫人究竟为什么要挑选妙子去充当这头替罪羊呢?

阿兼一定会死不认罪,故而月读不会选择她,——出事的那天晚上,本来应该是阿兼轮值,为了让妙子顶罪,月读甚至临时调换了两名侍女值夜的顺序。

而至于那名雇来的护士,月读则更加拿捏不准。

因此他只能选择妙子。

妙子性格冒失,时常因为粗心大意而闹出一些洋相,这一点宅邸中无人不知,并且她脾气憨直,因此并不会涎皮涎脸地狡辩,用不着多费力气,警察便能够从她嘴里套出结案所需要的口供来。面对这类发生在富豪之家的失火案,死者的亲族们一来害怕闹出丑闻,二来则希望早早结案,以便尽早开始处理遗产事宜,因此黑泽家那些有身份的亲戚们一定向警局多多少少施了些压力,夫人正是料到了这一点,才认定警局也和他一样,巴不得快些结案,在这种时候,让妙子这样直肠直肚的糊涂虫扛罪,简直再方便不过了。

除此之外,柳泽隐约猜测出,月读将妙子推入牢狱的另一层原因,恐怕是因为那女孩待他过于热忱,以至于失了分寸,夫人有不少秘密,这样的贴身侍女长久留在身边,迟早要造成麻烦。但是月读又没有什么理由将她打发掉,于是只能用这样的手段,一次解决两个问题。

诚然,妙子十分无辜,也十分值得同情,她唯一的错误,恐怕就是看错了人。她不应该因为月读表面上的和善而亲近他,信任他,反而应当对他心怀畏惧,并且离他越远越好。

此外,火灾当夜,月读之所以能够从火场脱身,也是因为他早已知晓阿兼和柳泽的关系。

夫人为了摆脱嫌疑,必须制造自己受困火场的假象,但是又不能真的危及性命,因此,套房里育婴室的那道通往一层的暗梯便成了关键。夫人尚未生育,没有照顾婴儿的需求,出于安全考虑,那道楼梯尽头的小门平日里总是紧锁着,钥匙只有两套,掌握在老爷和柳泽的手中。

阿兼是贴身侍女,住宿在主宅三楼的仆人房里,和妙子共用一间屋,而柳泽所在的别栋,又人多眼杂,因此两人必须找个方便幽会的地方,于是,柳泽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那间废弃的育婴房。夫人浅眠,半夜随时可能拉铃叫人,因此阿兼不能离开太久,那间育婴室毗邻套房的会客厅,刚好能够听到卧室的动静。

阿兼曾经抱怨过,月读有洁癖,对异味十分敏感,仆人身上稍稍有些刺鼻的味道,都会被他立刻察觉,故而,贴身女佣在月事期间是不能去伺候他的,正因如此,他自然能够根据侍女请假的时间推算出她们的生理周期,——除了安全期之外,柳泽和阿兼并没有什么节育的妙方,为了避免闹出麻烦,他们一向只在月底的那几天办事,既然月读已经知晓他们的关系,那么他当然能够猜测出他们幽会的时间。

火灾前后,恰恰是阿兼和柳泽每月例行见面的日子,而老爷回到宅邸以后,几乎所有仆人都在因为主人的急病而奔忙,于是,那扇为了幽会方便而打开的门便忘记了上锁。柳泽猜测,月读多半也知道这一点,他推想并验证了一切,因此他才敢确信自己不会葬身火场。

柳泽能够推测出这些,正是因为他恰好是整场事件的拼图中所缺失的那一块,但是对于不明就里的外人而言,这些事情,除了“偶然”之外,没有任何解释。

月读仍在微笑着,平静地注视着他。望着那张堪称人间绝色的面孔,柳泽就像看到了什么怪物那样,感到一阵心惊肉跳。他要告发月读吗?不,他所掌握的只是一些推测,实质性的证据,他半点也没有。夫人大概也猜到了他所推断出的这些事情吧?他之所以那样气定神闲,不正是因为他明白,即便柳泽知晓一切,他也束手无策吗?那件事情,夫人做得十分漂亮,以他那样缜密的性子,是不可能留下任何物证的。更何况,贸然告发月读,不要说压根儿无法对夫人造成任何损害,反而会让他将自己的罪行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柳泽吞下苦涩的口水,只觉得月读脸上的那抹优雅的笑容,带着无限的嘲讽的味道。

现在他已经明白了夫人是如何发现他和阿兼之间暗通款曲的事情,剩下的,他只有一个问题需要搞清楚。他想要知道自己哪里出了纰漏,假如阿兼没有出卖他,那么夫人又是怎么发现那只文卷箱的呢?那一天,他让阿兼给夫人服下了安眠药,那女人信誓旦旦地向他表示“夫人睡得死死的,即便在他耳边敲太鼓也不一定听见。”,照理说,月读不应看到他埋藏赃物的过程,难道那安眠药是假的?亦或说,夫人有什么未卜先知的能力吗?柳泽百思不解。

于是,他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疑惑。他需要弄明白这个问题,否则今后他恐怕会毕生都生活在一步一鬼的惊怖中。

听到柳泽的话,月读的喉咙间发出了一阵轻轻的笑声。

“这个问题的答案,打从一开始,我就已经告诉您了。难道您没有意识到吗?”他用戏谑的口吻反问道。

月读的话教柳泽听得云里雾里。

随后,月读就像面对一名愚钝的学生那样,耐着性子讲道:“我招您进来,问起那片梅林的时候,不是说过吗?‘阿兼告诉我,有一棵梅树是主人亲手为八千代夫人栽种的。’”

柳泽瞪大了眼睛,望向月读,嘴角仿佛僵住了一般,吐不出半个字来。

“阿兼是新来的侍女,这样的陈年旧事,她原本无从得知。”月读慢条斯理地继续道,“关于八千代夫人,宅邸的仆人之间虽则有一些传言,但那都不过是捕风捉影的谣诼而已,可信度很值得怀疑。而主人的脾气,大家有目共睹,任何认识黑泽重季的人,都不会觉得他是那种会亲手去为了夫人侍弄花草的痴情人物。那么,阿兼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她来到黑泽邸之后所接触过的老仆人,只有您,阿金和平造,平造整日疯疯癫癫,说不出半句条理清晰的话;而阿金则始终看我不顺眼,连带着也厌恶我的两名贴身侍女,并且尤为讨厌卖弄风情的阿兼,因此,她也不是那种会和阿兼拉闲扯杂,追述往事的人;剩下的,便只有您了。考虑到您和阿兼的关系,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那么,您又是在什么情况下谈起这件事的呢?”

第五十七章

“说不定……,我是为了讨好女人,才搬出老爷的风流韵事来的,您又怎么能肯定……?”柳泽擦着冷汗,嗫嗫嚅嚅地说道。

“当然。”月读对总管投以微笑,“您可能在任何情况下说出这话来。但是那梅林一直在那,以往的日子里,也并不见阿兼对它展露出什么特别的兴趣,倒是我比较偏爱这种洛中风物,更何况,据说自八千代夫人去世之后,本应在每年三月才盛放的梅花,总是在十一月便结出花苞,初冬的梅花世所罕见,尽管宅邸中的仆人都怕这片梅树林怕得要死,但是我自来不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因此时常去林中散步。黑泽重季似乎并不喜欢我接近那栋别馆,因为这件事,我曾被他责骂过几次。黑泽训斥伴侣的时候,从不留脸面,也从不避讳下人,那时,阿兼也在场,事后却并不见她说什么,阿兼谈不上谨言慎行,若是她知道什么新鲜事,多半会拿出来当谈资,可见,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件事。您动身前往长崎的第三天,我见梅花长出了不少新苞,于是便带着侍女,坐在廊庑上观赏,即在那时的闲谈之间,阿兼道出,这片梅树之中有一棵是主人亲手所植。

“您知道吗?人的意识是一种很有趣的东西,往往越是应该严守秘密的事情,便越是想要曝露出来教人知道,不,说是‘曝露出来’,恐怕有失偏颇,更准确地讲,这是一种炫耀,是那种知晓一切的人,在面对那种明明身在局中却不自知的人之时,所怀有的某种优越感。阿兼便是这样,对着一无所知的我,说出了那句话,从而招致了麻烦。除此之外,她说这话的时机也十分有趣,人的记忆中所蕴含的信息宛如恒河沙数,通常来讲,人们并不会因为看到某样东西,便立刻回想起关于它的知识,老旧的记忆需要由某种契机唤醒,方能重现,而新的知识则像是浮在地面上的灰土,只需要一阵风,便可以把它搅动起来。在我谈到梅树之后,阿兼立即想起了主人和八千代夫人之间的轶事,这无疑表明,于她而言,这件事情要么是新知,要么便是新近谈论过的话题,而可以告诉她这件事,或者可以和她聊起这件事的人,除了您,不作他想。

“然而,单是这样,还不足以让我起疑心。毕竟我并非遍瞩一切的神明,我并不知道您从主人的书斋中盗走了文卷箱,更无从猜到您把它藏在哪里。但是,在阿兼说出那句话之后,我对她提起的话题感到好奇,于是请她指出那棵主人亲手种植的梅树。”

“……她……,告诉您了?”柳泽面色阴沉地问道。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憎恶起了阿兼的多嘴,若不是那个愚蠢的女人,他便不会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不,您错怪她了。”月读像是看透了柳泽的心思一样,微微一笑,“阿兼指着梅林中最健壮、最笔直的一株梅树,说,‘听人说,那便是老爷亲手种植的树木。’,那一刻,我当即确信,阿兼和您隐瞒了什么,黑泽重季亲手所植的梅树下,一定藏有什么秘密。”

柳泽大张着嘴巴,瞠目结舌地望着月读,一时之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见柳泽不答话,于是月读径自说了下去。

“阿兼的故乡在岐阜地区,早在少女时期,她便离家谋生,此后一直耽在东京。江户一带樱树繁茂,因此阿兼对于梅树这类富于洛中风情的东西并不十分了解。她或许以为,梅树与樱树一样,以壮丽、挺拔为美,而事实上,有些桠杈虬曲、枝干清癯的梅树,反而价值更高。我知道黑泽重季是个伧俗的男人,但是八千代夫人却不然,这栋别馆之中,处处都可以窥到她生前的影迹,她是一位志趣高雅的女性,有这样的夫人伴在身边,黑泽断然不至于连哪一棵梅树价值最高都分辨不出来。”

讲到这里,月读顿了顿,他一面轻轻用折扇敲击着掌心,一面话锋一转,问:“柳泽总管,您听说过‘飞来梅’的故事吗?”

“……是菅公的……?”

“没错,就是北野天满宫的‘飞来梅’。传说菅原道真流放九州之时,其最爱的白梅一夜之间拔地而起,飞到其身边陪伴他。而祭祀菅公的北野天满宫中种植的三棵千年白梅,据说便是从九州千里迢迢移种到京都的‘飞梅’。十年以前,为了给即将留学欧洲的长姐祈福,父亲曾带我们游览过北野天满宫,因此,甫一来到黑泽家,我便发现那片梅树林的树木排布,和天满宫几乎一模一样。”

柳泽抬起头,透过雪见障子,循言向窗外的树林看去。

“当然,坐在这里观看,全然无法得到那样的妙趣,只有站在洋馆里夫人套房的窗口前俯瞰,才会意识到庭园设计者的巧思。”月读微笑着解释道,“并且,有趣的是,在天满宫种植飞来梅的地方,恰恰也种着三棵白梅。”

月读停下来,指了指窗外,云霞一般的红色花海掩映着其中一片不甚起眼的纯白。

“黑泽重季只是一名实业家,无论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将天满宫的飞梅搬过来,如果按照常理来考虑,那三棵梅树大概只不过是布置成飞来梅的模样的寻常老梅罢了。但是,真的仅仅如此吗?我无法不注意到,在这三棵白梅之中,有一棵异类。”说着,月读望向庭园中的梅树林,继续道,“三棵梅树之中,两棵是上百年的老梅,而其中的一棵却是不过几十年树龄的新梅,并且枝干上有嫁接的痕迹。在整理别馆的旧物之时,仆人们发现了一些八千代夫人留下的影集,照片中有一部分摄于京都,有金阁寺、平安神宫、嵯峨、乌丸,当然也有北野天满宫,每一张照片背后都仔仔细细做好了标记,都是在不同的时间拍摄的,黑泽重季和前夫人曾经数度游览京都,很明显,八千代夫人十分痴迷洛中风物。

“和外界的一般印象不同的是,黑泽重季其实对前妻十分痴情,看得出来,他们曾是一对相濡以沫的佳偶。为了讨夫人欢心,黑泽花了不少心思,从洋馆的设计、庭园的布置、别馆的装潢之中,都可以管窥到他曾经的一片痴心。同时,作为一名爱逞雄、好炫耀的男人,也许,黑泽认为单是效法北野天满宫的园林设计还不够,如果把那飞来梅弄来一株,定然能够让夫人更加欢喜。但是,像飞来梅这样的神物,连切枝都不允许,更遑论移种?

