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65

第一百六十五章

对于坂井此人,你也许只在银行的招待会或酬谢会上见过寥寥数面,知道他乃是黑泽物产南美分社社长坂井速雄的父亲,对于其本人的事情却不甚了了,但实际上,坂井权助与黑泽家的关系极其深厚。

如今你已长大成人,具备了明辨是非的能力,并且更加难能可贵的是,你拥有一颗不为凡俗的迂顽陋见而动摇的坚强内心,因此,许多曾经对你讳莫如深的事情,今日也可以与你坦言相告。

在作为青年实业家崭露头角之前,你的父亲曾经是一名高利贷商人,而当他凭借日俄战争时期攫取的财富,成功跻身于财界新贵之列后,他并未完全终止高利贷方面的生意,而是将其委托给坂井权助,转为地下经营。

在你父亲去世之后,我才得知这些事。那时你尚且年幼,为了避免你因为父辈犯下的罪孽而痛苦,许多事情我始终不曾对你讲过,其中牵扯到的旧事不止生意场上的问题,甚至涉及到不少私人生活的秘辛。

荒,我想你现在应该已经知晓了亲生母亲死亡的真相,也许你会认为八千代夫人是被父亲折磨致死的,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你的父母之间其实有着堂姐弟的亲缘,早在你父亲年幼时,双方便已相识,所谓的孽缘,大概便是两小无猜之时种下的。在和你母亲重逢以前,你父亲曾经有过一段婚姻,第一位夫人是一名高利贷商人之孙,自幼体弱多病,没有留下儿女便撒手人寰,同时也是这段婚姻,给曾经一度在贫困中挣扎的黑泽重季带来了第一笔财富。对了,那时候的他并不姓黑泽,因为赘入女家的缘故,而改姓为园田。

在第一位夫人死后,你的父亲抛弃了女家的姓氏,恢复旧名,继而摆脱了高利贷商人的身份,以青年实业家之名跻身财界。那时,他再次遇见了你母亲。当时的八千代夫人已然嫁做人妇,其丈夫出身于富裕的旗本之家,后来却因为糊里糊涂地做了胞弟的借款连带担保人而闹得倾家荡产。那时候的八千代夫人虽则生活贫寒,但夫妻间相濡以沫,倒也算得上幸福。

然而,和你父亲的重逢却改变了他们彼此的命运。

为了得到八千代夫人,你的父亲命令坂井买下了其夫家的债权,用尽各种手段,将八千代夫人的丈夫逼迫致死,随后,你父亲再次带着他的财富,现身于堂姐面前。

那时候的八千代夫人并不知道前夫的死与你父亲之间的关联,久而久之,你父亲孜孜不倦的热情打动了她的心。如果真相始终不为人所知的话,他们之间的幸福也许会永远持续下去,而你也会在父母的宝爱中长大成人,然而,也许是因果报应,在八千代夫人怀胎七月的时候,她意外看到了你父亲逼死前夫的证据。

并且,就在那一天,她因为受刺激过重而导致早产,生下了你。

分娩之后数月,你的父母便开始分居,你父亲用尽一切办法,试图劝你母亲回心转意,但是八千代夫人却始终拒绝见他,也不肯让他见你,你的母亲就这样带着你,在阿金的服侍下,生活在黑泽邸的别馆中,当时的事情你大概已经不大记得了,你们的共同生活持续到你两岁那年。在那一年的初秋时节,八千代夫人终于不堪内心的煎熬,悬梁自尽,而你恰好目睹了那一幕。年幼的你尚且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母亲的死亡景象却无疑深深地刻印在了你的记忆中,这大概就是你儿时畏惧那栋房子的原因。

这些事情皆是我从家里的老佣人那里探听来的,大致并无虚假,柳泽、阿金和坂井都记得当年黑泽家里的那场变故。

那时候,即便八千代夫人知晓了你父亲的所有罪行,她却依然没有选择彻底离开他,她不能继续爱他,却又无法恨他。八千代夫人和你一样,心地善良,但却恰恰由于过于温柔和善良,而无法在善与恶之间做出彻底的决断,所谓“嫉恶如仇者”,大多不过是标榜自身的道德罢了,而真正心地柔善的人却往往做不到这一点,在这方面,你和你的母亲很相像。八千代夫人既无法忘记前夫死前遭受的刳磔,又做不到对你父亲青年时代的苦衷视而不见,她的情感和良知之间产生了无法调和的冲突,导致了她的死亡;在妻子死后,你的父亲再也没有亲近过你,你儿时的面貌酷肖八千代夫人,我想,也许每次看到你,你的父亲便会回忆起你母亲死去的那一刻,进而意识到自己的罪,因此,他才会待你那样冷漠。

