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64

第一百六十四章

“辰巳先生,这些年来,您一直在全力支持母亲和我,因此,贸然问出这句话,很是失礼。”荒走上前去,对辰巳躬身施礼道,“但是如今情况紧急,也容不得我们再继续兜圈子了。对于特高的动向和母亲的目的,您是不是已然事先知道了什么?”

之所以问出这样的话,是因为荒已然开始怀疑继母对今天发生的事早有所觉,如果说月读有什么事情需要与人商量的话,其首选只可能是辰巳。

老人挑了挑眉毛,露出了些许诧异的神情,他略微沉吟了片刻,继而说道:“会长,在我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您不如先听柳泽讲一讲今早事件的前因后果,如何?”

听到这话,客厅内的几人将目光投向了总管,柳泽躬身一礼,用平静的语气将清早的事情大致讲述了一遍,随即奉上了那份被特高警察临时收缴的物品名录。

“被拿走的,除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信件和几册记事簿之外,大多都是一些原文书籍和报刊嘛,”久保田接过那张清单,读罢,嗤笑了一声,“似乎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想必是这些伧夫读不懂外文,所以要拿回去确认一番罢了。”

“就只是这些吗?就算是禁书的话,只是持有,也并不触犯法律。他们闹得这么沸沸扬扬的,究竟想要做什么……?”良辅蹙起了眉头。

听过柳泽的叙述,荒陷入了沉默,他抱着手臂,摩挲着下巴,在房间里踅来踅去,俄顷,他停住了脚步,若有所思地缓缓道:“柳泽,你说他们一开始询问过我的去向,继而又记录了随我去镰仓的同行者的名单,之后,才谈起了松平信威的事情……”

“正是如此。”柳泽欠了欠身。

“在他们问话的时候,曾经要求你回避吗?”

“不曾。起初,我为了安排替搜查宅邸的警察引路的人手而离开了一阵,后来回到客厅候命的时候,也未受任何阻拦。”

荒皱了皱眉,如果是正式的问讯,特高通常不会让无关人士留在现场。

“在谈起松平信威的时候,对方是怎么说的?”

“那名叫岩田的警察先是询问了老爷是否和松平少爷相熟,在夫人否认之后,才问起了松平伯爵和黑泽家的关系。”

“也就是说,所有的问题,一开始都是围绕着我的?”

“以我所见,情况确是这样。”

“这群特高一开始的目标并非母亲,而是我。”

荒笃定地说出了这句话。现在,他终于明白了月读的理由,——明白了月读明明事先察觉到了危险,却甘愿束手就缚的理由。

他还记得,在一年以前的初夏时节,他曾经将这件“送错信”的事情当做趣闻,向月读谈起。

那时候,他们正在用晚餐,听到松平信威这个名字的时候,继母罕有的流露出了几分兴趣。

“那么,你把那封信交给松平君了吗?”月读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

“当然,虽然两千元不算什么巨款,但是对于松平,这笔钱或许很重要。”

“你把那封信交给松平君的时候,还有其他人在场吗?”

“我和松平约在图书馆见面,并不是什么私密的地方,大概不少人都看见了。母亲,怎么了?”

“没什么,毕竟牵扯到金钱的问题,有人见证也好。”月读笑了笑,随即又问,“支票上的账户名之类的信息,你还记得多少?”

“户主好像姓山科,户头是兴业银行的,其他的便不清楚了。”

听到这里,月读持着筷子的手似乎突然顿了顿,随即,他又若无其事地夹起一片珊瑚菜,咽了下去,方才那一瞬间的迟疑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倏忽烟消云散了,

“母亲为什么问起这个?”荒问道。他心中起了些许狐疑,月读对这件事情的关心未免有些太过了……

“只是好奇罢了。这人给松平君送去这样一笔钱,但在送信的时候却又冒冒失失的,难免让人感到疑惑……”

“要我去查一查吗?”

“不必了,两千元并非巨款,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更何况擅自窥探别人家的隐私,总归不是体面行为。”

在回答荒的时候,月读一如既往地微笑着,无论是神色,还是语气,都没有任何异状。这件事过去不久,荒便开始由于相亲的问题而愁肠百结,无暇他顾,遂将其抛在了脑后。

如今回想起当时的情况,荒终于意识到,月读从那个时候起,便已然察觉了异状。而柳泽所说的那本日记,其内容之所以能够那样详实,也只是因为母亲从那个时候起便已然开始为今天的状况做准备了……

母亲究竟还有多少事情瞒着他呢?

如今的状况之险恶,也许已然超出了荒的预期,若非如此,月读绝不会做出这样绝望的选择……

荒垂着头,一声不响地陷在沉思里,半晌之后,他终于开腔了。

“柳泽,现在立即备车。”

语罢,他便快步朝着客厅大门走去。

“你想到哪去?”

辰巳的声音从荒的背后传来,这名老人罕见地抛弃了他一贯的礼节,声调中带上了一股发号施令的味道。

“到警视厅去,把一切解释清楚。”荒转过身来,直视着辰巳,双眼中蕴藏着怒意,如果他猜得没错,辰巳早已知晓母亲的计划,却对此听之任之。

“既然你已经猜到了你母亲的用意,那么,即便我不说,想必你也应该能够明白,你现在去自投罗网,非但于事无补,反而还会让夫人陷入更加危险的绝境。”辰巳忍耐着荒的视线,同样身为阿尔法,辰巳自然明白荒此时的状态。尽管柳泽和良辅这样的普通男人感觉不到什么异常,然而,无论是他,还是久保田,这两名阿尔法从这名青年走进客厅的那一刻开始,便已然感受到了那股信息素的重压,荒一直都处于极度的盛怒之下,但是那股怒火却始终被他压抑着,几乎令人看不到端倪。

