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63

第一百六十三章

荒坐在车上,揉搓着自己的掌心,两天前月读抚过的地方透着一股受伤般的阵发性疼痛。月读是很少那样情绪激动的,那时候,继母大概已然意识到了危险的逼近,无论是前一晚的那番剖白心迹的谈话,还是翌日依依惜别的抚触,现在想来,其实月读已经明显失去了他一贯的沉静。但是那时候,荒却沉浸在自己终于摆脱了相亲的苦役的喜悦中,从而对月读的反常毫无所觉,不,其实他隐隐约约感到了一丝不安,只不过那样微渺的,如同一滴墨汁一般的不安一旦融入他那宛若浪涛般澎湃的喜悦中,便迅速消失不见了。最后,在不得不放开他的手的时候,继母到底是怎样一副心境呢?

倘若事实就像他猜测的那样,月读早已发觉了这场针对黑泽的阴谋,他为什么不做任何处置,反而束手就缚?对于这一切,荒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如今思及月读的话,那些温暖的鼓励只能让荒感到一阵不寒而栗。那些话太像诀别的话了,他要求荒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下去,他所说的那种“令人无法忍耐的时刻”究竟是指什么呢?

这些问题的答案,荒一时不敢细想,他只恨自己没能早一点察觉异状。

车子逐渐驶近目白的街道,平日里以宁静和清幽著名的目白台,如今到处挤满了闻风而来的新闻记者。汽车缓慢地在人群中挪动着,镁光灯刺目的光芒此起彼伏地亮起,不断有人拍打着玻璃,对荒叫嚷着什么。

为了让荒回答问题,那些新闻记者甚至不惜拿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言来刺激他,其中有一些问题已然荒唐到了不堪入耳的地步。

“听说黑泽夫人正是年初华族赤化事件的首谋,对此您是否知情?”

“那些学生每月都到夫人的沙龙上聚会,请问可有此事?”

“据说那些学生都是夫人的入幕之宾,可否请您告知消息真伪?”

“还有人说夫人从学生时代便频繁出入激进分子的集会,您可有耳闻?”

“有证人说,夫人以美色为诱饵,劝诱华族子弟加入赤色组织,此事是否属实?”

“夫人的思想倾向问题,是否影响了黑泽财团的经营策略?”

车窗始终关闭着,拍击声、镁光灯的声音,以及记者们的叫嚷声和耳朵里面血流的声音混在一起,如同雷鸣一般,震耳欲聋。荒身着笔挺的制服,直直地端坐在车中,脸上始终挂着淡漠的神色,仿佛那些谣诼和诟辱不曾在他的心中激起半分波澜。

“瞧他那样,母亲被特高带走了,却连眉毛都不皱一皱。”

“虽说是继母,可这位会长大人可也真够冷淡的,越是有钱有势的人,就越是无情。”

汽车摆脱了那些记者们的纠缠,驶入黑泽邸,随着大门在眼前关闭,那些一无所获的记者们不禁悻悻然地发出了喟叹。

车轮碾着砂石,发出细微的声响,时至十一月初,黑泽邸庭园中的槭树已然红了大半,无论是远处静谧的人工湖、石桥、瀑布,人造石景,还是围绕着湖边孳息,由于月读的仁慈才得以存命的野生木贼,都依旧是两天前的模样,这座宅邸中的一切都和荒离家时分毫不差,然而现在,远眺着那如同城堡一般的巨邸,荒却产生了一种无以名之的陌生感。

那里不再是家了,因为月读不在那里。

车子行驶在黑泽邸迂曲的道路上,司机一面开着车,一面时不时快速地向后面一瞥,随即收回目光,尽量不叫主人发现。自从昭和五年至今,三浦已然为黑泽家服务八年了,大部分时间,他的职责都是做少主人的专属司机,因此,对于荒对母亲的信任与依恋,他始终看在眼里,他知道,刚刚听过那些话,荒不可能无动于衷。