“若是一般人,恐怕此时也就妥协并放弃了,可黑泽重季并不在寻常人之列,——这世上没有买不来的东西,若是对方不肯卖,一定是价码没出够,或者谈判的方法有问题,这是黑泽重季一直以来的信条,我认为也有几分道理。虽然明面上,飞来梅禁止切枝,禁止嫁接,禁止繁育,但是事实又如何呢?作为一株千年老梅,偶尔切掉一些病枝实属寻常,当然,被切掉的有时也并不只是病枝,这些理应被烧掉的枝干流落到市场上,再被嫁接到新梅上,便成为了这些可供人种在自家庭园中赏玩的白梅。这样的东西有价无市,只能在爱好梅树的雅士圈子里私下交易,想必价值不菲。我固然无法分辨这飞来梅的真假,但是黑泽重季显然相信它是真的,并且愿意为它付钱。对我而言,知道这些就够了。

“请您想象一下,以黑泽重季那样自大、傲慢的性格,若是让他在这满坑满谷的梅树之中挑选一颗,亲手种植,您猜他会选哪一棵呢?”

“……飞来梅……”柳泽脸色苍白,颤抖着嘴唇,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他只知道这片梅树之中有一棵是老爷亲手所植,却不曾了解过那是一棵何等珍贵的树木,这些事情,就连他这名在黑泽邸当差十几年的老佣人也毫不知情,而月读居然仅凭推测便猜到了七八成。

“没错。”月读答道,脸上露出了狡黠的微笑,“但是阿兼却给我指了一棵红梅,那棵树虽则挺拔、茁壮,但却终究只是一棵寻常的老梅而已。由此,我猜到,那棵白梅一定有蹊跷。”

“然后,您把这文卷箱掘了出来。”柳泽嗫嗫嚅嚅地接口道。

“我给阿兼下了些安眠药,而至于这宅邸中的其他人,多亏了那些关于八千代夫人的传言,他们即便听到什么声响,也绝不会探头出来看。”月读大笑了起来,“虽说原本我便认为您冒死冲进火场一事十分可疑,但是当我发现那文卷箱的时候,我真正明白了您的目的。我并不知道主人还藏着这么一笔财产,为此,我还要多谢您。”

说着,月读唇角勾着一抹讥嘲的微笑,略略欠了欠身,做出了一个全无诚意的致谢的姿势。

柳泽一面吞咽着苦果,一面还了礼。但是,奇怪的是,对于月读,此刻的柳泽却几乎谈不上愤恨,在面对夫人的时候,他就像一只挨足了鞭子,已然变得驯顺的狗一样,低眉顺眼,唯命是从,不敢反抗,甚至不敢暗暗腹诽,他总觉得月读就像那些神明或妖魔一样,能够轻易看透所有人的心思。

从憎恶、轻蔑到畏惧、敬服,对于这种转变,就连柳泽自己也感到愕然。事实上,这样的事情并不足奇,人的心底往往有着一种对于所谓的“伟大”的痴迷与崇拜,人们对渺小的恶行嗤之以鼻,却对精妙的诡计拍手叫绝,对伟大的恶行顶礼膜拜,即便是那些臭名昭著的暴君,往往也不乏崇拜者。这是人心底的某种劣根性使然,人类是群居动物,其进化历程早已将“依附并敬畏强者”这一原则,作为本能,刻在了人类的基因里,因此,人们往往任意欺凌朴讷善良之辈,却对狡狯的暴君趋之若鹜。当然,柳泽并不能明白这些,只是他的天性让他不得不向面前的这位胜利者下跪。

月读欻然将折扇阖起来,微笑道:“关于您的那些问题,这便是全部的答案。您还有其他事情吗?”

“没有了。感谢夫人拨冗赐教,小人佩服得五体投地。”柳泽语罢,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恭维的话便不必说了,我交代的那件事情,请您尽快办妥便是。”

月读下了逐客令,他拉开长火盆的抽屉,取出一支香烟,点燃,吸了起来。正当总管站起身来向他告退的时候,他就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了柳泽。

“关于少主人……”刚起了个话头,月读便停了下来,他微微蹙起眉头,吸着烟,似乎在思考措辞。

“夫人请放心。您才是黑泽邸的主人,对少主人,我们过去怎样,今后仍怎样。我会让所有的下人都明白这点。”柳泽自以为了解月读的用意,于是以一种谄媚的腔调说道。

“完全不必。”月读一反常态,用极其严厉的口吻说道,“荒才是这里的主人。你们待他要恭敬,也要注意分寸。我并不是个喜欢翻旧账的人,你们曾经的所作所为,我既往不咎,但是我希望这种对主人的算计和欺压应该停止了,从今以后,你们要服从那孩子,满足他的一切要求,与此同时,请将他说的话、做的事、去的地方,接触的人,事无巨细地向我报告。”

“是,请夫人放心。”柳泽怔愣了一瞬,继而露出了一个了然的表情,他知道,前面的那些告诫都不重要,荒至少在名义上掌握着黑泽家的大权,现在当然没有人敢慢待他,在这些话中,只有最后的那句命令,才是月读真正要他做的事。

他深鞠一躬,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离开的时候比来时要恭敬、谦卑许多。

蜘蛛巢51~53

第五十一章

“怎么?是火钵烧得太热了吗?”月读关切地问道。

“啊,不……”柳泽揩拭着额头,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月读笑了笑,依旧维持着他平素的那副无所用心的神色,一面远眺着窗外的景致,一面随口问道:“我听阿兼说,在这些老梅之中,还有一棵梅树是主人亲手为八千代夫人种下的,想不到那个人还会做出这样罗曼蒂克色彩的事情……,于是,我忍不住感到有些好奇,请问这传闻中所说的梅树,究竟是哪一株呢?”

柳泽抬起眼睛,机警地望了月读一眼,对方饶有兴味地望着梅树林,脸上挂着一副和不谙世事的华族公子十分相称的天真神色,见此,柳泽放下了心,他干笑了两声,挥了挥手,虚指着庭园的一隅,道:“您问的这件事,实在是年代久远,我想,那梅树许是在那一带吧?至于具体是哪棵,可说不清了。”

“是吗……”月读不置可否地喃喃自语道。他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的暮色,半晌没有说话。

主人的沉默令柳泽越发焦躁了起来,等待了一忽儿之后,他惴惴不安地问道:“请问,夫人唤我过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事实上,在主人绝口不提其目的的时候,贸然开口询问是极不礼貌的,但是此时的柳泽自认为后半生的生计已然有了着落,于是也并不在乎是否会惹得月读不快,更何况,夫人一向待人宽容,因此,他也就没有把这位好脾气的主人放在眼里。这一点暗藏的鄙夷,从他一开始的应对之中,便能隐约察觉到。

“看来,是我耽误您的时间了。”月读笑了笑,果然不以为忤。

“岂敢,”柳泽连连鞠躬道,“只是这宅邸之中如今仍是一团乱,因此还有不少事情丞待处置。”

“我生于公卿世家,上方人说话做事总是有些拖拖拉拉的,有别于江户人那爽快利落的习气,虽然总想着要改,但是自幼养成的习惯并不是那么容易扭转的,这一点还请体谅,”月读笑道,非但没有因为总管的无礼而怪罪对方,反而摆出谦和的姿态,处处为人着想,若是其他仆人,想必会因为主人的宽容而感激涕零,然而柳泽并不在其列,总管脸上闪过的那一丝轻蔑并没有逃过月读的眼睛,他稍稍停顿了片刻,继而微笑着,话锋一转,道,“其实叫您过来,无非是想要对您表示感激之情。”

闻此,柳泽愣住了。

“夫人,请恕我愚钝,我不记得……”

月读抬起手,打断了对方的话。

“在起火的那晚,柳泽总管不是不顾自身安危,冲进了火场吗?那天夜里,到处都乱糟糟的,我由于受了惊吓,许多事情都记不真切了,若不是良辅先生无意中谈到,我恐怕还想不起这件事。那样一来,难免要委屈您,还好良辅先生及时提起,我才不至于失了礼数。对于您的忠义,我铭感于心,若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您尽可以提出来。”月读微笑着,慢条斯理地说。

“夫人,您说要酬谢我,这可真是折煞小人了,”听到月读如此说,纵使是柳泽这样的厚脸皮,也禁不住感到有几分赧然,他挠了挠面颊,推辞道,“毋说仆人为主人舍命乃是分内之事,更何况,我也无甚功劳可言。真正护您逃离火场的乃是杉本先生,而我嘛,那时候我虽然鼓起胆气,冲进了火场,可是却在浓烟中失了方向,最终也只是无功而返。小人无能,光是逃得一命,便已然耗尽了全力,您若对我提赏赐云云,只能让我更加羞愧无地……”

没等到柳泽说完,月读便轻声笑了起来,总管住了嘴,带着疑惑的神色,用眼梢觑着主人。

此时,已然到了暝色四合的时分,客室中只点着几盏座灯充作照明,因此显得格外昏暗,梅树那虬曲的桠杈在榻榻米上投下斑驳的影迹,银发青年那平素听起来十分轻柔悦耳的笑声回荡在四壁之间,似乎透着几分阴沉、险恶的气息。柳泽摇了摇头,不由得埋怨自己多心,他焦虑不安地四下环顾,只见月读用一种比平时更加随性的姿势坐在郡内蒲团上,他一手握着折扇,另一条手臂则斜倚在一只木箱上,那木箱约莫一尺见方,上面盖着一块罩布,在幽暗的灯光下,看不大清楚,然而,柳泽却总觉得,那箱子的大小有些莫名的熟悉。——他的脑海中逐渐升起了一个令他惊怖的猜测。

片刻之后,月读止住笑声。

“柳泽总管,你未免太过于谦逊了。你说自己在那一晚只是劳而无功,然而,在我看来,您这一趟以身犯险,其实大有收获,”他一面说着,一面用折扇轻轻地拂去木箱上的罩布,一只绘有泥金花纹的漆木文卷箱显露出来。月读瞥了一眼木箱,又将眼神投向柳泽惊愕的面孔,他用透着几分狡黠的语气,继续道,“你看,你不是将这东西,从失火的宅子里抢救了出来吗?”

这件事情,还要从黑泽重季暗中经营的那门伤天害理的生意说起。虽然如今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然不多了,可是黑泽家的发迹靠的是高利贷的黑心钱,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前面谈起过,黑泽在日俄战争之后,便恢复了旧姓,以一位清白的实业家的身份混迹于上流社会,他经营矿山和航运,大部分的资本都押在这两项投资之中,相较于公司庞大的产业,以黑泽的个人名义存在银行中的资产其实完全不值一提,但事实上,账户里面的金额远非黑泽全部的个人流动资金,早从明治三十八年的时候起,黑泽便从高利贷行业中抽身出来,他雇佣了一名姓坂井的掮客代他掌管园田家留下的铺子,明面上,旧货铺和借贷的生意一并盘给了新老板,但事实上,坂井只是个掌柜的,幕后的东家依旧是黑泽。

黑泽尽管在家庭生活方面暴躁、蛮横,他在生意场上,却是个十分慎重的人,以他如今的财力,原本没有必要再继续抓着这门不光彩的营生不放,但是商业上的风险是难以逆料的,既然园田已然替他打下了如此稳固的基础,那么,存留着高利贷的生意作为一条不为人知的退路,也不失为一种保险手段。

黑泽深知,若要保持自己在实业家圈子中的声誉,那么高利贷方面的行事就必须隐蔽,因此他从不亲自出面,权以坂井的名义放款,就连那些借贷票据上签的也是代理人的名字,只不过,坂井的上头还压着他这么一位幕后债权人。坂井那不可思议的雄厚财力,在高利贷的同行之中固然令人生疑,但是由于黑泽的谨慎,少有人能够窥破其中的玄机。

并且,自从与八千代结婚一年之后,黑泽便不再允许坂井出入他的家门了,每每需要交接票据的时候,总是由柳泽代为出面,因此,年深日久,总管和掮客之间便熟络了起来。

黑泽的地下生意是由坂井代为照管的,全部本金和八成的利息归东家所有,掌柜的则能够分到利润的两成,起初,坂井对这样的分配心满意足,渐渐地,由掮客经手的资金累积到达了数十万,乃至近百万,那些花花绿绿的钞票从坂井的手中借出去,又带着丰厚的利息回到他的保险柜中,然而其中大部分却并不属于他,久而久之,那原先令他感激涕零的两成利润,在他的眼中变成了蜗角蝇头。他几次三番给柳泽送礼,托其向东家游说,却始终未能改变黑泽的想法。

更何况,黑泽并不像那些不事生产的富贵老爷,他对高利贷生意的关窍知之甚详,因此,无论是坂井,还是柳泽,想要将利润中饱私囊,报虚帐去糊弄主人,是万万做不到的,在黑泽的眼中,坂井充其量只是个经理,和矿业公司里的那些职员并无不同,如果坂井太过于贪婪,那么,将浅草的那门生意换个人经营也无妨,故而,坂井并无对主人摆出强硬态度的底气。

对于坂井的不满,柳泽心知肚明。宅邸失火的那晚,当良辅先生问起主人与夫人的去向的时候,总管骤然意识到,大火似乎正是从黑泽重季的房里烧起来的。在这一刻,他心生一念,——黑泽经营高利贷生意一事,除了他和坂井,几乎无人知道,坂井的儿子尽管在东家的矿业公司中职位不低,但是那个年轻人为人正直而又迂阔,他对父亲做这样的缺德生意早已感到不满,父子之间数度爆发争执,闹得家无宁日,而在就职和结婚之后,那名年轻人也搬出了旧家,当然,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公司的老板便是父亲高利贷生意的幕后出资者。而至于夫人和少爷,黑泽更不可能让他们参与这样的事,因此,只要东家一死,这些钱便成为了无主之财,坂井完全可以将东家的财产塞入自己的金库。

