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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一篇博文

假面舞会(全)

假面舞会(一)

现下我们要讲述的这则故事,不过是格拉雷亚风化史上一段微不足道的篇章。这段私人生活的秘闻发生在新历745年8月,那是一个仲夏的夜晚,在西面的地平线吞没了最后一丝暮色余晖之后,躁动的空气终于平静下来,在夜色的安抚下,白日间烘烤着大地的暖风带上了习习的凉意。

在格拉雷亚近郊的一座景色清幽的庭院中,菩提树的桠杈被结上了五彩的琉璃球,灯火将园圃照得通明。一座白石砌成的大宅坐落在庭院的深处,四尺高两尺宽的橡木大门敞开着,为一对对锦衣华服的宾客们迎来送往。洁白雅致的大理石廊柱支撑着宽阔的拱券,硕大的水晶吊灯自穹顶垂下,把宅邸的大厅映照得金碧辉煌。

帝国的勋贵们仍然维持着旧时的传统,每到盛夏季节,他们便纷纷离了市区的窠,迁徙到市郊躲避暑热。而帝国宰相所举办的舞会也就成为了在这个社交季当中最受瞩目的一场。不同于聚居在腓特烈区的帝国贵族,艾汀·伊祖尼亚的府邸位于风光秀美的格拉雷亚市郊,人们对这座富丽堂皇的大宅总是充满了好奇,更何况,依着那位宰相阁下不甘寂寞的性子,他总会在跳舞场上弄出一些新鲜的花样,人们往往能在他的宴会中找到一些值得向人炫耀的谈资,或是见识到一些令人大开眼界的奇妙布置。

一段段的乐曲声自宅邸之中飘送出来,男人和女人在大厅里欢舞,而另一些人则将这场舞会当做了官场的延伸,他们持着酒杯躲在角落中密谈,酝酿着宫廷中日日搬演的那些无聊诡计。这便是位于格拉雷亚郊区的社交及舞蹈之宫。

大钟敲响了十一下,冯·科瓦特夫人挽着艾汀·伊祖尼亚的手臂走进大厅。他们在人群中穿梭曼舞。这位在格拉雷亚社交界红极一时的贵妇出身于尼弗海姆贵族旧家,因着母族的没落,不得不攀了一门不那么体面的亲事。在她出嫁的时节,科瓦特先生的姓名之中还没有被冠上那个象征着高贵身份的字眼,但是这位慧眼如炬的女子却看到了年轻的法学系学生光辉的前景。科瓦特先生的叔父在当时任着最高法院院长的职位,他在官场上奉命唯谨,由于其对异见分子的苛酷态度而在宫廷中备受信赖,伊德拉甚至赐予了他伯爵的爵号以嘉奖其忠悃。老科瓦特没有子嗣,故而他的一切尊荣终将落到年轻的侄子身上,这位法学生的发迹几乎可说确凿无疑。在几年之后,事实也证明了科瓦特夫人确是眼光独到,现在,她的丈夫已经成为了法务省的几位机要秘书之一,人们总说,他迟早要坐上那把大臣的交椅。而这其中,恐怕也少不得冯·科瓦特夫人的几分功劳。

在格拉雷亚贵族社会的圈子中,冯·科瓦特夫人和帝国宰相的关系早就已经不是个秘密了,她熟知一切脂粉队里的手段和规矩,凭着各种卖弄风情,逢场作戏的玩意儿,把风流成性的帝国宰相变成了小客厅里的座上常客。有时,这些上等女子和马路上的神女之间,可能也仅是有个出身上的差异。伪装出一副女修士的模样,佯作以身饲喂情欲的饿虎,时不时地露出欲拒还迎的羞怯姿态,便是上流社会的女人在调情中惯用的把戏。

而至于艾汀·伊祖尼亚这位老风流,自然对这些俗套手段烂熟于心,但是既然他对于这套才子佳人派的把戏并无恶感,那么在尝到甜头之余与人方便,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于是,凭着妻子的本事,科瓦特伯爵便在帝国官场上节节高升。对于这段私情,做丈夫的顺水推舟,听之任之,他甚至对于帝国宰相满怀着友情,目的则是为了在官场中彼此利用。在名利场中,他们权衡每个人的价值,就像放印子钱的评估每一张票据一样,把各自的权势及名声称斤掂两,在这之中,人们可以见识到人性百态,唯一不能对这些权贵们强求的,便是感情和忠诚。

艾汀·伊祖尼亚一向喜欢摆阔,此时宅邸中乐声奔涌,水晶灯迸射出璀璨的光芒,穿着华丽号服的仆人们在宾客间穿梭,送上冷热饮料。因着宰相阁下显赫的地位,在这场舞会之中,几乎叫得上名号的帝国勋贵都露了面。这些贵族们,无论是穿袍的,还是佩剑的,都隐藏了彼此之间的成见和旧怨,在极尽奢华的大厅之中挂上了一副虚假的笑脸,交握的双手遮掩了轻蔑,周到的礼节掩盖着旷日持久的敌意。如果我们像比夏①一般仔细地解剖他们的灵魂,各位看客便不难发现,在这些光鲜的皮囊之下,实则空无一物。既没有信仰,也没有感情,尼弗海姆帝国的上流社会就如同一架运转精确的机器,对权力的饥渴和对享乐的追求便是它的润滑剂。欲念维持着这架机器的运转,也同样主宰着社会的方向。

这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权力的海洋,虚伪的恭维和刻薄的挖苦便是被海浪推上礁石的泡沫,宾客们一刻不停地生产着这些辞藻,肤浅的才具和风情如同珍珠一般浮在海面上熠熠生辉,又倏然黯淡下去。在这片真实与虚假殽杂的漩涡里,一位少年安静地躲在一个孤岛般的角落中,尽量不去招惹其他人的注意。他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身考究的晚装,轮廓漂亮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上。少年长着一头耀眼的浅金色头发,如果这头浓密的金发生在一位爱娇的贵族少爷头上,他一定会把它留到肩膀,烫上些头发卷来衬托自己的肤色,然而这位少年显然对于自己外貌上的优势弃之如敝履,他把头发剪得像军校学生一样短,柔软的发丝用发油整整齐齐地拢到脑后。少年有着在尼弗海姆极为罕见的白皙细腻的皮肤以及瘦削高挑的身材,这些特征让他在那群身材魁梧,皮色红润的宾客之间显得极其出挑。他容姿俊美,蓝灰色的双瞳中,目光清澈冷冽,一如格洛布斯高原的冈峦上经年不化的坚冰。虽然少年一直在尽力的躲避人们的视线,然而他那出类拔萃的外表仍然为他引来了不少好事者的打量。

这位阿多尼斯的名字叫做瑞布斯·诺克斯·弗勒雷,他正坐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硬着头皮忍耐着这些交际。在一年多之前,随着特涅布莱的沦陷,这位亡国的天潢贵胄便被掳到了帝国首都。虽然伊德拉·奥德凯普特将此行称之为“做客”,但是瑞布斯的心中很清楚,对于尼弗海姆而言,他不过是个“人质”,唯一的用途就是用来牵制他那名身为神巫的妹妹。在他到达格拉雷亚的第二个礼拜,帝国皇帝便把他扔给了艾汀·伊祖尼亚看管。公道地说,帝国宰相对他并不太坏,除了要求他戴上了一个装有定位芯片和爆破装置的颈环外,男人对他的自由并没有做出过多的限制。瑞布斯尚未成年,艾汀·伊祖尼亚便担任起了监护人的职责,由于这位王子殿下身份特殊,帝国宰相并没有将他送到一般的贵族学校中接受教育,而是亲自指导着他的课业。

在艾汀的教导之下,特涅布莱王储的智慧得到了充分的培养。这位老师,学问渊博而为人歹毒;阅世深刻而长于权术;作恶多端,却有着自成一派的恶魔美学;仅仅用了不到两年的功夫,瑞布斯便在他的身上学到了别人十几年也学不来的东西。弗勒雷家的儿子虽然一向生活于纯善的环境之中,但却并非不开窍的蠢物。他对人性的体察细致入微,一旦命运把他扔在了权力的竞技场上,那些原先一直被菲涅斯塔拉宫的平和安逸掩埋着的才具便一并迸发了出来。对于弟子的天分,艾汀·伊祖尼亚也颇为满意,如果认真较量起来,那些帝国官场上自诩老于世故的庸才们,恐怕将完全不是这名少年的对手。然而现在,这个孩子对于自己的能力恐怕还尚不自知——通向名利场的道路被瑞布斯“人质”的身份彻底阻绝了。

在这些帝国勋贵眼里,官场不过是一局惠斯特牌戏,权力和盟友都是手中的筹码。如果想要坐上这张赌桌,一无所有的瑞布斯势必要寻个可靠的保护伞。当然他可以去乞求帝国宰相的帮助,然而他却对于这名外表和善的男子有着一种发乎本能的戒惧。他总是小心翼翼,尽量不去拜托艾汀办任何事,直到几天前,一封来自故乡的书信迫使他改变了主意。

在这一年多的寄人篱下的生活中,瑞布斯曾经陆陆续续收到过许多来自露娜芙蕾雅的家书,公主殿下在来信中,只是用少女独有的娇憨语气咭咭聒聒地叙着家常,对于故乡的局势,往往一笔带过,或者谎称一切安好。而近两个月以来,露娜芙蕾雅则完全音讯杳然。直到瑞布斯在一周之前收到的这封信件,彻底撕破了他那位坚强早慧的皇妹悉心维持着的假象。这封信来自露娜芙蕾雅的陪媪②,根据信中所言,尼弗海姆占领军在特涅布莱的暴行引发了领民的反抗,起义军与帝国的精兵对峙了将近一年,最终,反抗被镇压了下去。而露娜芙蕾雅殿下则由于收容起义军的遗孀及孤儿的行为,遭到了帝国驻军的软禁。在瑞布斯的记忆里,这位陪媪是一位向来不肯流露分毫感情的太太,幼时的他和妹妹对这位严厉的女傅很是忌惮,他们私底下曾经取笑这位老姑娘是“一把穿了袍服的戒尺,一根套了裙子的笞棒”。然而此刻,这位待人严苛的太太却声泪俱下地恳求远在异国他乡的王子设法拯救露娜芙蕾雅殿下。

读罢这封信,瑞布斯从头到脚打着寒噤,他内心焦灼,却对现状全然束手无策。在帝国的上流社会之中,他时时遭受着排挤和攻讦,引以为豪的特涅布莱王族的出身成了他身上的痛疮;他空有高贵的地位却毫无权势,唯一可以寄望的,只有帝国宰相的慈悲。然而他又有什么筹码可以用来和艾汀·伊祖尼亚进行交易呢?他的地位只是个空架子,所有能够做出的许诺又都只建筑于缥缈的希望上面,换句话说,这个不幸的孩子一无所有,唯一能够支配的只有他自己的身体。

自从特涅布莱沦陷,所谓的神巫血统就变得一钱不值,那群帝国的粗野伧夫时时刻刻都像恶犬争食一般,对着到手的贼赃狺狺狂吠。在此刻的境地之下,勉强维持王室的尊严已然成了一种不合时宜的愚蠢。设法攫取权力,为同胞、为亲人的生存争取更大的空间变为了当务之急,情势已然容不得瑞布斯对自己的手段犹豫再三。

“既然横竖要出卖灵魂,好歹要找个能够出得起价码的人③。”——最终,瑞布斯苦笑着做出了决定。

这位少年虽则已经下定了孤注一掷的决心,但是他却对于如何实行这个计划一筹莫展。可怜的特涅布莱王储一直过着纯洁的生活,他通晓世故,对于各类阴谋算计也并不陌生,但是情欲之于他却一直是个陌生的领域。在下定决心委身失节的当口,他把自己最讲究的衣装一件件拿了出来,仔细挑拣着这一晚的行头。然而无论如何穿扮,他却不懂得在人前把双叠袖多卷上那么两寸,露出手腕处纤细的筋脉以动人遐思的把戏;也不知道把自己那双笔直修长的腿稍稍探出几分,卖弄脚踝处的优美轮廓以挑弄登徒子的欲念的伎俩。在情欲这门神秘莫测的学问上,瑞布斯彻底是个门外汉,他既不会利用自己俊美的外貌,也不明白某些眼神和姿态所蕴含的风情,于是,尽管他费尽心思,也只是显得比平时更加优雅考究了那么几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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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比夏:法国18世纪解剖学家。

②陪媪:旧时用来监管少女,规范其德行的年长女性。

③化用自《浮士德》。

假面舞会(中)

大厅里的狂欢仍在继续,人们像一阵阵旋风一样随着乐曲欢舞。宾客间觥筹交错,在应酬中接连灌下了十几杯酒之后,瑞布斯感觉自己的脚步有些虚浮。也许是酒精麻痹了他的矜持,一向礼仪严谨的少年一反常态,穿过人群,向扎在脂粉队里的帝国宰相走去。

瑞布斯俯下身,向一众帝国贵妇行了个礼,说道:“晚安!尊贵的夫人们,很抱歉打搅了各位的谈兴。不知各位能否暂时将艾汀·伊祖尼亚阁下借给我片刻?我有一些紧急事务需要与他商谈,这并不会占用太长时间。”

对于特涅布莱王储略嫌唐突的开场,艾汀感到有些惊讶,他挑了挑眉,说道:“殿下,在这种欢乐的场合商讨俗务恐怕有些煞风景了吧?况且,我和科瓦特夫人还有一场四组舞要跳呢,如果我此刻应承了您,就难免要在美丽的夫人那里落下埋怨了。”男人带着些嘲弄的神色笑了笑,这位远离名利场的王子又能有什么紧要事务需要他的首肯呢?显然艾汀并不相信瑞布斯的托辞。

瑞布斯无视了男人的推脱,他转而牵起科瓦特夫人的手,落下了一吻:“夫人,请您原谅我的唐突,我能够恳请您暂时解开您爱情的魔法,把您忠实的奴仆借给我片刻吗?我保证不会致您久待。”

被这位寄居在宰相府上的特涅布莱王子搭话,对于冯·科瓦特夫人而言,今天还是破题头一遭,少年人无匹的美貌、优雅的礼节、冷冽的声音调和在一起,美得如同一首诗,令这位久历情场的贵妇赞叹不已。她用扇子微微遮住了脸庞,掩饰着惊异。

“我又怎么能够忍心拒绝一位伽倪墨得斯如此恳切的请求呢?这样我可是会沦为整个格拉雷亚社交界的笑柄的。”伯爵夫人挂上了一抹风情万种的微笑,耸了耸她丰腴细嫩的肩头,“只要殿下答应稍后补偿给我一场四组舞就好。”

“能够与您共舞,是我的荣幸。”瑞布斯说着,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帝国宰相跟随瑞布斯回到了这位王子居住的套房,在这一路上,老奸巨猾的男人心中却充满了疑惑,全然想不明白这个一向安分的孩子能有什么见鬼的要事,非要在这个时节跑来逞性。

“好了,我尊敬的殿下,艾汀·伊祖尼亚前来听候您的吩咐了。”帝国宰相带着一脸不耐烦的神气,敷衍地行了个半礼。

此时,已然一脚踩进火坑的特涅布莱王储只感觉到虚火上升、两颊发烫,他攥了攥拳头,重新坚定了决心。随即,他转过身来,扑到了艾汀的身上,踮起脚尖,胡乱地吮吻着男人的嘴唇。瑞布斯的亲吻只凭着一股狠劲,却毫无章法,全然不得要领,他只感觉艾汀嘴边的胡茬磨得自己双唇刺痛。

突如其来的形势遽变令帝国宰相彻底怔住了,他瞠目结舌地愣在原地,听任着瑞布斯生涩的动作,直到半晌之后,才钳住少年的肩膀与他拉开了距离。房间里没有点灯,他低下头,借着月光,望向少年慌乱的双眼和微微喘息着的、红肿的双唇。

“等等,殿下,等等!请您冷静一下!真要命,您是喝醉了吗?”看来,艾汀终于为瑞布斯的反常举动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宰相大人,我很清醒。请阁下前来,的确是为了一桩要紧的事情。”在艾汀点亮壁灯、打铃吩咐仆人送两杯薄荷茶的当儿,瑞布斯低垂着头颅,努力压抑着喉咙中的颤抖,回答道。

“要紧的事情?就是刚才的这个吗?”艾汀在靠背长椅上落座,他一边摩挲着自己的嘴唇,一边问道,“活到这把年纪,我也颇有些自知之明,鄙人自认并没有什么值得您如此抬举的地方,您的这番作为恐怕并不是出于倾慕吧?殿下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

“既然阁下如此开宗明义,那么我也不妨放下那些浅薄的把戏,与您推诚相见。我需要一张尼弗海姆帝国权力场的入场券,而这件事,只有您能够办到。”瑞布斯说着,在帝国宰相的对面坐了下来。

在仆人送来饮料后,艾汀插上了门梢,男人一面斟茶,一面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容,回答道:“感谢您的坦诚。殿下的决心,我已经见识到了。但是很遗憾,我并不缺情人。虽则我也曾和几位贵族少年相交甚密,但是却对于一切需要花费心思的私情敬谢不敏。在这其中,与不谙世事的圣徒打交道可谓是顶顶麻烦的,那种长年累月撂在阁楼上无人问津的贞节,就如同发了霉的面包,干巴巴的,泛着一股酸腐味道,叫人食不下咽。您又凭什么觉得我会对您感兴趣呢?”