这名青年毫无疑问是拥有领导者的潜质的,可是他的脾性却依旧需要打磨。

理智上,荒当然承认辰巳是正确的,但是在情感上,他却无法对月读坐视不救。他像一座雕像一般,一动不动地握着黄铜门把,站在客厅的门前,半晌沉默不语。

辰巳站起身来,走到荒的面前。

“黑泽君,请恕我直言,事已至此,即便舍弃你,特高也不可能轻易放过夫人,我们便必须从长计议,避免无意义的争斗与牺牲。”说着,老人从怀里取出一只信封,递给荒,“我不求你相信我,但是我请你先读一读这封信,再做出决断。”

荒急切地,几乎如同抢夺一般接过信,撕开信封,展读起来。

见字如晤。

荒,如果你正在读这封信,那么便说明我目前无法陪在你的身边,猝然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一定感到慌张无措吧?许多事情无法事先与你商量,很是对不起。对于眼下的事态,我想,你的心中一定有不少疑惑,在做出判断之前,请你先静下心来,将这封信读完。

一直以来,黑泽财团都面临着一名不知名的敌人的威胁,我首次察知此事,是在三年多以前,矿毒事件的时候,然而对方的布局,却要追溯到更久以前,箇中原委,请容我一一向你解释。

三年前的事件,尽管被警方归结为三田在极端思想的影响下犯下的个人罪行,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三田只是无足轻重的弃卒,真正躲在事件幕后的,乃是爱农塾这个庞大的右翼团体。

但是,我们的敌人却并不只是爱农塾。

这些年你一直在孜孜矻矻地学习着企业的经营,对于这些社会团体的行事作风,我想你也一定有所了解,这些组织尽管口口声声标榜着某种“主义”,然而理念这种东西终究只是虚无缥缈的精神。精神可以给人克服困境的勇气,但却并不足以让有血有肉的人活下去,凝聚组织的是精神,可构成组织的却只是人,人类的一切行径,往往很难超出平俗的欲念的范畴。如果威胁我们的只是爱农塾,那么只需付出一定代价,便可息事宁人,那时候,我们曾经多次释放出谈判的信号,然而对方却不假思索地断然拒绝了,毋庸置疑,对方所瞄准的一定不止是金钱,但是,那些价值远超贿金的东西,却不是区区一个爱农塾能够吃得下的饵。

由此,三年前的我得出了一个结论,爱农塾的背后藏着一名看不见的敌手。当时正值有色金属行业刚刚恢复景气的时节,黑泽矿业一时风头无两,在政府禁止外国铜的进口之后,矿业公司的股价曾经多日连续涨停。对方所瞄准的,大概就是黑泽矿业这块肥肉,他们试图通过炮制公害议题,打击矿业公司的股价,引发市场上的抛售潮,进而趁低收购,当时,黑泽矿业向市场开放的股权约占总股份的三分之一,而你手中的股份则将将超过四分之一,加上辰巳、久保田和贝沼等人手中的部分,也尚不足51%,一旦对方大量收购散股,或者与大股东协商进行场外股权让渡,再与股东大会中的反对派联合,那么会长派将会丧失矿业公司的控制权。当时,在找到有效的反击手段之前,黑泽矿业一方面通过种种办法稳住了大宗持股人,另一方面,也一直在通过其主承销商——A.G证券,——勉力维持股价的平稳,这家瑞士银行旗下的券商一直和黑泽系的企业维持着密切的关系,然而,无论主承销商如何配合我们,这样的台面下的合作也终究有其限度。主承销商持有股票过多的话,便会因操纵股价而遭问责,当时,A.G的频繁交易已然引起大藏省的怀疑,因此,我们必须在大藏省展开调查之前找到突破口,正是基于以上考虑,我才决定在示威者围困黑泽总社那天铤而走险。

那一次,我们尽管安然无恙地撑了过去,但是为了维持股价平稳,我们却错失了弄清对手身份的良机。我们只知道此人是爱农塾的幕后资助者,并且既然对方拥有吃下黑泽矿业的财力,那么他手中可自由操控的实际资本则至少在一亿元之上,按照这一点推想,其资产总估值,大约足可以跻身日本财界前十。

并且,随着调查逐渐深入,我们发现,大约在大正十五年前后,曾经有人从黑泽家族的成员手中收购过部分由你父亲分让出去的股份,那时候你父亲仍在世,而黑泽也尚未从家族企业向股份制转型,尽管我们试图追查那一次的交易,但是对方做事却十分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那一部分股权都是以他人名义代持的,难以追查到源头。

这些不知去向的股份,一部分属于黑泽矿业,一部分则属于黑泽煤炭,后者也就是如今的黑泽能源。其股权占比虽然不高,总和也仍然达到了总股份的6%及8%,虽然这部分股份的实际控股人不一定与先前的事件相关,但是我们必须考虑到最危险的情况,如果两件事情确有所关联的话,那么,这样一名深潜韬晦的敌手,无疑值得我们提起十二分警惕。尤其是昭和十二年之后,日本进入实质上的战争状态,由于军部上台,黑泽财团在政界的影响力已然大不如前,对方如要有所动作,此时正是最佳时机。

昭和十一年中旬,日本石油株式会社扩大融资规模,黑泽能源由于受产业统制的影响,而在商工省的主导下成为日石出资企业之一。次年三月,燃料局将黑泽能源列为南洋群岛矿产勘探的主力成员,在开发项目中,黑泽控股出资比率达到30%,与传统能源巨头三菱及三井平分秋色。

在黑泽加入南洋群岛开发计划的消息公布后的次月,那时候曾经发生过一件事,——黑泽银行的一名信托基金委托人家中遭窃,而这场盗难事件的被害者不是别人,正是坂井权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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