在这个当口,只要他把那些能够证明所有权的票据抢救出来,他就可以以此要挟坂井,借机分得一点利,他要的并不多,只要坂井可以分给他本息的一成,他便算是发财了,再加上这些年来,他从黑泽邸的账上揩的油,足可以让他像一名退休的富商一般安度余年。

想到这一节,他再也顾不上危险,跟在良辅先生的身后,冲进了火场,当然,他对主人和夫人的死活毫不在意,老爷大概是活不成了,夫人虽然只是个软弱的欧米伽,但是他的地位终究摆在那里,横竖是个麻烦人物,因此,两位主人全部葬身火海于他倒是很方便。柳泽毕竟在黑泽邸干了十几年,就算在咫尺难辨的黑暗中,也能准确地摸清路线,他冒着火舌的侵袭,忍受着浓烟,找到了主人的书房。

幸而那时,位于一楼的书房还未受波及。他把装满票据的沉甸甸的文卷箱裹在湿淋淋的外套里,夹在腋下,向主宅的后门跑去。仆人们大多聚集在宅邸正面的庭院中,后门则是平日里供下人出入的通道,距离佣人们居住的小楼最近。他踅回自己的房间,将文卷箱藏好,这才做出一副刚刚从火场中逃脱的样子,出现在了良辅先生的面前。

火灾发生的翌日,警局那边确认了主人死亡的消息,若是平时,柳泽大可以将文卷箱藏在自己的房中。但是,由于火灾烧毁了主宅,平日留在洋馆中过夜的贴身男仆和女仆们不得不暂居那栋专供佣人们居住的小楼,以前住着两个人的房里,现在要住三四个人,而像柳泽这样独占一栋套间的,也要暂时将房间分享给其他人。恰逢这个时期,夫人却派他前往长崎将少爷接回来,森村让他赚足了贿金,这一趟他非跑不可,因此,在他出行的其间,如何安置盗来的文卷箱,便成了一个难题。

在清理火场的时候,一名粗使仆人偶然的一句话,令他计上心来。

第五十二章

火灾之后的黑泽邸,四处还弥漫着浓郁的焦臭味,洋馆被烧毁大半,即便英国设计师主持修建的砖石西式建筑并不像日本的木造房屋那样易燃,主宅的东半翼依然倒塌了下来,四处都是被火焰熏得黢黑的瓦砾,洋馆附近的树木更加被烧得如同焦炭一般,由于救火时的骚乱,修剪得平平整整的草坪被踩得一塌糊涂,未干的积水化作泥泞,由于冰寒的天气,有些地方甚至结了一层霜。主宅坍毁的部分距离别馆不远,然而,奇特的是,那座最易燃的和式小楼却居然完好无损,洋馆和别馆之间隔着一片庭园,这片园圃有别于宅邸中宽广的英国式园林,它别具一格地呈现出独属于东洋的雅致情调,亭台水榭之间错落有致地点缀着梅树、枹栎和松柏,时值岁寒,梅花开得正艳,那血一般的色泽点缀于火灾的残迹之上,显出几分不祥和妖艳。

若是不了解内情的人,也许会说,是前代夫人的灵魂保佑了她生前心爱的别馆,也可能有人会说,是松柏和枹栎一类的象征着吉祥的树木护佑着这片庭园。但是黑泽家的仆人却并不会这么想。

负责清理火场的,除了一群粗使仆人之外,也不乏有些受了町内会的委托,前来帮忙的青年,在这种时候,既要打扫废墟,又要修整别馆,还要同时筹备主人的葬礼事宜,更不用提,还要时刻应付警署的传唤,黑泽邸的仆人们大多左支右绌,无论多少人手,都不见得够用,因此,平时绝不允许陌生人踏足的宅邸,如今也只能由得外人出入了。

“大宅烧得一塌糊涂,但是那片紧挨着公馆的梅树林却安然无恙,简直就像是有神灵护佑一样。”

时至正午,女佣们拿了些箱式寿司、小菜和热茶来,于是,人们陆续停下手,坐在圮毁的砖石上,一面用餐,一面闲聊了起来。

说出这话的,是一名由町内会派来帮忙的年轻人,这位平凡的青年自然不可能和黑泽这样的富豪之家有任何交情,这一天,是他第一次走进这座巨邸,他一边说着,一边望着那片梅树林,双手合十,毕恭毕敬地拜了拜。

“那梅花开得就像吸饱了血似的,我看,这可不大吉利……”一名年长些的临时帮工接口道。

即在此时,一名黑泽邸的粗使仆人压低了嗓门,说:“您说对了。在黑泽家。没人敢在半夜接近别馆和那片梅树林。”

“怎么?”

仆人的话引起了临时帮工们的兴趣,很快,人们便聚集起来。

“传说那栋别馆里不大干净,也就是说,有这个……”仆人一边低声说着,一边模仿着歌川国芳的画作中阿岩夫人①的姿势。

纵使此时正值艳阳高悬的晌午时分,那片仿佛渗着血的梅树林和仆人模仿幽灵画时惟妙惟肖的神态,仍旧让人感到一阵骨寒毛竖。

仆人继续说道:“我进黑泽家也是近五年的事,听这里的老佣人说,那栋别馆有幽灵作祟……,毕竟前任夫人是那种死法……”

“八千代夫人不是病故的吗?”一名年轻的女佣凑过来,搭话道。

仆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用耳语一般的声调说道:“那只是对外的说辞,实际上,……据说是不堪折磨,自尽身亡的。仔细想来,也合情合理,前任夫人咱不了解,就拿现在的那一位来说吧,那样温柔、娴静的一个人,并没有什么足以触怒老爷的地方,不是也无端端遭了不少罪吗?总而言之,我听人家说,直到现在,那栋别馆里仍旧会不时传出女人的哭泣声,还有巡夜的仆人在梅树林里看到过女人的幽灵……”

“据说现在的夫人那两次流产,也是由于鬼魂作祟,”另一名黑泽邸的仆人也加入了闲聊,“照理说,欧米伽应当是最易受孕的,并且也不像一般女人,动不动就流产,但是去年,新夫人刚刚进门不到两个月,就毫无缘由地滑胎,在那之后,一年间没能怀上子嗣。今年夏天的那场风波时,老爷不也是仿佛突然发了失心疯一样吗?我看,当时的那种状况多半是中邪了,准没错。在那之后,大概老爷也怕了,三、四个月没有回府邸,这才暂时保住了性命,后来一回家,马上就病倒,最后又死得不明不白……我看这都是因为前任夫人对黑泽家的怨恨太深……”

八千代死后,虽然黑泽掩盖了夫人的真实死因,但是关于那场悲剧的传言仍旧甚嚣尘上,当时的老仆人大多已然离开,阿金也走了,现在仍在黑泽邸的,便只剩下了柳泽和疯疯癫癫的平造。新来的仆人们并不了解当时的真相,他们从未见过黑泽重季泪流满面,跪在夫人面前,一面忏悔,一面乞求原谅的景象,他们只道是狠心的丈夫抛弃了妻子,却不知道事实恰恰相反。人们以讹传讹,渐渐地,那些影影绰绰的谣诼一再嬗变,越发神乎其神。

仆人们闲谈的当口,并没有注意到总管便站在不远处,起初,柳泽本想出声提醒佣人注意说话的分寸,但是,谈话的内容却逐渐吸引了他的注意,让他陷入了沉思。

自从走水以来,黑泽邸失去了往日的安宁,人们就惊弓之鸟一般,生怕再次发生火灾,白日里自不用提,就连夜里,也有三组仆人轮番巡夜,黑泽曾经的贴身男仆更是暂时住进了柳泽的套间,这些事情大大增加了他藏匿文卷箱的风险。

仆人们四处巡查,几乎巨细无遗,但也只是几乎而已。若说哪里他们绝不会去,还要数别馆和那片梅树林。在这两个地点之中,别馆已然不做考虑,因为主宅烧毁,夫人早已带着贴身侍女和几名女佣,搬进了那栋小楼,眼下,女佣们正在整理别馆中的杂物,文卷箱藏在那里,难保不会被发现,因此,梅树林便成了匿藏赃物的不二之选。

对于这件事情而言,唯一的麻烦便是月读,——夫人暂居八千代的套房,那间屋子的卧室,刚好临着梅树林,稍有动静,便会被夫人察觉。不过,这件事情难不倒柳泽,他还藏着一张不为人知的底牌。

在动身前往长崎之前,柳泽等到所有人都入睡之后,抱着盗来的文卷箱,偷偷溜进了梅树林。当时,寒风凛冽,大块的乌云被狂风催赶着,时不时地遮住苍白的圆月,微弱的宵辉虽然能够照亮庭院,却无法穿透黑黢黢的树丛,柳泽摸黑找到了他的目的地,开始在地上崛起坑来,铁铲楔入干硬的土地,偶尔触到砾石,发出一些极细微的响动,柳泽并不怎么害怕别人发现自己,其一,由于那些荒唐透顶的传闻,这座宅邸的仆人们极度恐惧别馆和梅树林,有几名被要求陪同入住别馆的女佣,在听到指名的一刻,抖得像筛糠一样,甚至有人当场脸色苍白地哭了出来,现在许多人仍在使用已被废除的旧历,在民间的迷信中,阴历的神无月,本就是最易遭妖邪侵扰的时节,因此,她们即便听到什么声响,也只会颤颤嗦嗦地躲在被子里,握着佛珠,默念南无三宝,而没有勇气出来查看;其二,为了迎合那些谣言,柳泽特意在衣服的外面披了一件女式外褂,京友禅羽织那艳丽的色彩在黑夜中看上去格外妖异,纵然有人瞅见了,恐怕也只会当做是前代夫人的亡灵作祟。

在埋好了文卷箱之后,柳泽把土踩实,消除了一切痕迹,这才放心地动身前往九州。

回到东京之后,正赶上老爷的通夜式,别馆住满了黑泽家的亲戚,因此,柳泽尚未寻到机会去挖出赃物。他本以为这件事情干得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有想到,那只关系着他后半生荣华富贵的箱子竟赫然出现在了夫人的房间里。

柳泽瞪大双目,直勾勾地盯着文卷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反复地端详着那东西,试图找出它和装着票据的那只箱子之间的区别,但是,无论怎么看,这都是黑泽的文卷箱,不要说上面的泥金画花纹一模一样,就连漆面上的划痕都别无二致。

月读微笑不语,他呷了口热茶,气定神闲地望着总管,眼眸深处透露出几分讥嘲和算计,但是,眼下彻底陷入慌乱的柳泽,已然无法看清面前的夫人和他印象中的那名软弱天真的欧米伽的区别了。

“……夫人,您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柳泽干笑了几声,试图用无知去掩盖自己的杌陧,眼下的局面十分险恶,闹不好,他甚至有可能因为偷盗而吃官司,想到这一节,他抬起眼梢,一边觑眼看着月读,一边悄无声息地将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匕首握在了手中。

他对月读早有不满,若不是夫人碍事,森村早已成了荒的监护人,这样一来,他在黑泽邸的差事便保住了。柳泽出身于下级士族,虽然没有赶上过武士仗剑横行的时代,但是好歹也曾经在日俄战争时期上过沙场,因此他并不像黑泽曾经所认为的那样,彻底是个怯懦的小人,他固然卑劣、油滑,但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也能够狠下心,做出十分可怕的事来。

月读只是个欧米伽,虽然身材生得比东洋人高挑许多,但是想必终究敌不过男人的力气。在过来的一路上,柳泽并没有遇到任何人,这些日子,出入黑泽邸的闲杂人员众多,既有新闻记者,也有临时雇请的佣工,甚至还有一些好事之徒翻墙溜进了宅邸,想要从废墟中找出一些值钱的东西来。为此,黑泽家的人们不堪其扰,在这个当口,即便夫人突然遭遇不测,也完全可以推到外人头上。更何况,夫人骤然成了少主人的监护人,在黑泽家的亲族中,也不乏一些人嫌他碍人财路。表面上,他和夫人素无仇怨,甚至一向对后者殷勤备至,警察即便来调查,首先遭怀疑的,也绝不会是他柳泽。

这样想着,他终于放下了心。

————————

①阿岩夫人:《四谷怪谈》中的人物,被丈夫出卖并惨死,死后化作怨灵。

第五十三章

“怎么?您对这箱子毫无印象吗?”月读问道,目光中带着些困惑的神色。

见此,柳泽暂时松了一口气,看来夫人尚未掌握确凿的事实,来盘问他,也许只是虚张声势,说不定是哪名仆人在清理火场的时候看出了梅树林里土地翻动过的痕迹,这才发现了文卷箱,将其交给主人,宅邸中的佣人们没准都被逐一询问过,于是,柳泽干脆厚着脸皮,矢口否认。

“夫人,不瞒您说,我今天还是头一遭见到这文卷箱。”

说着,总管装出了一副问心无愧的笑容。

听到柳泽的回话,月读再次轻声笑了起来,他把那只箱子推到柳泽的面前,落落大方地道:“请打开看看吧。”

柳泽欠身一礼,一面说着“失礼了”,一面掀开了勾勒着精美的泥金画的盖子。他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沓沓的票据,却没想到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四只高丽茶碗,那薄绿釉的晶莹色泽映着灯光,似乎在对柳泽发出讥笑。

这个时候,月读那慢悠悠的、抑扬顿挫的声调从对面传来。

“这箱子是江户时期的旧物,做工细致、漆面精美,大概是从没落的大名家里流落出来的。这东西既可用来存放茶具,也可用来做烟具箱或收纳首饰,当然,做文卷箱也无不可,用途不拘一格。柳泽总管,我很好奇,您是怎么第一眼便知道它是文卷箱,而没有被派作其他用场呢?”