帝国宰相的这番话倒不全是信口雌黄,一位像他这样的帝国重臣,正值盛年,仪表堂堂,精力充沛,财力可观,手中握着尼弗海姆近半的权柄。处在这样的位置,大凡他想要染指的男人或女人,全都能够到手。这样说也并不是贬损尼弗海姆人的节操,我们都明白,世上的任何东西,纯洁无暇的爱情也好,坚定不移的信念也罢,几乎都是有个价码的。即使发愿终身守节的女修士,也难保不会为了俗世的天堂而动心。对于一切尘寰能够赐予的东西,人们求而不得的原因无他,不过是所图过高,而手中的筹码又太少罢了。信手拈来的胜利果实,已然教艾汀感到有些厌倦了,对于瑞布斯提出的这桩买卖,他并非全不动心,然而时时轻易得到的餍足,已经削弱了情欲对于这名男子的魔力,他决定先来试探一番,再做打算。

这番语气亲狎的、荒唐无耻的奚落,让特涅布莱王储的脸颊烧了起来,他现在只想把桌上的热茶披头泼在艾汀那张廉耻荡然的脸上,他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尘世生活中最为下流低贱的境地,整个人格都遭受了莫大的侮辱。然而,瑞布斯却只能强迫自己咽下愤怒,耐着性子和这个狡狯的对手周旋。

男人话语中显见的轻蔑,叫瑞布斯感到一阵作呕,他的喉咙仿佛被塞住了一般,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能重新开口。

“我自然知道阁下在情场中素来所向披靡,但是这也同样使您饱受诟病不是吗?随着伯爵先生在官场中的升迁,科瓦特夫人对您提出的要求也越来越过火了吧?她像采掘金矿一般不顾一切地挖凿,您还要献出多少东西去填补那情欲的坑谷呢?就我所知,对于这位丈夫凭着妻子的通奸所谋得的地位,大臣之间一向颇有微词,这可并不利于您的党羽间势力的平衡和关系的稳固。”

瑞布斯抿了抿干涸的嘴唇,继续说道,“就像一位前人所说的‘脏衣服要躲在家里洗。’①,这些伤风败俗的勾当至少应当关起门来偷着干。而您呢?您公然同一位有夫之妇保持着这种不道德的关系,当然,这是您的私事,轮不到他人来置喙,但是一个不尊重这些虚伪的体统,并且滥用权力,留下了把柄的人,迟早要吃到自己放浪作为的苦果。趁着现在还能全身而退,您何不尽早抽身呢?在这满朝的庸人眼里,形式往往比内涵更为重要。我们的社会一向喜欢那些常演常新、古老而俗套的戏码,人们总是对矢志不渝的美德毫不在意,却把幡然悔悟的浪子捧得比圣徒更高。一个物欲淡薄,却能随时满足阁下需求的秘密情人,不正是现下最为理想的选择吗?接受我的条件,能够帮助阁下在人前演好一位迷途知返的正人君子的角色。”

“想不到我有朝一日也能从一位弗勒雷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说辞!如果席尔瓦女王在天有灵,看到自己的儿子成长为这样一位巧舌如簧,满口强盗逻辑的诡辩家,想必也会倍感欣慰。”见到自己的教育起到了非同凡响的成效,艾汀发出了一阵快慰的大笑,然而,少年的表现尚且没有令他全然满意,这个奸猾的男人又附上了但书,“殿下,您所说的我都明白,实不相瞒,这也和我的计划不谋而合,我和冯·科瓦特夫人的关系确实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但是这个未来的秘密情人却不一定是您呐,到贫民窟买下一名雏妓,可比蓄养一位王子划算多了。”

艾汀的讽刺宛如一柄尖刀,直直地刺进了瑞布斯的心里,他感到一阵攒心刺骨的剧痛。特涅布莱王储冷笑着反唇相讥道:“帝国上上下下都是一群寡廉鲜耻的强盗,规矩摆在那里,我也只得去顺应它,难道您还能和盗贼争论什么伦理道德吗?您教我把成功作为唯一的教条,藏起手段,不讲节操,现在却反过头来挖苦我的行为,阁下不觉得自己太过反复无常了吗?”他顿了顿,又说,“阁下现在需要的不只是听话的情人,还有忠实的盟友,假如这二者能够合二为一,难道不是一桩美事吗?您在文臣之中颇具威望,但却缺乏军方的支持,野心家们不妨兼任牧羊人和饿狼,只有同时得到人们的敬重和畏惧,您的地位才会稳固,权势才会持久。抛弃一位令人尊敬的朋友不是什么难事,而背叛一个让人惧怕的同盟则需要慎之又慎,这就是我从特涅布莱的破灭中得到的教训,这条道理是颠扑不破的,它惩前毖后,永远不会过时。

虽然我知道您和格拉乌卡将军暗通款曲已久,但是您们彼此之间并不信任。如果您能够为我在帝国军中谋得一个合适的位置,并确保我能够拥有一定实权的话,我想这也有助于阁下随时监控军方的动向。如何?对您而言,这笔买卖可是大有裨益的。”

看来这位少年看似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帝国官场,可是却凭着自己敏锐的政治嗅觉,把一切底细都探清了。

见识到自己这位半路出家的弟子,首次锋芒毕露地显现出如此的颖悟,帝国宰相的目光渐渐灼热了起来,他今晚头一遭认真地端详了一番瑞布斯。男人掩藏起内心的躁动,觑着少年俊秀的脸庞,装腔作势地说道:“殿下的目的又是什么呢?要知道,一个意图不明的盟友不啻于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迟早要从头上掉下来,插进心口的。我可不想做个拉东②,为贝朗特火中取栗,烫坏了脚趾却不自知。”

瑞布斯嗤笑了一声,他知道艾汀·伊祖尼亚已然动摇了。而这场短暂的交锋,不过是他漫长堕落生涯的序曲。

“我所求的不过是故乡的安宁而已。”瑞布斯平静地说道,“我想,特涅布莱现在的局势并不需要我再向您赘述,我目前的迫切之需,即是将露娜芙蕾雅从驻军的软禁之中解救出来,这一点必须要有您的帮助方能实现。鉴于眼下我一无所有,请将这场即将到手的欢情,看作是我为自己的忠诚支付的定金。而从长远来讲,如果我能够成功地攫取到占领军指挥官的权杖,特涅布莱领内的一切麻烦也会迎刃而解。”

“一时的虚与委蛇演起来并不难,我又如何能够确保您持之以恒的友谊呢?特涅布莱的王子殿下?”

瑞布斯以一种倨傲的姿态昂起脖颈,露出了那个暗示着被奴役的身份的颈环,不无讽刺地说道:“只要有这个在,我根本就逃不出您的掌控,不是吗?”

帝国宰相笑了笑,他擎着少年轮廓优美的下巴颏儿,俯身落下一吻。这个亲吻与之前瑞布斯那番逞着凶性的蛮干大相径庭,艾汀轻轻地吮吻着那两片薄唇,湿滑的舌头灵巧地启开少年的嘴唇,溜进他的牙齿间,温柔地舔舐着敏感的上颚。头一遭见识到这类挑逗的少年,则有些茫然无措,他轻启双唇,听任男人的摆布。这种过于亲昵的姿态令瑞布斯浑身不自在,他闹不清自己的手应该往哪儿摆,是应该顺势搂住对方的肩膀,还是就那么搁在膝头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闭上眼睛,还是让双目就那么睁着;一向从容不迫、冷静自持的特涅布莱王子,此刻却全然没个主意。

好在这种窘迫并没有持续太久,片刻之后,艾汀结束了这个亲吻。

男人一面用拇指拭去瑞布斯下巴上沾着的、顺着嘴角流出的唾液,一面直视着少年的双眼说道:“殿下,虽然我在承担起您的监护人的责任之时,并没有存着做一名巴尔托洛③的心思,但是如今的这种发展却不啻为一种意外之喜。感谢您的折节屈就,您所提出的条件,鄙人满怀荣幸地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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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话是拿破仑说的。

②拉东和贝朗特皆为拉封丹寓言《猴子与猫》之中的角色。贝朗特(猴子)设计让拉东(猫)大显身手,火中取栗,却趁拉东忙碌之际将栗子吃光了。

③巴尔托洛为博马舍戏剧《塞维利亚的理发师》里的人物,巴尔托洛身为美丽的少女罗西娜的监护人,却在打着这位姑娘的主意。

假面舞会(下)

对于尘世生活的享乐,艾汀·伊祖尼亚一向挑剔。这名男子从不屈就,从不妥协,他孜孜不倦地追求着感官的刺激,毫无节制地剥削、掠夺,在格拉雷亚这个荒唐淫乐的游戏场中打着转,用令人瞠目结舌的精力挥霍着自己,腐蚀着旁人。对于享乐,帝国宰相自有他的一套美学,眼下王子的房间中冷淡的陈设显然不能叫他满意,他牵起瑞布斯的手,领他走过穿堂,路过了数个房间,来到了艾汀自己的套房。

这是瑞布斯第一次走进帝国宰相的卧室,房间里飘荡着浓郁的馨香,如果是嗅觉敏锐的人,便能够分辨出乳香和安息香的味道,除此之外,还带着些广藿香和檀木的余韵。然而,在于习惯了菲涅斯塔拉宫的淡雅香气的瑞布斯看来,这种浓烈的熏香简直叫人鼻腔发痒。他的脚下铺着厚厚的长羊毛绒毯,房间很宽敞,一切装潢都是时新的款式,纹样雅致的糊壁花绸在壁灯的照耀下显得金碧辉煌,墙上点缀着几面绛色的织毯,两侧饰以细纱帷幔,织毯上精美的暗纹在吊灯之下熠熠生辉,窗帘也是同样的颜色,边沿缀着黑色流苏。他所正对着的墙壁的正中,丝绒帷幔掩映着一张富丽堂皇的大床,高大的靠背上面覆着一层开司米软包,深灰色的丝质织物遮罩着床面,几个塔夫绸面子的靠垫和圆枕七零八落地四散在床上。环境对于心灵有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影响力,它们时而以神圣恢弘的气韵带领人走进崇高隐秘的玄妙境界,时而又以华贵艳丽的色彩刺激感官,让人浑身发热,使翻涌的肉欲得以实现。这就是帝国宰相用来幽会的场所,房间里一切的陈设无不奢靡浮华,它们仿佛在代替艾汀·伊祖尼亚说话,宣告着这名情欲世界的哈里发①至高无上的权力。

瑞布斯站在床边,脱下外套,用颤抖的手指解开了马甲。正当他把手伸向领结之时,艾汀攥住了他的手腕,制止了他。他搂过这名少年,让他坐在了自己的膝上。

“殿下,在床笫之间为自己的情人宽衣解带也是乐趣所在,您不会如此吝刻,褫夺我的这点小小享受吧?”艾汀一面为少年解开领结和衬衫,一面如此说道。

瑞布斯紧紧地贴在艾汀的身躯上,将头倚靠在男人的肩头,他在颤抖、在畏惧,犯罪的意识让他羞愧无地,但是他却只能默默忍受命运的磨折,用打着寒颤的双唇,顺从地向男人献上亲吻。艾汀碾磨舔舐着少年的嘴唇,直到将那两片血色淡薄的唇瓣吸吮得有些红肿。他低下头,俯视着瑞布斯的脸庞,这位王子对于自己的容貌一向不甚在意,他从来不知道自己那翕动的双唇、颤抖的眼睫、下巴上的一颗小小的黑痣,一旦和特涅布莱人独有的冷峻气质调和在一起,能够散发出何等的肉欲魔力。

艾汀的唇舌沿着瑞布斯的下颌一路向下游走,少年的衬衫半敞着,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脖颈。男人对于那白皙纤细的颈子喜欢得要命,他一面用舌尖描摹着瑞布斯颈项上的筋络,一面将手向少年的长裤里探去。当他捉住那蛰伏在柔软的金色体毛里的稚嫩性器时,他感觉到了瑞布斯一瞬间的僵硬和瑟缩,艾汀亲吻着少年的脸颊,说道:“殿下,鄙人在和情人的往来之中一向讲求自愿,如果您有丝毫的犹豫,此时反悔,尚且来得及。”

特涅布莱王储摇了摇头,凝视着艾汀,回答道:“伊祖尼亚阁下,我把自己送到您面前,便是抱定了决心的。请您不要再把这些无聊的问话重复第二次。”说着,他放松了自己的身体,像是决心献身的圣徒一样,带着赴死般的坚定,既不瞻前,也不顾后,将全部的身心交给了恶魔来主宰。那驯服的神气,叫人看了不禁动容。

帝国宰相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他搂紧少年的身躯,手掌箍住尚且沉睡着的性器,套弄了起来。不消多时,那仍未发育完全的器官便在艾汀的手中勃发起来,男人用拇指轻轻地揉搓着袒露出来的前端,手指上的薄茧不时擦过敏感的尿道口,引起一阵阵颤栗。瑞布斯一向欲望澹泊的肉体全然禁不住这样的挑逗,他的耳廓上渐渐显出了红晕,浅金色的细密的绒毛在灯火的烛照之下看起来格外可爱。少年的脸颊紧紧地贴着艾汀的肩膀,整个身体弓了起来,向男人的身体上依偎过去,他不觉间张开了双腿,无意识地挺动着身躯,想要感受更多的快乐。然而理智的羁绁仍在束缚着这位素来规行矩步的王储,他抿紧了双唇,不肯泄出半声呻吟。

这种孩子气的坚持不啻为尊严的最后一块遮羞布,艾汀对于瑞布斯的倔强不以为意,听之任之。他继续着手上的活计,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掌则伸进了少年凌乱的衣襟,在那覆盖着一层薄薄肌肉的胸膛上揉搓了起来。在快感的鞭挞之下,瑞布斯昂着头颅,绷紧了脚尖,这种姿势使他全身的线条都袒露了出来,从足尖到腰胯,再到颤抖着的肩头,都在艾汀·伊祖尼亚的眼前呈现着。剪裁考究的礼服被揉得一塌糊涂,堪堪包裹着少年的身躯,这是一种含蓄的放荡,比之赤身露体更为动人遐思,它遮罩着一切,同时又把情欲的隐秘魅力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艾汀倾听着瑞布斯颤抖的呼吸和压抑的抽气声,他带着些恶作剧的意图,用指甲轻轻地刮搔着少年脆弱的柱头,随后,他感受到怀里的孩子瞬间僵直了身体,一阵痉挛之后,瑞布斯在他的手中释放了出来。

帝国宰相把少年瘫软的躯体搁在床上,情欲的困惫仍未散尽,瑞布斯还在微微地喘息着,艾汀扯下了他变得一片狼藉的长裤,连同内裤一起抛在了地上。淌满汗水的皮肤甫一接触空气,便泛起了阵阵颤栗,丝质床单蹭在瑞布斯赤裸的肌肤上,那种清凉光滑的触感使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正有一条毒蛇顺着他的双腿蜿蜒而上。艾汀也同样褪去了衣衫,男人高大的身躯挤进少年的两腿之间,覆在了他的身上。

艾汀掀开瑞布斯的衬衣,仔细地端详着这具美妙的胴体。这一刻,他瞥见了造物的杰作。少年的身体尚未发育完全,平日的锻炼给他的骨骼覆上了一层线条分明的肌肉,细挑的身材已经初现成年人的雏形,那轮廓浑然不似尼弗海姆人的粗笨,优雅的曲线犹如名家所勾勒的安提诺斯②的形象,大有古典时期艺术品的丰采。此刻,这位造物在情绪极为欢快时所创造出的少年已经从情欲的余韵中苏醒了过来,再度恢复了那副冷静的做派。他目光淡漠,紧抿着双唇,缄默、自制,从头到脚的功架都显现着一种特涅布莱式的冷峻腔派,虽然他暂时屈从了肉欲,但却仍然意识到自己的尊严。

艾汀觉得眼前的景象有趣极了,进一步的欲望在他的胸膛中激荡,鼓动着他去占有这名少年。他的手指划过瑞布斯的喉结、胸膛、小腹,来到了他将要侵入的地方。他摸向那个入口,却触到了一片柔软湿滑。男人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他探进了一根手指,在温热的皱襞间摸索,发现那里濡湿而又洁净。

“您居然自己准备过了?对殿下的诚意,鄙人铭诸肺腑。”艾汀带着满脸的嘲弄神色,又把第二根手指挤了进去,他调笑道,“可是就我所知,您一直生活在一片净土之中。即便如今屈尊暂居于格拉雷亚,我也未曾教导过殿下这方面的知识,请问您是在哪里学到这些伎俩的呢?还是说这是特涅布莱王室无师自通的天赋?”

瑞布斯皱了皱眉头,男人在他的肠道中进出碾磨的手指让他厌恶得差点儿作呕,偏生刁钻的帝国宰相还要在此时拿他的屈辱来逗弄取笑,他闭上了眼睛,在内心中暗暗地告诫自己:“别吝惜你的人格,这些东西一钱不值!你应当成熟起来,舍弃这些没有意义的矜持,即使尊严受到了寸磔,也要学着去拥抱你的刽子手。”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神色已然变得冷静淡漠,片刻之前的情虚胆怯被坚定的决心彻底廓清了,他说道:“杂闻稗史之中,对于那些王族的嬖幸也有着长篇累牍的记载,我只是学以致用罢了。”

“哦!想不到平日禁欲克己的特涅布莱王子殿下竟然有着这么——,”男人好像在思索遣词造句一般,停顿了片刻,又说,“这么不入流的阅读偏好,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像阁下这种把《爱经》一类的书籍大喇喇地摆在书架上的人,恐怕也没什么资格取笑别人的品位吧?”瑞布斯挂着一抹促狭的笑容,反唇相讥,“况且,如果把您的所谓教导汇编起来,完全可以成就一部比任何禁书更能毒害心灵的邪典,而它,可是无时无刻不在对我敞开着呢!”

艾汀探入了第三根手指,他一边扩张着少年紧窄的穴口,一面向他俯下身来,男人伏在瑞布斯的耳边,喁语道:“那么,殿下,请您告诉我,从一位高高在上的王储跌落到嬖幸的位置,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无论是王族还是嬖幸,都不过是一时的境遇罢了。把贵族的血和奴隶的血混在一个杯盏里,又有谁能够分得清它们呢?那些大人物初具野心之时,不也是同样一无所有吗?这个世界既不考量良知,也不鉴察德行,它只凭时运和力量估算人的价值。‘想要攫取一切,就要豁出一切’——这可是您的教诲。”瑞布斯再也不想掩饰自己的厌恶,他斜睨着男人,冷笑道。

听到瑞布斯的这番话,帝国宰相爆发出一阵大笑,在他过往几段逢场作戏的爱情中,对于那些芸芸众生,艾汀总是可以随心所欲地摆布,他见识到的只有没完没了的趋奉或是同流合污。换句话说,他只遇到过同谋,却从未遭逢过敌手,情欲本应是一场恶斗,而不是一桩儿戏。再没有什么比平静无波的快乐更违背他的天性的了,现在他终于遇到了那名可以与自己持续不断地较量而不致令人厌倦的对手,两相比较,过往的那些勉强凑合的欢情,霎时间变得渺小可鄙了。

艾汀笑着,撤出了他的手指,把自己硬得发疼的性器抵了上去。瑞布斯强自维持着自己的镇定,神经的发条绷得太近,此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在帝国宰相顶上来的一刻,他不可抑止地打了个哆嗦,就像个把头颅搁在断头台上的人一样,斧钺尚未落下,便被拂过后颈的凉风吓得心惊胆战。鼓胀的性器缓缓地挤进了少年狭窄的入口,虽然它并不至于叫人受伤,但是剧烈的胀痛仍然把瑞布斯激出了一身冷汗。他竭力地调整着呼吸,想要放松自己的身体。

艾汀以一种沉著的气势,将整个性器齐根夯进了少年的肉体,他冷眼看着特涅布莱王子尚且稚嫩的身躯在他的伐挞之下抽搐、瑟缩。瑞布斯死死地揪着身下的床单,头颅后仰,张着嘴,只在喉咙中发出了几声迫促的抽气声。帝国宰相好像丝毫没有迁就床伴的意思,他尚未等到少年开始适应他的入侵,便急不可耐地动作了起来。

火热的性器撞得瑞布斯内脏生疼,他头脑发僵,没有力气叫喊,也不能动弹,无边的黑暗在他的眼前蠕动,他只觉得肉体深处迸出一种无名的痛楚,使他昏头涨脑,无边无际的痛楚包裹了上来,扭曲了他的感官,使他觉得自己仿佛被巨浪怒涛推挤着,一切都在扩张,一切都在远离。随着艾汀凶狠的动作,瑞布斯感觉到自己的胃壁抽搐,呕吐的冲动涌上喉头。少年干呕了几声,并没有吐出什么,生理性的眼泪却像潮水一般淌了出来,把鼻尖和眼角搅得通红。

帝国宰相轻声笑了出来,他缓缓地抽出了自己的性器,俯下身,拭去了瑞布斯脸颊上的泪水。他吮吻着少年细嫩的乳头,直到它在自己舌尖的逗弄之下变得殷红肿胀。他用牙齿轻轻碾磨着这个脆弱而冗余的部件,声调有些含含糊糊地说道:“我的好孩子,不要这么哭作一团的,这可不怎么动人。第一次难免有点不好受,但是请相信我,过一会儿您就要开始享受这种感觉了。”男人一面说着,一面再次顶了进去,变换着角度在瑞布斯的皱襞间挺动,直到他发现少年在他触碰之下发出了一声迫促的喘息,他笑了笑,不胜欢欣地亲吻着瑞布斯的额角,笑道,“您看,我并没有说谎是不是?”