“老爷,容我说句僭越的话,”生性朴实的中年司机说起话来,带着浓重的信州口音,“那些记者的话都是胡说八道!这一点,只要是和夫人打过交道的人都能明白。更何况,夫人有那样一副菩萨心肠,这些年,无论是东北,还是甲信地区,在这些穷乡僻壤,多少人都受过夫人的恩惠。要不是您和夫人,我们全家上下早就要穷得卖儿卖女了,因为有了您和夫人,我那几个年幼的弟弟妹妹才能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踏踏实实地从中学毕业,找一份安稳的营生,我们绝不会听信那种无凭无据的诽谤中伤!”

“……谢谢你。”

荒沉默了一忽儿,才终于答话,然而,和三浦预想的不同,他的声音一如往常透着一股迹近冷淡的镇静。

俄顷,770轿车在袖塀前停了下来,三浦为荒拉开车门,在从门房那里得到消息之后,柳泽早已带着贞助以及数名仆人在洋馆前迎候。

在仆人们从后备箱拿行李的当儿,荒抓起扔在座椅上的制帽和大衣,步下汽车。

“请交给我吧……”贞助走上来,从荒的手上接过了外套等物品,即在此时,他突然顿住了,一句话尚未说完,声音却变得犹豫起来。

荒低下头,循着贴身男仆的视线望过去,他看到学生角帽的金色校章上沾着一片殷红的血迹。

他抬起手来,发现自己双手的掌心中赫然印着几个正在渗血的指甲印,荒的指甲一向修剪得整齐圆润,至多超出甲缘半毫米,然而,那几个指甲印却扎得很深。

应当是刚刚被记者纠缠的时候,弄出来的伤吧,他如此暗忖道。当时,听着那些人的话,他憋在心里的怒火已然到达了极点,在狂怒的驱使下,他简直想要冲下车去,踩烂那些发出刺目亮光的照相机和镁光灯,他想把自己的拳头砸进那些记者们猥琐的笑脸里,打碎他们的牙齿,捣烂他们那张诟辱人的嘴,阿尔法在极端情绪之下偶尔会因为暴怒而犯下杀人罪,以前,荒只是听说过此类的事件,这一次,他却亲身体会到了这样的情绪,自从分化以来,荒久已习惯克制自己的感情,然而,就在那个时候,他几乎没能忍住这股嗜血的杀人冲动。

这股令人几欲疯狂的怒焰窒息着他,那时,荒就像把自己钉在椅子上一样,直挺挺地端坐着,他知道,发泄愤怒的行为毫无意义,不止于事无补,反而还会使事态陷入对月读,对他,对黑泽财团更加不利的境况中,他明知如此,然而,那种愤愦的情绪和报复的欲望却并不会因为理性的遏制而消灭,他只能死死地攥住拳头,一任那些激烈的冲动在他的胸口间沸腾,他忍受着狂烈怒火的灼烧,脸上却不露出半分端倪,掌心中如此深且宽的伤口,照理说应当是很疼的,但是他却始终毫无察觉。

“没什么,不过皮外伤而已。”

荒说着,抽出手帕,裹住伤口,踏上了石阶。

“告诉我具体情况。”他一面大步流星地走着,一面对柳泽命令道。

“那些特高是早晨六点半到的,拿着住宅搜查令,问了些问题之后,便说要请夫人过去协助调查一些情况,名义是‘任意同行’,离开宅邸的时间,大约是上午9点左右。具体情况请容我稍后向您禀报。”柳泽快步跟随在荒的斜后方,欠着身,用恭敬的语气说道,“久保田先生,辰巳先生以及杉本先生正在客厅等候您。”

“杉本律师怎么到这里来了?”荒惊讶地问道,九点半的时候,他刚刚委托良辅到警视厅去。

“他去了警视厅,那边不让会面,司法省也三缄其口。”

“其余几位是什么时候来的?”

