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首先,来谈一谈这个人的身份吧。
在昭和十年左右,此人的财力约可位列日本前十五位,但却略低于当时的黑泽财团,如今,其资产总值也许并未明显逊色于当年,但是他手中的流动资金却显然比三年前吃紧。根据这一迹象,我可以做出如下判断:
第一,此人所掌控的财团或企业的股权结构及融资渠道有限,因此,该财团大概不像老牌财阀或者黑泽这样,拥有完整的银行体系,而这恰恰也是他的薄弱点所在;
第二,结合日本昭和十年以来的产业政策导向,近年来,此人大概在资本密集型的行业中投入了大量资金,其启动投入到取得收益之间的现金回流不足导致了目前的资金真空,加剧了他的经营压力。
除此之外,根据此人目前的行动,其目的无疑在于抢夺黑泽能源在南洋群岛开发项目中的份额,既然他拥有参与石油事业的资质,那么此人所管理的企业必然像黑泽一样,是日本石油株式会社的众多出资者之中的一员。
最后,我想即便无需提醒,你也能猜得出,此人和军部之间的关系极其深厚。昭和十年那次,他尚且只敢在暗地里耍弄手段,然而这一次,他却能够借助《治安维持法》来打击黑泽,他能够驱使警界,并且能够让其不畏政治报复而肆意行动。这其中固然也有世态变迁的缘故,但是毋庸置疑的一点是,现今和三年前比起来,他变得愈加有恃无恐了,其间最大的区别,便在于战时状态的确立以及军部的上位。
综合考量以上信息,你可以对日本的财界人士进行一番筛检。在闹出如此轩然大波之后,此人必有下一步的动作,我想,以你的聪明才智,锁定其身份并不难。
在明日之内,特高警察会造访这栋宅邸,他们将把公馆闹得天翻地覆,但是最终却不会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在接受盘问之时,我会将提前写就的那两本日记摊开在他们面前,这个时候,即便对方明知这两本日记是伪造的,但是他们依旧会咬住诱饵。当事态脱离特高原本的计划时,他们将会向此次事件的幕后操纵者寻求意见,我想,经过昭和十年的那次交锋,这名敌手应该早已看清了我在黑泽财团中的实际作用,因此,若能够借此机会将我从棋盘上清除掉,对方恐怕求之不得。但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如此一来,对方势必要放过你。
而这也正是我想要的结果。
从现实的角度来看,如果你被特高带走,那么我们所面临的麻烦恐怕会远超当前。
你的身份与我不同,你是黑泽财团最大的股东,尽管近些年来,公司的决策往往交由理事团来定夺,但是至少在名义上,你仍然在公司内拥有话语权。如果你由于思想倾向的问题而卷入风波,那么黑泽总社,子公司及相关企业必然将遭受舆论冲击,最糟的情况下,也可能导致公司中估值最高的金融及重工业相关企业直接被强制接管。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你是辰巳、久保田,柿川等会长派的核心人物,简而言之,公司内的会长派就像是祭典上抬神轿的人,而你则是那金光灿灿的神轿,若是失去你,黑泽总社的核心便会出现巨大的权力真空,届时,在那样混乱的状况之下,不要说营救你,就连公司的正常运作也会成为问题。
久保田和辰巳等人是黑泽的股东,且享有理事会的任命,但是我的影响力却只来源于你,说到底,我终究只是接近权力之人,我透过你实现自身的意志,却并不拥有丝毫权力,在名义上,我与黑泽的事业也没有任何瓜葛。在棋局中,我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价值和作用,经过反复的权衡,最终,我只能认为,失去我,对于黑泽而言,尚且算是可以接受的损失。
接下来的行动中,我请你万万不要将营救我当做第一要务。在这件案子中,特高所掌握的所谓“证据”不过是一些捕风捉影的推测,既可以作这样的解释,也可以作那样的解释,在法庭上,这些牵强附会的东西多半是站不住脚的,因此,只要我不在供述书上签字,对方所能做的,只有拖延上庭的时间,长期羁押,以及反复审讯。考虑到我的身份,对方也不可能肆无忌惮地行事,拘置所的条件固然比不上家中,然而华族出身的人,终究不会遭到过分的苛待。尽管也许会吃些苦头,但是这点小事,我姑且不会放在眼里。在这种情况下,你越是专注于营救,反而越会贻误反击时机,操纵此次事件的人非常清楚我对他的威胁,即便你满足他的所有条件,他也未必痛快放人,并且,过分关注我的境况,反而会授人以柄,让其拥有用来勒掯你的手段。这一点,请你务必记在心上。
