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荒没有料到,两天之前还固执己见,执意要求他去相亲的继母,居然如此轻易便改弦易辙,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他的心中也蔓上了一股隐隐的惶惑。
“母亲,您是在生我的气吗?”荒低声问道,心中憱憱不安,唯恐继母从此将他彻底丢开不管。
“怎么会。”月读笑了起来,“原本我便一直鼓励你在我面前要尽量直率,你只不过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意见而已,我又怎会因此怪罪你呢?更何况,打从我们成为母子之初,我不是就已经对你说过了吗?在我面前,无需掩藏你的情绪,无论是任性也好,恼怒也好,我都会一并接受。”
“谢谢您!”
荒郑重地鞠着躬,久久没有抬起头来,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透着哽咽和嘶哑。
“这么说,今后的日子中,您接受我常伴您的身边了吗?”
——在这场漫长的对峙之中,他终于看到了一线曙光。
“说什么接受不接受的,虽然我们并非亲生的母子,但是只要你还需要我,我自然会在这里。”月读的唇角上浮现出了一个美丽的微笑。
荒知道,继母所允诺的事情与他所渴慕的事之间其实存在着巨大的差异,不过对于他而言,这样就够了。
那时候,荒由衷地庆幸,他的世界终于再次恢复了宁静,他的生活安全了,不再伴有猝然崩坍的危险,在这种广大的幸福感之中,眼泪在不知不觉间溢出了他的眼眶。
“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似的……”
月读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手帕,揩拭着继子的面颊。
荒震颤了一下,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哭了出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身,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几下。
月读轻轻地抚摸着荒的背脊,径自说了下去。
“荒,你还记得吗?在你父亲刚刚去世的那个时候,你日夜兼程地从长崎赶回来。那时,我将几名请来念经的僧人送出去之后,一回来便看到你一动不动地站在洋馆的废墟前面。你看,就是那距离袖塀不远的地方。”
“那时候,我给母亲添了不少麻烦吧?”荒有些羞赧地说道。
他想起当时自己泪流满面,扎在月读怀里嚎啕大哭的事情,不禁感到几分难为情。继母见过他最为温顺,最为羸弱的时期,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月读才一直将他当做孩子看待。
“不。”
月读摇了摇头。
“抚养你长大这件事,我始终乐在其中,即使再重来两遍、三遍,也甘之如饴,因此,麻烦云云,根本无从谈起。说起来,从那个时候起,一眨眼便过去了十一年,那时候,你才刚刚到我的胸口,瘦瘦弱弱的,像一棵发育不良的细竹。你还记得你脚底受伤的那次吗?”
“母亲怎么总是记得我出丑的事情。”荒垂下头,口吻中透着些不悦,他还记得那时候他被平造吓得涕泗横流,自那之后,疯疯癫癫的平造便被派去打扫庭园了,再也没有安排他值过夜。
月读笑了,他似乎知道,继子尽管语气阴沉,但其实只是害臊而已。
“那时候,我不费任何力气,就能把你抱起来。现在怕是要反过来了……”他笑着,抚摸着荒的面颊。而荒听到继母的话,想起当初月读抱着他,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床铺上,那时候的他还是个孩子,闻不见信息素的味道,只觉得月读身上那股淡淡的白檀熏衣香十分好闻。如今,他无论是力气还是身高都早已超越了继母,自从他十八岁的时候起,在剑道和体术方面,月读便再也没有赢过他,他知道自己可以轻轻松松地将继母抱起来,然而,若是现在的他将月读抱在怀里,怕是再也无法像幼时那样平静了,他想象着这一切,脸颊不禁有些发烫。
静默了俄顷之后,月读继续说道:“曾经,我希望你永远不要长大,我害怕你会弃我而去,我没有亲生的孩子,并且大概今生都不会在人世间和别人建立任何深刻的联系,对我而言,你就是我所拥有的全部了……。但是现在,比起被你抛弃,我逐渐开始恐惧你因为我的缘故而遭遇不幸,这种恐惧日益加深,终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因此,我才做出了许多让你痛苦的事情。”
“我未能体察母亲的心情,因此也说了许多令您心寒的话,是我对不起您!”