艾汀像追逐猎物的鹞鹰一般,猛烈地攻击着那散发欲望魔力的一点,瑞布斯的身体渐渐舒展开来,又再次绷紧,死死地搅缠着男人的肉体。眼前的欢情让艾汀·伊祖尼亚陶醉了,他发着狂性,索求着造物所能赐予的,最为无度的享乐。他把瑞布斯拉了起来,让他坐在了自己的腰胯上,少年的身体早已瘫软无力,他不得不紧紧地攀住男人的臂膀,重力的作用让艾汀的性器抵达了前所未有的深度。瑞布斯仰着头发出了一声轻呼,那声音既是痛苦的残响,又是欢情的明证。他依偎在帝国宰相的胸膛上,嘴唇翕动,胸膛起伏,情欲给他苍白的肌肤点染上了妍丽的色彩。

初次搅进欲望漩涡的少年只觉得浑身发烫,血液都涌上了头脸,他无意识地迎合着男人的动作,向那快乐的源泉撞去。在一片恍恍惚惚的心荡神驰之中,他不再压抑自己的声音,迷醉的抽泣声伴着呻吟逸出他的唇齿。少年睁开的双眼中燃烧着撩人的欲火,纯洁无暇的天使在恶魔的蹂躏下,张开了肉欲的翅膀。艾汀揉搓着瑞布斯纤细的背脊,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个个狂热的亲吻,他耸动着腰身,将一声声呻吟挤逼出少年的喉咙。男人那凶狠的势头宛如湍急的洪流,裹胁着一切,在岩壑间横冲直撞,向着一个方向奔腾而去。

无限的欢情席卷着他们的头脑,情欲的毒素充塞着他们的心灵,在这一刻,遭受巨创的尊严、年深日久的仇恨,全部烟消云散了,光明与黑暗以如此奇异的形式结合在了一起,迸发出耀眼的芒熛。在情欲的魔窟之中,一切都燃烧了起来,发出熊熊烈焰,到处都浓烟滚滚,火光四射,一切都在焚毁、熔融,最终化为灰烬。当这场欲望的业火终于熄灭之时,瑞布斯早已失去了意识,帝国宰相吻了吻少年汗湿的金发,随即,起身走进了盥洗室。

大厅中的舞会进行正酣,乐队仿佛不知疲倦一般送出一个个悠扬的音符。水晶灯射出五光十色的光束,格拉雷亚最出色的人物们都在这间殿堂中跳舞,谈笑。当帝国宰相悄无声息地回到大厅之时,他尚且处于纵欲过后的倦怠之中,他的精神和肉体仿佛刚刚受到了狄俄尼索斯神的抚触,那种人类的感官所能捕获到的,最为甘美的快感,还停留在他的唇齿之间,令他久久地回味。苦难廓清了那位特涅布莱王子身上最后的童年印痕,他真正的人格才刚刚开始从混沌初凿的天地中苏醒过来,可是男人却已经从这名稚嫩的少年身上瞥到了圣徒的坯形。正如前人所说——“真正的光明绝不是永没有黑暗的时间,只是永不被黑暗掩蔽罢了。③”,在罪恶的渊薮之下,这名年幼的圣徒又能和黑暗抗争到何等地步呢?从来没有哪一场游戏,曾经这样刺激过帝国宰相的感官,这场游戏既黑暗,又甜蜜,既荒淫无度,又禁欲克己,艾汀·伊祖尼亚那冷漠麻木的灵魂之中,突然涌现出了对未来的无限期待和憧憬。

这一刻,科瓦特夫人正倚在丈夫的身上,跳着一曲加洛普舞,她越过颟顸臃肿的伯爵先生的肩膀,觑了觑帝国宰相。在这一眼之中,伯爵夫人敏锐地察觉到,红发男人现下所身着的这身礼服,尽管款式相同,但却明显已经不是两小时前的那套了。这位千伶百俐的风流女人当即明白:她恐怕是不用再继续等待那场四组舞了。

“想不到漂亮的特涅布莱王子那纯洁的外表之下,倒是藏着个拉伊丝④的灵魂。他居然有这等本事,在短短的两个小时之间,就把那位精明的老风流搅上了床。这个孩子野心不小,魄力也大,将来必定是个人物。”刚刚在情场上遭遇滑铁卢的科瓦特夫人暗忖道。虽然被夺去了情夫,但是她却并没有展现出分毫恼怒。这位社交界的皇后深知退场的艺术,毕竟,在格拉雷亚贵族社会的情人之间,忠诚这码事儿,无论在过去,还是在当下,可都不是种时髦的情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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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哈里发:阿拉伯政权元首的称谓。

②安提诺斯:西方历史上的美少年,罗马皇帝哈德良的男宠。在他死后哈德良下令让工匠大量制造他的雕塑和头像,放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里。

③化用自《约翰·克里斯朵夫》。

④拉伊丝:古希腊名妓。

蜘蛛巢168

第一百六十八章

柳泽还记得,周六晚间的时候,夫人将他唤到书房,交给他一封信,让他亲自送到辰巳府上。

当他送完信回来,已然过了十一点,意外的是,书房的灯还亮着。

柳泽敲了敲门,在得到应承后,小心翼翼地走进书房。他看见壁炉里的炉火烧得正旺,火焰之中飘荡着一些黑色的灰烬,像是焚烧过纸张的痕迹,而平素这个时间往往早已就寝的月读,则正坐在书房面朝庭园的露台上,陷在长椅里,吸着香烟。

“夫人,夜风大,小心受凉。”

见状,柳泽机敏地取来了一件獭毛外套。

“谢谢。”月读披上外套,随即将银制烟盒递给了柳泽,“来一支吧。”

“多谢夫人,那么,鄙人便失礼了。”

月读所吸的香烟,是府里的沙龙上招待客人用的,都是古巴产的上等货,柳泽早已被那股香醇的味道勾动了烟瘾。

“很多年不见夫人吸烟了。”柳泽一面将香烟衔在口中,一面说道。

“原本也只是熬夜时为了提神才吸几支,谈不上嗜好,后来,因为孩子不喜欢烟草的味道,自然也就戒掉了。”月读笑了笑,答道。

他闭起眼睛,吐出了一口蓝色的烟雾,沉默了片刻之后,如同自言自语一般说道:“那孩子不在,宅邸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寂寥过了……”

总管没有搭话,心底却不禁泛起了疑惑。荒平日里沉默寡言,甚至比养育他长大的夫人还要安静,即便在家,也闹不出什么动静来,又何来此说呢?

恐怕,寂寥的不是宅邸,而是夫人的心罢。

不过,这样的事情,终究是不能说破的,于是,柳泽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月读身后,仿佛雕像一般,一言不发。

“柳泽,阿兼和孩子们怎么样了?”在一片岑寂的夜色之中,月读突然开腔问道。

“托夫人的福,都很好。阿兼近来越发胖了起来,虽然人到中年,精神却比以前更好。才助今年五岁,算一算,明年也该上小学了,而美代也已经断了奶,过几日便要过第一次的七五三节,那孩子特别喜欢夫人送的正绢和服和刺着苏绣的被布①,每日都要拿出来看一看,过几日,我们打算给孩子穿上夫人送的衣服,全家人到附近的鬼子母神堂去拍张合影。阿兼说,等把才助送进学校,白日里雇个保姆帮忙照顾美代,待得自己松快下来,就要去学一学清元之类的谣曲。她过去做女佣做久了,现在虽然承蒙您的关照,金钱上宽裕了许多,不需要再去做工,却也终究闲不下来。”

谈起自己的家眷和孩子们,柳泽的话多了起来,才助是他和阿兼的孩子,出生于昭和八年,两年后,又生了长女美代。原本,柳泽是从没想过和阿兼结婚的,然而当得知对方怀孕之后,却也不得不承担起了责任,毕竟,夫人虽然从不禁止佣人之间恋爱,却不允许不正当的交往曝光或者闹出丑闻。柳泽结婚后,性格逐渐变得平和,孩子出生后,他甚至开始吃斋念佛了。

看着总管平日里那副虔心礼佛的模样,月读不禁觉得好笑。这个男人,早年亏心事做得太多,却在有了孩子之后,逐渐害怕起了报应。他既恐惧那些冥冥中的因果命数,又怕过去的旧事暴露出来,以致失去现在的平静生活,故而,近些年,柳泽行事越加机警,越加谨小慎微,对夫人,也越加忠心不二,甚于犬马。

“孩子们健康就好,这些年来也有劳你了……,”说到这里,月读沉默了一忽儿,他凝望着夜空,并没有特别地在看什么,而是一副平静得近于冷漠的表情,随后,他又说道,“柳泽,等你退休的那一天,数寄屋町的那座房子便会过到你的名下。这件事,我已经嘱咐过荒了。”

数寄屋町的房子底下埋着一具死于非命的尸体和刻印着柳泽名字的短刀,对于总管而言,这句话相当于一个承诺,只要他能平平安安地干到退休的那一天,尽量让夫人满意,那么夫人便会放了他。

“谢谢夫人。”柳泽郑重其事地行礼道,心中卸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

“嗯,以后你要尽心辅佐老爷。”

“辅佐老爷?”柳泽无意间泄露出了自己的纳罕。

“当然是辅佐老爷,难道荒不是这个家的主人吗?”月读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笑着说道。

“是。”柳泽躬身行礼道。

夫人的话固然是符合道理的,但是这个家实际上的主人究竟是谁,他们彼此的心中都一清二楚,以往,夫人私下里尽管也会拿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打趣,但是,这天晚上的对话,却让柳泽感到一股没来由的不安。

说完这些话,月读缓缓地站起身来,熄灭香烟,径直朝着书房的门口走去。

“夫人要就寝了吗?”柳泽发现夫人要离开,连忙跟了上去。

“嗯。”

然而,走到半途,月读又突然停了下来,他盯着壁炉中的火焰,沉默了一忽儿,道:“稍后熄了炉火,将灰烬清一清吧。”

“是。我立即吩咐人去弄。”

“有劳了。”月读点了点头,又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对了,姑且和你说一声,明天,警视厅的人大概会来。”

“什么……?”听到这句话,柳泽终于难以掩饰他的惊愕了,一瞬之间,他甚至忘记了应有的礼仪。

总管那副噤若寒蝉的模样让月读笑了起来,他一面轻声笑着,一面用扇子遮着面孔,笑得弯下了腰去。

“放心吧,不是冲你来的。更何况,你的那点小事,还轮不到警视厅出面,战场上的归宪兵队管,而数寄屋町的事情,区区地方警署的一课就够了。”笑过之后,他拍了拍柳泽的肩膀,说,“我猜他们大概会一大早搞个突然袭击,这件事,你心里有数就够了,劳你早起准备一下,别怠慢了客人们。”

“……遵命。”

刚刚渗出的冷汗尚未落下去,柳泽的手仍在止不住地颤抖着,既然夫人不愿多做解释,那么柳泽也不敢多问。他满腹狐疑地将目光投向月读,却看到方才还有说有笑的夫人已然收敛了笑容,那堆满讥诮的眼角抹去了表情,变得冷淡而孤寂。

“柳泽。”月读突然唤道。

“是。”

“以后,别再做亏心事了。”

说完这句话,月读径自离开了书房。那时候,柳泽总觉得,月读那逐渐隐没于走廊的黑暗中的背影,透着一股茕茕孑立的孤独感。

*

这些事情,柳泽是绝不敢让荒知道的。辰巳先生是黑泽财团的元老,也是夫人多年来的顾问,因此,荒会原谅辰巳和夫人的密谋。但是柳泽是仆人,荒是他名义上的主人,对于这么严重的事情,他事先知情,却隐瞒不报,荒不可能饶恕他。

今天早晨,当月读答应随同特高离开的时候,柳泽立即明白了昨晚夫人的那些反常言行的理由。柳泽其人,看似对大部分与己无关的事情不闻不问,但其实眼观六路,脑筋也转得极快。早在特高开始询问夫人的时候,他便马上看出,对方的目标是荒,既然明白了这一层,他也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夫人会不做抵抗,毫不犹豫地跟着对方回去。

月读这样做,等同于将自己送进了虎穴,然而,为了拯救荒,他只能如此。

月读随着那名特高头子走出了客厅,在离开前,他还要做出门的准备。柳泽一面从警察们手里接过没收物品的名录,一面暗自替夫人感到可惜。像他,像前任老爷,亦或像夫人这样满身罪孽的人,其实应该早早把心给摘了的,一旦有了心,在这世间也就有了割舍不下的东西。能够将夫人置于死地的,既不是权力场上的刀光剑影,也不是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当然,社交场上的勾心斗角更加伤不了他分毫,面对这些赤裸裸的恶意,他永远有能力立于不败之地,然而,他所爱的东西却能轻而易举地将他逼入绝境。

柳泽收下物品清单,在文件上签了字,和特高警察简短地交谈了几句,送走了这些不速之客。他在客厅中茫然地站着,盘算着今后的事情,平心而论,若是不考虑对方那种恶辣的性格的话,其实再也找不到比夫人更加理想的雇主了。夫人虽然要求严格,但是却从不异想天开,也不会做出无理的命令,并且表面上亲切温和,从不对人颐指气使,更重要的是,所有的佣人在进入黑泽家做工的时候,都会获得一笔年金,如果能够在这里干到退休,并且不出什么差错的话,便可以在老后得到一笔足以支撑生计的收入。当然,柳泽早已得到了当年那二十万,因此并不把一般佣人的年金看在眼里,但是对他而言,数寄屋町的房子却比年金更重要,他注定是要在黑泽家干到老朽之年的。对此,他倒并无不满,只不过,比起夫人,现在的那位年轻的老爷反而更难应付,只要一想起荒,他就禁不住胃疼。

虽然横竖不过是替人当差,但是像他这样恶贯满盈的奸滑之徒,和前任老爷以及夫人这样的恶人相处起来,还是要更加舒适一些。这一点,对于对方而言,大概也一样,至少他们是了解彼此的本质的,前任老爷理解他的贪婪,而夫人则对他的凶狠一清二楚。他们不会信任他,但是,抛开这点不谈,柳泽对于这二位主人而言,倒是一个可以放心说话的对象,尤其是夫人,夫人随时随地戴着面具,决不以真面目示人,面对所爱的人则尤其如此,然而在柳泽面前,他却能自由自在地暴露他阴险的一面。在柳泽看来,尽管同为恶党,可是夫人似乎天生就比前任老爷更加富于犯罪的才能,所有不清楚内情的人,都将这名虚伪的欧米伽当做圣人一般。就拿自己的家人来说吧,阿兼尽管无知无识,但好歹也算阅人无数,她简直将夫人视为活菩萨,每天早晚甚至还要在神龛前替夫人祈福,另外,也许是欧米伽的天性使然,夫人很喜欢儿童,家里的孩子们多受夫人的恩惠,简直将他当做了天上的神仙。差不多两个月以前,夫人派人将一只牛皮制的儿童书包和一套七五三节的女童和服送到了柳泽家里,说是给两个孩子的,才助每天都要把那书包背起来,对着镜子照来照去,盼着入学的一天,而美代则更加对那套精致的和服爱不释手。

柳泽想着家中的两个孩子,脸上不觉露出了一丝笑容,他一动不动地站了片刻,忽而,在一种没来由的冲动的驱使下,他抓起一件外套,飞奔着追了出去。

他跑到袖塀前面,看到女管家菊田正在送夫人上车,他平复了一下呼吸,随即走上前去。

“夫人,今日似乎会变天。”

柳泽说着,像往日一般,毕恭毕敬地将外套递给了月读。

月读出门的时候,和服外面只披了一件羊毛料子的斗篷,那样的衣服,应付白天的温度尚可,到了夜晚,便略嫌单薄了。

“谢谢。”月读笑了笑,将衣服接了过去。

柳泽拿来的这件外套由驼绒织成,质地柔软厚实,却又不像那些獭毛大衣和狐裘斗篷一样,由于过于贵重而常常引起别人的贪欲。虽说未决囚是可以穿家里送来的衣服的,但是特高经常借“任意同行”的名义延长扣留时间②,从现在到正式进入留置场,不知还需要多久,在这段期间,家中既得不到任何消息,被拘禁的人也无法从家里接收必要的生活用品,对于眼下的境况来讲,这件外套可谓正好。

*

“——柳泽。”

荒的呼唤声将总管的心思从回忆中唤醒了过来。

“柳泽,我有一件事,实在想不明白。”荒说道,脸上带着严肃的神色,“母亲是在上午9点过后被带走的,而事情以那种添油加醋的形式见报,却是在中午之后,在那之前,谁也无法确定特高真正的意图,但是你的电话,却在9点30分打到了镰仓的别墅。当时,你并未提及这一次是‘任意同行’,我知道你说话一向谨慎,如果你只是怀疑特高来者不善的话,你一定会表明这只是你的个人猜测,然而你没有,你只是非常笃定地要求我马上回来。请问,你是如何在事情见报之前,便确信这一次情况凶险的呢?”

“这件事,我正要向老爷禀明。”

荒的提问让柳泽楞了一下。

——他果然注意到了这一节,这个年轻人虽然看似心无城府,但其实很难糊弄。柳泽苦笑着暗忖到,今后若是没有夫人在,由他独力应付这样的主人,恐怕会比往日更加心力交瘁。

“在签收没收物品清单的时候,一名特高警察曾经吩咐我将此事报告给您。”他解释道。

当时,一名年轻的特高突然对柳泽说道:“今日之事,不可等闲视之,最好立即向你家主人报告。”

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名年轻人压低了嗓门,尽管他板着脸,装着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然而他的眼梢却在觑着不远处正在清点文件的同僚,年轻人那副不安的神色泄露了他的真实意图。——他违背了组织的意志,换言之,他正在试图帮助夫人。

柳泽思考了片刻,继续对荒说:“这名特高警察很年轻,我记得他的上司把他称作‘小池’。”

————————

①七五三:在每年的11月15日,家长会将三岁、五岁、七岁的孩子带往神社祈福。女孩子在三岁的七五三节时所穿的罩衣称作“被布”。

②依据昭和时期的日本法律,警察拘留嫌疑人的时间一般不得超过48小时,在正式拘留之后,48小时之内必须送检并将未决囚移交拘置所(巢鸭或市谷),随后进入预审阶段。但在实际操作中,特高警察扣留嫌疑人的时间往往远超过法律规定。对于尚无法确认违反治安维持法事实的嫌疑人,特高往往借“任意同行”之名反复延长取调(调查询问)时间,并在正式逮捕后,以取证不充分之名超期拘留,根据可查阅的史料记录,特高拘留嫌疑人的时间一般为1到6个月,6到12个月的虽不多,但也不算鲜见,拘留一年以上的为极个别,最长的记录可达1.5~2年。

蜘蛛巢167

第一百六十七章

辰巳的叙述与月读信中的内容大致相同,其中唯一令荒感到意外的部分,即在于继母为他安排相亲的原因。

“自从一年以前,夫人推测出黑泽的敌人已然针对会长设下陷阱之后,便开始托人为您物色结婚对象了。”辰巳说道,“我知道,因为这件事,会长和夫人之间闹得很不愉快,但是还请您体谅夫人的一片苦心。”

如今,荒回想起来,月读替他选择的所有相亲对象,要么出身于老牌财阀,要么出身于华族世家,但是这些千金小姐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其家族根基深厚,在政界和军界都有坚实的人脉。

辰巳继续道:“这个主意是我替夫人出的。原本,联姻若是能成,女家的家世和人脉也可成为黑泽的助力,事情也许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但是,会长对这件事情心有抵触,而夫人也不愿用家长的威严来逼迫您……”

“母亲为什么不和我坦白呢……?”荒用嘶哑的声音自语道,他的喉咙中满溢着苦涩的味道。

辰巳望着荒,并没有立即回答他,他知道,对于月读的所思所想,这名青年的心里其实十分清楚。

去年六月,月读将辰巳邀请到歌舞伎座剧场的包厢,向他坦陈了自己的忧虑。

“……这个孩子生性耿直,若是他因为此事被传唤,届时他一定会据实以告,然而,对方的目的即在于构陷他,因此他越是诚实,便越是难以洗脱嫌疑……”月读神色严峻地说。

对于密谈,剧场其实是相当适宜的场所,一方面,这里是公共场所,谁都去得,加之人烟炽盛,更加不易被盯梢;另一方面,喧豗的鼓乐也会叫周遭的人听不清谈话的内容。

“松平君好歹也是阀阅子弟,这件事难道没有转圜余地了吗?”

