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辰巳的叙述与月读信中的内容大致相同,其中唯一令荒感到意外的部分,即在于继母为他安排相亲的原因。
“自从一年以前,夫人推测出黑泽的敌人已然针对会长设下陷阱之后,便开始托人为您物色结婚对象了。”辰巳说道,“我知道,因为这件事,会长和夫人之间闹得很不愉快,但是还请您体谅夫人的一片苦心。”
如今,荒回想起来,月读替他选择的所有相亲对象,要么出身于老牌财阀,要么出身于华族世家,但是这些千金小姐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其家族根基深厚,在政界和军界都有坚实的人脉。
辰巳继续道:“这个主意是我替夫人出的。原本,联姻若是能成,女家的家世和人脉也可成为黑泽的助力,事情也许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但是,会长对这件事情心有抵触,而夫人也不愿用家长的威严来逼迫您……”
“母亲为什么不和我坦白呢……?”荒用嘶哑的声音自语道,他的喉咙中满溢着苦涩的味道。
辰巳望着荒,并没有立即回答他,他知道,对于月读的所思所想,这名青年的心里其实十分清楚。
去年六月,月读将辰巳邀请到歌舞伎座剧场的包厢,向他坦陈了自己的忧虑。
“……这个孩子生性耿直,若是他因为此事被传唤,届时他一定会据实以告,然而,对方的目的即在于构陷他,因此他越是诚实,便越是难以洗脱嫌疑……”月读神色严峻地说。
对于密谈,剧场其实是相当适宜的场所,一方面,这里是公共场所,谁都去得,加之人烟炽盛,更加不易被盯梢;另一方面,喧豗的鼓乐也会叫周遭的人听不清谈话的内容。
“松平君好歹也是阀阅子弟,这件事难道没有转圜余地了吗?”
辰巳没有将月读的顾虑当做杞人忧天。
“对方既然这样做,便证明特高已然掌握到了松平君所在的组织的资金往来证据,到了这个地步,八条隆孟这些目白会的成员无论是否被捕,都不会妨碍事件的发展。”
听到这句话,辰巳的脸色沉了下来。
“您不是曾经想过让黑泽君前往海外求学吗?不如安排他去异国回避一下。”思索之后,辰巳建议道,“或者,我们也可以对荒坦白一切。既然夫人已经提前察知了危险,那么便可以尽早着手,为松平信威从会长手中受到过支票的事情,编造一个并不触犯法律的理由。”
“的确如此。”月读沉吟了片刻,说,“然而,对方的目的并不在于给谁定罪,即便荒在法律上是清白的,但是一旦他因为所谓的‘叛国’嫌疑而陷入官司,必然会牵连到黑泽的上上下下。这一点,即便他逃亡到海外也是一样的。再者,纵然他能够编攒一个资助松平君的合情合理的理由,对方也绝不会因此而轻易放过他,只要他被特高带走,便等同于捆缚住了我们的手脚,别忘了,像这样的案件,先不谈特高超期羁押的可能,即便按照一般惯例,从逮捕之日算起,到真正开庭审判之前,往往至少还有数月的预审期,届时,我们将寸步难行……”
月读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说着,他抬起手,捂住了额头。
辰巳从未见过这名一向镇定自若的欧米伽如此苦恼的模样。
这个时候,舞台上的歌舞伎剧目已然演完大半,三弦琴演奏的过门曲之后,中村梅玉饰演的白狐再次登场,伴着“妾即离君若逝露”的谣曲歌咏声,月读若有所思地凝望着远处,在那以月冈芳年的浮世绘为参照的舞台上,正在演出着母狐与童子丸离别的一幕①。
在沉默了许久之后,月读终于开腔了。
“这件事,只能由我来承担。在名义上,我与公司没有任何关系,因此,若要替罪,我是最合适的人选。松平君曾经以筹办杂志的名义向我募金,虽说当时被我搪塞了过去,但是这件事可以拿来利用。关于此事,绝不可叫荒知道。”
辰巳没有回答。
半晌之后,他终于叹了一口气,开腔问道:“夫人的安全要如何保障?”
“我很想说,看在我的出身以及我在黑泽家的地位的份上,特高大概会有所收敛……”说到这里,月读突然停了下来,他静默了片刻,随即笑了笑,道,“但是对您,我不愿有所隐瞒,……说实话,这一次的情况尤其险恶,就我个人而言,除了利益上的纠纷之外,还有一些私人因素羼杂在里头,因此,对于安全与否,我只有六成把握。”
语罢,他笑着望向辰巳。
“我若是有什么闪失,今后,荒的事情,就请您多加照拂了。”
辰巳至今还记得,那时候,在说出这番话的一刻,月读的语气冷静得异乎寻常,他的笑容之中不含任何阴翳,几乎可以用明快来形容,他当时的那副轻松的神色,简直不像在谈论自身的安危。
荒坐在椅子上,垂着头,长久沉默不语。就像辰巳所猜测的那样,对于月读始终对此缄口不言的理由,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知道,如果母亲对他坦白一切,他恐怕不会选择为了自保而结婚,更不会允许继母替他顶罪,反之,他必然会选择与特高正面交锋。而从大局来看,他的选择无疑将导致最糟糕的局面。他和月读一样,若想拯救对方,就必然会做出最令对方痛苦的决定,而月读比他年长,比他狡猾,所以他赢了。
“……这件事我不会再提。”荒下意识地用手指摸了摸圈椅旁的圆桌,桌面上丢着一把折扇,那是他在八岁时送给月读的新婚礼物,也是继母从不离身的东西,这一次,他却把它丢在了家中。荒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把扇子,不久之后,他直起身子,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语气问道,“坂井手中其余的人头账户呢?”