荒说着,深深地躬身一礼,这一切都过去了,自今天之后,月读再也不会将那些华美而妍丽的少女的照片摆在他的面前,他们的生活将不会再有任何改变。思及这一点,荒突然觉得,未来对于他而言,终于不再是个沉重的包袱了。
他尽管在道歉,但是他的心中却满溢着重获新生一般的喜悦。
“不,你没有错。”月读摇了摇头,“你所说的那些是符合道理的。自私的人是我,是我将那些少女们的幸福当做了牺牲品。我只是想让你平安地度过一个幸福的人生罢了……”
说到这里,月读突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由于电力管制的缘故,考虑到周遭的舆论,洋馆里且不说,庭园里的灯光却调得十分昏暗,那时,恰逢一片薄雾一般的云遮住了宵辉,一切都黯淡无光,成了黑沉沉的一片。
月读的面孔浸在霾云洒下的阴影中,令人看不分明。
荒听到他发出了一声叹息般的笑,随后,他用嘲弄的语调说道:“但是,若是我自己都从不知道什么才是幸福,那么我又有什么资格来对你的人生妄加指点呢?是我的过错,实在对不起你。”
“母亲,请您不要这么说!”荒说着,急切地握住了月读的手。
继母说那些话时的语气,让他的心中冲动起来,他想到了月读过往的人生,他想把他拉过来,将他抱在怀里,他想带着他远走高飞,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去,让他从这样的世界中解放出来,但是这终究只是不切实际的妄想,——无论是他,还是月读,都早已不是可以轻易一走了之的身份了。
“今后的日子里,我会让您幸福。我不妄图您的任何回报,您只要随自己的心意生活就好,我不会娶妻,不会离您而去,只要您不厌弃我,我就会永远陪在您的身边。”荒知道,在他做出这番承诺的同时,俗众的所谓幸福便与他的人生永远断绝了关系,“当初幼稚、软弱,一无是处的我,阴差阳错之下得以和您成为母子,您没有憎恨我,嫌恶我,而是倾尽所有,将我养育成人。对于您的教导和宝爱,即便用我的一生去回报,也远远不够。”
听到这番许诺,月读微微垂下了头,沉默了好一忽儿,才说道:“荒,你知道吗?我之所以留下来照顾你,并不只是迫于父亲的命令。”
听到这句话,荒抬起了眼睛,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望向继母。
“可是,您不是想要回到学习院……”荒磕磕绊绊地说道,仍旧觉得月读的话只是为了安慰他而编攒出来的。
月读笑了笑,答道:“其实,在看到你茕茕孑立地站在火场前面的那一刻,我已然下定决心,今生绝不抛下你。后来,在告别式上,我虽然因为父亲的无情而深感悲哀,但另一方面,我也松了一口气,甚至暗自觉得,幸好事情变成了这样……”
当时,未等继母的话说完,荒便猝然将他拥进了怀里。
月读的这番自白,廓清了他心中多年的自责与歉疚,这些年来,他一直固执地认定,月读是被他束缚在这个家里的,若是没有他的话,继母的人生将会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样子。然而月读却坦言,是他主动选择了他……
“为什么,母亲?”荒垂着头,将面孔埋在月读厚重的狐毛披肩里,用哽咽的嗓音问道。
——为什么要为了一名非亲非故,甚至只有寥寥数面之缘的孩子,捐弃自己的人生?
“继续学业只是父亲的意思罢了,那个人永远在一厢情愿地摆布我的人生。但是那个时候,对于回到学习院,甚至升上帝大这样的事,我其实已然觉得无所谓了。即便能够取得医学士的学位又怎样?没有男人或阿尔法的应允,我甚至无法自由地在社会上立足,在作为欧米伽出生的那一刻,我的一生便注定要生活在牢笼中,而我的狱卒,不外乎是父亲,丈夫,或身为阿尔法的长姐。我所得到的一切都不过是别人的恩赐,我不愿再次像那样随人俯仰,于是,我选择了你。”
说着,他伸出双手,捧起了荒的面孔。
“明白吗?荒,是我凭自己的意志选择了你。你不是弃儿,即便你的父亲排斥你,即便所有的世人都无法理解你,但是你还有我。今后,无论遇到多么艰困的绝境,你都绝不可以随意抛掷自己的人生,你有资格得到这世上的所有幸福,因此,请你不要早早便对自己的人生下定论。今后,你要对自己更加有自信一些,永远挺胸抬头,堂堂正正地活着,你绝不软弱,你也绝非一无是处,相反,你的善良、温柔和坚毅是这世上最可贵的品质,这也是我深爱你的原因,无论世事有多艰难,你都绝不可以丢弃你的灵魂。当你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你一定要想起来,你是我选择的人。”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月读的语气少有地激烈了起来,他直直地望着荒的眼睛,目光中透着笃定和信任。
“嗯。”荒点了点头,他抬起手,将自己的手掌盖在了月读的手上,“像那种艰困的时候,像那种必须咬牙忍耐的时候,母亲也一定会陪在我的身边,是吗?”
“当然,只要你还需要我。”
月读微笑着,声音一如往常地平静。
在那一刻,荒感到他的手在自己掌心下微微瑟缩了一下。
翌日清晨,早饭之后,荒看到月读起身向他道别,那时,他转过身,一面假借着调整学生帽来掩饰自己赧然的神色,一面尽量装出一副冷静的语气,说道:“母亲能陪我走到袖塀那里吗?就像往常一样。”
月读笑了起来,应允了他的请求。
在走廊上的当口,原本缀在荒身后的月读突然快步走上前去,握住了他的手。这样的事情是不常见的,昨夜在庭园中,他们之间虽然也有过牵手和拥抱的举动,但是当时在场的毕竟只有柳泽和月读的贴身侍女静江,这两人都是信得过的佣人,而走廊中则时不时有粗使佣人经过。这几年,在黑泽邸重建之后,由于宅邸的扩建,因此陆陆续续雇佣了一些新的仆人,粗使佣人来来去去,难免有些爱嚼舌根的人会到下一任雇主家中说前东家的闲话。因此,当着这些人的面,月读素来谨言慎行,与继子之间也恪守着礼防。
在月读的手握上来的一刻,荒怔愣了一瞬,随即回握了过去。
一名粗使女佣迎面走过来,见到两位主人,立即站在墙边,躬身施礼。
“不要松手。”即在此时,荒听见月读低声说道。
荒站在月读身侧,没有看月读的脸,而月读也没有看他的脸。
两人路过女佣的近旁,当那女孩已然远得看不见之后,月读发出了一阵恶作剧得逞一般的笑,他紧紧地握着荒的手,一直走到洋馆的大厅前才放开。在他们分离的时候,荒感到,月读的手指带着一种缥缈却温存的力道,缓缓地划过他的手心。那恋恋不舍的触碰让荒的心中产生了一种不安的念头,然而,未及细问,贞助便迎了上来,禀告他行李已然装在了车上。
那个时候,他坐上了车,一面回头望着月读的身影,一面想着,一切待自己回来再说,反正只要一回来,便可以见到继母了。但是,就在这一天清晨,他的这种确信轰然倒塌了,他从未曾料想到,月读未必会永远在原地等他。