辰巳没有将月读的顾虑当做杞人忧天。

“对方既然这样做,便证明特高已然掌握到了松平君所在的组织的资金往来证据,到了这个地步,八条隆孟这些目白会的成员无论是否被捕,都不会妨碍事件的发展。”

听到这句话,辰巳的脸色沉了下来。

“您不是曾经想过让黑泽君前往海外求学吗?不如安排他去异国回避一下。”思索之后,辰巳建议道,“或者,我们也可以对荒坦白一切。既然夫人已经提前察知了危险,那么便可以尽早着手,为松平信威从会长手中受到过支票的事情,编造一个并不触犯法律的理由。”

“的确如此。”月读沉吟了片刻,说,“然而,对方的目的并不在于给谁定罪,即便荒在法律上是清白的,但是一旦他因为所谓的‘叛国’嫌疑而陷入官司,必然会牵连到黑泽的上上下下。这一点,即便他逃亡到海外也是一样的。再者,纵然他能够编攒一个资助松平君的合情合理的理由,对方也绝不会因此而轻易放过他,只要他被特高带走,便等同于捆缚住了我们的手脚,别忘了,像这样的案件,先不谈特高超期羁押的可能,即便按照一般惯例,从逮捕之日算起,到真正开庭审判之前,往往至少还有数月的预审期,届时,我们将寸步难行……”

月读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说着,他抬起手,捂住了额头。

辰巳从未见过这名一向镇定自若的欧米伽如此苦恼的模样。

这个时候,舞台上的歌舞伎剧目已然演完大半,三弦琴演奏的过门曲之后,中村梅玉饰演的白狐再次登场,伴着“妾即离君若逝露”的谣曲歌咏声,月读若有所思地凝望着远处,在那以月冈芳年的浮世绘为参照的舞台上,正在演出着母狐与童子丸离别的一幕①。

在沉默了许久之后,月读终于开腔了。

“这件事,只能由我来承担。在名义上,我与公司没有任何关系,因此,若要替罪,我是最合适的人选。松平君曾经以筹办杂志的名义向我募金,虽说当时被我搪塞了过去,但是这件事可以拿来利用。关于此事,绝不可叫荒知道。”

辰巳没有回答。

半晌之后,他终于叹了一口气,开腔问道:“夫人的安全要如何保障?”

“我很想说,看在我的出身以及我在黑泽家的地位的份上,特高大概会有所收敛……”说到这里,月读突然停了下来,他静默了片刻,随即笑了笑,道,“但是对您,我不愿有所隐瞒,……说实话,这一次的情况尤其险恶,就我个人而言,除了利益上的纠纷之外,还有一些私人因素羼杂在里头,因此,对于安全与否,我只有六成把握。”

语罢,他笑着望向辰巳。

“我若是有什么闪失,今后,荒的事情,就请您多加照拂了。”

辰巳至今还记得,那时候,在说出这番话的一刻,月读的语气冷静得异乎寻常,他的笑容之中不含任何阴翳,几乎可以用明快来形容,他当时的那副轻松的神色,简直不像在谈论自身的安危。

荒坐在椅子上,垂着头,长久沉默不语。就像辰巳所猜测的那样,对于月读始终对此缄口不言的理由,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知道,如果母亲对他坦白一切,他恐怕不会选择为了自保而结婚,更不会允许继母替他顶罪,反之,他必然会选择与特高正面交锋。而从大局来看,他的选择无疑将导致最糟糕的局面。他和月读一样,若想拯救对方,就必然会做出最令对方痛苦的决定,而月读比他年长,比他狡猾,所以他赢了。

“……这件事我不会再提。”荒下意识地用手指摸了摸圈椅旁的圆桌,桌面上丢着一把折扇,那是他在八岁时送给月读的新婚礼物,也是继母从不离身的东西,这一次,他却把它丢在了家中。荒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把扇子,不久之后,他直起身子,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语气问道,“坂井手中其余的人头账户呢?”

——他想到了一些亡羊补牢式的策略,只是不知道事到如今,还来不来得及。

“关于这个,夫人早已做出了安排。”总管躬身一礼,应道。

荒将目光投向柳泽,尽管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但也难免流露出了几分惊讶,他从未想过,柳泽居然也参与了这件事。

“早在前代主人在世的时候,老爷由于不方便和坂井那样的人打交道,因此便命我充当中间人,后来,老爷的这部分财产由夫人接手之后,和坂井的联络方面,也是由我负责的。”柳泽解释道。

“明白了,你继续说吧。”荒睃了柳泽一眼,他的脸上尽管不露声色,心底却不禁自嘲地想到,原来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

“是。鄙人不过是替夫人跑腿,夫人吩咐什么,便去做什么,至于其余的事情,从不敢多做过问。”柳泽素来极擅察言观色,他看出了荒的不愉快,因此遣词造句格外小心了起来,“我记得大约是一年以前,六月中旬左右的时候,夫人曾经派我到坂井那里去,让他把那些人头账户处理掉。”

“母亲把它们注销了吗?”荒向前探着身子,急切地追问道。

“不,正相反。夫人让坂井将那些人头账户分散开,尽量不引人注意地陆续卖给掮客们。坂井毕竟在黑白两道都有些势力,因此这些掮客所涉及的行当嘛,说起来颇有些不大入耳,这些人既有帮商人避税的,也有替赌庄洗钱的,还有替各式各样的社会组织转移财产的,甚至还有替贼窝销赃的。”

闻此,荒怔愣了一下,笑了。

“不愧是他。果然,我能想到的对策,他一定早已想到了。”他自言自语一般低声说道。

在这场针对黑泽的阴谋之中,最麻烦的地方其实不在于荒亲手交给松平信威的那张支票,当时,由于荒的同学意料之外的恶作剧,月读已然在第一时间察觉了敌手的动作。荒交给松平的支票尚可解释,但是去年五月,坂井家中失窃的时候,丢失的并不只有山科英一的账户。而其余的两本账户会被派作什么用途,便不是他们可以掌握的了。但是,可以确信的是,为了坐实所谓的“资助赤色组织”这一罪名的可信度,另外两本账户中一定也有流向八条隆孟、松平信威,以及其所组织的突击队ザーリヤ的秘密援金。

募金这种事情,如果只是单次或偶发,尚可找个借口应付过去,但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通过人头账户汇款,暗中资助八条隆孟的组织,即便是像月读这样狡黠而机敏的人,恐怕也难以做出解释。

借由这样的手段,这场原本模棱两可的案子,也有一定机会被做成铁案。

对方既然采取这样的策略,那么可以想象,其手中一定握有黑泽使用这些人头账户的证据,若是存折和印鉴尚未丢失,那么防范于未然才是上策,但是,既然眼下事已至此,不如干脆把水搅浑……

荒终于看到了一线希望。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手中应该留有这些账户的清单吧?”辰巳问道。

“夫人让我抄录了下来。”柳泽躬身一礼,从怀里拿出了随身的记事本。

“看得出来,母亲十分信任你。”荒微笑道。

“不敢当。”

柳泽说着,脸上现出了一副诚惶诚恐的神色。

实际上,早在事发之前,月读就曾经警告过柳泽。因此,对于今早的一切,他并非一无准备。

————————①出自歌舞伎剧目《蘆屋道満大内鑑(あしやどうまんおおうちかがみ)》,讲述的是安倍晴明与芦屋道满斗法的故事,文中一节取自剧目第四段,讲述了安倍保名之妻葛叶因被识破母狐身份,而与童子丸离别的一幕,童子丸即是儿时的安倍晴明。浮世绘画师月冈芳年也曾以此题作画,谷崎润一郎的作品中也曾多次提及该剧目的这一经典段落,只不过因为谷崎的作品多富关西气韵,因此其提到的并非歌舞伎,而是同名人形净琉璃剧目。文中的中村梅玉,指的是三代目中村梅玉(1975~1948),1935年袭名,活跃于关东的歌舞伎界,其所扮演的葛叶堪称经典。

蜘蛛巢166

第一百六十六章

首先,来谈一谈这个人的身份吧。

在昭和十年左右,此人的财力约可位列日本前十五位,但却略低于当时的黑泽财团,如今,其资产总值也许并未明显逊色于当年,但是他手中的流动资金却显然比三年前吃紧。根据这一迹象,我可以做出如下判断:

第一,此人所掌控的财团或企业的股权结构及融资渠道有限,因此,该财团大概不像老牌财阀或者黑泽这样,拥有完整的银行体系,而这恰恰也是他的薄弱点所在;

第二,结合日本昭和十年以来的产业政策导向,近年来,此人大概在资本密集型的行业中投入了大量资金,其启动投入到取得收益之间的现金回流不足导致了目前的资金真空,加剧了他的经营压力。

除此之外,根据此人目前的行动,其目的无疑在于抢夺黑泽能源在南洋群岛开发项目中的份额,既然他拥有参与石油事业的资质,那么此人所管理的企业必然像黑泽一样,是日本石油株式会社的众多出资者之中的一员。

最后,我想即便无需提醒,你也能猜得出,此人和军部之间的关系极其深厚。昭和十年那次,他尚且只敢在暗地里耍弄手段,然而这一次,他却能够借助《治安维持法》来打击黑泽,他能够驱使警界,并且能够让其不畏政治报复而肆意行动。这其中固然也有世态变迁的缘故,但是毋庸置疑的一点是,现今和三年前比起来,他变得愈加有恃无恐了,其间最大的区别,便在于战时状态的确立以及军部的上位。

综合考量以上信息,你可以对日本的财界人士进行一番筛检。在闹出如此轩然大波之后,此人必有下一步的动作,我想,以你的聪明才智,锁定其身份并不难。

在明日之内,特高警察会造访这栋宅邸,他们将把公馆闹得天翻地覆,但是最终却不会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在接受盘问之时,我会将提前写就的那两本日记摊开在他们面前,这个时候,即便对方明知这两本日记是伪造的,但是他们依旧会咬住诱饵。当事态脱离特高原本的计划时,他们将会向此次事件的幕后操纵者寻求意见,我想,经过昭和十年的那次交锋,这名敌手应该早已看清了我在黑泽财团中的实际作用,因此,若能够借此机会将我从棋盘上清除掉,对方恐怕求之不得。但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如此一来,对方势必要放过你。

而这也正是我想要的结果。

从现实的角度来看,如果你被特高带走,那么我们所面临的麻烦恐怕会远超当前。

你的身份与我不同,你是黑泽财团最大的股东,尽管近些年来,公司的决策往往交由理事团来定夺,但是至少在名义上,你仍然在公司内拥有话语权。如果你由于思想倾向的问题而卷入风波,那么黑泽总社,子公司及相关企业必然将遭受舆论冲击,最糟的情况下,也可能导致公司中估值最高的金融及重工业相关企业直接被强制接管。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你是辰巳、久保田,柿川等会长派的核心人物,简而言之,公司内的会长派就像是祭典上抬神轿的人,而你则是那金光灿灿的神轿,若是失去你,黑泽总社的核心便会出现巨大的权力真空,届时,在那样混乱的状况之下,不要说营救你,就连公司的正常运作也会成为问题。

久保田和辰巳等人是黑泽的股东,且享有理事会的任命,但是我的影响力却只来源于你,说到底,我终究只是接近权力之人,我透过你实现自身的意志,却并不拥有丝毫权力,在名义上,我与黑泽的事业也没有任何瓜葛。在棋局中,我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价值和作用,经过反复的权衡,最终,我只能认为,失去我,对于黑泽而言,尚且算是可以接受的损失。

接下来的行动中,我请你万万不要将营救我当做第一要务。在这件案子中,特高所掌握的所谓“证据”不过是一些捕风捉影的推测,既可以作这样的解释,也可以作那样的解释,在法庭上,这些牵强附会的东西多半是站不住脚的,因此,只要我不在供述书上签字,对方所能做的,只有拖延上庭的时间,长期羁押,以及反复审讯。考虑到我的身份,对方也不可能肆无忌惮地行事,拘置所的条件固然比不上家中,然而华族出身的人,终究不会遭到过分的苛待。尽管也许会吃些苦头,但是这点小事,我姑且不会放在眼里。在这种情况下,你越是专注于营救,反而越会贻误反击时机,操纵此次事件的人非常清楚我对他的威胁,即便你满足他的所有条件,他也未必痛快放人,并且,过分关注我的境况,反而会授人以柄,让其拥有用来勒掯你的手段。这一点,请你务必记在心上。

这一次,对方自以为成功将了我一军,眼下也许正十分得意。对方将我视作神轿中的御神体,认为失去了我,神轿便成了空壳子。但是他所不知道的是,在过去的一年之中,你我常有意见相悖的时候,根据我近来的观察,我相信你已然具备了独力决策的力量。眼下,对方显然未将你放在眼里,而你恰恰可以对这一点加以利用。你要做的不是拯救,而是尽己所能,最大限度地打击对手,一旦对方无法继续承受损失,这场阴谋将不攻自破。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你也许或听到一些令你不安的传言,在一切结束之前,我请求你不要计较我的处境,尽管这可能会令你痛苦,但是请你务必相信我的判断。你的敌人的弱点即在于他的财富,他当然可以借由打击我,来对你实行钳制或报复,然而,只要你我能够忍耐住,那么当他所遭受的损失逐渐超过他所能承受的限度之时,他自然会屈服。根据我的观察,我认为这名敌人在思维模式方面与我有几分相似,他身上具备一种机械式的冷静,不会为了宣泄情绪而做出无意义的报复,这一点便是我生命安全的保险阀。

你有辰巳先生等人这样可靠的顾问跟在身边,以下这些话也许是多余的絮聒,但是却是我对你的忠告。

  • 切勿感情用事;
  • 舍弃天真,不要寄望于人心,比起信誓旦旦的许诺,更应当相信利弊的一致;
  • 不要优柔寡断,一旦做出选择,切勿瞻前顾后。

另外,荒,除了以上的劝诫之外,另有一件事,我必须教你明白。

在你眼中,我的这番作为也许是为了保护你而做出的牺牲,但是请你万万不可这样看待。

无论是表面看上去多么无私的自我抛掷的行为,其背后也必然存在自私的动机。我只不过是做出了选择而已。除了先前讲过的现实性的理由之外,在情感方面,我绝不能忍受自己袖手旁观,任由你被特高拘禁,因此,我选择了对我来说更加轻松的那条路。我知道,在这方面,你一定也怀有和我类似的感情,但是既然我在信息灵通方面比你更胜一筹,并因此而抢占了一些先机,那么就算是我赢下了这一局。我知道我的做法是专擅而狡猾的,可是天性如此,今生恐怕很难改变了,让你因此而承受痛苦,我很抱歉。

你要冷静行事,耐心地等待再会之日。

草草不尽。

月读

荒终于读完了这封长信,月读的信足足写满了十几张信纸,叠在信封里,摞成了厚厚的一沓。看样子,这封信似乎是在周五到周六之间写完的,荒想象着继母坐在书桌前,手持钢笔和自己对谈的景象,眼中不知不觉间蓄满了泪水。月读的信是冷静的,他只是把当下最重要的事情作了一番交代,从头至尾,遣词都十分得体,但是,其中唯一偏离正轨的段落,却令荒的心中感到一股没来由的不安。

在向他讲述他的生身父母的旧事时的月读,失去了那种犹如机械钟一般精密的冷静,那样的月读,和数日前临别时的月读,二者的面影,在荒的脑海中重合在了一起。他似乎在抓住一切机会,将荒从旧日捆缚着他、刺痛着他的枷锁中解救出来。

但是,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对于自己的安全,月读并不像他表面所说的那样,拥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荒从继母留下的文字中,发现了被他千方百计掩盖的实情。

“如何?”在一片岑寂之中,辰巳突然发问,“黑泽君,现在,你只要拿着这封信到警视厅去,也许可以证明特高上了夫人的当,当然,夫人会因为作伪证而被追究罪责,但是资助赤色组织的重罪却可能被洗清。然而,至于其后的发展,无论是我,还是夫人,都无法预见。坂井已死,虽然不得不说这位老爷子死得很不是时候,但即便他活着,像他这种半黑半白的人物的证词,在公众眼中也没有多少可信度,眼下,你固然是解释不清那两千元的由来的,而信中所言又只是夫人的一面之词,闹不好的话,无论是你,还是夫人,也许都会因为违反治安维持法的嫌疑而被问罪。是要相信夫人的判断,还是要逞一时之勇,就看你自己的决断了。我不会再拦你。”

荒握着信纸的手逐渐攥紧,他对着月读的信,挑拣着关键的段落,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随即一言不发地走到壁炉旁,将十几张信纸连同信封一起丢进了炉膛中,付之一炬。

“辰巳先生。”荒看着那些信纸在火焰中蜷曲着,迅速化为焦炭,继而,他转过身来,方才还带着忧虑的阴郁双眼,渐次廓清了阴霾,澄清的瞳孔中,映现着壁炉中摇曳的火粉的影子。

“把您知道的情况全部告诉我们,不要再有任何隐瞒。”他继续说道,低沉的声音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威严,“比起我这名毫无人生经验的学生,您更加相信我的继母,这一点,我能够理解。但是现在能够自由行动的人不是母亲,而是我,因此判断权也在我,如果您还有任何瞒着我,与母亲密谋的动作,那么我将请您退休并彻底离开理事会。”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荒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在他翕动的双唇之间微微亮出的洁白的牙齿,和他眼睛中的光芒交相辉映着,使他的面孔具备了一种鬼神般的悍戾。

蜘蛛巢165

第一百六十五章

对于坂井此人,你也许只在银行的招待会或酬谢会上见过寥寥数面,知道他乃是黑泽物产南美分社社长坂井速雄的父亲,对于其本人的事情却不甚了了,但实际上,坂井权助与黑泽家的关系极其深厚。

如今你已长大成人,具备了明辨是非的能力,并且更加难能可贵的是,你拥有一颗不为凡俗的迂顽陋见而动摇的坚强内心,因此,许多曾经对你讳莫如深的事情,今日也可以与你坦言相告。

在作为青年实业家崭露头角之前,你的父亲曾经是一名高利贷商人,而当他凭借日俄战争时期攫取的财富,成功跻身于财界新贵之列后,他并未完全终止高利贷方面的生意,而是将其委托给坂井权助,转为地下经营。

在你父亲去世之后,我才得知这些事。那时你尚且年幼,为了避免你因为父辈犯下的罪孽而痛苦,许多事情我始终不曾对你讲过,其中牵扯到的旧事不止生意场上的问题,甚至涉及到不少私人生活的秘辛。

荒,我想你现在应该已经知晓了亲生母亲死亡的真相,也许你会认为八千代夫人是被父亲折磨致死的,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你的父母之间其实有着堂姐弟的亲缘,早在你父亲年幼时,双方便已相识,所谓的孽缘,大概便是两小无猜之时种下的。在和你母亲重逢以前,你父亲曾经有过一段婚姻,第一位夫人是一名高利贷商人之孙,自幼体弱多病,没有留下儿女便撒手人寰,同时也是这段婚姻,给曾经一度在贫困中挣扎的黑泽重季带来了第一笔财富。对了,那时候的他并不姓黑泽,因为赘入女家的缘故,而改姓为园田。

