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68

第一百六十八章

柳泽还记得,周六晚间的时候,夫人将他唤到书房,交给他一封信,让他亲自送到辰巳府上。

当他送完信回来,已然过了十一点,意外的是,书房的灯还亮着。

柳泽敲了敲门,在得到应承后,小心翼翼地走进书房。他看见壁炉里的炉火烧得正旺,火焰之中飘荡着一些黑色的灰烬,像是焚烧过纸张的痕迹,而平素这个时间往往早已就寝的月读,则正坐在书房面朝庭园的露台上,陷在长椅里,吸着香烟。

“夫人,夜风大,小心受凉。”

见状,柳泽机敏地取来了一件獭毛外套。

“谢谢。”月读披上外套,随即将银制烟盒递给了柳泽,“来一支吧。”

“多谢夫人,那么,鄙人便失礼了。”

月读所吸的香烟,是府里的沙龙上招待客人用的,都是古巴产的上等货,柳泽早已被那股香醇的味道勾动了烟瘾。

“很多年不见夫人吸烟了。”柳泽一面将香烟衔在口中,一面说道。

“原本也只是熬夜时为了提神才吸几支,谈不上嗜好,后来,因为孩子不喜欢烟草的味道,自然也就戒掉了。”月读笑了笑,答道。

他闭起眼睛,吐出了一口蓝色的烟雾,沉默了片刻之后,如同自言自语一般说道:“那孩子不在,宅邸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寂寥过了……”

总管没有搭话,心底却不禁泛起了疑惑。荒平日里沉默寡言,甚至比养育他长大的夫人还要安静,即便在家,也闹不出什么动静来,又何来此说呢?

恐怕,寂寥的不是宅邸,而是夫人的心罢。

不过,这样的事情,终究是不能说破的,于是,柳泽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月读身后,仿佛雕像一般,一言不发。

“柳泽,阿兼和孩子们怎么样了?”在一片岑寂的夜色之中,月读突然开腔问道。

“托夫人的福,都很好。阿兼近来越发胖了起来,虽然人到中年,精神却比以前更好。才助今年五岁,算一算,明年也该上小学了,而美代也已经断了奶,过几日便要过第一次的七五三节,那孩子特别喜欢夫人送的正绢和服和刺着苏绣的被布①,每日都要拿出来看一看,过几日,我们打算给孩子穿上夫人送的衣服,全家人到附近的鬼子母神堂去拍张合影。阿兼说,等把才助送进学校,白日里雇个保姆帮忙照顾美代,待得自己松快下来,就要去学一学清元之类的谣曲。她过去做女佣做久了,现在虽然承蒙您的关照,金钱上宽裕了许多,不需要再去做工,却也终究闲不下来。”

谈起自己的家眷和孩子们,柳泽的话多了起来,才助是他和阿兼的孩子,出生于昭和八年,两年后,又生了长女美代。原本,柳泽是从没想过和阿兼结婚的,然而当得知对方怀孕之后,却也不得不承担起了责任,毕竟,夫人虽然从不禁止佣人之间恋爱,却不允许不正当的交往曝光或者闹出丑闻。柳泽结婚后,性格逐渐变得平和,孩子出生后,他甚至开始吃斋念佛了。

看着总管平日里那副虔心礼佛的模样,月读不禁觉得好笑。这个男人,早年亏心事做得太多,却在有了孩子之后,逐渐害怕起了报应。他既恐惧那些冥冥中的因果命数,又怕过去的旧事暴露出来,以致失去现在的平静生活,故而,近些年,柳泽行事越加机警,越加谨小慎微,对夫人,也越加忠心不二,甚于犬马。

“孩子们健康就好,这些年来也有劳你了……,”说到这里,月读沉默了一忽儿,他凝望着夜空,并没有特别地在看什么,而是一副平静得近于冷漠的表情,随后,他又说道,“柳泽,等你退休的那一天,数寄屋町的那座房子便会过到你的名下。这件事,我已经嘱咐过荒了。”

数寄屋町的房子底下埋着一具死于非命的尸体和刻印着柳泽名字的短刀,对于总管而言,这句话相当于一个承诺,只要他能平平安安地干到退休的那一天,尽量让夫人满意,那么夫人便会放了他。

“谢谢夫人。”柳泽郑重其事地行礼道,心中卸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

“嗯,以后你要尽心辅佐老爷。”

“辅佐老爷?”柳泽无意间泄露出了自己的纳罕。

“当然是辅佐老爷,难道荒不是这个家的主人吗?”月读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笑着说道。

“是。”柳泽躬身行礼道。

夫人的话固然是符合道理的,但是这个家实际上的主人究竟是谁,他们彼此的心中都一清二楚,以往,夫人私下里尽管也会拿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打趣,但是,这天晚上的对话,却让柳泽感到一股没来由的不安。