月读声音轻柔,语调也并不激昂,那平缓的韵节带着些洛中口音所独有的柔软尾音,平日里听起来十分悦耳的声音落在柳泽耳朵里,却令他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不过柳泽好歹是在脾气暴戾的黑泽身边伺候过十几年的老仆,因此随机应变的本事并不差,他立即狡辩道:“可是,不是夫人您把它称作文卷箱的吗?”

“我可没有说过这话。”月读笃定地答道,明显他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仔细的思量和算计的。

柳泽咬了咬嘴唇。

“也许是我记错了吧,不过……”见无法唬住夫人,柳泽不禁心下焦急,他略微沉吟了片刻,继而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大声道,“我曾经在老爷的书房里见过这箱子,大概正是因此,才猜测它是文卷箱。”

说完这话,他故作轻松地笑了起来,在一片岑寂之中,他的笑声听上去尖锐刺耳,显得十分突兀,柳泽笑着,月读却一言不发,渐渐的,沉默所引发的不安压垮了奸猾的总管,他不再笑了。

“真是怪事,”待柳泽止住笑声之后,月读一面信手摆弄着折扇,一面说道,“我记得您刚刚说过,今天还是头一遭见到这箱子,既然如此,又何来在主人的书房里见过它一说呢?请问您又是何时见过它的呢?难道是在失火的那一晚,您急匆匆地冲进洋馆一楼的书斋,将它抱出来的时候吗?”

在月读说着那些话的时候,柳泽只是垂着头,一声不响。他感到这区区的几分钟简直就像几个钟头一样漫长,突然之间,他的一切都轰然倒塌,他为自己筹划的安闲而富贵的余生,他过去的社会地位,都在月读那冰冷的嘲弄之下坍毁了,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么等待着他的将是牢狱之灾。他仿佛能够听到自己的血液流过脉管的声音,那如同雪崩一般的震耳轰鸣湮没了他最后的一丝顾忌。在这一刻,他头一遭看清了夫人的真面目,意识到这个欧米伽天真软弱的面孔之下实际上隐藏着十分精明的算计,他甚至有些理解黑泽在对月读施暴时的心情,这样不可一世的欧米伽着实令人厌恶,他的存在本身便足以挑动男人的怒火,当主人殴打那张苍白而冷漠的面孔的时候,当他看到那张脸上的矜持和傲慢化作痛苦和恐惧的时候,主人一定也在刹那间品尝到了报复的快感,那味道大概如蜜滴般甘醇。

他感到手中的那把小刀似乎正在蠢蠢欲动,他曾经在战争中杀过人,如今他仍然可以重操旧业,而不会像那些老实巴交的市民一样感到丝毫良心上的不安。

柳泽不再发抖,他的犹豫消失了。

他仔细谛听着四周的声响,好不容易送走吊客之后,宅邸中终于恢复了宁静,夫人一向不喜欢吵闹,因此也并不会留下许多人在周围伺候,忙碌了数日的仆人们大多去休息了。别馆中阒寂无声,只有良辅的孩子们在二楼玩耍时的脚步声不时传来。

“夫人,请您饶了我吧,我这样做,也是有不得已的情由……”柳泽匍匐在榻榻米上,装出一副诚心忏悔的模样。

“既然如此,就请你说来听听吧。你在黑泽邸也做了十几年了,主人待你不薄,所以你究竟为什么铤而走险,偷盗东家的财物呢?若是有实在情非得已的缘由,我也可以考虑不向警察揭露你。”

“这件事还关系到黑泽家的一位有钱有势的亲族,因此我只能对您一个人说。”柳泽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犹豫不决地说道。

“请讲吧,阿兼和女佣们都去休息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听到这话,柳泽彻底放下了心。

“其实我也是被逼无奈,毕竟……”

柳泽说着说着,声音渐次低了下去,月读好奇地探身向前,想要听清他的话,即在此时,总管突然一跃而起,扑向了月读。

在座灯的昏黄光芒映照下,匕首寒芒一闪,如同一尾银鱼一般直直地划向月读的脖颈,然而,令柳泽惊奇的是,月读就像早已料到他的行动一般,侧身闪了开去,这当儿,那名看似柔弱的欧米伽蓦地抓住了男人的手腕,用力一扭,匕首便落在了地上,柳泽的手臂被牢牢地拧在身后,他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惨叫,月读没有放开手,而是继续扭着他的手臂,直至将关节卸脱,同时,他抬起一只脚,踏在了柳泽的后背上,将总管揿在了地上。

这个时候,夫人房中的骚动惊动了别馆的仆人。

“夫人,请问发生什么事了?您还好吗?”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女佣慌张的声音从走廊处传来。

“无事,不过是柳泽总管绊在长火盆上,跌了一跤而已。”月读冷静地答道,并且又在柳泽背上重重地碾了一脚,示意他配合。

“引起了骚动,万分抱歉!”柳泽应道,因为肩膀和手臂的剧痛,他的额头上不断地冒着冷汗。

“退下吧。这几日让你们受累了,请好好休息,我这里不用人伺候。”

“是。”在听到夫人的吩咐之后,女佣似乎松了一口气,不多时,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待脚步声消失之后,月读终于松开了他的桎梏,他坐回蒲团上,拾起那柄匕首,信手把玩着。

“雅库特狩猎刀。”月读欣赏着那把匕首雕镂精美的古铜刀柄,一面用手指试了试刀锋,一面说道,“这东西来自西伯利亚,在日本可不多见,我只在几位经历过日俄战争的功勋华族那里看到过。我猜,这大概是您应召入伍时期收获的战利品吧?”

月读说着,调转利刃,朝向柳泽的方向,见此,总管不禁吓得打了个寒颤,然而,夫人并未做出任何威胁的动作,只是微微抬了抬刀锋,示意他起来。

此时的柳泽完全失去了方才的那种游刃有余的油滑,他缓缓地爬起来,揉着酸痛的膀子,看着自己胳膊上青紫斑驳的淤痕,刚刚夫人擒着他时,他甚至一时间怀疑自己的手臂落入了老虎钳里面,他定了定神,仍旧想不通一名素来忍气吞声,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欧米伽怎么会有这样的本事。

总管脸上那副困惑的神色使月读忍俊不禁,他轻轻地笑了,道:“看来,你们对我尚有不少误解。欧米伽那麻烦的生理特性,致使我无法对黑泽重季做出任何反抗的举动,但是这件事似乎让不少人认为我软弱可欺。可是,请你动动脑筋,想一想,若不是有这点存身保命的本领,我又怎么可能在聚集了众多阿尔法的学习院高等中学待了整整五年,却没有闹出任何丑闻来呢?毕竟出身华族的阿尔法,可没有多少善良之辈。不过也罢,受人轻视,总比处处遭人提防,要方便许多。”

柳泽将狐疑的眼神投着月读,在说那些话的当口,银发青年的手仍旧在摆弄着那把匕首,短刀在他的手指间如同蝴蝶一般轻盈、灵动地翻飞,这一切都无疑表明,眼前的这名欧米伽是个用刀的老手,这下,也不由得柳泽不信了。

他忍着痛,将脱臼的臂膀归位,随后,捋了捋因为方才的搏斗而散乱的头发,恬不知耻地笑着,用一种厚脸皮的语气问道:“夫人刚刚既然打发掉了来查看情况的佣人,那么,我是不是可以忝颜猜测,您并不打算计较我这次的冒犯呢?”

“适才你是真心想要杀我,那么我又为什么要放过你呢?”月读一只手支着脸颊,轻蔑地望着柳泽。

“自然,我罪无可赦,但是小人相信,对您而言,我比那些老实巴交的仆人们更有用处。您设局捉我,却又并不马上向别人揭发我,便是证明,您也清楚这一点。如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您尽管吩咐便是,小人虽不才,也自当竭力效劳。”柳泽俯身行礼,毕恭毕敬地答道。

蜘蛛巢48~50

第四十八章

室内阒寂无声,机械钟表所发出的微弱动静,响彻这间十叠大小的会客室。月读的话如同雷鸣一般,落在正亲町的耳畔,令他心惊肉跳,一向擅长装腔作势的老人未能掩饰住他的惊愕,他激动起来,脸孔皱缩的样子很难看,沉默半晌之后,他磕磕绊绊地问道:“好孩子,你是在骗我的,对吧?……你深明事理,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犯下这样的重罪……”

父亲惊慌失措的语调使月读觉得格外可笑,——日本社会对主动流产的女人尚能宽宥,然而堕胎的欧米伽,无论在哪里,都被视作十恶不赦的败类,他感受到了父亲的恐惧,然而他只是笑了笑,用嘲讽的口吻,冷冷反问道:“难道您还需要什么证据吗?作为一名欧米伽,我在婚后一年半的时间里,始终未能生下子嗣,难道您不觉得可疑吗?”

子爵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不安地相互揉搓,老年人的皮肤往往干燥粗糙,缺乏油脂的滋润,那双彻底失去光泽的苍白手掌间发出着滞涩的声响,月读冷冰冰地望着这双衰老的手,正是这双手,曾经牵着他,在他的心中点燃了追求自由,追求“人的生活”的热情,也同样是这双手,拍着他的肩膀,劝说他为家族做出牺牲,湮灭了他梦想的余烬,推着他走进毫无感情的婚姻,走进虚伪和罪恶。如今,他望着父亲那张惶惑的脸,内心已然掀不起半分波澜。

正亲町抬起手来,捂着沁满冷汗的额头,掩住双眼中的恐惧和震悚,用一种颓然无力的声音说:“……我以为你只是采取了什么措施,来避免那种事……”

“节育和堕胎之间有什么区别吗?”月读冷笑道,“于欧米伽而言,此二者都是不可原谅的重罪。”

“可是,对一个已经存在的生命,却要抹杀它诞生的权利,这实在是……”子爵握紧了拳头,激烈跳动的心脏几乎让他感到窒息,他的辩白连自己也觉得迂顽……

月读不耐烦地打断了父亲的说教。

“您倒是出乎意料的古板呢。”

接着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月读并不着急,他的脸上挂着几乎可以称得上善意的微笑,静静地望着父亲,他在长火盆的灰烬中捻灭即将烧到头的香烟,又再次点燃一支,吸了起来。

半晌之后,正亲町抹了抹脸,终于抬起头来,他直勾勾地盯着儿子,用严肃,却又明显压抑着恐惧的语调,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吗?”

月读明白,他的父亲重新夺回了理智,再次变成了那个冷漠、虚伪、自恋、狡诈的老人,他又开始担心起正亲町家族的声誉了,对于子爵而言,最重要的便是遮掩住这桩丑闻,不让任何事情牵连到他。

他弹了弹烟灰,漫不经心地回答:“放心吧,除了您,只有黑泽重季和那个帮我弄到药物的女佣知道此事,那女佣人也有重大攸关的利益牵连在里头,她一定守口如瓶。”

“这样就好。一定要严守秘密呀,知道吗?除了我以外,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此事。”子爵反复地叮嘱着,终于放下了心,随后,他又加上了一句,“我知道你对我心怀不满,但是,即便你想报复爸爸,也不要把自己以及整个家庭的名誉牵连进去,闹得秽声四起,我且不提,你也要为姐姐和弟弟考虑一下,好吗?”——他试图抬出另两个孩子来,绕着弯子为自己招来同情。

听到这话,月读大笑起来,他的笑声里既没有嘲弄,也不含讽刺,甚至没有一般人听到笑话时的那种愉悦的味道,这笑声与感情无涉,只是如同神经症发作一般地机械地持续着。银发的欧米伽笑得伏下了身体,难以抑制的狂笑一阵阵地涌上他的喉咙,在过去的二十几年里,他从未像此时这样肆无忌惮地笑过,他的笑总是出于礼节,或者为了达到某种目的,即便是听到可笑的事情,他也只是克制而优雅地轻声笑着,现在,他丝毫也不觉得这一切值得一笑,但是他却无法控制地笑了出来,这笑声缺乏感动,也没有热情,却是对他过往的人生所做的终审判决。

许久之后,他终于笑完了,在父亲不安的目光中,他缓缓直起身子,掏出一块手帕揩拭着眼泪。

“您误会了,说实话,您的误解令我感到十分痛心。”他用饱含笑意的嗓音说道,“我对您没有丝毫不满,毕竟您也只是肉体凡胎罢了,我并不应该指望您超越世俗的窠臼。我很感谢您让我接受的那些教育,若是没有它们,我便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认清自己的处境。对我来讲,世界只是一座牢笼,以前,我认为您是令我获得自由的钥匙,如今,我已然明白,您同样是这座牢笼的一部分。我曾经很骄傲,我以为我之所以能够取得那些成就,皆因为我个人的天赋和勤勉,我鄙夷那些天真、愚蠢,只一心想尽快抓住一名佳婿的欧米伽,认为他们暗弱无断、偎慵堕懒。然而,直到一年之前,我才意识到,我能够像普通的少年一样进学,能够取得那些阿尔法也望尘莫及的成绩,并不是因为我自己有多么特殊,而是因为您‘允许’我这样做。”