在第一位夫人死后,你的父亲抛弃了女家的姓氏,恢复旧名,继而摆脱了高利贷商人的身份,以青年实业家之名跻身财界。那时,他再次遇见了你母亲。当时的八千代夫人已然嫁做人妇,其丈夫出身于富裕的旗本之家,后来却因为糊里糊涂地做了胞弟的借款连带担保人而闹得倾家荡产。那时候的八千代夫人虽则生活贫寒,但夫妻间相濡以沫,倒也算得上幸福。

然而,和你父亲的重逢却改变了他们彼此的命运。

为了得到八千代夫人,你的父亲命令坂井买下了其夫家的债权,用尽各种手段,将八千代夫人的丈夫逼迫致死,随后,你父亲再次带着他的财富,现身于堂姐面前。

那时候的八千代夫人并不知道前夫的死与你父亲之间的关联,久而久之,你父亲孜孜不倦的热情打动了她的心。如果真相始终不为人所知的话,他们之间的幸福也许会永远持续下去,而你也会在父母的宝爱中长大成人,然而,也许是因果报应,在八千代夫人怀胎七月的时候,她意外看到了你父亲逼死前夫的证据。

并且,就在那一天,她因为受刺激过重而导致早产,生下了你。

分娩之后数月,你的父母便开始分居,你父亲用尽一切办法,试图劝你母亲回心转意,但是八千代夫人却始终拒绝见他,也不肯让他见你,你的母亲就这样带着你,在阿金的服侍下,生活在黑泽邸的别馆中,当时的事情你大概已经不大记得了,你们的共同生活持续到你两岁那年。在那一年的初秋时节,八千代夫人终于不堪内心的煎熬,悬梁自尽,而你恰好目睹了那一幕。年幼的你尚且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母亲的死亡景象却无疑深深地刻印在了你的记忆中,这大概就是你儿时畏惧那栋房子的原因。

这些事情皆是我从家里的老佣人那里探听来的,大致并无虚假,柳泽、阿金和坂井都记得当年黑泽家里的那场变故。

那时候,即便八千代夫人知晓了你父亲的所有罪行,她却依然没有选择彻底离开他,她不能继续爱他,却又无法恨他。八千代夫人和你一样,心地善良,但却恰恰由于过于温柔和善良,而无法在善与恶之间做出彻底的决断,所谓“嫉恶如仇者”,大多不过是标榜自身的道德罢了,而真正心地柔善的人却往往做不到这一点,在这方面,你和你的母亲很相像。八千代夫人既无法忘记前夫死前遭受的刳磔,又做不到对你父亲青年时代的苦衷视而不见,她的情感和良知之间产生了无法调和的冲突,导致了她的死亡;在妻子死后,你的父亲再也没有亲近过你,你儿时的面貌酷肖八千代夫人,我想,也许每次看到你,你的父亲便会回忆起你母亲死去的那一刻,进而意识到自己的罪,因此,他才会待你那样冷漠。

当然,对于他人内心的沟壑,我并不敢说全部了解,我在二十岁那年来到黑泽家,如今十四年过去了。到了这般年岁,我的内心也已然发生了诸多改变,曾经,我所无法容忍的你父亲身上的巨大缺陷,在今天的我看来,也早已成为了微不足道的,可以加以驯化的瑕疵。如今回首看来,我已经可以对过往的一切加以谅解,但是即便是以最宽松的标准来看待,我和你的父亲之间也从未产生过任何足以称作“爱”的感情。在你父亲仍在世时的那个家里,我始终是一名旁观者,而有些事,恰恰是唯旁观者能够看清的。

荒,也许你认为自己是遭厌弃的孩子,但是你的父母之间无疑是有过爱的,你的母亲既不恨你,也不恨你的父亲,她只是无法面对自己内心的坼裂罢了;而你的父亲也许做过许多错事,但是即便是他,也不曾打从心底仇恨过你,他对你的感情,与其说是恨,不如说是由恐惧而生的迁怒,大凡罪孽深重的人,只要看到你那双淸炯、澄澈的眼睛,都会感到自己仿佛在遭受责难一般,对于罪人,你的那双眼睛极不适宜。诚然,这并非你的错,你的那双与鄙陋的世俗格格不入的瞳孔,只不过恰好成为了一面映照罪恶的镜子而已。

这些事情,在你年幼的时候对你讲,势必会造成你内心的负担,但是如今,你已经有了客观看待世事的本领,此时再把话说开,你一定能够理解父母当年的不得已之处。当然,理解并非一定意味着原谅,具体应该怎样自处,权看你的个人决断。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已经离家前往镰仓了,然而,我却始终觉得,你就像仍然坐在我的书桌前,凝注地望着我,听着我的这些絮聒似的,正因如此,我才不知不觉离题万里,拉拉杂杂地说了这么久。不过,这些事情,舍我之外,恐怕再不会有人对你说了,既然已经谈到了你父亲的过往,机会难得,不如一次把话说明白,因此,还请你稍作忍耐。

接下来,请容我将话题拽回正途。

那时候,在你父亲去世后,坂井将经营高利贷所得的财产逐步转移到了我的手中,经过数年的投资和经营,所幸没有蚀本,后来,黑泽银行成立之初,这笔财产便成为了初期投资的一部分。然而在那以前,由于我身为欧米伽,没有财产的占有权和支配权,因此,这些钱一直分散在多个人头账户上。这些账户是由坂井提供给我的,而后来,当其失去用处之后,我便将存折与印鉴返还给了他,在去年五月的失窃案中,坂井家丢失的财产里,便包含三本我所使用过的账户存折。

话题进行到这里,我想你大概已然猜到了其中的经纬。

没错,你亲手交给松平信威的那张支票,其户主山科英一在兴业银行的户头,正是我使用过的人头账户之一。

当时,在失窃案发生之际,由于这些账户上并无存款,并且坂井手中的账户众多,而自从他从高利贷的生意中退休,开始享受信托基金的红利之后,便再没有碰过这些旧物,故而,他并未第一时间去检查是否遗失了存折和印鉴。正因如此,存折等物品的失窃也没有被警局记录在案。这便为后面的变故埋下了隐患。

六月初的时候,柳泽曾经去坂井那里做过一次私人性质的拜访,在他回来之后,闲谈中,我听说了坂井家遭窃的事情,及至那时,这件事仍未唤起我的警惕。

真正让我意识到事有蹊跷的,是去年6月10日那天晚间,你谈起了给松平君的那封送错地方的信。

对于松平君所参加的组织的性质,以及他们暗中进行的活动,我其实早有风闻,这些年轻人凭着一腔天真的正义感,做事难免有些大大落落的,明明应该是秘而不宣的事情,却往往闹得流言四起。诚然,这些传言仅限于内务省知道,像坂井那样的半黑道式人物,也闻到过一些风声,而你和其余的帝大学生们即使对此一无所知,也不足为奇。这些事情,我自然是知道的,从商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信息的蒐集与分析,因此,当你说起松平君的时候,我便紧张了起来,一开始,我只是出于谨慎,才问起了事情的经过和支票上的信息,然而,当你说出山科和兴业银行的这两个名字时,一瞬之间,一种骨寒毛竖的感觉掠过了我的背脊。那个时候,我不禁由衷地感谢那名私自拆开了信件的学生,若不是他,恐怕我们至今仍旧被蒙在鼓里。

当晚,我让坂井去盘点了家中物品,发现山科英一的存折和印鉴果然已经不在了……,除此之外,遗失的账户还另有两册。但是事到如今,再让坂井去报失,已为时过晚,于是,我只能亡羊补牢,将计就计。

黑泽能源加入南洋群岛开发计划的次月,坂井家便遭窃,而短短一个月之后,失窃账户的支票便到了你的手中,这件事绝非偶然。

自那不久之后,我便开始记日记了。

荒,说到这里,我想你应该已经明白,我们目前所面临的状况十分险恶,但是,虽然境况如此,却也并非全无胜机。

自从查到黑泽矿业和黑泽能源流失股份的状况后,我便委托辰巳先生要求黑泽银行和我们的各个承销商监控这一部分股票的动向。

对方的目的无外乎有两种,其一,像矿毒事件那时候一样,故技重施,打压股价进而借机对能源公司发起收购;其二,便是彻底拖垮黑泽能源,继而低价收购能源公司在南洋开发项目之中的份额。二者必择其一。

在上周二,也就是10月25日,A.G证券发来报告,根据他们收到的小道消息,这一部分股权的持有人名义正在发生变更。股票是通过中间人卖出的,原持有者从未现身,而新的持有者则是一些证券公司亦或普通投资者,买家方面并无可疑之处。对方卖出的动作一直零零星星地持续到本周四,由于是场外交易,因此并未对股票的公开定价造成影响。截至周四,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来看,他手中的股份应该已经全部出清。

除此之外,在场外股权转让的同时,我们的副承销商山川证券同时注意到了市场上的另一股动向,一些证券掮客正在向兜町和北滨①的各券商大量借入黑泽能源的股票,这项操作所暗示的做空风险是显而易见的,不出所料,从11月6日开始,这些股票突然流入市场,导致能源公司股价下挫,直到当日收盘,对方借入的股份大致出清。

对方从10月25日以来的操作,让我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对方出清了手中原有的份额,至周六收盘前又全部抛售了借入的股份,对于他而言,借打击黑泽财团的商誉而牟利的准备工作已然完成,这场阴谋万事齐备,已然到了收网的时刻,若是要对你动手,大概也就在本周日了。一旦事情拖到下周,证券交易市场开市,黑泽银行有了反应的时间,我们完全可以靠回购拉高股价,致使他被迫追加保证金或导致强制平仓,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因此证券交易所不开市的周末成为了他最佳的下手时机。这个时候,股票的市价是不会产生变动的,因此,在出清借入份额的基础上,他只要投下一颗消息层面的炸弹,便可以在周一开市时,引发市场的恐慌情绪,进而造成黑泽能源公司股价的雪崩。故而,在预判了对手操作的基础上,我才会在周四晚间建议你前往镰仓度周末,你若留在东京,我的计划便不可能顺利执行,当下,保障你的安全是最紧要的事项。

第二,对方没有像三年前一样,选择压低黑泽能源的股价并借机发起收购,反而将股票出清,并进行了做空的操作,这无疑释放出一个信号,在这三年之间,他的事业大概遭遇了严重的打击,换言之,三年前尚且有信心收购黑泽矿业的他,如今已然无力吃下黑泽能源了,以他目前可支配的资金,即便想要趁黑泽虚弱之时买下能源公司南洋群岛开发计划的份额,仍需要靠转让股份及做空的操作来筹集资金。

而这第二点,便是我所说的胜机所在。

————————

①兜町是东京证券交易所的俗称,北滨则常用来指代大阪证券交易所。

蜘蛛巢164

第一百六十四章

“辰巳先生,这些年来,您一直在全力支持母亲和我,因此,贸然问出这句话,很是失礼。”荒走上前去,对辰巳躬身施礼道,“但是如今情况紧急,也容不得我们再继续兜圈子了。对于特高的动向和母亲的目的,您是不是已然事先知道了什么?”

之所以问出这样的话,是因为荒已然开始怀疑继母对今天发生的事早有所觉,如果说月读有什么事情需要与人商量的话,其首选只可能是辰巳。

老人挑了挑眉毛,露出了些许诧异的神情,他略微沉吟了片刻,继而说道:“会长,在我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您不如先听柳泽讲一讲今早事件的前因后果,如何?”

听到这话,客厅内的几人将目光投向了总管,柳泽躬身一礼,用平静的语气将清早的事情大致讲述了一遍,随即奉上了那份被特高警察临时收缴的物品名录。

“被拿走的,除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信件和几册记事簿之外,大多都是一些原文书籍和报刊嘛,”久保田接过那张清单,读罢,嗤笑了一声,“似乎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想必是这些伧夫读不懂外文,所以要拿回去确认一番罢了。”

“就只是这些吗?就算是禁书的话,只是持有,也并不触犯法律。他们闹得这么沸沸扬扬的,究竟想要做什么……?”良辅蹙起了眉头。

听过柳泽的叙述,荒陷入了沉默,他抱着手臂,摩挲着下巴,在房间里踅来踅去,俄顷,他停住了脚步,若有所思地缓缓道:“柳泽,你说他们一开始询问过我的去向,继而又记录了随我去镰仓的同行者的名单,之后,才谈起了松平信威的事情……”

“正是如此。”柳泽欠了欠身。

“在他们问话的时候,曾经要求你回避吗?”

“不曾。起初,我为了安排替搜查宅邸的警察引路的人手而离开了一阵,后来回到客厅候命的时候,也未受任何阻拦。”

荒皱了皱眉,如果是正式的问讯,特高通常不会让无关人士留在现场。

“在谈起松平信威的时候,对方是怎么说的?”

“那名叫岩田的警察先是询问了老爷是否和松平少爷相熟,在夫人否认之后,才问起了松平伯爵和黑泽家的关系。”

“也就是说,所有的问题,一开始都是围绕着我的?”

“以我所见,情况确是这样。”

“这群特高一开始的目标并非母亲,而是我。”

荒笃定地说出了这句话。现在,他终于明白了月读的理由,——明白了月读明明事先察觉到了危险,却甘愿束手就缚的理由。

他还记得,在一年以前的初夏时节,他曾经将这件“送错信”的事情当做趣闻,向月读谈起。

那时候,他们正在用晚餐,听到松平信威这个名字的时候,继母罕有的流露出了几分兴趣。

“那么,你把那封信交给松平君了吗?”月读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

“当然,虽然两千元不算什么巨款,但是对于松平,这笔钱或许很重要。”

“你把那封信交给松平君的时候,还有其他人在场吗?”

“我和松平约在图书馆见面,并不是什么私密的地方,大概不少人都看见了。母亲,怎么了?”

“没什么,毕竟牵扯到金钱的问题,有人见证也好。”月读笑了笑,随即又问,“支票上的账户名之类的信息,你还记得多少?”

“户主好像姓山科,户头是兴业银行的,其他的便不清楚了。”

听到这里,月读持着筷子的手似乎突然顿了顿,随即,他又若无其事地夹起一片珊瑚菜,咽了下去,方才那一瞬间的迟疑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倏忽烟消云散了,

“母亲为什么问起这个?”荒问道。他心中起了些许狐疑,月读对这件事情的关心未免有些太过了……

“只是好奇罢了。这人给松平君送去这样一笔钱,但在送信的时候却又冒冒失失的,难免让人感到疑惑……”

“要我去查一查吗?”

“不必了,两千元并非巨款,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更何况擅自窥探别人家的隐私,总归不是体面行为。”

在回答荒的时候,月读一如既往地微笑着,无论是神色,还是语气,都没有任何异状。这件事过去不久,荒便开始由于相亲的问题而愁肠百结,无暇他顾,遂将其抛在了脑后。

如今回想起当时的情况,荒终于意识到,月读从那个时候起,便已然察觉了异状。而柳泽所说的那本日记,其内容之所以能够那样详实,也只是因为母亲从那个时候起便已然开始为今天的状况做准备了……

母亲究竟还有多少事情瞒着他呢?

如今的状况之险恶,也许已然超出了荒的预期,若非如此,月读绝不会做出这样绝望的选择……

荒垂着头,一声不响地陷在沉思里,半晌之后,他终于开腔了。

“柳泽,现在立即备车。”

语罢,他便快步朝着客厅大门走去。

“你想到哪去?”

辰巳的声音从荒的背后传来,这名老人罕见地抛弃了他一贯的礼节,声调中带上了一股发号施令的味道。

“到警视厅去,把一切解释清楚。”荒转过身来,直视着辰巳,双眼中蕴藏着怒意,如果他猜得没错,辰巳早已知晓母亲的计划,却对此听之任之。

“既然你已经猜到了你母亲的用意,那么,即便我不说,想必你也应该能够明白,你现在去自投罗网,非但于事无补,反而还会让夫人陷入更加危险的绝境。”辰巳忍耐着荒的视线,同样身为阿尔法,辰巳自然明白荒此时的状态。尽管柳泽和良辅这样的普通男人感觉不到什么异常,然而,无论是他,还是久保田,这两名阿尔法从这名青年走进客厅的那一刻开始,便已然感受到了那股信息素的重压,荒一直都处于极度的盛怒之下,但是那股怒火却始终被他压抑着,几乎令人看不到端倪。

这名青年毫无疑问是拥有领导者的潜质的,可是他的脾性却依旧需要打磨。

理智上,荒当然承认辰巳是正确的,但是在情感上,他却无法对月读坐视不救。他像一座雕像一般,一动不动地握着黄铜门把,站在客厅的门前,半晌沉默不语。

辰巳站起身来,走到荒的面前。

“黑泽君,请恕我直言,事已至此,即便舍弃你,特高也不可能轻易放过夫人,我们便必须从长计议,避免无意义的争斗与牺牲。”说着,老人从怀里取出一只信封,递给荒,“我不求你相信我,但是我请你先读一读这封信,再做出决断。”

荒急切地,几乎如同抢夺一般接过信,撕开信封,展读起来。

见字如晤。

荒,如果你正在读这封信,那么便说明我目前无法陪在你的身边,猝然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一定感到慌张无措吧?许多事情无法事先与你商量,很是对不起。对于眼下的事态,我想,你的心中一定有不少疑惑,在做出判断之前,请你先静下心来,将这封信读完。

一直以来,黑泽财团都面临着一名不知名的敌人的威胁,我首次察知此事,是在三年多以前,矿毒事件的时候,然而对方的布局,却要追溯到更久以前,箇中原委,请容我一一向你解释。

三年前的事件,尽管被警方归结为三田在极端思想的影响下犯下的个人罪行,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三田只是无足轻重的弃卒,真正躲在事件幕后的,乃是爱农塾这个庞大的右翼团体。

但是,我们的敌人却并不只是爱农塾。

这些年你一直在孜孜矻矻地学习着企业的经营,对于这些社会团体的行事作风,我想你也一定有所了解,这些组织尽管口口声声标榜着某种“主义”,然而理念这种东西终究只是虚无缥缈的精神。精神可以给人克服困境的勇气,但却并不足以让有血有肉的人活下去,凝聚组织的是精神,可构成组织的却只是人,人类的一切行径,往往很难超出平俗的欲念的范畴。如果威胁我们的只是爱农塾,那么只需付出一定代价,便可息事宁人,那时候,我们曾经多次释放出谈判的信号,然而对方却不假思索地断然拒绝了,毋庸置疑,对方所瞄准的一定不止是金钱,但是,那些价值远超贿金的东西,却不是区区一个爱农塾能够吃得下的饵。

由此,三年前的我得出了一个结论,爱农塾的背后藏着一名看不见的敌手。当时正值有色金属行业刚刚恢复景气的时节,黑泽矿业一时风头无两,在政府禁止外国铜的进口之后,矿业公司的股价曾经多日连续涨停。对方所瞄准的,大概就是黑泽矿业这块肥肉,他们试图通过炮制公害议题,打击矿业公司的股价,引发市场上的抛售潮,进而趁低收购,当时,黑泽矿业向市场开放的股权约占总股份的三分之一,而你手中的股份则将将超过四分之一,加上辰巳、久保田和贝沼等人手中的部分,也尚不足51%,一旦对方大量收购散股,或者与大股东协商进行场外股权让渡,再与股东大会中的反对派联合,那么会长派将会丧失矿业公司的控制权。当时,在找到有效的反击手段之前,黑泽矿业一方面通过种种办法稳住了大宗持股人,另一方面,也一直在通过其主承销商——A.G证券,——勉力维持股价的平稳,这家瑞士银行旗下的券商一直和黑泽系的企业维持着密切的关系,然而,无论主承销商如何配合我们,这样的台面下的合作也终究有其限度。主承销商持有股票过多的话,便会因操纵股价而遭问责,当时,A.G的频繁交易已然引起大藏省的怀疑,因此,我们必须在大藏省展开调查之前找到突破口,正是基于以上考虑,我才决定在示威者围困黑泽总社那天铤而走险。