“辰巳先生和久保田先生比老爷早到约莫半个钟头的时间,一切还尚未来得及向几位先生解释。”柳泽欠了欠身。

“好。”荒应道,他停顿了片刻,又补上了一句,“稍后一起谈吧。如果只是这三位的话,凡是我应该知道的事情,并无什么需要向他们隐瞒的。狐疑不决,反而误事。”

柳泽所说的“未及解释”云云,其实不过是谦恭的遁词。即便荒和月读如何信赖那三位客人,但是若没有主人的首肯,对于家中发生的事情,到底该坦白到何等程度,柳泽是绝不敢擅自做主的。对于总管的这一层意思,荒一听便懂,于是才加上了那句吩咐。

比起平日,今日的宅邸中似乎更加寂静,不过这并不是安详的静谧,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肃杀的岑寂。家中的佣人们大多目睹了早上发生的事,上午不当值的人,也从其他人口中听说了一些传言,所有人在走路的时候都放轻了脚步。被特高的搜查弄得一片狼藉的宅邸已然基本恢复了整洁,然而,若要完全复原旧貌,尚且需要一些时间,在整理书房、卧室,收拾及擦拭各种器皿的时候,仆人们尽量轻手轻脚地,不发出任何声响。

在会客室的大门打开的瞬间,久保田那响亮的声音就朝着荒披面砸了过来。

“会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昨天夜里我才刚刚为了炼油厂的事从苏门答腊赶回来,今天早晨就听说了那件事。特高部怎敢如此胆大妄为!”

及至昭和十三年,久保田已年届五旬,昔日高大匀称的身材如今轻微发福,头发已经花白,然而那副敢作敢为却又不乏精明谨慎的脾气却分毫未变。他的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身着海军蓝的笔挺西服,这一切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了不少。

“久保田先生,请先不要着急,荒也是刚刚到家,想必对一切知道得并不比我们清楚。”良辅出言安抚道,然而从他那忧心忡忡的脸色来看,他心中也未必真的比久保田轻松。

良辅依旧经营着原先的那家律师事务所,在四年前代表黑泽物产在一场国际贸易的官司中胜诉之后,良辅扩大了事务所的经营规模,除了他本人之外,事务所里还有四名经验丰富的合伙人。如今的杉本律师早已摆脱了当年的拮据和贫寒,事务所生意兴隆,而他和他的合伙人们则仍然兼任着黑泽总社的法律顾问。虽说都是律师,但是良辅的事务所专精于商业领域,对刑事案件虽非一窍不通,但也仅限于纸上谈兵,因此,对于如今的状况,良辅也不敢妄下断言。尽管如此,上午十一点多的时候,他受荒所托,抵达了警视厅,算算时间,那个时候月读应该已经到了,然而,特高那边坚称不清楚此事,拿出各种借口,不让会面,良辅并非刑事案件方面的专家,但是,即便是他也能立即明白,特高这样的应对绝非寻常。

“如果被带走的只是市井小民,倒可能是误会,但是考虑到夫人的身份,怎么想都觉得他们早有预谋。”久保田蹙着眉,自言自语道。

荒一面听着久保田和良辅的谈话,一面越过站在他面前的二人,将目光投向了坐在窗边的辰巳。

如今的辰巳重雄已经年逾古稀,虽然他经常声称自己“年老昏聩,已经有些不谙世情了”,因而很少在公司的少壮高层面前发表意见,但实际上,76岁的辰巳依旧头脑清晰,精神矍铄,精明和狠辣不减当年。董事会中,辰巳仍然是会长派的核心人物之一,但是,荒明白,与其说辰巳是信任自己,不如说他是将赌注押在了月读身上。

这名从十几年前便开始辅佐母亲的元老,在听闻这样的惊天剧变之后,居然至今一言不发,脸上也不见任何困惑担忧之色,这不能不令荒感到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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