——他想到了一些亡羊补牢式的策略,只是不知道事到如今,还来不来得及。
“关于这个,夫人早已做出了安排。”总管躬身一礼,应道。
荒将目光投向柳泽,尽管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但也难免流露出了几分惊讶,他从未想过,柳泽居然也参与了这件事。
“早在前代主人在世的时候,老爷由于不方便和坂井那样的人打交道,因此便命我充当中间人,后来,老爷的这部分财产由夫人接手之后,和坂井的联络方面,也是由我负责的。”柳泽解释道。
“明白了,你继续说吧。”荒睃了柳泽一眼,他的脸上尽管不露声色,心底却不禁自嘲地想到,原来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
“是。鄙人不过是替夫人跑腿,夫人吩咐什么,便去做什么,至于其余的事情,从不敢多做过问。”柳泽素来极擅察言观色,他看出了荒的不愉快,因此遣词造句格外小心了起来,“我记得大约是一年以前,六月中旬左右的时候,夫人曾经派我到坂井那里去,让他把那些人头账户处理掉。”
“母亲把它们注销了吗?”荒向前探着身子,急切地追问道。
“不,正相反。夫人让坂井将那些人头账户分散开,尽量不引人注意地陆续卖给掮客们。坂井毕竟在黑白两道都有些势力,因此这些掮客所涉及的行当嘛,说起来颇有些不大入耳,这些人既有帮商人避税的,也有替赌庄洗钱的,还有替各式各样的社会组织转移财产的,甚至还有替贼窝销赃的。”
闻此,荒怔愣了一下,笑了。
“不愧是他。果然,我能想到的对策,他一定早已想到了。”他自言自语一般低声说道。
在这场针对黑泽的阴谋之中,最麻烦的地方其实不在于荒亲手交给松平信威的那张支票,当时,由于荒的同学意料之外的恶作剧,月读已然在第一时间察觉了敌手的动作。荒交给松平的支票尚可解释,但是去年五月,坂井家中失窃的时候,丢失的并不只有山科英一的账户。而其余的两本账户会被派作什么用途,便不是他们可以掌握的了。但是,可以确信的是,为了坐实所谓的“资助赤色组织”这一罪名的可信度,另外两本账户中一定也有流向八条隆孟、松平信威,以及其所组织的突击队ザーリヤ的秘密援金。
募金这种事情,如果只是单次或偶发,尚可找个借口应付过去,但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通过人头账户汇款,暗中资助八条隆孟的组织,即便是像月读这样狡黠而机敏的人,恐怕也难以做出解释。
借由这样的手段,这场原本模棱两可的案子,也有一定机会被做成铁案。
对方既然采取这样的策略,那么可以想象,其手中一定握有黑泽使用这些人头账户的证据,若是存折和印鉴尚未丢失,那么防范于未然才是上策,但是,既然眼下事已至此,不如干脆把水搅浑……
荒终于看到了一线希望。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手中应该留有这些账户的清单吧?”辰巳问道。
“夫人让我抄录了下来。”柳泽躬身一礼,从怀里拿出了随身的记事本。
“看得出来,母亲十分信任你。”荒微笑道。
“不敢当。”
柳泽说着,脸上现出了一副诚惶诚恐的神色。
实际上,早在事发之前,月读就曾经警告过柳泽。因此,对于今早的一切,他并非一无准备。
————————①出自歌舞伎剧目《蘆屋道満大内鑑(あしやどうまんおおうちかがみ)》,讲述的是安倍晴明与芦屋道满斗法的故事,文中一节取自剧目第四段,讲述了安倍保名之妻葛叶因被识破母狐身份,而与童子丸离别的一幕,童子丸即是儿时的安倍晴明。浮世绘画师月冈芳年也曾以此题作画,谷崎润一郎的作品中也曾多次提及该剧目的这一经典段落,只不过因为谷崎的作品多富关西气韵,因此其提到的并非歌舞伎,而是同名人形净琉璃剧目。文中的中村梅玉,指的是三代目中村梅玉(1975~1948),1935年袭名,活跃于关东的歌舞伎界,其所扮演的葛叶堪称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