那一次,我们尽管安然无恙地撑了过去,但是为了维持股价平稳,我们却错失了弄清对手身份的良机。我们只知道此人是爱农塾的幕后资助者,并且既然对方拥有吃下黑泽矿业的财力,那么他手中可自由操控的实际资本则至少在一亿元之上,按照这一点推想,其资产总估值,大约足可以跻身日本财界前十。

并且,随着调查逐渐深入,我们发现,大约在大正十五年前后,曾经有人从黑泽家族的成员手中收购过部分由你父亲分让出去的股份,那时候你父亲仍在世,而黑泽也尚未从家族企业向股份制转型,尽管我们试图追查那一次的交易,但是对方做事却十分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那一部分股权都是以他人名义代持的,难以追查到源头。

这些不知去向的股份,一部分属于黑泽矿业,一部分则属于黑泽煤炭,后者也就是如今的黑泽能源。其股权占比虽然不高,总和也仍然达到了总股份的6%及8%,虽然这部分股份的实际控股人不一定与先前的事件相关,但是我们必须考虑到最危险的情况,如果两件事情确有所关联的话,那么,这样一名深潜韬晦的敌手,无疑值得我们提起十二分警惕。尤其是昭和十二年之后,日本进入实质上的战争状态,由于军部上台,黑泽财团在政界的影响力已然大不如前,对方如要有所动作,此时正是最佳时机。

昭和十一年中旬,日本石油株式会社扩大融资规模,黑泽能源由于受产业统制的影响,而在商工省的主导下成为日石出资企业之一。次年三月,燃料局将黑泽能源列为南洋群岛矿产勘探的主力成员,在开发项目中,黑泽控股出资比率达到30%,与传统能源巨头三菱及三井平分秋色。

在黑泽加入南洋群岛开发计划的消息公布后的次月,那时候曾经发生过一件事,——黑泽银行的一名信托基金委托人家中遭窃,而这场盗难事件的被害者不是别人,正是坂井权助……

蜘蛛巢163

第一百六十三章

荒坐在车上,揉搓着自己的掌心,两天前月读抚过的地方透着一股受伤般的阵发性疼痛。月读是很少那样情绪激动的,那时候,继母大概已然意识到了危险的逼近,无论是前一晚的那番剖白心迹的谈话,还是翌日依依惜别的抚触,现在想来,其实月读已经明显失去了他一贯的沉静。但是那时候,荒却沉浸在自己终于摆脱了相亲的苦役的喜悦中,从而对月读的反常毫无所觉,不,其实他隐隐约约感到了一丝不安,只不过那样微渺的,如同一滴墨汁一般的不安一旦融入他那宛若浪涛般澎湃的喜悦中,便迅速消失不见了。最后,在不得不放开他的手的时候,继母到底是怎样一副心境呢?

倘若事实就像他猜测的那样,月读早已发觉了这场针对黑泽的阴谋,他为什么不做任何处置,反而束手就缚?对于这一切,荒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如今思及月读的话,那些温暖的鼓励只能让荒感到一阵不寒而栗。那些话太像诀别的话了,他要求荒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下去,他所说的那种“令人无法忍耐的时刻”究竟是指什么呢?

这些问题的答案,荒一时不敢细想,他只恨自己没能早一点察觉异状。

车子逐渐驶近目白的街道,平日里以宁静和清幽著名的目白台,如今到处挤满了闻风而来的新闻记者。汽车缓慢地在人群中挪动着,镁光灯刺目的光芒此起彼伏地亮起,不断有人拍打着玻璃,对荒叫嚷着什么。

为了让荒回答问题,那些新闻记者甚至不惜拿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言来刺激他,其中有一些问题已然荒唐到了不堪入耳的地步。

“听说黑泽夫人正是年初华族赤化事件的首谋,对此您是否知情?”

“那些学生每月都到夫人的沙龙上聚会,请问可有此事?”

“据说那些学生都是夫人的入幕之宾,可否请您告知消息真伪?”

“还有人说夫人从学生时代便频繁出入激进分子的集会,您可有耳闻?”

“有证人说,夫人以美色为诱饵,劝诱华族子弟加入赤色组织,此事是否属实?”

“夫人的思想倾向问题,是否影响了黑泽财团的经营策略?”

车窗始终关闭着,拍击声、镁光灯的声音,以及记者们的叫嚷声和耳朵里面血流的声音混在一起,如同雷鸣一般,震耳欲聋。荒身着笔挺的制服,直直地端坐在车中,脸上始终挂着淡漠的神色,仿佛那些谣诼和诟辱不曾在他的心中激起半分波澜。

“瞧他那样,母亲被特高带走了,却连眉毛都不皱一皱。”

“虽说是继母,可这位会长大人可也真够冷淡的,越是有钱有势的人,就越是无情。”

汽车摆脱了那些记者们的纠缠,驶入黑泽邸,随着大门在眼前关闭,那些一无所获的记者们不禁悻悻然地发出了喟叹。

车轮碾着砂石,发出细微的声响,时至十一月初,黑泽邸庭园中的槭树已然红了大半,无论是远处静谧的人工湖、石桥、瀑布,人造石景,还是围绕着湖边孳息,由于月读的仁慈才得以存命的野生木贼,都依旧是两天前的模样,这座宅邸中的一切都和荒离家时分毫不差,然而现在,远眺着那如同城堡一般的巨邸,荒却产生了一种无以名之的陌生感。

那里不再是家了,因为月读不在那里。

车子行驶在黑泽邸迂曲的道路上,司机一面开着车,一面时不时快速地向后面一瞥,随即收回目光,尽量不叫主人发现。自从昭和五年至今,三浦已然为黑泽家服务八年了,大部分时间,他的职责都是做少主人的专属司机,因此,对于荒对母亲的信任与依恋,他始终看在眼里,他知道,刚刚听过那些话,荒不可能无动于衷。

“老爷,容我说句僭越的话,”生性朴实的中年司机说起话来,带着浓重的信州口音,“那些记者的话都是胡说八道!这一点,只要是和夫人打过交道的人都能明白。更何况,夫人有那样一副菩萨心肠,这些年,无论是东北,还是甲信地区,在这些穷乡僻壤,多少人都受过夫人的恩惠。要不是您和夫人,我们全家上下早就要穷得卖儿卖女了,因为有了您和夫人,我那几个年幼的弟弟妹妹才能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踏踏实实地从中学毕业,找一份安稳的营生,我们绝不会听信那种无凭无据的诽谤中伤!”

“……谢谢你。”

荒沉默了一忽儿,才终于答话,然而,和三浦预想的不同,他的声音一如往常透着一股迹近冷淡的镇静。

俄顷,770轿车在袖塀前停了下来,三浦为荒拉开车门,在从门房那里得到消息之后,柳泽早已带着贞助以及数名仆人在洋馆前迎候。

在仆人们从后备箱拿行李的当儿,荒抓起扔在座椅上的制帽和大衣,步下汽车。

“请交给我吧……”贞助走上来,从荒的手上接过了外套等物品,即在此时,他突然顿住了,一句话尚未说完,声音却变得犹豫起来。

荒低下头,循着贴身男仆的视线望过去,他看到学生角帽的金色校章上沾着一片殷红的血迹。

他抬起手来,发现自己双手的掌心中赫然印着几个正在渗血的指甲印,荒的指甲一向修剪得整齐圆润,至多超出甲缘半毫米,然而,那几个指甲印却扎得很深。

应当是刚刚被记者纠缠的时候,弄出来的伤吧,他如此暗忖道。当时,听着那些人的话,他憋在心里的怒火已然到达了极点,在狂怒的驱使下,他简直想要冲下车去,踩烂那些发出刺目亮光的照相机和镁光灯,他想把自己的拳头砸进那些记者们猥琐的笑脸里,打碎他们的牙齿,捣烂他们那张诟辱人的嘴,阿尔法在极端情绪之下偶尔会因为暴怒而犯下杀人罪,以前,荒只是听说过此类的事件,这一次,他却亲身体会到了这样的情绪,自从分化以来,荒久已习惯克制自己的感情,然而,就在那个时候,他几乎没能忍住这股嗜血的杀人冲动。

这股令人几欲疯狂的怒焰窒息着他,那时,荒就像把自己钉在椅子上一样,直挺挺地端坐着,他知道,发泄愤怒的行为毫无意义,不止于事无补,反而还会使事态陷入对月读,对他,对黑泽财团更加不利的境况中,他明知如此,然而,那种愤愦的情绪和报复的欲望却并不会因为理性的遏制而消灭,他只能死死地攥住拳头,一任那些激烈的冲动在他的胸口间沸腾,他忍受着狂烈怒火的灼烧,脸上却不露出半分端倪,掌心中如此深且宽的伤口,照理说应当是很疼的,但是他却始终毫无察觉。

“没什么,不过皮外伤而已。”

荒说着,抽出手帕,裹住伤口,踏上了石阶。

“告诉我具体情况。”他一面大步流星地走着,一面对柳泽命令道。

“那些特高是早晨六点半到的,拿着住宅搜查令,问了些问题之后,便说要请夫人过去协助调查一些情况,名义是‘任意同行’,离开宅邸的时间,大约是上午9点左右。具体情况请容我稍后向您禀报。”柳泽快步跟随在荒的斜后方,欠着身,用恭敬的语气说道,“久保田先生,辰巳先生以及杉本先生正在客厅等候您。”

“杉本律师怎么到这里来了?”荒惊讶地问道,九点半的时候,他刚刚委托良辅到警视厅去。

“他去了警视厅,那边不让会面,司法省也三缄其口。”

“其余几位是什么时候来的?”

“辰巳先生和久保田先生比老爷早到约莫半个钟头的时间,一切还尚未来得及向几位先生解释。”柳泽欠了欠身。

“好。”荒应道,他停顿了片刻,又补上了一句,“稍后一起谈吧。如果只是这三位的话,凡是我应该知道的事情,并无什么需要向他们隐瞒的。狐疑不决,反而误事。”

柳泽所说的“未及解释”云云,其实不过是谦恭的遁词。即便荒和月读如何信赖那三位客人,但是若没有主人的首肯,对于家中发生的事情,到底该坦白到何等程度,柳泽是绝不敢擅自做主的。对于总管的这一层意思,荒一听便懂,于是才加上了那句吩咐。

比起平日,今日的宅邸中似乎更加寂静,不过这并不是安详的静谧,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肃杀的岑寂。家中的佣人们大多目睹了早上发生的事,上午不当值的人,也从其他人口中听说了一些传言,所有人在走路的时候都放轻了脚步。被特高的搜查弄得一片狼藉的宅邸已然基本恢复了整洁,然而,若要完全复原旧貌,尚且需要一些时间,在整理书房、卧室,收拾及擦拭各种器皿的时候,仆人们尽量轻手轻脚地,不发出任何声响。

在会客室的大门打开的瞬间,久保田那响亮的声音就朝着荒披面砸了过来。

“会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昨天夜里我才刚刚为了炼油厂的事从苏门答腊赶回来,今天早晨就听说了那件事。特高部怎敢如此胆大妄为!”

及至昭和十三年,久保田已年届五旬,昔日高大匀称的身材如今轻微发福,头发已经花白,然而那副敢作敢为却又不乏精明谨慎的脾气却分毫未变。他的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身着海军蓝的笔挺西服,这一切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了不少。

“久保田先生,请先不要着急,荒也是刚刚到家,想必对一切知道得并不比我们清楚。”良辅出言安抚道,然而从他那忧心忡忡的脸色来看,他心中也未必真的比久保田轻松。

良辅依旧经营着原先的那家律师事务所,在四年前代表黑泽物产在一场国际贸易的官司中胜诉之后,良辅扩大了事务所的经营规模,除了他本人之外,事务所里还有四名经验丰富的合伙人。如今的杉本律师早已摆脱了当年的拮据和贫寒,事务所生意兴隆,而他和他的合伙人们则仍然兼任着黑泽总社的法律顾问。虽说都是律师,但是良辅的事务所专精于商业领域,对刑事案件虽非一窍不通,但也仅限于纸上谈兵,因此,对于如今的状况,良辅也不敢妄下断言。尽管如此,上午十一点多的时候,他受荒所托,抵达了警视厅,算算时间,那个时候月读应该已经到了,然而,特高那边坚称不清楚此事,拿出各种借口,不让会面,良辅并非刑事案件方面的专家,但是,即便是他也能立即明白,特高这样的应对绝非寻常。

“如果被带走的只是市井小民,倒可能是误会,但是考虑到夫人的身份,怎么想都觉得他们早有预谋。”久保田蹙着眉,自言自语道。

荒一面听着久保田和良辅的谈话,一面越过站在他面前的二人,将目光投向了坐在窗边的辰巳。

如今的辰巳重雄已经年逾古稀,虽然他经常声称自己“年老昏聩,已经有些不谙世情了”,因而很少在公司的少壮高层面前发表意见,但实际上,76岁的辰巳依旧头脑清晰,精神矍铄,精明和狠辣不减当年。董事会中,辰巳仍然是会长派的核心人物之一,但是,荒明白,与其说辰巳是信任自己,不如说他是将赌注押在了月读身上。

这名从十几年前便开始辅佐母亲的元老,在听闻这样的惊天剧变之后,居然至今一言不发,脸上也不见任何困惑担忧之色,这不能不令荒感到诧异……

蜘蛛巢162

第一百六十二章

荒没有料到,两天之前还固执己见,执意要求他去相亲的继母,居然如此轻易便改弦易辙,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他的心中也蔓上了一股隐隐的惶惑。

“母亲,您是在生我的气吗?”荒低声问道,心中憱憱不安,唯恐继母从此将他彻底丢开不管。

“怎么会。”月读笑了起来,“原本我便一直鼓励你在我面前要尽量直率,你只不过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意见而已,我又怎会因此怪罪你呢?更何况,打从我们成为母子之初,我不是就已经对你说过了吗?在我面前,无需掩藏你的情绪,无论是任性也好,恼怒也好,我都会一并接受。”

“谢谢您!”

荒郑重地鞠着躬,久久没有抬起头来,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透着哽咽和嘶哑。

“这么说,今后的日子中,您接受我常伴您的身边了吗?”

——在这场漫长的对峙之中,他终于看到了一线曙光。

“说什么接受不接受的,虽然我们并非亲生的母子,但是只要你还需要我,我自然会在这里。”月读的唇角上浮现出了一个美丽的微笑。

荒知道,继母所允诺的事情与他所渴慕的事之间其实存在着巨大的差异,不过对于他而言,这样就够了。

那时候,荒由衷地庆幸,他的世界终于再次恢复了宁静,他的生活安全了,不再伴有猝然崩坍的危险,在这种广大的幸福感之中,眼泪在不知不觉间溢出了他的眼眶。

“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似的……”

月读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手帕,揩拭着继子的面颊。

荒震颤了一下,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哭了出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身,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几下。

月读轻轻地抚摸着荒的背脊,径自说了下去。

“荒,你还记得吗?在你父亲刚刚去世的那个时候,你日夜兼程地从长崎赶回来。那时,我将几名请来念经的僧人送出去之后,一回来便看到你一动不动地站在洋馆的废墟前面。你看,就是那距离袖塀不远的地方。”

“那时候,我给母亲添了不少麻烦吧?”荒有些羞赧地说道。

他想起当时自己泪流满面,扎在月读怀里嚎啕大哭的事情,不禁感到几分难为情。继母见过他最为温顺,最为羸弱的时期,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月读才一直将他当做孩子看待。

“不。”

月读摇了摇头。

“抚养你长大这件事,我始终乐在其中,即使再重来两遍、三遍,也甘之如饴,因此,麻烦云云,根本无从谈起。说起来,从那个时候起,一眨眼便过去了十一年,那时候,你才刚刚到我的胸口,瘦瘦弱弱的,像一棵发育不良的细竹。你还记得你脚底受伤的那次吗?”

“母亲怎么总是记得我出丑的事情。”荒垂下头,口吻中透着些不悦,他还记得那时候他被平造吓得涕泗横流,自那之后,疯疯癫癫的平造便被派去打扫庭园了,再也没有安排他值过夜。

月读笑了,他似乎知道,继子尽管语气阴沉,但其实只是害臊而已。

“那时候,我不费任何力气,就能把你抱起来。现在怕是要反过来了……”他笑着,抚摸着荒的面颊。而荒听到继母的话,想起当初月读抱着他,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床铺上,那时候的他还是个孩子,闻不见信息素的味道,只觉得月读身上那股淡淡的白檀熏衣香十分好闻。如今,他无论是力气还是身高都早已超越了继母,自从他十八岁的时候起,在剑道和体术方面,月读便再也没有赢过他,他知道自己可以轻轻松松地将继母抱起来,然而,若是现在的他将月读抱在怀里,怕是再也无法像幼时那样平静了,他想象着这一切,脸颊不禁有些发烫。

静默了俄顷之后,月读继续说道:“曾经,我希望你永远不要长大,我害怕你会弃我而去,我没有亲生的孩子,并且大概今生都不会在人世间和别人建立任何深刻的联系,对我而言,你就是我所拥有的全部了……。但是现在,比起被你抛弃,我逐渐开始恐惧你因为我的缘故而遭遇不幸,这种恐惧日益加深,终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因此,我才做出了许多让你痛苦的事情。”

“我未能体察母亲的心情,因此也说了许多令您心寒的话,是我对不起您!”