当然,对于他人内心的沟壑,我并不敢说全部了解,我在二十岁那年来到黑泽家,如今十四年过去了。到了这般年岁,我的内心也已然发生了诸多改变,曾经,我所无法容忍的你父亲身上的巨大缺陷,在今天的我看来,也早已成为了微不足道的,可以加以驯化的瑕疵。如今回首看来,我已经可以对过往的一切加以谅解,但是即便是以最宽松的标准来看待,我和你的父亲之间也从未产生过任何足以称作“爱”的感情。在你父亲仍在世时的那个家里,我始终是一名旁观者,而有些事,恰恰是唯旁观者能够看清的。

荒,也许你认为自己是遭厌弃的孩子,但是你的父母之间无疑是有过爱的,你的母亲既不恨你,也不恨你的父亲,她只是无法面对自己内心的坼裂罢了;而你的父亲也许做过许多错事,但是即便是他,也不曾打从心底仇恨过你,他对你的感情,与其说是恨,不如说是由恐惧而生的迁怒,大凡罪孽深重的人,只要看到你那双淸炯、澄澈的眼睛,都会感到自己仿佛在遭受责难一般,对于罪人,你的那双眼睛极不适宜。诚然,这并非你的错,你的那双与鄙陋的世俗格格不入的瞳孔,只不过恰好成为了一面映照罪恶的镜子而已。

这些事情,在你年幼的时候对你讲,势必会造成你内心的负担,但是如今,你已经有了客观看待世事的本领,此时再把话说开,你一定能够理解父母当年的不得已之处。当然,理解并非一定意味着原谅,具体应该怎样自处,权看你的个人决断。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已经离家前往镰仓了,然而,我却始终觉得,你就像仍然坐在我的书桌前,凝注地望着我,听着我的这些絮聒似的,正因如此,我才不知不觉离题万里,拉拉杂杂地说了这么久。不过,这些事情,舍我之外,恐怕再不会有人对你说了,既然已经谈到了你父亲的过往,机会难得,不如一次把话说明白,因此,还请你稍作忍耐。

接下来,请容我将话题拽回正途。

那时候,在你父亲去世后,坂井将经营高利贷所得的财产逐步转移到了我的手中,经过数年的投资和经营,所幸没有蚀本,后来,黑泽银行成立之初,这笔财产便成为了初期投资的一部分。然而在那以前,由于我身为欧米伽,没有财产的占有权和支配权,因此,这些钱一直分散在多个人头账户上。这些账户是由坂井提供给我的,而后来,当其失去用处之后,我便将存折与印鉴返还给了他,在去年五月的失窃案中,坂井家丢失的财产里,便包含三本我所使用过的账户存折。

话题进行到这里,我想你大概已然猜到了其中的经纬。

没错,你亲手交给松平信威的那张支票,其户主山科英一在兴业银行的户头,正是我使用过的人头账户之一。

当时,在失窃案发生之际,由于这些账户上并无存款,并且坂井手中的账户众多,而自从他从高利贷的生意中退休,开始享受信托基金的红利之后,便再没有碰过这些旧物,故而,他并未第一时间去检查是否遗失了存折和印鉴。正因如此,存折等物品的失窃也没有被警局记录在案。这便为后面的变故埋下了隐患。