说完这些话,月读缓缓地站起身来,熄灭香烟,径直朝着书房的门口走去。

“夫人要就寝了吗?”柳泽发现夫人要离开,连忙跟了上去。

“嗯。”

然而,走到半途,月读又突然停了下来,他盯着壁炉中的火焰,沉默了一忽儿,道:“稍后熄了炉火,将灰烬清一清吧。”

“是。我立即吩咐人去弄。”

“有劳了。”月读点了点头,又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对了,姑且和你说一声,明天,警视厅的人大概会来。”

“什么……?”听到这句话,柳泽终于难以掩饰他的惊愕了,一瞬之间,他甚至忘记了应有的礼仪。

总管那副噤若寒蝉的模样让月读笑了起来,他一面轻声笑着,一面用扇子遮着面孔,笑得弯下了腰去。

“放心吧,不是冲你来的。更何况,你的那点小事,还轮不到警视厅出面,战场上的归宪兵队管,而数寄屋町的事情,区区地方警署的一课就够了。”笑过之后,他拍了拍柳泽的肩膀,说,“我猜他们大概会一大早搞个突然袭击,这件事,你心里有数就够了,劳你早起准备一下,别怠慢了客人们。”

“……遵命。”

刚刚渗出的冷汗尚未落下去,柳泽的手仍在止不住地颤抖着,既然夫人不愿多做解释,那么柳泽也不敢多问。他满腹狐疑地将目光投向月读,却看到方才还有说有笑的夫人已然收敛了笑容,那堆满讥诮的眼角抹去了表情,变得冷淡而孤寂。

“柳泽。”月读突然唤道。

“是。”

“以后,别再做亏心事了。”

说完这句话,月读径自离开了书房。那时候,柳泽总觉得,月读那逐渐隐没于走廊的黑暗中的背影,透着一股茕茕孑立的孤独感。

*

这些事情,柳泽是绝不敢让荒知道的。辰巳先生是黑泽财团的元老,也是夫人多年来的顾问,因此,荒会原谅辰巳和夫人的密谋。但是柳泽是仆人,荒是他名义上的主人,对于这么严重的事情,他事先知情,却隐瞒不报,荒不可能饶恕他。

今天早晨,当月读答应随同特高离开的时候,柳泽立即明白了昨晚夫人的那些反常言行的理由。柳泽其人,看似对大部分与己无关的事情不闻不问,但其实眼观六路,脑筋也转得极快。早在特高开始询问夫人的时候,他便马上看出,对方的目标是荒,既然明白了这一层,他也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夫人会不做抵抗,毫不犹豫地跟着对方回去。

月读这样做,等同于将自己送进了虎穴,然而,为了拯救荒,他只能如此。

月读随着那名特高头子走出了客厅,在离开前,他还要做出门的准备。柳泽一面从警察们手里接过没收物品的名录,一面暗自替夫人感到可惜。像他,像前任老爷,亦或像夫人这样满身罪孽的人,其实应该早早把心给摘了的,一旦有了心,在这世间也就有了割舍不下的东西。能够将夫人置于死地的,既不是权力场上的刀光剑影,也不是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当然,社交场上的勾心斗角更加伤不了他分毫,面对这些赤裸裸的恶意,他永远有能力立于不败之地,然而,他所爱的东西却能轻而易举地将他逼入绝境。

柳泽收下物品清单,在文件上签了字,和特高警察简短地交谈了几句,送走了这些不速之客。他在客厅中茫然地站着,盘算着今后的事情,平心而论,若是不考虑对方那种恶辣的性格的话,其实再也找不到比夫人更加理想的雇主了。夫人虽然要求严格,但是却从不异想天开,也不会做出无理的命令,并且表面上亲切温和,从不对人颐指气使,更重要的是,所有的佣人在进入黑泽家做工的时候,都会获得一笔年金,如果能够在这里干到退休,并且不出什么差错的话,便可以在老后得到一笔足以支撑生计的收入。当然,柳泽早已得到了当年那二十万,因此并不把一般佣人的年金看在眼里,但是对他而言,数寄屋町的房子却比年金更重要,他注定是要在黑泽家干到老朽之年的。对此,他倒并无不满,只不过,比起夫人,现在的那位年轻的老爷反而更难应付,只要一想起荒,他就禁不住胃疼。