“在三个孩子之中,我最偏爱你,你不是最清楚的吗?”正亲町发出几声干笑,试着讨好这个难以揆情度理的儿子,月读开头的那几句话,深深地刺痛了他的自尊心,他仍在装腔作势,但是语气明显软弱了很多。

“这倒未必。”月读单手撑在榻榻米上,稍稍向后倚着,保持着那副倦慵的姿态,一面吸烟,一面冷笑道,“您仍旧缺乏看清自己本质的勇气,虽然这么说就像故意趁人之危似的,但是今天机会难得,我好不容易支开了那些密探一样的仆人,因此我们不妨把话说开吧。您最爱的只有您自己,您选择我,只不过是因为,我是最能够满足您的自恋的工具而已。姐姐和弟弟都是阿尔法,爱他们,并不能使您在人群之中独树一帜,而我又恰好在您的手边,于是您便将我捧上了偶像的神坛。您塑造了我,继而又爱上了自己所塑造的美的范式,您就像一位不自知的皮格马利翁,对于您而言,我只是一面镜子,所有投向我的辉光,最终都将反射在您的身上,那些阿尔法通过渴慕我,而崇拜着您,而您,也通过欣赏我,而欣赏着您自己。

“非但如此,您在爱我的同时,也在蔑视着我,试想一下,如果您选择的是姐姐或弟弟的话,人们或许会认为他们的出色是性别先天优势使然,而我只是一名天生无能、软弱而又微贱的欧米伽,如此一来,我的所有成就,都会被视作父亲的教育的结果。您打着培育英才的幌子,四处炫示您的杰作的时候,俨然像在对世人说:‘看啊!这里有一名生来注定不会有出息的欧米伽,但是在我的教养之下,他居然摆脱了愚昧,甚至足以与阿尔法相颉颃。这难道不是得益于我那摒弃一切偏见的理性吗?’,您的这些潜隐的心声,和耍猴戏的艺人们的吆喝,实则别无二致。正因为您看不起我,所以您才选择了我。不过请放心,我始终对您心怀感激,无论动机如何,您造就了我,这是不争的事实。假如在拿破仑败走之时,一位将军带着士兵渡过了别列津河,即便他只是贪生怕死,想要活着回到家庭的怀抱,但是他的功勋却并不会因为他的动机而改变。

“您的‘崇拜欧米伽’,实际上和别人的‘蔑视欧米伽’毫无差别,不过,您也确实是一位装相的高手,您骗过了世人,骗过了我,甚至骗过了您自己,您明明狂妄而傲慢,却能够因为偏狭而装出一副毫无偏狭的姿态,并且将其美化为一种冠冕堂皇的原则而贯彻始终。这就像是一位绅士死盯着一副枕绘端详,明明是为了其中的官能美而感动,却偏偏硬说自己是被其中的艺术性所吸引。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指责您什么,您的自尊心太高,以至于没有别人的帮助,您便无法窥清自身的本质,现在,我终于开始理解您了,因为我意识到,我的身上同样有着正亲町一族虚伪的遗传因子。

“因此,您明白了吗?对我来讲,您绝非与我并肩的同伴,而只是一名稍稍优容一些狱卒罢了。您依据您的喜好塑造我的思想和我的人生,剪去所有碍眼的枝叶,让我成长为您理想中的模样。表面上,我似乎享有其他欧米伽望尘莫及的特权,我能够不受陪媪监视,自由自在地出行;能够根据自己的意愿,选择交际的对象;也能够在欧米伽的基础教育之外,学习那些本不应学习的知识;但是,您随时有权收回这些特权。到了那时,无论是习俗、法律、道德,还是舆论,都不会站在我这一边。这样的‘自由’背后,没有任何保障,它不是权利,而是一种随着施与者的心意而变幻的恩赐,为了维持这种虚假的自由,我不得不处处迎合您的好恶,这样的‘自由’,不啻于形式较为温和的奴役。

“在黑泽死后,我可不愿意一脚踏入另一个牢笼。那次堕胎让我明白,除非死,否则欧米伽绝无可能得到自由,纵然横竖是受人支配的命运,那么,我多多少少也要为自己做一番打算。”

“你要做什么?”正亲町紧张地问道,他的脸颊神经质地痉挛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安的阴翳。

“具体的事情,还请您不要过问,您知道得越少,做起事来越方便。”月读抽着烟,慢条斯理地答道,“如果我计算得没错,告别式之后,您和我之间便两讫了。我做出了那样的事,即便是为了家族的名誉,您也应当尽量远离我,不是吗?但是眼下,还请您暂时配合我,做出一副已然商定要接我回正亲町家的样子。并且,还请您受累跑一趟福原校长那边,向他请求一个明年春季学期的初等小学科入学名额,对外就尽管表现出是在为我斡旋即可。反正黑泽家的人与福原校长素无交情,断然不可能去向他确认实情。”

“难道说……”子爵瞪大眼睛,望着月读,脸上现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

“没错。”银发青年把手指移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冷冰冰地笑着说,“那孩子在长崎耽得太久了,容易遭人觊觎的幼犬,还是要拴上绳子,时刻放在自己脚边才能安心。”

在说话的时候,月读的姿态、语言和眼神之中,从未有过一丝冲动的征象。他那饱含笑意的嗓音,仿佛云层间落下的一粒粒冰霰,砸在子爵老迈的灵魂上,让他骄矜的心千疮百孔,汩汩地淌着鲜血。正亲町记忆中的月读同样是冷寂的,但是曾经那名青年的冷寂根植于他的倨傲,他深知自己的优越,从而蔑视那些粗鄙、愚昧的俗众;而眼前这名青年的冷寂,较之过往,却丧失了那种生命的活力,这种冷寂只权衡利弊,而不再包含任何个人化的价值判断,并且,恰恰因为个体好恶的完全阙如,而呈现出一种水晶般的透明,和钢铁般的坚硬。

诚然,这是正亲町曾经期盼的,他造神的梦想终于化作了现实,然而,他却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沦为神的弃民,大凡自诩特立独行的人,总是喜欢在自己和庸众之间划下一条鲜明的界线,人们在咒骂普遍的人性缺陷的时候,往往是不把自己算在内的;人们即便在祈祷世界消亡之时,多半也希望自己能够超越凡人的生死。然而,这世界不存在什么例外,既没有例外的人,也没有例外的事。

正亲町神思不属,清理火场的工作声隔着障子门,遥遥地飘送过来,老人的头脑中不自觉地生出了一个猜测,他摇了摇头,将这可怕的念头抛诸脑后,正如月读所说的,他知道的越少,对他自己越方便。他望着镇定自若的儿子,逐渐开始对这个俊美的孩子抱有畏怖的心理,面对着这张白皙而严冷的面孔,他彻底屈服了。

告别式之后,正亲町完成了月读对他的全部吩咐,所有事情,皆如月读所料,一切发展,分毫不差。他不愿意去思考月读是如何谋划这一切的,那孩子似乎具备某种看透人心的禀赋,他能够敏锐地察觉人性深处的渴望,并巧妙地加以利用,他不说一句话,却能让人随着他的心愿而动。在这段时间里,子爵内心的不安逐渐淡漠了起来,那个可怕的猜测再没有浮上他的脑际。

英国制造的汽车缓缓地驶入正亲町家族的府邸,在袖塀前面停了下来,当这位年老的华族走下脚踏板的时候,他望着远处那片月读曾经最喜爱的园圃,轻声笑了笑,他决定,对于那种耸人听闻而又毫无凭证的事情,还是不信为好。

第四十九章

在安顿好荒和良辅之后,月读回到了八千代的套房中,他轻轻地阖上隔扇,用尚且带着鼻音的嗓音,吩咐贴身女佣阿兼去把柳泽叫来。

当房间中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不可抑止地轻声笑了出来,一切发展都如同他的预料,回忆起告别式上,本间那副洋洋得意的胜利者的神色,以及森村那张带着惺惺作态的叹惋的脸,他简直忍不住要击掌叫好。

他筹划这件事情已经很久了。当五个月前,月读从昏迷中醒过来时,他茫茫然的头脑中仿佛弥漫着一团白雾,他只是懵懵懂懂地知道他死亡的愿望落了空,进而开始惶惶无措了起来。那时候,全身多处骨折的他,只能躺在床上,呆望着天花板,一言不发,他忍受着高烧的颤栗和脑震荡所导致的剧烈头痛,不断地思索自己的出路。难道要继续忍耐下去吗?从他醒来之后,黑泽重季便彻底不见了踪影,冲突爆发之时,丈夫那张惊愕而恼恨的面孔依旧历历在目,他隐约能够回忆起黑泽那迹近乞求的声调和隐藏在骄横之下的软弱,可想而知,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男人恐怕不会再次接近他,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但是,为了维护颜面,黑泽却不会轻易离婚。在今后的数十年中,难道他要像那些被伴侣厌弃的欧米伽那样,被软禁在寂寥的别院,失去一切权力,为了一餐一饭而仰人鼻息,惶惶不可终日地了此残生吗?即便黑泽愿意离婚,那又如何呢?难道他在看清一切之后,还能再次回到那个由阘懦而又冷酷的父亲所主宰的家吗?难道他还能若无其事地享受着由父亲赐予的虚伪的自由,等待着有朝一日再次被当做家畜一般出卖吗?

几日之后,随着头痛逐渐苏解,他终于从那种怔营的状态中摆脱出来,进而意识到,他的好友多年前所说的话是正确的,对于像他们这样的人来讲,没有真正的自由可言,人世中没有他们的位置,如果选择堕落和犯罪,那么很快就会有个了结;若是始终逆来顺受,那么苦难将永无止境。

即是在那一刻,他下定了决心。

接下来的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博得那个孩子的好感,比他事先想象的要容易许多,有了先前两次不经意的示好作为铺垫,他几乎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孩子的心。不难看出,荒在他的父亲面前是很痛苦的,孩子总是用暗含着恐惧的目光观察着黑泽重季的一举一动,他对亲情怀着一腔渴慕,但又害怕被拒之于千里之外,在家中,不止孩子的行为必须小心翼翼,他的精神也同样受到压抑,荒时时刻刻都在揣摩着父亲的心思,以避免触怒黑泽重季,以至于年仅十岁的男孩过早地失去了那种童稚的天真,而变得老成稳重。这个可怜兮兮的孩子总是用他那双乌亮的大眼睛观察着周遭的成年人,月读明白,他的那颗幼小的心灵始终在无措地彷徨着,却无法为心中满溢的感情找到一个栖息之所,既然孩子的父亲拒绝成为他的归宿的话,那么身为继母的月读则正好可以取而代之,他只要稍稍施予温情和鼓励,这个孩子便会对他报以全然的信任。

公道地说,月读对荒的感情并非完全虚伪的做作,起初,身为同样被人世厌弃的人,他们同病相怜,他不可能不对那个孩子生出几分亲近,然而,在看清自己周遭的一切之后,他已然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将荒和自己等同视之,事实上,他们的处境并没有太多相似之处。荒只有十岁,尚未分化,但是他显然不可能是欧米伽,无论他是贝塔,还是阿尔法,他都将成为黑泽家的继承者,这也就意味着,在黑泽死后,荒也将成为月读的“主人”,纵然再怎么遭父亲疏远也罢,这个孩子终究是自由的,他拥有未来,这个世界永远为他留有一席之地,他注定要成为高高在上的主宰者,只要一想到这一点,月读的胃里就会涌起一阵阵的恶心。

自从拿定主意的一刻,他便决心利用那个孩子纯真的感情以达到自己的目的,他再也不能像过去一样,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去爱怜那个孩子了。这种心境的转变只是一瞬间,荒固然一仍其旧,但是作为继子的荒,和作为家主的荒,在月读的眼中截然不同,往日囚笼中的同伴,如今将要成为新的主人,他明知道荒的无辜,他闭上眼睛,竭力地去回想那孩子饱含忧郁的温柔面孔,但是,在他的潜意识里,荒的形象却总是不可避免地和这个社会的迂顽陋劣结伴浮现,甚至最终和黑泽的姿影融为一体,他知道这种无端的苛责是不公正的,他只看到了这个孩子的性别身份,而忽略了他这个人,这个社会不也正是这样看待身为欧米伽的他的吗?理性告诉他不要将社会施与他的伤害,再次施加到这个孩子的身上,但是他过去一年多的经历,却让他无法彻底摆脱对于所谓的“主人”的嫉恨,月读发现,这个曾经令他怜惜的孩子,渐渐地变得比陌生人更难去爱。