六月初的时候,柳泽曾经去坂井那里做过一次私人性质的拜访,在他回来之后,闲谈中,我听说了坂井家遭窃的事情,及至那时,这件事仍未唤起我的警惕。

真正让我意识到事有蹊跷的,是去年6月10日那天晚间,你谈起了给松平君的那封送错地方的信。

对于松平君所参加的组织的性质,以及他们暗中进行的活动,我其实早有风闻,这些年轻人凭着一腔天真的正义感,做事难免有些大大落落的,明明应该是秘而不宣的事情,却往往闹得流言四起。诚然,这些传言仅限于内务省知道,像坂井那样的半黑道式人物,也闻到过一些风声,而你和其余的帝大学生们即使对此一无所知,也不足为奇。这些事情,我自然是知道的,从商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信息的蒐集与分析,因此,当你说起松平君的时候,我便紧张了起来,一开始,我只是出于谨慎,才问起了事情的经过和支票上的信息,然而,当你说出山科和兴业银行的这两个名字时,一瞬之间,一种骨寒毛竖的感觉掠过了我的背脊。那个时候,我不禁由衷地感谢那名私自拆开了信件的学生,若不是他,恐怕我们至今仍旧被蒙在鼓里。

当晚,我让坂井去盘点了家中物品,发现山科英一的存折和印鉴果然已经不在了……,除此之外,遗失的账户还另有两册。但是事到如今,再让坂井去报失,已为时过晚,于是,我只能亡羊补牢,将计就计。

黑泽能源加入南洋群岛开发计划的次月,坂井家便遭窃,而短短一个月之后,失窃账户的支票便到了你的手中,这件事绝非偶然。

自那不久之后,我便开始记日记了。

荒,说到这里,我想你应该已经明白,我们目前所面临的状况十分险恶,但是,虽然境况如此,却也并非全无胜机。

自从查到黑泽矿业和黑泽能源流失股份的状况后,我便委托辰巳先生要求黑泽银行和我们的各个承销商监控这一部分股票的动向。

对方的目的无外乎有两种,其一,像矿毒事件那时候一样,故技重施,打压股价进而借机对能源公司发起收购;其二,便是彻底拖垮黑泽能源,继而低价收购能源公司在南洋开发项目之中的份额。二者必择其一。

在上周二,也就是10月25日,A.G证券发来报告,根据他们收到的小道消息,这一部分股权的持有人名义正在发生变更。股票是通过中间人卖出的,原持有者从未现身,而新的持有者则是一些证券公司亦或普通投资者,买家方面并无可疑之处。对方卖出的动作一直零零星星地持续到本周四,由于是场外交易,因此并未对股票的公开定价造成影响。截至周四,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来看,他手中的股份应该已经全部出清。

除此之外,在场外股权转让的同时,我们的副承销商山川证券同时注意到了市场上的另一股动向,一些证券掮客正在向兜町和北滨①的各券商大量借入黑泽能源的股票,这项操作所暗示的做空风险是显而易见的,不出所料,从11月6日开始,这些股票突然流入市场,导致能源公司股价下挫,直到当日收盘,对方借入的股份大致出清。

对方从10月25日以来的操作,让我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对方出清了手中原有的份额,至周六收盘前又全部抛售了借入的股份,对于他而言,借打击黑泽财团的商誉而牟利的准备工作已然完成,这场阴谋万事齐备,已然到了收网的时刻,若是要对你动手,大概也就在本周日了。一旦事情拖到下周,证券交易市场开市,黑泽银行有了反应的时间,我们完全可以靠回购拉高股价,致使他被迫追加保证金或导致强制平仓,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因此证券交易所不开市的周末成为了他最佳的下手时机。这个时候,股票的市价是不会产生变动的,因此,在出清借入份额的基础上,他只要投下一颗消息层面的炸弹,便可以在周一开市时,引发市场的恐慌情绪,进而造成黑泽能源公司股价的雪崩。故而,在预判了对手操作的基础上,我才会在周四晚间建议你前往镰仓度周末,你若留在东京,我的计划便不可能顺利执行,当下,保障你的安全是最紧要的事项。

第二,对方没有像三年前一样,选择压低黑泽能源的股价并借机发起收购,反而将股票出清,并进行了做空的操作,这无疑释放出一个信号,在这三年之间,他的事业大概遭遇了严重的打击,换言之,三年前尚且有信心收购黑泽矿业的他,如今已然无力吃下黑泽能源了,以他目前可支配的资金,即便想要趁黑泽虚弱之时买下能源公司南洋群岛开发计划的份额,仍需要靠转让股份及做空的操作来筹集资金。

而这第二点,便是我所说的胜机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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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兜町是东京证券交易所的俗称,北滨则常用来指代大阪证券交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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