这一次,对方自以为成功将了我一军,眼下也许正十分得意。对方将我视作神轿中的御神体,认为失去了我,神轿便成了空壳子。但是他所不知道的是,在过去的一年之中,你我常有意见相悖的时候,根据我近来的观察,我相信你已然具备了独力决策的力量。眼下,对方显然未将你放在眼里,而你恰恰可以对这一点加以利用。你要做的不是拯救,而是尽己所能,最大限度地打击对手,一旦对方无法继续承受损失,这场阴谋将不攻自破。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你也许或听到一些令你不安的传言,在一切结束之前,我请求你不要计较我的处境,尽管这可能会令你痛苦,但是请你务必相信我的判断。你的敌人的弱点即在于他的财富,他当然可以借由打击我,来对你实行钳制或报复,然而,只要你我能够忍耐住,那么当他所遭受的损失逐渐超过他所能承受的限度之时,他自然会屈服。根据我的观察,我认为这名敌人在思维模式方面与我有几分相似,他身上具备一种机械式的冷静,不会为了宣泄情绪而做出无意义的报复,这一点便是我生命安全的保险阀。
你有辰巳先生等人这样可靠的顾问跟在身边,以下这些话也许是多余的絮聒,但是却是我对你的忠告。
- 切勿感情用事;
- 舍弃天真,不要寄望于人心,比起信誓旦旦的许诺,更应当相信利弊的一致;
- 不要优柔寡断,一旦做出选择,切勿瞻前顾后。
另外,荒,除了以上的劝诫之外,另有一件事,我必须教你明白。
在你眼中,我的这番作为也许是为了保护你而做出的牺牲,但是请你万万不可这样看待。
无论是表面看上去多么无私的自我抛掷的行为,其背后也必然存在自私的动机。我只不过是做出了选择而已。除了先前讲过的现实性的理由之外,在情感方面,我绝不能忍受自己袖手旁观,任由你被特高拘禁,因此,我选择了对我来说更加轻松的那条路。我知道,在这方面,你一定也怀有和我类似的感情,但是既然我在信息灵通方面比你更胜一筹,并因此而抢占了一些先机,那么就算是我赢下了这一局。我知道我的做法是专擅而狡猾的,可是天性如此,今生恐怕很难改变了,让你因此而承受痛苦,我很抱歉。
你要冷静行事,耐心地等待再会之日。
草草不尽。
月读
荒终于读完了这封长信,月读的信足足写满了十几张信纸,叠在信封里,摞成了厚厚的一沓。看样子,这封信似乎是在周五到周六之间写完的,荒想象着继母坐在书桌前,手持钢笔和自己对谈的景象,眼中不知不觉间蓄满了泪水。月读的信是冷静的,他只是把当下最重要的事情作了一番交代,从头至尾,遣词都十分得体,但是,其中唯一偏离正轨的段落,却令荒的心中感到一股没来由的不安。
在向他讲述他的生身父母的旧事时的月读,失去了那种犹如机械钟一般精密的冷静,那样的月读,和数日前临别时的月读,二者的面影,在荒的脑海中重合在了一起。他似乎在抓住一切机会,将荒从旧日捆缚着他、刺痛着他的枷锁中解救出来。
但是,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对于自己的安全,月读并不像他表面所说的那样,拥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荒从继母留下的文字中,发现了被他千方百计掩盖的实情。
“如何?”在一片岑寂之中,辰巳突然发问,“黑泽君,现在,你只要拿着这封信到警视厅去,也许可以证明特高上了夫人的当,当然,夫人会因为作伪证而被追究罪责,但是资助赤色组织的重罪却可能被洗清。然而,至于其后的发展,无论是我,还是夫人,都无法预见。坂井已死,虽然不得不说这位老爷子死得很不是时候,但即便他活着,像他这种半黑半白的人物的证词,在公众眼中也没有多少可信度,眼下,你固然是解释不清那两千元的由来的,而信中所言又只是夫人的一面之词,闹不好的话,无论是你,还是夫人,也许都会因为违反治安维持法的嫌疑而被问罪。是要相信夫人的判断,还是要逞一时之勇,就看你自己的决断了。我不会再拦你。”
荒握着信纸的手逐渐攥紧,他对着月读的信,挑拣着关键的段落,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随即一言不发地走到壁炉旁,将十几张信纸连同信封一起丢进了炉膛中,付之一炬。
“辰巳先生。”荒看着那些信纸在火焰中蜷曲着,迅速化为焦炭,继而,他转过身来,方才还带着忧虑的阴郁双眼,渐次廓清了阴霾,澄清的瞳孔中,映现着壁炉中摇曳的火粉的影子。
“把您知道的情况全部告诉我们,不要再有任何隐瞒。”他继续说道,低沉的声音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威严,“比起我这名毫无人生经验的学生,您更加相信我的继母,这一点,我能够理解。但是现在能够自由行动的人不是母亲,而是我,因此判断权也在我,如果您还有任何瞒着我,与母亲密谋的动作,那么我将请您退休并彻底离开理事会。”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荒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在他翕动的双唇之间微微亮出的洁白的牙齿,和他眼睛中的光芒交相辉映着,使他的面孔具备了一种鬼神般的悍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