这种复杂而阴湿的心绪不断地在月读的灵魂上蛀蚀,就像酸性的雨水腐蚀钢铁那样,留下一道道的刻痕,不知不觉间,他那原本如同纯银一般光洁而耀眼的感情已然锈迹斑斑,事实上,——他偶尔会自嘲地想到,——也许这些锈迹是从芯子里渗透出来的,人世对他的腐蚀旷日持久,在他未及了解自己之前,他便先一步认识到了自己的性别,并且被迫接受了所谓“欧米伽的存身之道”,他无法选择自己的身份,但是他的身份却抹杀他的意志,僭替了他的存在,在他终于和自己的本质劈面相逢的时候,他其实早已如同一块被蛀空的圆木。

尽管如此,月读还是关心过荒的,虽然一切都不过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但是,每当在电话中听到那孩子的声音的时候,他的心头仍旧会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温情,荒那质朴而率真的感情,有时会让他忘记自己是谁,让他忘记彼此的差异,电话的那头只有荒的声音,俗世的喧豗陷入沉寂,世界仿佛已然化作废墟,只有在这时,月读才能够安下心来,并且因为拥有这样一个全然依赖他、信任他的孩子,心中满溢着不可思议的欣悦,只有在这时,他仿佛一无所求,二人之外的一切,都成了多余。然而,当他放下电话,荒的姿影渐次远离,世界便再度如同涨潮一般,涌上来,淹没了他。

十月下旬,深秋最后一丝溽热褪去的时候,他的骨折终于痊愈,他可以慢慢地下床行走了,在这段时期里,黑泽重季一直留宿在外面,即便回来,也只是简短地露个面,并不在宅邸中过夜,11月21日那天,那个男人再次回家,并且因为重感冒而卧病在床。

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月读赖以生存的便是他超乎常人的耐心,他如同一条蛰伏在阴影中的蝰蛇,一直积蓄着力量,等待着扑向猎物的时机。11月24日,亦即黑泽重季卧病的第三天,杉本良辅来访,这件事促使月读加快了自己的计划,那份新近拟定的遗嘱让他确信,如果继续延宕下去,最终他将一无所获。

那天夜里的一切都十分顺遂,唯一失算的一点,恐怕是杉本的生还,律师的夜宵中掺了大量安眠药,他本应该和那份文件一同葬身火场,却没想到这个男人居然幸运地活了下来。不过,杉本的生还也同样对他大有裨益,月读知道,在每个月的这几天,隔壁废弃的育婴室中的那道小门不会上锁,但是他却不能毫发无损地带着妙子逃出去。从月读开始参与家中事务以来,他的优容已然在仆人之中树立了不错的口碑,这些人可以为他的品行做出有利的佐证,然而,结婚之后,他和丈夫之间屡次发生龃龉,这些事情无疑会将警察的怀疑引到他身上,出于摆脱嫌疑的需要,一些皮肉上的牺牲恐怕在所难免,为此,他必须让自己陷入危急而又并不致命的状况,正在月读静静等待时机的当口,杉本却冲进了火场。见此,月读在最初的诧异过后,迅速地冷静了下来,并反过来利用了这桩意料之外的失败,他佯作出由于炭中毒而虚弱无力的模样,律师冒死营救的图景,则恰好为他编织了一副完美的、命悬一线的受难者的形象。在宅邸中,他作为唯一一个怀有谋杀动机的人,却偏偏几乎葬身火海,于是,警察只是例行公事地盘问了一番,便草草结了案。

在黑泽死后,月读与父亲合谋,刻意释放出他将要回到正亲町家的信号,他知道,仆人们口风不严,这个消息一定会让那些渴望从这场灾祸之中获利的亲族蠢蠢欲动。黑泽家的亲族虽然大多家境殷实,但是若论财力、声望和社会地位,在这些靠着黑泽重季的提携而发了财的吸血蛭之中,恐怕只有森村和本间有望得到继承人的监护权。他们成功的关键,即在于柳泽元兵卫的协助,所有人都知道,总管待少爷十分刻薄,而在月读和黑泽重季结婚之后,柳泽由于坚信家中不久便会诞生新的继承人,而越发变本加厉起来。眼下,黑泽已死,荒成为了新的主人,骤然失去倚靠的总管,急需为自己那变幻不定的“忠诚”找到下一个买主,此时距离荒成年,尚有十年的时间,于是,孩子的监护人便成为了显而易见的选择。

无论柳泽选择与谁合作都无所谓,月读放任森村领先一步,他早已料到,在这场竞争之中,未能占到先机的那个人,自然会把主意打到他的身上,他只需要静待对方替他达到目的即可。

在这场游戏里,他绝不能显露出任何积极的态度。自从他廓清迷雾,从父亲为他罗织的虚假的幻景中醒来之后,他便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地位,作为荒的继母,他的确能够毫不费力地成为孩子的监护人,但是,身为欧米伽,这种所谓的监护权往往有名无实,商业上的事情不容他置喙,就连在家中,他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免费的保姆罢了。一旦他大张旗鼓地站上舞台,开始在台面上和那些亲族角力,届时,森村和本间甚至可能会抛开彼此的嫌隙,暂时联合起来,共同对付他这名外敌。在那样的情况下,各种不可收拾的局面将汹涌而来,无论是社会规则对男性的偏袒,还是黑泽家对欧米伽的钳制,都将令他一败涂地。

毋庸置疑,正面参与这场竞争只会为他制造两个不可战胜的敌人,而回避争端,以退为进,却会给他带来两名唯命是从的傀儡。——表面上,本间似乎占了上风,然而,孩子在法律上的监护人却是月读,这也就意味着,森村虽然丢了一局,但是本间的胜利却并非完美无瑕。这一点森村也明白,因此,他才在临别之际,对月读吐露了那一番明显带着谄媚意味的言辞。

狡狯的欧米伽早已看出,这两个男人是阻止彼此实现野心的障碍,对于月读而言,森村或本间一方独大的境况,将意味着他的彻底失败,因此他绝不容许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人夺得完整的控制权,于是他听任森村联合柳泽,率先取得了孩子的承诺,又通过自己的父亲,将对付森村的工具交到了本间手里,致使前者的计划付之东流。最终,这两头相互撕咬,争执不休的豺狼,毫不自知地将脑袋伸进了猎人为他们设下的圈套里。

森村和本间以为是他们在哄骗和利用月读,却丝毫不知,自己始终处于月读的操控之中,他们以为是自己的聪明才智让他们得以在这场对峙中扳回局面,却没有想到,那名始终被他们轻视和忽略的欧米伽早已计算好了一切。眼下,森村试图通过讨好月读,来对荒施加影响力,将本间排挤出局;而本间则以为自己控制住了黑泽家的继承人,便可以在公司的股东大会中独揽大权;至于月读,他巧施计谋,令黑泽家最强大的两方势力达到了均势,而所谓的“均势”则恰恰是第三方势力坐收渔利的良机,今后他只需要牢牢地将荒掌握在自己手中,便能够以此作为筹码,不断地去平衡森村和本间,使他们互相削弱彼此,并缓缓地蚕食他们。

将对将,两俱伤。惟其如此,利益的链条才能被稳稳地掌握在月读的手中。在这场正面迎战没有任何胜算的战争之中,月读向后撤了一步,人心的偏狭和世事的规则致使他必须深潜韬晦,看上去他的行动似乎和他的目标南辕北辙,事实上,这却是一条直遂径取的道路。

从迷惘之中醒来之后,月读开始变得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渴望掌权,尽管黑泽死后,他的处境并不会改变,失去了丈夫的荫蔽,成为了未亡人的他,也许将比做为黑泽夫人的时候更不幸,更没有权势,何况他仍旧是个欧米伽,他仍旧须要有一名“主人”,但是这一次,他至少能够亲自选择并教养这名所谓的主宰者。他将把他的毒素注入到那个孩子的肌体中,他将用自己的意志浇筑那个孩子的灵魂,塑造那个孩子的思想,直至将那个孩子溺毙在这名为“爱”的深海里,——就像他的父亲所做的一样……

第五十章

在这场游戏之中,月读尽管机关算尽,但是他唯一漏算的一点,便是荒的反应。孩子从长崎回来之后,月读早已看出他的悒郁寡欢,他知道在两天一夜的行程中,柳泽必然会将家中的传闻告诉荒,——那个时候,孩子一心以为他即将回到正亲町家。荒尽管表面上装出一副平静、达观的模样,但是他的眼神却十分忧戚,一望可知藏着不少心事。曾经有一度,月读几乎就要泄露他的秘密了,通夜式之前,当他为孩子穿着丧服的时候,望着孩子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他险些将自己的决定脱口而出,他想要告诉荒,他绝不会走,他绝不会将他独自抛弃在这里。孩子那副强忍着痛苦的神色,让他的内心泛起一股难言的酸楚,他不知道这种无以名之的心情是否源于欧米伽与生俱来的软弱,当时的他迸着一股冲动,只想从这种酸楚之中解放出来,然而,即在他将要开口之际,荒却先一步截住了话头。

他原以为自己留下来,会让那个孩子感到幸福,他见过无数这样的先例,人是利己主义的生物,即便那些最善良的人也概莫能外,他们不会主动做出损害他人的决定,但是若是客观情势使他们意外从别人的不幸之中获利,他们多半也不会断然拒绝这种唾手可得的幸福。事后说几句无关痛痒的安慰的话,亦或是对受损害的人做出一些补偿,便是人们善意的极限了。人们永远会为自己的袖手旁观找到各种借口,例如“虽然A君的确蒙受了损失,但是即便不是我,这些好处也会落在别人头上,既然如此,还不如由我这名正人君子来接受它,这样也好对A君的困顿处境做出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这样的想法实际上只是在对自己的良心施以慰藉,它平习易见、无可厚非,过往的经验告诉月读,他不应该对人性抱有过高的期待。

他以为荒会为这样的意外结果而暗自感到安慰,他也料到了,事态如此发展,必然会引起那个善良的孩子内心的歉疚,这样的愧欠恰恰是他需要的,于他而言,负罪感正是他用以控制荒的绝佳筹码。

但是他没有想到,当正亲町说出那些冷酷的话时,孩子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却是为了他的幸福而据理力争。在过去的二十二年中,从未有人像这样公然为他说过话,在这个世界损害他的时候,也从未有人像这样挺身而出,挡在他的前面。然而这个孩子却做到了,这只是一个天真、寡言、羞怯的十岁男孩,在与正亲町争辩的时候,他却把自己一向的谨小慎微抛诸脑后。他这么做,并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家族中掌握着无上的权力,恰恰相反,他完全不曾意识到这一点,在内心里,他依旧是那个乖巧、腼腆,驯顺得迹近卑微的男孩,他这么做,只是在以自己的蚍蜉之躯,试图撼动“世俗”这颗枝繁根深的大树。固然,孩子那些笨拙的话,并不能在这颗参天大树上刻下任何痕迹,但是,在月读的眼中,他那义无反顾的目光,却比高悬于天穹的金乌更加明丽。

这个可怜巴巴的,善良而又羞涩的孩子,原来还有这样的一面吗?月读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抓住的这个孩子的本质,如今再次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在告别式的整个后半程,他的目光和荒不曾再交汇过,孩子的那双眼睛太过于纯真,太过于率直,这样澄澈的目光于他而言,宛如无声的责备,而他注定要沐浴在这样的目光之下的余生,则仿佛一场漫长的磔刑。

这样的心情,并不能简单地用“罪恶感”来解释,他固然不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义之举,但是他也同样不曾因此而自咎,世事如此,再来辩论是非对错,似乎有些多余。他在夜晚总是睡得很踏实,他对精神分析学有所涉猎,因此他知道,自丈夫死去以来,从未有什么因为良心上的焦虑所引发的梦魇来侵扰过他的安眠,他所做的那些事甚至称不上复仇行为,他对黑泽重季一丝一毫的憎恨也没有,原本,他深深地鄙夷那个男人,并且因为自己的命运被迫和他绑在一起而感到作呕,然而,当他的一切感性泯灭之后,他的婚姻便成为了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杀人”也变成了某种与道德无涉的事务性的程序,他耐心地等待,捕捉实施计划的机会,但是,对这件事的构想却并不能给他带来报复的快乐。在他看来,他所做的,不过是生存之必须,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月读虽擅长伪装真情,但是他从不屑于对自己使用那虚伪的一套,在这一点上,他和他的父亲尽管同样总是贴着一层假笑,然而他们的本质却截然相反。子爵为了自欺欺人而伪装,他的虚伪就像他优雅的风度一样,只是一种彰显优越感的习惯;而月读的伪装则完全服务于他的实际目的,除此之外,他几乎可以说是个诚实的人。大凡人的强烈的感情,譬如愤怒、妒忌、憎恨等等,皆与他无缘,他把自己和他人看得很透辟,既不对世界心存幻想,亦不为自身的罪行辩护,正是因为这种超然的冷寂,他的伪装才完美无瑕。

然而,当他面对荒的时候,他那冰冷的铠甲却似乎出现了裂痕,其结果便是,他对那孩子的欺骗就此成为了无可宽恕的罪恶。在人世的泥淖之中,荒那双坚定而恬淡的眼睛,显得出奇的清净,它威吓着月读,同时又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那个孩子。

时至日暮,来参加告别式的客人次第离去,宅邸中逐渐安静下来,再也听不到迎送宾客的声响了,只有仆人们的赤脚踩着走廊地板的声音偶尔传来。

荒现在在做什么呢?大概是在和杉本律师一起,为人世的不公而愤愤不平吧?月读这样暗忖着,露出了一丝微笑,他无意识地将手中的折扇打开,信手把玩着,扇面上华托的手迹,以及和这幅画所关联的他的回忆,一瞬间浮现出来,刺痛着他,月读仿佛是为了规诫自己突然产生的这种不合时宜的情绪一样,啪的一声,蓦然合上了扇子。