荒说着,深深地躬身一礼,这一切都过去了,自今天之后,月读再也不会将那些华美而妍丽的少女的照片摆在他的面前,他们的生活将不会再有任何改变。思及这一点,荒突然觉得,未来对于他而言,终于不再是个沉重的包袱了。

他尽管在道歉,但是他的心中却满溢着重获新生一般的喜悦。

“不,你没有错。”月读摇了摇头,“你所说的那些是符合道理的。自私的人是我,是我将那些少女们的幸福当做了牺牲品。我只是想让你平安地度过一个幸福的人生罢了……”

说到这里,月读突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由于电力管制的缘故,考虑到周遭的舆论,洋馆里且不说,庭园里的灯光却调得十分昏暗,那时,恰逢一片薄雾一般的云遮住了宵辉,一切都黯淡无光,成了黑沉沉的一片。

月读的面孔浸在霾云洒下的阴影中,令人看不分明。

荒听到他发出了一声叹息般的笑,随后,他用嘲弄的语调说道:“但是,若是我自己都从不知道什么才是幸福,那么我又有什么资格来对你的人生妄加指点呢?是我的过错,实在对不起你。”

“母亲,请您不要这么说!”荒说着,急切地握住了月读的手。

继母说那些话时的语气,让他的心中冲动起来,他想到了月读过往的人生,他想把他拉过来,将他抱在怀里,他想带着他远走高飞,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去,让他从这样的世界中解放出来,但是这终究只是不切实际的妄想,——无论是他,还是月读,都早已不是可以轻易一走了之的身份了。

“今后的日子里,我会让您幸福。我不妄图您的任何回报,您只要随自己的心意生活就好,我不会娶妻,不会离您而去,只要您不厌弃我,我就会永远陪在您的身边。”荒知道,在他做出这番承诺的同时,俗众的所谓幸福便与他的人生永远断绝了关系,“当初幼稚、软弱,一无是处的我,阴差阳错之下得以和您成为母子,您没有憎恨我,嫌恶我,而是倾尽所有,将我养育成人。对于您的教导和宝爱,即便用我的一生去回报,也远远不够。”

听到这番许诺,月读微微垂下了头,沉默了好一忽儿,才说道:“荒,你知道吗?我之所以留下来照顾你,并不只是迫于父亲的命令。”

听到这句话,荒抬起了眼睛,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望向继母。

“可是,您不是想要回到学习院……”荒磕磕绊绊地说道,仍旧觉得月读的话只是为了安慰他而编攒出来的。

月读笑了笑,答道:“其实,在看到你茕茕孑立地站在火场前面的那一刻,我已然下定决心,今生绝不抛下你。后来,在告别式上,我虽然因为父亲的无情而深感悲哀,但另一方面,我也松了一口气,甚至暗自觉得,幸好事情变成了这样……”

当时,未等继母的话说完,荒便猝然将他拥进了怀里。

月读的这番自白,廓清了他心中多年的自责与歉疚,这些年来,他一直固执地认定,月读是被他束缚在这个家里的,若是没有他的话,继母的人生将会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样子。然而月读却坦言,是他主动选择了他……

“为什么,母亲?”荒垂着头,将面孔埋在月读厚重的狐毛披肩里,用哽咽的嗓音问道。

——为什么要为了一名非亲非故,甚至只有寥寥数面之缘的孩子,捐弃自己的人生?

“继续学业只是父亲的意思罢了,那个人永远在一厢情愿地摆布我的人生。但是那个时候,对于回到学习院,甚至升上帝大这样的事,我其实已然觉得无所谓了。即便能够取得医学士的学位又怎样?没有男人或阿尔法的应允,我甚至无法自由地在社会上立足,在作为欧米伽出生的那一刻,我的一生便注定要生活在牢笼中,而我的狱卒,不外乎是父亲,丈夫,或身为阿尔法的长姐。我所得到的一切都不过是别人的恩赐,我不愿再次像那样随人俯仰,于是,我选择了你。”

说着,他伸出双手,捧起了荒的面孔。

“明白吗?荒,是我凭自己的意志选择了你。你不是弃儿,即便你的父亲排斥你,即便所有的世人都无法理解你,但是你还有我。今后,无论遇到多么艰困的绝境,你都绝不可以随意抛掷自己的人生,你有资格得到这世上的所有幸福,因此,请你不要早早便对自己的人生下定论。今后,你要对自己更加有自信一些,永远挺胸抬头,堂堂正正地活着,你绝不软弱,你也绝非一无是处,相反,你的善良、温柔和坚毅是这世上最可贵的品质,这也是我深爱你的原因,无论世事有多艰难,你都绝不可以丢弃你的灵魂。当你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你一定要想起来,你是我选择的人。”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月读的语气少有地激烈了起来,他直直地望着荒的眼睛,目光中透着笃定和信任。

“嗯。”荒点了点头,他抬起手,将自己的手掌盖在了月读的手上,“像那种艰困的时候,像那种必须咬牙忍耐的时候,母亲也一定会陪在我的身边,是吗?”

“当然,只要你还需要我。”

月读微笑着,声音一如往常地平静。

在那一刻,荒感到他的手在自己掌心下微微瑟缩了一下。

翌日清晨,早饭之后,荒看到月读起身向他道别,那时,他转过身,一面假借着调整学生帽来掩饰自己赧然的神色,一面尽量装出一副冷静的语气,说道:“母亲能陪我走到袖塀那里吗?就像往常一样。”

月读笑了起来,应允了他的请求。

在走廊上的当口,原本缀在荒身后的月读突然快步走上前去,握住了他的手。这样的事情是不常见的,昨夜在庭园中,他们之间虽然也有过牵手和拥抱的举动,但是当时在场的毕竟只有柳泽和月读的贴身侍女静江,这两人都是信得过的佣人,而走廊中则时不时有粗使佣人经过。这几年,在黑泽邸重建之后,由于宅邸的扩建,因此陆陆续续雇佣了一些新的仆人,粗使佣人来来去去,难免有些爱嚼舌根的人会到下一任雇主家中说前东家的闲话。因此,当着这些人的面,月读素来谨言慎行,与继子之间也恪守着礼防。

在月读的手握上来的一刻,荒怔愣了一瞬,随即回握了过去。

一名粗使女佣迎面走过来,见到两位主人,立即站在墙边,躬身施礼。

“不要松手。”即在此时,荒听见月读低声说道。

荒站在月读身侧,没有看月读的脸,而月读也没有看他的脸。

两人路过女佣的近旁,当那女孩已然远得看不见之后,月读发出了一阵恶作剧得逞一般的笑,他紧紧地握着荒的手,一直走到洋馆的大厅前才放开。在他们分离的时候,荒感到,月读的手指带着一种缥缈却温存的力道,缓缓地划过他的手心。那恋恋不舍的触碰让荒的心中产生了一种不安的念头,然而,未及细问,贞助便迎了上来,禀告他行李已然装在了车上。

那个时候,他坐上了车,一面回头望着月读的身影,一面想着,一切待自己回来再说,反正只要一回来,便可以见到继母了。但是,就在这一天清晨,他的这种确信轰然倒塌了,他从未曾料想到,月读未必会永远在原地等他。

蜘蛛巢161

第一百六十一章

这个耸人听闻的标题让荒蹙起了眉头,他继续浏览着文章的内容,然而在那些只能称之为谣诼的诋毁性文字中,几乎很难找到真相的一鳞片甲,文章中将月读描绘为诱惑青年学生坠入所谓“赤色思想陷阱”的美艳妖魔,并且对黑泽邸每月举办的沙龙等活动进行了一番完全悖离事实的描述。

这篇荒唐无稽的文章对于事件的具体事由几乎没有涉及,荒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推测出,月读被特高带走,大约是因为资助了某个学生团体。在读罢这篇文章之后,荒沉着脸,将报纸揉做一团。

近几年以来,黑泽财团为了在社会上存身,确实和左右两翼的团体都打过交道,偶尔也会给与这些组织一些资金方面的援助。当年的血盟团事件之后,在像黑泽这样的跨国财阀之间,向社会激进团体支付援金早已成为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实,无论是三井、三菱,还是安田、古河,这些财阀的首脑都是如此做的,曾经,久保田苦笑着将这笔支出称作“花钱消灾”,这种事情素来是由公关部或是久保田等人来处理的,月读一向与这类事务无涉。即便说起资助赤色组织这个所谓的“罪名”,当年活跃于左翼话剧界,并因其赤化倾向而被褫夺爵位的土方久敬伯爵,也曾接受过不少资本界的募金,但是这些捐款者也从未受到过任何处罚。

并且,这些事情全部发生在《治安维持法》颁布之后。

若是严格按照法律条文去执行的话,曾经资助土方久敬的华族及财界人士也应被问责,而当局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非是因为考虑到土方伯爵以及这些赞助人的身份,反复权衡利弊之后,所做出的理性判断。如今的荒早已明白,所谓法律,其目的无非分两种,其一是为了维持社会存续所必须的秩序;其二是为了维护某个特定阶级的统治利益及权力稳固,而治安维持法无疑是为后者服务的。至于触犯这条法律的人,出身低微者往往受到当局严惩,并公开见报以儆效尤;而出身高贵或身居要津者,当局却通常出于政治考量,对轻罪或证据不足的案件不予处置。

所以为什么事到如今,偏偏要追究什么“资助赤色组织”的罪名?对于这一点,荒感到十分不可理喻。先不说这个问题若是深究起来,政商界的高层恐怕多多少少都和各类组织有所牵连,更何况,继母绝不可能卷入这类问题中,月读处理事情一向谨慎,即便他真的要给某些组织捐款,也会处理得十分巧妙,不会被任何人抓住把柄。因此,眼下的状况只可能是栽赃构陷的结果,换言之,这是一桩针对黑泽财团的阴谋。

除此之外,在涉及到华族相关事务的时候,为了避免政治报复,特高往往会倾向于低调处理,先行通知家族和相关的政商界人士,避免公开逮捕,避免媒体曝光,直到证据确凿,再发布一则措辞谨慎的公告。然而,这一次,特高却反其道而行之,事情刚刚发生,甚至警方和检方也没有任何定论,消息便被如此添枝加叶,且大张旗鼓地曝光出来,这种社会污名化是特高惯用的手段,但是用在华族出身的人身上,却并不多见,眼下的情况更加证实了荒的猜测。

现在想来,对于敌手的动向和意图,月读说不定早有察觉。

周四晚间的时候,荒曾经要柳泽帮他订一张周一清早从东京前往横滨的火车票,周一上午没有课,刚好可以去为平田送行。

对于荒的安排以及平田要去留学的事情,月读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然听说了,这个时候,他突然抬起头,阖上书本,问道:“周一上午发船,你们早晨才过去,告别的时间是不是太匆促了?”

“这是没办法的。”荒无奈地答道,“我和榎本倒是还好,末松的父母却不愿意他和平田走得太近。原本我们打算周日晚上到横滨去住一晚,但是由于末松的缘故,只能周一过去一趟。末松那边,虽然已经是20岁的成年人了,却还需要向家里撒个谎才能出来。”

闻此,月读略微沉吟了片刻,随即说道:“不如这样好了。由我给末松家里打个电话,以黑泽家的名义邀请他到镰仓的别墅度个周末如何?”

“这样恐怕不好吧?本来只是我们自己的事情,还要连累母亲帮着一起圆谎。”

月读的提议让荒犯起了踌躇,一方面,平田此去,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故而他确实想要和朋友们再多相聚片刻;另一方面,他却也不想瞒骗末松的父母。

“这算什么撒谎?”月读轻声笑了出来,他摘下平日看书时所佩戴的金边眼镜,站起身,“这场小型宴会的东道主是你,你是黑泽家的户主,因此以黑泽的名义来邀请客人,也算不得谎言吧?只不过末松的父母并不会知道平田也在受邀之列罢了。这顶多算是隐瞒,并不是欺骗。”

“那么,便有劳母亲了。”

荒欠了欠身。

月读走了出去,约莫一刻钟之后,他便折返回来。

“末松君的母亲很痛快地答应了。”他说道,“车票什么的就不需要订了,到时候,让三浦把你们送到横滨港即可。”

“谢谢!”荒站起身,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不过小事一桩,干什么弄得那么郑重其事的,好像陌生人似的。”月读笑道,“这些年辛苦你了,由于我缺乏裁夺权的缘故,你不得不在学校和公司之间奔波,别的孩子们和朋友结伴出游的时候,你只能在枯燥乏味的会议中蹉跎光阴。难得交到几名好朋友,却并不经常有时间相聚。眼下这种风雨飘摇的时期,平田君此去,今生不知能否再见,人们常说年轻时的友谊是一生的至宝,这个周末你无需再顾虑东京这边的事,尽管去和朋友们一起度过吧。”

那时候,望着继母那副若无其事的面孔,荒的心情十分复杂。

就在这场对话的两天以前,他们再次因为相亲的问题而发生了口角,由于月读异乎寻常的固执,那次争执来得比以往更加激烈。那之后,也许是为了怄气,翌日清晨,面对像往常一样,将他送到袖塀前面的继母,荒用冷冰冰的语气说道:“我已经成年了,希望您今后不要再像对待孩子一样,擅自替我做决定。除此之外,早上也不必特意来送我,21岁的人,在自家的宅邸里,难道还能出什么事故不成?”

听到荒的这番冷酷的语言,月读只是怔了一下,随即微笑着,欠身道:“是,我明白了。”

那一刻,望着继母躬身行礼的身影,听着他那驯顺的回应,荒的心里涌起一股报复的畅快,然而,在车子发动之后,随着继母的身影渐远,这份畅快便迅速腐烂变质,散发出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恶臭。荒回想着在那一瞬间的继母的神情,渐渐地,他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父亲那样的人,在那一刻,映现在月读的那双浅灰色瞳孔中的人一定不是他,而只是一名令人鄙夷的,颐指气使的阿尔法。

对于当时浮现在他脸上的那种畅快的表情,母亲究竟有没有察觉呢?如果母亲察觉到了的话,那么,他又是怎么看待的呢?他想,他一定叫月读对他失望了。思及此节,荒陷入了他平素时常产生的那种自我憎恶之中。

次日的清晨,月读果然没有像往常一样送他出门,而只是在荒用过早饭离座的时候,对他欠身作别。像那样恪守礼节,仿佛和一般欧米伽无异的继母,荒从未见到过,至少以往,在私下场合,他们是从不讲究这一套社会上的陈规陋习的。

那之后,他一直不敢看月读的脸,只有在母亲向他搭话的时候,他才敢在月读面前开口,并且每一句话都说得格外谨慎。他害怕在月读的身上看到那副他曾经见过的,继母面对父亲时才有的礼貌恭敬却轻蔑疏远的面孔。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足足两天,就像大多数类似的情况一样,心理上一旦起了迟疑,该说的话都梗在喉咙里,久而久之,荒就更加不敢开口了,直到这一天晚上,他和月读之间才真真正正说上了几句话。

对于前两天的事情,月读仿佛没有任何感觉,然而,这番全然无动于衷的态度反倒唤起了荒的心中进一步的不安。

正在荒怀着惶惑的情绪,猜测着继母的想法的当口,月读突然站起身来,打开从客厅通往庭院的玻璃门,说道:“如果你眼下不打算就寝的话,不如陪我去院子里散散步吧?”

“是,母亲。”

这时候,柳泽已然拿来了两件外套。荒一边为继母披上哔叽料子的羽织,裹上狐毛披肩,一边微微蹙起了眉毛,即便柳泽再怎么善于察言观色,也不可能未卜先知,由此可见,继母邀请他散步,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已吩咐过柳泽做准备的。换言之,月读有话要对他说。

对于月读要谈的事情,荒像往常一样,感到了一种没来由的畏惧。

十一月的寒夜,并不是个适合散步的时候,月读一言不发地走在荒前方两三步之处,而柳泽则带着一名侍女,像幽灵一般远远地缀在他们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

月读和荒,谁也没有先开口,继母垂着头,看起来像是陷入了沉思,而荒则在想,若是母亲还想触及相亲的问题,那么还不如不谈为好,——只要涉及此事,他们一定会起争执,若是像这样继续争吵下去,他害怕月读会彻底厌弃他。

两个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走了五十几米,最终,月读在一处花圃边上的长椅旁停了下来。

见此,侍女快步走上前去,利落地在长椅上铺了一块毛毯,随后又退开了几步,——自从年轻时受过伤之后,月读就变得比常人更加畏寒,若是直接坐在被寒凉的夜气浸过的石头长椅上,定然会引发神经痛之类的毛病。

月读坐了下来,随后指了指自己身侧的位置,微笑着将目光投向荒。

“坐吧。”

荒依言坐在了月读身边。

在沉默了俄顷之后,月读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随即笑了笑,开腔道:“关于你前两天说的事情,我考虑了许多……”

“母亲,我不是那个意思……”月读的话尚未说完,便被荒打断了,他语气忽遽地辩解着,脸上泄露出了一丝恐惧的神色。母亲要说什么呢?母亲该不会对他彻底失望了,决心今后不再管他了吧?在那一瞬间,童年时常有的那种弃儿般的凄惶再一次攫住了荒的心神。

“你且先听我说完,”月读握住继子的手,对他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关于原口伯爵小姐的那件事,我已经帮你回绝掉了。首先,你要明白,我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你的利益考虑,然而尽管如此,我处事的方法也许有些过于专横了,让你感到不快,我十分抱歉。这两天来,我思考了很多,我曾经一心以为,对你来说,这条常人所走的路是最安全,最幸福的选择,但是若是你本人对此抵触到如此程度的话,那么我的所作所为便难免有些本末倒置了。”

“您的意思是说……”荒几乎有些无法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

“嗯,对于你的婚姻和恋爱,今后我绝不再干涉。”月读笑着,用脆快的语气说道。

蜘蛛巢160

第一百六十章

荒苦笑着摇了摇头,将那个不吉利的梦从脑际驱逐了出去,他披上羊绒料子的晨衣,拉开窗帘,打开窗户,爽净的海风瞬间冲散了卧室中沉滞的空气。

这座别墅建于明治初期,是那时候常见的和洋折衷式建筑,原本属于一位声名显赫的侯爵,前主人因为十五银行的倒闭而损失惨重,故而不得不变卖部分产业,其中,这栋别墅被黑泽家买下。三年前,在简单的改建和装潢之后,别墅开始重新迎客,洋馆以及其所附带的山林及海滩等产业占地共约两万坪①,别墅本身是一栋维多利亚式的三层洋馆,卧室有十间,客厅、餐厅、书房及台球室等设置在一楼南面,厨房和仆人使用的房间则位于一楼背阴的一侧,洋馆的地下设有锅炉房,储藏室和酒窖。

平日里,别墅不住人的时候,则由管理人夫妇代为照管,管理人姓松崎,原本夫妇二人都是黑泽邸的粗使仆人,后来由于年高而请辞归乡,那时候恰好赶上镰仓别墅修缮完毕,松崎又是和田冢当地出身,家乡距离镰仓只有十几分钟车程,与其将别墅交给陌生人,不如交给信得过的老仆人。于是,松崎夫妇便领了退休费,做起了镰仓别墅的管理人。

这座别墅夏日里风光明媚,即便是冬季,也不像别处的海岸那样萧瑟,湘南的海总是比其他地方的水温高上几度,纵使到了寒冬腊月,海风也总是湿暖柔软的,再加上镰仓距离东京也不远,因此,月读总是带着荒到这里来度周末。

荒站在二楼卧室朝南的阳台上,远远地眺望着海岸,阴霾密布的天空下那灰蒙蒙的海面和海岸线上的松树林,再次唤醒了关于那个诡谲的梦境的记忆。那白色火山岩铺就得小路和堆满石塔的浅滩,大概是三途川的景色吧?还有那三呼万岁的死人的庆典,怎么看都像是当今车站上常见的出征士兵送行的场面,对于早已预见到这场战争的结局的人来讲,那幅景象简直不啻于愚者的临终狂欢。这种种意象实在是不吉利……。想及此节,荒自我解嘲地笑了笑,从什么时候起,自己也开始相信预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了呢?

这个时候,宅邸里依旧静悄悄的,同伴们大概还没起,只有楼下传来松崎夫妇准备早餐时的细微声响。

荒洗过脸,换好衣服,悄无声息地下了楼。

虽然那个梦境多半并不能代表什么,但是还是应该给母亲那边打个电话,现在是周日早晨九点半,荒在周五下课之后直接和几名同伴坐车前往镰仓别墅,从那天早晨以来,已经过去两天两夜了,自从十一岁之后,他从未离开月读这么久的时间。

荒简短地和松崎夫妇打了个招呼,便一头钻进了书房,这座洋馆中的电话位于书房和客厅,就像黑泽邸一样,卧室里是没有电话的,二楼和三楼的走廊中虽然设有电话室,但是那里毕竟不是能够安心谈话的地方。

在拿起电话之前,荒犹豫了片刻,自从月读不需要再像过去那样为公司的事情操劳之后,荒发现,看似仪态端庄,礼貌周全的继母,其实有睡懒觉的习惯,在荒早晨不需要去上课的日子里,黑泽邸通常要到上午十点才开早饭,偶尔,荒甚至不得不亲自去唤醒月读,虽然照理说这是侍女的工作,但是荒一向乐于代劳,因为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看到继母放下精明的算计,放下优雅的礼节,放下谨慎的戒备时,那副赤子一般的模样,当然,月读的这一副面貌总是倏忽即逝的,当他醒来的时候,那副完美无瑕的面具便再次回到了他的脸上。

想起月读的事情,荒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丝微笑。

这个时间,也许母亲还没有起身吧?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当口,电话响了起来。

荒愣住了,不知道为什么,这阵刺耳的铃声令他的心里一阵翻腾。

知道他在镰仓的,除了月读之外,就只有家里的佣人和榎本他们几人的父母,而同学们的父母却不可能知道这里的电话号码,那么这一通电话显然是家里打给他的。荒知道,如果没有极其要紧的事情的话,月读绝不可能在他和同学结伴出游的时候来电。

他再次想起了早晨的那个噩梦,那个梦,不也是从一通电话开始的吗?