虽然横竖不过是替人当差,但是像他这样恶贯满盈的奸滑之徒,和前任老爷以及夫人这样的恶人相处起来,还是要更加舒适一些。这一点,对于对方而言,大概也一样,至少他们是了解彼此的本质的,前任老爷理解他的贪婪,而夫人则对他的凶狠一清二楚。他们不会信任他,但是,抛开这点不谈,柳泽对于这二位主人而言,倒是一个可以放心说话的对象,尤其是夫人,夫人随时随地戴着面具,决不以真面目示人,面对所爱的人则尤其如此,然而在柳泽面前,他却能自由自在地暴露他阴险的一面。在柳泽看来,尽管同为恶党,可是夫人似乎天生就比前任老爷更加富于犯罪的才能,所有不清楚内情的人,都将这名虚伪的欧米伽当做圣人一般。就拿自己的家人来说吧,阿兼尽管无知无识,但好歹也算阅人无数,她简直将夫人视为活菩萨,每天早晚甚至还要在神龛前替夫人祈福,另外,也许是欧米伽的天性使然,夫人很喜欢儿童,家里的孩子们多受夫人的恩惠,简直将他当做了天上的神仙。差不多两个月以前,夫人派人将一只牛皮制的儿童书包和一套七五三节的女童和服送到了柳泽家里,说是给两个孩子的,才助每天都要把那书包背起来,对着镜子照来照去,盼着入学的一天,而美代则更加对那套精致的和服爱不释手。

柳泽想着家中的两个孩子,脸上不觉露出了一丝笑容,他一动不动地站了片刻,忽而,在一种没来由的冲动的驱使下,他抓起一件外套,飞奔着追了出去。

他跑到袖塀前面,看到女管家菊田正在送夫人上车,他平复了一下呼吸,随即走上前去。

“夫人,今日似乎会变天。”

柳泽说着,像往日一般,毕恭毕敬地将外套递给了月读。

月读出门的时候,和服外面只披了一件羊毛料子的斗篷,那样的衣服,应付白天的温度尚可,到了夜晚,便略嫌单薄了。

“谢谢。”月读笑了笑,将衣服接了过去。

柳泽拿来的这件外套由驼绒织成,质地柔软厚实,却又不像那些獭毛大衣和狐裘斗篷一样,由于过于贵重而常常引起别人的贪欲。虽说未决囚是可以穿家里送来的衣服的,但是特高经常借“任意同行”的名义延长扣留时间②,从现在到正式进入留置场,不知还需要多久,在这段期间,家中既得不到任何消息,被拘禁的人也无法从家里接收必要的生活用品,对于眼下的境况来讲,这件外套可谓正好。

*

“——柳泽。”

荒的呼唤声将总管的心思从回忆中唤醒了过来。

“柳泽,我有一件事,实在想不明白。”荒说道,脸上带着严肃的神色,“母亲是在上午9点过后被带走的,而事情以那种添油加醋的形式见报,却是在中午之后,在那之前,谁也无法确定特高真正的意图,但是你的电话,却在9点30分打到了镰仓的别墅。当时,你并未提及这一次是‘任意同行’,我知道你说话一向谨慎,如果你只是怀疑特高来者不善的话,你一定会表明这只是你的个人猜测,然而你没有,你只是非常笃定地要求我马上回来。请问,你是如何在事情见报之前,便确信这一次情况凶险的呢?”

“这件事,我正要向老爷禀明。”

荒的提问让柳泽楞了一下。

——他果然注意到了这一节,这个年轻人虽然看似心无城府,但其实很难糊弄。柳泽苦笑着暗忖到,今后若是没有夫人在,由他独力应付这样的主人,恐怕会比往日更加心力交瘁。

“在签收没收物品清单的时候,一名特高警察曾经吩咐我将此事报告给您。”他解释道。

当时,一名年轻的特高突然对柳泽说道:“今日之事,不可等闲视之,最好立即向你家主人报告。”

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名年轻人压低了嗓门,尽管他板着脸,装着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然而他的眼梢却在觑着不远处正在清点文件的同僚,年轻人那副不安的神色泄露了他的真实意图。——他违背了组织的意志,换言之,他正在试图帮助夫人。

柳泽思考了片刻,继续对荒说:“这名特高警察很年轻,我记得他的上司把他称作‘小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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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七五三:在每年的11月15日,家长会将三岁、五岁、七岁的孩子带往神社祈福。女孩子在三岁的七五三节时所穿的罩衣称作“被布”。

②依据昭和时期的日本法律,警察拘留嫌疑人的时间一般不得超过48小时,在正式拘留之后,48小时之内必须送检并将未决囚移交拘置所(巢鸭或市谷),随后进入预审阶段。但在实际操作中,特高警察扣留嫌疑人的时间往往远超过法律规定。对于尚无法确认违反治安维持法事实的嫌疑人,特高往往借“任意同行”之名反复延长取调(调查询问)时间,并在正式逮捕后,以取证不充分之名超期拘留,根据可查阅的史料记录,特高拘留嫌疑人的时间一般为1到6个月,6到12个月的虽不多,但也不算鲜见,拘留一年以上的为极个别,最长的记录可达1.5~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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