他压抑着心底的烦躁,望向逐渐暗下来的庭院,即在此时,久唤不来的柳泽终于到了。

早在总管从廊外的庭园中走过的时候,月读就已然看到了他,柳泽明显早已得到了阿兼的通知,但是从他那悠然自得的步伐来看,他似乎并不着急。

在本间和森村相争的时候,柳泽站在了森村的一边,现在,从表面来看,本间占据了上风,而森村的计划功亏一篑,在这样的情况下,柳泽若是想要保住差事,他绝不应如此怠慢主人的召请,见此,月读笑了笑,他知道柳泽有恃无恐的原因。

“夫人,”柳泽跪坐在走廊的地板上,将隔扇拉开,慢吞吞地挪了进来,他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道,“迎送宾客的时间比我预料得要久了一些,让您久等了,十分抱歉。”

他的态度依旧不失礼数,但是却少了往日那种殷勤的味道。

“无妨,在这样繁忙的时期,还要为了一点小事而叫你过来,倒是我思虑不周了。”月读笑道。

“实在不敢当。”柳泽连连鞠着躬说道,随后,他又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主人。

总管嘴上尽管十分客气,然而他却打从心眼里瞧不起月读。已故的黑泽对待下人的方式和夫人完全不同,月读待人亲切,每当他差人办事的时候,总会多给一点零钱,当做额外的酬谢;逢到年节,也会分些点心给宅邸中的下人;若是知道某个佣人家里有年纪幼小的孩子,还会在正月特地包一份压岁钱叫人送过去,他那过分平易近人的态度,总会叫人不知不觉间对他放下一切防备,甚至忘记主仆之别。然而,在柳泽的观念中,主人对下人不应该表现出亲切,这是主人幼稚而软弱的表现,会致使下人得意忘形,失掉对主人的尊敬。

不过,主人的处世之道终究不是仆人有权置喙的,因此,柳泽也只是将这种鄙夷藏在心里,说到底,月读怎么样,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很快他就将不再是黑泽家的下人了。想到自己的前路,他不禁暗暗露出了微笑。

月读清了清喉咙,打断了总管的出神。

“柳泽总管,您在黑泽家做了多久了?”

“……大概是从东京博览会①的那年起,如今也有十二个年头了。”柳泽思索了片刻答道。

“大正三年是吗?那时候荒的母亲似乎还在吧……?”

“嗳。”柳泽含含糊糊地应道,似乎并不想谈及八千代的事情。他通过讨好心地单纯的八千代而受到黑泽的重用,却又在前任夫人死后,苛待其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肉,因此可想而知,对于柳泽而言,前任夫人的事情无疑是一个令他感到脸上无光的话题。

月读就像对柳泽的阢陧一无所知一样,微笑着,不露声色地睃了总管一眼,继续问道:“说起来,您似乎是前夫人介绍来的人吧?”

“是,我原是松冈家的仆人,能够到黑泽家来,也是多蒙八千代夫人的关照。”

“松冈……?”月读露出了一丝困惑的神色,“我记得,荒的母亲婚前旧姓似乎是本间……?”

“——是这样没错。”柳泽拖着长音,让人感觉似乎话里有话。

“怎么?难道还有什么内情吗?”

“也不是什么值得为人道的事情,老爷和八千代夫人那时候,两人都是第二次婚姻。夫人之前的夫家便是姓松冈的一户武家望族,也就是我的前东家。”总管用密谈似的语气低声说道。

“那么这位松冈先生——”

“家道中落之后,不久便过世了。八千代夫人守丧两年,这才改嫁。”

“原来如此。很抱歉,问起了一些让人为难的事情。”闻言,月读做出了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情。

“谈不上为难。这可是个很老的话题咯,现在宅邸中的老佣人只剩下了我一个,新来的仆人则完全不知道多年前的细故,若是您不提,我恐怕都要忘记这些陈年旧事了,人呐,一上了年纪,这记性就……”柳泽漫应道。

“哪里,柳泽总管还远远未到那样的年纪,日后这家中大大小小的事情,还要烦您操劳。”月读轻声笑了笑,随后,他环顾着四周,又道,“自从移居别馆之后,我总是能够在这里的各种细节之间窥见前任主人的影迹,八千代夫人的确是一位品味高雅的女子,听人说,廊外这片梅花林,也是主人特意为她栽种的,她的志趣不大像江户人,反倒更像洛中世家出身的小姐。”

“嗳。是这样。”柳泽一边应着话,一边抬起手来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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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东京博览会:举办于大正三年,也可视作大正商业繁荣的肇始。

蜘蛛巢47

第四十七章

正亲町呆住了,他欻然站了起来,用震悚的目光盯着儿子,一瞬之间,他以为他至爱的孩子精神失常了,然而,月读只是微笑着,回望着他。

时近夕暮,初冬黯淡的日光透过障子纸照射进来,为月读银色的卷发笼上了一层朦胧的光辉,他微仰着头,露出白皙柔婉的颈项,脸上的神色十分宁静,没有显出一丝激动的紧绷的迹象,他的眼中满蓄着澄明的光芒,将泰然自若的目光投向他的父亲,子爵认真地审视着他,在室内半明半暗的光线之中,正亲町那双昏花的眼睛不由得眯缝了起来,皱缩的眼眶刻上了平日难得一见的丑陋深裥。子爵渴望在月读的眼睛之中看到愤怒或怨恨,因为这些情绪可以为对方的决定做出合理的注疏,然而,他所见到的,只有一派淡漠。年轻的欧米伽那微笑的唇角,毫不掩饰地显露着残酷而冷硬的意志,这一切都让他回忆起马场上的那件事,当月读举起猎枪,毫不犹豫地射杀松风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副表情。

正亲町颓然坐下来,佝偻的腰背让他顷刻间看起来苍老了二十岁。

“……你是在怨恨爸爸吗?”半晌之后,他问道。他怀着绝望,期待着月读对他大吵大闹,甚至失掉他一向的那种完美的冷寂也无妨,这时,他巴望着这个孩子能够怒叱他,如此一来,他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对他低头谢罪,并且进一步与他笑泯前衍,这样的卑微的心情,在正亲町的身上,是从未有过的。

“您误会了。我对您,只有感谢,而没有丝毫怨恨。”闻言,月读轻声笑了起来。

子爵缓缓地抬起头来,和月读四目相对,在这一刻,他感觉到,在这个俊美的孩子的身上,某种如同机械钟一般冰冷而又精密的思考方式正在支配着一切。

正亲町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为了从这种畏怖之中解脱出来,他掏出银制烟盒,点燃一支香烟。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愿意回到家里来呢?我以为这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愿……”

子爵一面问着,一面吸了一口烟,将烟盒随手放在面前的榻榻米上。

“您以为,经历过那些事情之后,我还是以往的我吗?”月读听到父亲的话之后,默默地笑了,在他看来,这些话与其说是荒谬,不如说是无耻,他喝了口茶,随意地打量着正亲町,问道,“关于今年初夏那场风波的因果,您知道多少?”

“据黑泽说,只是因为日常琐事而爆发的口角,加之婚后一年以来的积怨,这才导致他情绪失控。他说,错处都在他。”子爵定了定神,一面回忆着,一面回答。

“是吗……,他是这么说的吗……”月读含着苦涩而优雅的微笑,像自言自语一般低声道,黑泽替他遮掩罪行,也许是为了维护家族的声誉和自己的面子,但是其中的动机或许也并非全然出于私利,无论如何,其中的缘由,他再也无从知道了,事已至此,对于黑泽是如何考虑的,他也并不关心。

语罢,他抬起手来,理了理垂落在脸颊边的碎发,一瞬之间,他额角上的伤疤显露了出来,很快又被长发盖住了,正亲町瞥见了那道丑陋的疤痕,他的瞳孔一阵紧缩,扭开头去,脸上显出了些许恐惧和厌恶的神色。父亲的反应没能逃过月读洞若观火的双眼,他知道,父亲憎恨一切残缺的事物,以前,母亲还健康的时候,有一次她从楼梯上跌落下来,不慎伤到了面颊,当时,父亲简直如同遭受了灭顶之灾一般,直到母亲伤愈之前,他都不曾正眼瞧过妻子的脸。父亲以为他将自己不自觉的嫌恶掩饰得十分巧妙,他用温柔的语调,对受伤的妻子嘘寒问暖,然而,月读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时候,母亲藏在衣袖下面,紧紧地握着他的那只苍白而颤抖的手。月读也记得,母亲,以及他们姐弟三人,一向十分注意维持自身的洁净与美丽,幼时,当他和弟弟在打闹中弄得满身泥泞,回到宅邸里时,母亲总是不胜惶恐地将他们拾掇干净,才敢让父亲看见他们。父亲是和蔼的,他不会动怒,然而,正亲町的整个家庭却无时无刻不置于他无声的、神经质的威严之下,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的理想世界。

月读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处处迎合父亲的幼儿了,眼下,正亲町的反应让他觉得十分可鄙,然而他并未表露自己的轻蔑,而是若无其事地微笑着,慢条斯理地讲了下去。

“事实上,那次争执的缘由并非像黑泽重季所讲的那样。在结婚之初,我和黑泽之间曾经有过一个孩子,……我杀死了它。”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了片刻,他盯着父亲脸上震惊的神色,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欧米伽无法私自外出,因此偷偷去接受刮宫术之类的是不可能的,然而,堕胎远比人们想象的容易,尤其是那个胎儿不足两个月大,根本尚未成形,当时,我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服下了一剂含毒性的药,随后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态。

“婚后一个半月左右的时候,我第一次感受到了那东西的存在,早餐时,我闻到平素吃惯了的鱼子酱的气味,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在黑泽离开之后,我躲进盥洗室,将强忍着吃进去的食物呕了出来,那时,我蜷缩在盥洗室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陷入了恐惧,我对于自己的身体居然如此轻易地受孕,感到无比惊惶。

“诚然,作为一名欧米伽,我的身体只不过是遵循自然规律,完成了上天赋予它的生理命运而已,但是,附着在这具身体上的我的意志,却感到自己遭到了无情的冒渎和背叛。在新婚的第一晚,我始终畏惧并回避着那张我从没想过的床,然而,后来我才真正意识到,在这场被称为婚姻的闹剧之中,肉体上的伤害其实是最微不足道的。这段被强加于我的关系,让我丧失了所有尊严,让我觉得自己是一团糅合着钞票和宝石的污泥,以前我是一个人,如今我只是一件物。当我怀着那个胎儿的时候,我感到自己成了那东西的容器,它正在疯狂地汲取着我的血肉,欧米伽对这种事情总是很敏感,母亲在孕育我之初,便知道自己的腹中生长着另一个欧米伽,那胎儿尚未成形,但是当时,我却莫名其妙地预感到我将会产下一名健壮的阿尔法,这种直觉毫无道理可讲,但是在我和弟弟身上,母亲的预感一一应验了。

“虽然世俗始终在对我们歌唱所谓的母性的光辉,可是当我怀着那个孩子的时候,我却觉得自己成了这个社会的罪恶的共谋者。怀胎、分娩、育儿,都是束缚,我明白,我所孕育的这个孩子不止不会解放我,反而会成为禁锢我的枷锁之中最为牢固的零件,并且让这罪恶的锁链世世代代延续下去。腹中的东西让我眷恋,同时又让我恶心,我的本能愿望是保留这个违背我的意志而怀上的孩子,而我的理性却否定我的身体,让我将自身的生育能力视作一种麻烦、一种诅咒,甚至一种性别缺陷。在黑泽家,我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商量,因此,所有的事情都要由我自己来承受,我决定摆脱那个胎儿,不只是因为我对这场婚姻的憎恶,——这其实只是最为次要的原因,更重要的是,我不愿再被怀孕所造成的精神上的矛盾和冲突所困扰,我的生理本能要求我服从和忍让,与此同时,我的意志却始终响彻着反抗的悲鸣。

“流产后的当夜,我做了一个梦,梦中的我在一片几近干涸的海床上漫无目的地踟躇蹀躞,潮汐退去之后,在崎岖的巉岩之间,我看到了一团鲜红色的肉块,我明白,这就是那个已然不复存在的孩子所留下的生命的碎片。当时,在迷离惝怳之中,我仿佛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啼哭,——那个被丢弃于黑暗之中的胎儿在对它的母亲发出呼唤,我本能地伸出手去,想要抱住那个孩子。即在此时,远处防火钟的声响惊醒了我,从梦中醒来时,我泪流满面,浑身淌满了冷汗,我的双臂向着黑暗的虚空张开,仿佛在拥抱或索求着什么……。梦中的那份痛苦和辛酸留下的鲜明的记忆,渐次侵入现实,孩子的哭声还回荡在我的耳边,我的身体仍在不时地出血,我的腹部还在不断地传来剧烈的抽痛,这些痛苦和鲜血,是那个被杀死的生灵对它的母亲所做出的最初也是最后的谴责……。那时候,雇来照看我的护士正在不远处的小床上酣睡着,我缩着身体,无声地哭泣了一忽儿,为了不发出声响,而紧紧地咬着睡衣的袖口。