荒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令他不安的预感隔绝于理智之外,随后,在第三声铃声响起的时候,拿起了电话。

“你好,这里是黑泽家。”荒说道。

“抱歉一早就来打扰,请问是老爷吗?”

电话里传来了柳泽的声音。

自从荒成年之后,黑泽家的佣人们便不再称他为少主人,而是改称为老爷,然而,月读却依旧是“夫人”,看到那样年轻,那样端丽的容姿,大概谁也喊不出“刀自②”这样的称呼吧?对于这种不合规矩的称呼方式,荒并不介意,或者说,这样的称呼造成了一种错觉,仿佛他和月读才是真正的伴侣一般,对于这样的幻觉,他不禁甘之如饴;而在月读方面,他也只是笑笑,提醒佣人们在外人面前绝不可像这样不成体统地乱叫一气。

“啊,怎么了?”

荒勉强地笑了笑,本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爽快些,但是却流露出了一丝嘶哑。那个梦同样是始于柳泽的电话,他感觉梦境和现实之间的界线正在逐渐模糊,或者说,他的现实正在无可挽回地他的梦境坠落而去。

“家里出了些事,需要劳烦老爷立即回来一趟。”柳泽的话很简短,罕见地抛弃了一向的所有繁文缛节。

“发生什么事了?”荒飞快地问道,胸口在急剧地跳动。

他的心中陡然生出一种灾难性的预感,从十岁的时候至今,他还从未见识过任何月读处理不了的状况,即便是最危急,最险恶的境况,继母也能像高明的舵手一般,凭着纯熟的手段,灵巧地穿过林立的暗礁,毫发无损地将黑泽财团这架巨轮驶进港湾。然而现在,柳泽打电话来,特意让荒回去处理某些事务,这无疑说明出事的不是别人,正是月读。

“今天早晨,府邸里来了一队特高,在搜索了宅邸之后,他们带走了夫人。”

荒的预感应验了!

听到柳泽的话,荒只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仿佛被冻住了一般,浑身冰冷,眼前一片漆黑。他急促而吃力地呼吸着,耳朵里电话的杂音就好像在水里听到的声音一样,变得异常遥远。他在心里反复地告诫自己,切不可失去冷静,俄顷之后,他深吸了几口气,遏制住喉咙中的颤抖,终于再次开口问道:“这些特高警察隶属哪个署?”

“特高之中的领头者留下了名片,警视厅保安课特高部特高一课,课长岩田雄男。”

荒蹙起了眉头。

如果是地区警署的特高,那还好办,但是对方既然出动了总厅的人,并且还是课长级别的,事情就没有那么容易了结了……

“我明白了,让杉本律师立即派人去司法省问问情况,并请他本人尽快赶到警视厅去,其余的事情,等我回去再说。”荒深吸了一口气,极其简短地说道。

现在,其实他有无数的问题想问,但是电话里毕竟不宜说得太多,对方既然已经对黑泽下手,那么可以想象,这一通电话一定也被监听了。对方是特高,只要拿着令状到牛込电话调度局去,理论上,他们可以监听任何人的通话。

放下电话之后,荒静默地坐了一忽儿,理性层面,他知道眼下的每一秒都十分宝贵,自己现在必须去收拾行李,争分夺秒地赶回东京去,但是他的身体就像僵住了一样,瘫倒在椅子上,一动都不能动。无数的疑问如同浪潮一般涌向他,几乎压垮了他的理智,月读一向谨言慎行,他绝不会做出任何足以引来特高关注的轻率举动,对于这一点,荒深信不疑。

那么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关于这件事,荒很难想象其会是特高独断专行的结果,这群豺狗即便背负着维护《治安维持法》的任务,但是其行事多半还是要基于某些政治守则的,眼下他们既然敢明目张胆地带走月读,那么,这无疑说明,特高现在有了某些让他们有恃无恐的倚仗……,躲在幕后的是军部吗?还是政界或财界的什么人呢?事情既然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对方的目的便绝不仅限于逮捕一两名黑泽财团的成员,对方所瞄准的,必然是某些直接与利益相关的目标。但是,所有的这些事情,光是坐在这里凭空猜测,永远也无法得出结论,既然眼下一切尚不明朗,不如到东京之后再行计较。

荒回到房间,思考了片刻,继而换下了那套高领毛衣和羊毛西服的休闲装,穿上了东帝大的制服,他站在镜子前面,将制帽摆正,系好风纪扣,随即拎起波士顿皮包,下了楼。

从镰仓到东京的一路上的事情,荒已然记不大清了,或者说,他几乎搞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东京来的,他只感觉他的梦境和他的现实已然变得殽杂难辨。

在离开镰仓之前,他只唤醒了榎本一人,向他简短地解释了几句,没有谈及任何具体事由,榎本并不是个多嘴多舌的人,他只是拍了拍荒的肩膀,告诉他平田壮行会的事情他自会安排,无须担心,对于荒刻意避免谈及的种种情况,一概没有多打听。

荒所乘坐的汽车,仍然是那辆770型号的轿车,当车子途径等等力③车站附近的时候,“号外、号外”的叫喊声从马路上传来。荒吩咐司机停在路边,摇开窗户,招来了卖报的青年。

“要一份当日的报纸。”荒说着,递出了一元纸币,“不用找零了。”

“好的。”年轻人语气欢快地应道,难得遇到如此慷慨的客人,他在递上报纸的时候,又多说了几句,“今天的新闻可精彩了!平日只手遮天的黑泽财阀里居然藏着赤色分子的支持者,听说这次惹了事的那位夫人虽说是男性欧米伽,但却是远胜小野小町的大美人……”

荒夺过报纸,未等对方说完,便命令司机开车。车子卷起一阵尘土,将那卖报人远远抛在了身后,荒再次摇上窗户,像是要从恶浊的空气中透口气似的,松了松制服的领口。方才那名年轻人那意有所指的话,以及对方说出那些话的时候,那副猥琐的笑容,让他感到了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在刚刚那个街角,几乎每个人手中都拿着这样一份报纸,津津有味地读着,那些人的心中是否也浮现着和那名卖报青年同样的荒唐的想象呢?荒不得而知,只不过,在那片空气中,他一秒也无法忍受下去,于是,他从那里逃走了。

荒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后展开了报纸。

这份号外印得十分仓促,油墨甚至还没有干透,有些地方甚至还印到了纸面外面去。他飞快地浏览着那模模糊糊的字迹,上面写着:财界巨擘府邸遭突击搜查,热衷慈善的未亡人竟是赤色组织的资助者!

——————————

①坪:日本面积单位,一坪约为3.3平米

②刀自:一般指家中年长可敬的女性,在中文语境里,大概相当于老夫人,刀自同时也有户主之意,也可写作「 戸主 とぬし 」,由于本文是ABO题材,这一称呼对欧米伽也适用。

③等等力:地名,位于东京西南部,由镰仓返京时通常途径等等力。

蜘蛛巢159

第一百五十九章

岩田回来了,他的脸上依旧带着那副虚伪客气的微笑,不过眼神中却多了几分警戒和审视的意味。

他抬起手来,看了看表,手表的指针正在接近上午九点,宅邸里嘈杂的声响逐渐弱了下来,这说明搜查已然接近尾声。

“哎呀,实在是太对不住您了,耽误了这么长时间。”岩田挠了挠头发,满脸堆笑地说道。

“不敢当。”月读还礼道。

即在此时,两名警察走进了,凑在岩田耳边说了几句话,随后站在了一旁。

“搜查大体已经结束了,有些东西我们需要带回去,待调查完毕后,会如数奉还到府上,稍后小池和吉川会开列一张清单,还请府上妥善保管。”岩田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夫人的日记,请容我们借用一段时间,待结案之后,便会奉还。”

“诸位辛苦了。无论是日记,还是书籍文件,只要对厘清事实,对证明我们的清白有所帮助的,请尽管开口,我们一定如实提供。”

月读说着,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除此之外,”岩田的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夫人所说的事情,实在令人感到不可思议。针对这件事,还有一些需要仔细询问的地方,为了能尽快弄清真相,能够请夫人随我们走一趟吗?”

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小池的脸上顿时褪去了血色。

“……请问,我是被逮捕了吗?”月读露出了些许困惑的神色。

“哪里,您不用担心,逮捕什么的,根本没有的事儿!”岩田大笑道,脸上是一派磊磊落落的豪宕表情,“只是作为知情人协助调查而已,当然,是‘任意同行①’的形式……”

“任意同行不是强制的,如果您有顾虑的话,也可以拒绝!”岩田尚未说完,小池就急匆匆地开口提醒道。

“没错,就像小池君说的一样,我们没有强迫您的意思,如果今天不方便的话,我们也可以待您做好准备之后,再行登门造访。”

“那我就放心了。”月读的面孔上浮现出如释重负地神色,他一面抚着心口,一面点了点头,“那么,我随您回去。越早结案,对彼此越有好处。”

“非常感谢。”

岩田鞠了一躬,掩藏住了脸上得意的表情。

当课长说出那句请黑泽夫人随行的话的时候,小池浑身都僵住了,他出言提醒,试图让黑泽夫人再慎重考虑一下,但是对方似乎却没有听懂他的暗示,岩田也不愧是久经沙场的特高头子,他利用小池的抢白,反而进一步取得了黑泽夫人的信任。

身旁的同事似乎察觉到了小池的反常,从而一个劲儿地盯着他看。

“喂,你怎么了?突然说那种话,还好课长反应及时,不然今天就要一无所获了。”

“小池,你脸色好像不太对劲。”

“没什么,不用管我。”小池语气生硬地说道。

年轻的特高脸色煞白,目光直勾勾地望着黑泽夫人随着课长走出客厅的一幕,嘴唇都在打哆嗦,如此反常的面貌,旁观者会产生怀疑,自然是在所难免的。

“男性欧米伽,啧,这还是头一回。”

“这样的人,全日本也找不出10个。说起来,这个是不是该交给外事课负责?”

“虽是混血,却是日本籍,属于我们的管辖。”

“你说,巢鸭②那边能接收吗?”

“接收的话,算是男人,还是女人?”

“如此看来,果然还是要关押在别处吧?”

“征用一栋有座敷牢的房子又不难,Y伯爵家的灭门案之后,那栋宅子不是十五年来一直没人住吗?像那种房子就行。”

“这下要有意思了。”

身旁的两名特高警察发出一阵轻轻的嗤笑,同事们的低语模模糊糊地钻进了小池的耳朵里,毫无疑问,他们所有人都知道,特高所谓的“任意同行”是怎么一回事……

*

荒做了一个梦。

人在浅眠的时候所做的梦尽管情节荒诞无稽,却往往羼杂着几分清晰的意识,梦中的荒依旧是个孩子,那是一个月色暗淡的夜晚,他躺在长崎的寄宿学校的床上,辗转难眠。虽然还是初春,地处南国的九州已然开始热了起来,仍然盖着冬被的荒将双脚伸到被子外面降温,即便如此,他的浑身上下依然出了一身黏答答的汗。

这个时候,学校的威尔逊先生突然来告诉他,家里来了电话。

自从离开长崎的学校之后,开初的几年间,荒和旧日的同学及师长依旧保持着通信和互相寄送礼物的习惯,后来,随着同学们逐渐毕业,教师们陆陆续续归国,彼此间也就断了联系。再次见到威尔逊先生,荒觉得十分亲切,虽然这位先生的面孔,他已经记不清了,但是对方那口怪腔怪调的日本话,他却仍然记忆犹新。

“来电话的是母亲吗?”荒一边急急匆匆地跳下床,一边问道。

“黑泽君,尊驾的令堂大人难道不是去世了吗?”梦中的威尔逊先生这样说道,——敬语的误用也是这名教师的毛病之一。

听到这句话,荒先是呼吸一滞,然后又如释重负地想道:对了,这个时候,母亲还没有来到黑泽家呢。

电话是柳泽打来的,管家告诉他,老爷要迎娶新夫人了,因此奉命通知他回家。

只要回到家,便可以见到母亲了,——荒怀着这样的心情,踏上了回家的路,但是,那条路却似乎异乎寻常的漫长。

现实中的荒,曾经在八岁时独自坐列车前往门司港,转乘渡轮,随后又在下关乘上列车,耗了两天一夜,才最终抵达东京。然而,梦中的他,却只是在一条望不见尽头的道路上,无止无尽地走着。

道路的一侧,是密密匝匝的松林,而另一侧,却是黑沉沉的大海,松涛谡谡,卷着沉闷的汩汩海浪声,一阵接一阵地袭来,这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四下里也望不见任何人家的灯火。荒低头走着,尽量不左顾右盼,他总觉得那黑暗中藏着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在不断地窥视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渐渐地,他的心里生出了一股焦虑的情绪,照这样走下去,他真的能走到家吗?归根结底,这条路究竟是通向哪里的呢?

这样想着,还是个孩子的荒开始害怕起来,他闭着眼,沿着道路狂奔起来。

不久之后,耳边传来一阵喧豗。他睁开双眼,看到远处的鸟居和通明的灯火,喧噪的人声之中还夹杂着鼓乐的旋律,大概是某个村社在办祭典吧?

荒安下心来,向明亮的地方走去,这个时候,有什么人拽住了他。

“不可以到那边去。”

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你看清楚,那不是活人的庆典。”

荒再次朝着鸟居的方向看过去,发现众人簇拥着的并不是什么神轿,一群面目模糊的人正在对着丧礼的仪仗三呼万岁。

荒转过头来,看到了一名身材修长,身着白色和服的人,那人长长的银发披在肩上,脸上戴着面具,容貌看不真切,但是荒却在一瞬间确信,面前的人就是他的母亲,可至于是哪一位母亲,他却说不清楚。

“母亲……”

他怯生生地呼喊着,然而,对方却只是轻柔地摸了摸他的面颊,没有答话。

那人伸出手,牵住了荒的手。

还是孩子的荒低下头,笑了笑,这条旅路上,终于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了。

母亲穿着白衣,是要去赶赴婚礼的吧?那么,和母亲一起走,绝不会走错。

周遭的一切依旧浸在一片幽暗之中,但是荒已然不再恐惧了,他们沿着路走着,脚下传来皮鞋和草履踩在砂砾上的细微声响,像这样的路,照理说应该是乡间的土路,然而却不知为何,到处布满了苍白的砾石。

荒心中的恐惧消散之后,他逐渐有了东张西望的勇气,他向大海的方向望去,看到石滩上布满了石块堆叠而成的矮塔,矮塔旁总是插着鲜艳的纸风车。

荒不知道他们走了多久,在梦中,他仿佛度过了十年那么久的时间,但是梦里的时间是会骗人的,因为荒依然还是个孩子,如果过了十年的话,他应该已经和母亲一般高了。

他望着母亲的背影,在夜色之中,他的长发如同月光一般耀眼,尽管走了很久,他的足袋与和服的下摆却依旧洁白如初,没有沾染半点尘土,那优美的身影让孩子着了迷,一时之间,他只想永远这样和母亲一起流浪下去,即便回不了家也可以。

正在荒这样想着的时候,母亲突然站定了。他向前方指了指,说道:“你看,到家了。”

荒上前几步,循着母亲的指引望过去,发现他们已经站在了黑泽邸的大门外,宅邸的围墙外面张挂着红白条纹的帷幔,刚刚举办过神前式的队伍正在从远处走来。

没错,荒记得自己确乎没有赶上神前式,但是为什么婚礼在母亲抵达以前便开始了呢?那么,和父亲结婚的又是谁呢?

婚礼的队伍走近了,荒终于能够看清,那位身穿纹付羽织袴的新郎并不是他的父亲,那是个年轻人,面容俊美,无疑比黑泽重季漂亮得多,如果说那人有什么与父亲相似的地方的话,大概就是他那将近六尺的身高和严肃冷峻的轮廓了吧。新郎的身旁站着一名垂着头,看不清面貌的新嫁娘,女人穿着色泽艳丽的打褂,茂密的黑发梳成大岛田髻的样子,遮在白色的角隐里。

荒不认识那个年轻男人,却感到对方的容貌十分熟悉,他的纹付羽织袴上绣着黑泽的家纹,却又不是父亲,他是谁呢?也许是某位亲戚吧?但是亲戚为什么要在黑泽邸办婚礼呢?荒想不明白,但却隐约觉得那名和新娘并肩走过来的年轻人似乎并不快乐。

“母亲,他们是谁?”荒疑惑地问着,试图去握住母亲的手。

然而,他的手却只触到了一片虚无,他转过头去,发现刚刚还站在他身侧的母亲早已如同清晨的雾气一般不见了踪影。

“母亲!”孩子一边四处张望,一边不断地喊着,连声音都颤抖了。

这个时候,荒的心中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预感,他觉得自己恐怕再也见不到母亲了,想到这里,他禁不住哭了出来,一开始还只是默默地饮泣,到了后来,就变成了仿佛要把五脏六腑一齐呕出来一般的激烈的哽咽……

在一阵呛咳声之中,荒醒了过来,他感到自己的喉咙间弥漫着一片泪水的咸苦味道,脸颊旁的枕头上一片濡湿,他抬起手来,抹了抹脸,刚刚呛进了泪水的喉咙仍在一阵阵地犯着痉挛,他依稀记得自己在梦中落泪了。

时钟正在指向九点,然而,窗外仍是一片沉闷的灰白,天色丝毫没有放晴的意思,空气里透着一股令人不快的阴冷和潮湿,今日似乎会下雪。

看来原定去海滨乘船游玩的计划要取消了,荒一边如此暗忖着,一边捂着昏沉沉的脑袋坐起身来。他很少睡懒觉,除了生病的时候之外,几乎从来没有这么晚才起身的先例。前一天的晚上,几个朋友一起聊着天,打着桥牌,甚至还喝了些酒,不知不觉就闹了个通宵,直到破晓时分才睡下,大概正因如此,疲惫不堪的他才做了那样一个荒唐的梦。

梦中的那种慌乱和恐惧依旧残留在他的心头,这个梦的余味相当令人不愉快。尽管梦中的荒并没有察觉到异状,然而醒来后,头脑逐渐清晰的他才意识到,梦中的母亲所穿的白衣,并不是婚礼的白无垢,而是葬礼的死装束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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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任意同行:相当于自愿协助调查,理论上无强制力,可拒绝。

②巢鸭:指巢鸭拘置所,位于东京丰岛区东池袋,明治时代称为巢鸭监狱,昭和时称为“东京拘置所”,战后GHQ接管时期改为“スガモプリズン”,曾用以关押战犯,1958年关闭。原本未决犯(尚未被起诉的嫌疑人)被关押于市ヶ谷刑務所,1937年后,该职能被转移至巢鸭。

③死装束:一种白色的和服,在日本用作寿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