“即在那一刻,我知道这样的事情我没有勇气再做一次,我的意志迟早会向这具欧米伽的身体屈服,我对未来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畏葸,我所害怕的并不是怀孕、生产这样的事,当然,我也并不惧怕黑泽,我害怕的是,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会在这样的生活中沉沦下去,我会忘记‘人的生命’该有的模样,我会成为一个所谓的‘贤德的欧米伽’,无所用心地笑着,看着自己的孩子们在阳光下嬉戏,并且对眼前的一切心满意足、甘之如饴。

“即在那一刻,我想到了死。

“自从那时起,我便开始采用节育措施,直到一年之后,黑泽重季发现了真相。当时,面对他怒不可遏的质问,我没有做任何辩解。为什么还要贪恋这条性命呢?黑泽、您、姐姐和弟弟,都能够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双足踏在这个世界上的跫音,然而我却被封闭在丈夫的天地里,我生活在无声的真空中,任由我如何哭喊,如何控诉,都不会有人听到半点声响,即使不断地发出呜咽的悲鸣,最终也只会精疲力竭、喉咙喑哑,直到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欣然迎接自己的死亡,向无垠的黑暗摆开架势,静静地等待着,在生命消灭的瞬间,一切痛苦终将化为灰烬。”

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月读的语气一点也不激烈,他只是遵循着日常的礼仪,用他被教养出来的那种优雅而平缓的声调,慢悠悠地吐露着一切。

正亲町浑身颤抖,望着面前的长火炉中的碳焰,神色茫然地倾听着,儿子所揭露的真相让他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月读冷笑着,睃了一眼子爵,他探身从榻榻米上取过父亲的烟盒,拿了一支香烟,借着长火盆点燃,静静地吐着青烟。

他停顿了片刻,轻声笑着,继续说道:“然而,可笑的是,我居然活了下来,与此同时,我又失掉了另一个胎儿,有时我感到那孩子也许是代我去死的……。在多产的欧米伽身上,节育措施也并非万试万灵,是的,并非如同黑泽所以为,事实上我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并且预感到那是个欧米伽,我猜也许它不想来到这个世上。从死里逃逸出来之后,对于我而言,世界已经不再是和过去相同的那副面孔了。从那时起,我的体内生长出了另一个自我,他始终沉着冷静地旁观着一切,超脱于尘世之外,我切除掉了自己身上软弱而感性的部分,以利弊作为唯一的标准,丈量着世间万物。从那时起,我学会了时时刻刻控制自己、伪装自己,旧时的生活所赋予我的激情与志向,往日的教育为我勾勒出的美妙的幻象,就此彻底粉碎了,感情一经埋葬,我便有了观察和算计的力量。在那时,我意识到,自己确乎是正亲町家的后裔,我并不是个为了激情而生的人,也不适合对任何人施与爱。用温柔的微笑掩饰实质的冷漠,用优雅的礼仪遮蔽内心的轻蔑,用亲切的话语散播致命的毒素,这才是我们一族的本质。如今,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和渴望早已不再困扰我,一向在我的血脉中沉睡着的虚伪与冷酷苏醒了过来,我意识到了自己的本质,并且爱着它。”

旧王已逝,新王万岁514

相较于世俗君主的宫廷,新菲涅斯塔拉宫的宴会一向乏善可陈,六神教国王们抵达前夜的这场晚宴也不例外。比起路西斯王初来的那天晚上,这场宴会唯一的变化仅在于菜单上多了一些冷荤——斋封期接近尾声,因此,卡提斯森严的戒律也多多少少放松了几分。

作为君主们的前哨,各国公使提前抵达了新菲涅斯塔拉宫,和路西斯王同处于荣誉席的,除了六位白袍祭司之外,还有两位同样身居要职的教士:特伦斯王国的宗主教默希埃和阿尔斯特王国的宗主教德·居赛。这二人之中,默希埃在宫廷中担任特伦斯王唯一的儿子(一名身体孱弱的七岁男孩)的教师,并身兼国王的谋臣,在那个时代,经常有人同时从事这几种职业,因为王子和公主们往往通过教理问答和福音集来识字,而高级教士在担任王储导师的同时,也获得了与王族亲近的机会,使其能够对王室家族施加持续的影响力;德·居赛则出身于阿尔斯特大贵族家庭,在其国王治下兼任财政大臣之职。他们作为各自君主的公使,被提前遣往教廷。因此,这两位在俗世宫廷中身居要津的大人得以超然于其他八位宗主教,获得了与路西斯王同席的荣誉。

宴会照例以《节俭进餐颂》开场,经文和菜单平平无奇,席间的寒暄酬酢也同样乏味透顶,如果不是其后发生的一场意外,那么这场晚宴恐怕压根不会在伊奥斯的历史上留下任何记录。

晚宴进行过半,特伦斯的宗主教默希埃提出想要见一见那名“奇迹般地死而复生的孩子”。

他是这样说的:“尊敬的天选之王陛下,我十分遗憾地未能赶得及参加前几日的治疗仪式。据说在卡提斯大大小小的收容所中,聚集了数百名来自各地的星之病患者,而您在短短的三天之内治愈了他们所有人。并且,尤为令人称奇的是,您居然将一只死骇重新变回了人类。请您理解,无论是作为我的君主的代理人,还是作为信仰六神的教士,我都急欲亲眼瞻仰这个神迹的明证。”

说完这些之后,他用带着暗示的目光觑了阿尔斯特宗主教一眼,又道:“德·居赛阁下同样也想见一见那个孩子,我们在半途汇合,他对此事表达了同样的兴趣。我想,陛下应该不会将我们强烈的好奇视作失礼吧?”

路西斯王微笑着望向默希埃,后者出身于特伦斯的上等布尔乔亚家庭,他法冠下的头发一绺绺地烫着卷,胡子的两端被修剪得尖尖的,刷着油,向两侧翘起,比起一位教士,他的扮相反而更像一名时髦的世俗权贵。

默希埃的口吻之中流露出强烈的怀疑态度,显然,德·居赛阁下的好奇心云云只是他的借口,——那名身材颟顸的阿尔斯特宗主教听到人提起他的名字,慌忙结束他和那只冷鸡的鏖战,抬起头来,对路西斯王和他的同僚们挤出了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如果忽略他嘴角的油迹的话,这副笑容还勉强称得上得体,但是,无论如何,德·居赛无疑对于默希埃在谈论些什么几乎一无所知。

对于特伦斯宗主教的质疑,艾汀不以为忤,虽然他本打算第二日再让伯内尔姐妹在诸国君主面前亮相,但是早一天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您的愿望很容易满足,默希埃阁下,”路西斯王答道,“眼下,那名大难不死的孩子正在接受圣塞莱斯廷学院的治疗,用不了一刻钟,她和她的姐姐便会被带到诸位面前。只是,我有一个请求,请各位不要吓坏了这两名可怜的女孩,毕竟,她们经历和目睹了太多苦难。用恶意和偏见去折磨两个无辜的少女,这可不符合六神教徒的美德,就算对方是伊夫利特的信仰者也一样。”

“我保证会善待您的病人,”默希埃在胸前划了个六芒星,“我们关心的只是她的病症,而不是她的信仰。陛下,据传闻,您见到那个孩子的时候,她已然变成了死骇,要不是您的搭救,恐怕整座圣城都会遭殃。”

闻此,路西斯王大笑道:“我确实在这场意外中扮演了一个角色,但是您也未免太过于夸大我的作用了。事实上,在我见到那个女孩的时候,她只是处于死骇化的半途而已。嗜血的本能压制住了她的理智,并且她也获得了一些死骇的力量,然而,若说她已然彻底变成了死骇,那恐怕有些言过其实了。星之病患者只有经历死亡,才能完全转化为死骇,我们都知道,对于死者,任何人都是无能为力的。”

“即使您在谈论天选之王的神迹时,使用了过于谦虚的措辞,但是在我看来,让一名半死骇化的星之病人恢复健康,也仍然是前所未有的奇迹,这样的事情,就连圣座陛下也未必办得到。”

默希埃缓慢地吐出了最后的这句话,与此同时,他不露声色地向安提诺斯的方向觑了一眼,毫不意外地,他在那位教权派的白袍祭司脸上看到了愠怒的神色。

尽管默希埃的目的明显在于挑拨离间,但是结果却不尽人意,因为,路西斯王马上说道:“不,阁下,事实上,神巫并不是做不到,只是比起在一两个重病号身上耗费过多力量,她们更倾向于去救治那成千累万的轻症病患。神巫的力量自有其有极限,更何况,圣女们那纤弱的体质,远远及不上一名强壮的青年男人,我并不敢自诩比神巫更加强大,也不敢说自己比圣女们更加无私,我只是比她们更加耐得住操劳而已,这是性别和体质赐予我的先天优势,我无权以此为傲。”

正在他们谈话的当口,饭厅门外的持戟卫士通报了伯内尔姐妹的到来。

路西斯王微笑着,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道:“就像我所说的,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治疗,和神巫所行的事没有差别,尽管我完全看不出这件事有什么值得您如此过誉,但是我也不吝于满足诸位贵卿的好奇心。那个孩子和她的姐姐已经在前厅了,请您亲眼见证吧。”

语罢,艾汀拍了拍手,双扉大门应声打开,伯内尔姐妹走了进来。

加急定制的礼服已经于这一天的午后被送到圣塞莱斯特学院,虽然负责照顾两姐妹的威斯墨兰女法师对于这种“又粉又白、华而不实”的裙子颇有微词,但是作为一名出身于弗勒雷家族旁支的小姐,她无疑十分清楚应当如何穿扮,在她的指导之下,两名女孩将那套她们从未见过的繁复装束穿得十分得体。

当艾汀初次见到伯内尔姐妹的时候,艾莉娜的外表寒酸到令人同情,她穿着肥大的粗麻袍子,把一头耀眼的金发藏在帽兜里,没戴首饰、也没化妆,脸色苍白,气色不佳,充其量算得上清秀,却明显与美丽无缘,而此时,艾莉娜围着狐皮围脖,披着浅桃红色的斗篷,身着白色连衣裙,金色的头发上戴着与外套的颜色相称的鲜花,三天的休养,再加上这身华贵的衣着,将少女本身的优美完全激发了出来。

而爱维妮娜一直以来被她的姐姐们保护得很好,作为一名一直以来过着流浪生活的孩子,她却从未显出过那种面黄肌瘦的衰萎模样,眼下,充足的营养和舒适的睡眠使她摆脱了憔悴的神色,孩子脸色红润,面颊饱满,一只细嫩的小手握在姐姐的手上,在刚刚走进这间大厅的时候,爱维妮娜尚且有些胆怯,然而,在望见艾汀微笑的金棕色眼睛的一刻,所有的畏惧都一扫而空了,她记得这位陛下,她知道是他救了她,他很和善,并且承诺为她们提供庇护。

爱维妮娜用威斯墨兰教给她的礼节,一板一眼地向大厅中的教士以及权贵们行了个屈膝礼,她的动作虽然有些僵硬,倒也没有什么不得体之处。而她的姐姐则从容得多,比起年幼的爱维妮娜,艾莉娜显然更加习惯这样的宴会场合。艾汀深知少女们想要独力在乱世中生存下去是多么地艰难,不需要解释,他也能够猜到艾莉娜从事过哪些职业,少女那优雅、自如的风韵赢得了德·居赛的赞叹——这位出身于贵族世家的大人尽管早已发过“三愿(清贫、谦逊、贞洁)”,但是他对待誓言的态度显然并不像他的大部分同僚那样认真,——他大肆夸赞艾莉娜的容貌,并用玩笑的口吻将这名少女称为“泥淖里的玫瑰”,这句话既透露出他对火神信仰的蔑视,又表达了他对艾莉娜美貌的觊觎。

少女似乎已经对这样的境况习以为常,面对德·居赛的调侃,以及众位教士们那流露着高度轻蔑的神色,她表现得十分冷漠。

路西斯王站起来,向两名同席的宗主教略作招呼,继而,朝伯内尔姐妹伸出了双手。

艾莉娜带着平静的微笑向国王躬身一礼,牵着她的妹妹走上前来。

“诸位,这就是那名大难不死的小病人,”艾汀把爱维妮娜抱在怀里,递给孩子一块糖果——自从他承担起养育索莫纳斯的责任之后,随身带着些糖果糕点几乎成了他的日常习惯,——他微笑着看着那个孩子对杏仁糖发起进攻,随后,转向默希埃的方向说道,“如您所见,她已经基本恢复了健康,除了险些变成死骇之外,她和一般的十岁孩子没有什么区别。”

爱维妮娜很轻,一只手臂便足以抱起她,艾汀用空闲的那只手挽起艾莉娜的胳膊,介绍道:“而这一位,便是这孩子的姐姐,一位坚强的少女。当某个人患上星之病的时候,甚至他的至亲也会对其避之不及,那些丢下重病的亲属,独自逃亡的人中也不乏六神教徒。而艾莉娜坚持了下来,她没有放弃重病的妹妹,而是带着她四处寻求救助,最终,她的坚持获得了回报。”

“赞美六神。”一众教士应道,在胸口划了个六芒星。

“孩子,到这里来,让我们看看你。”默希埃弯下腰,对爱维妮娜伸出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